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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譴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我將會把一切呈現給你們。”

天主話音剛落,大堂的燭火熄滅,眾人唏噓。

空虛混沌之中,一團金光在黑暗中點亮,漸漸擴大,照亮了他的臉。他隻手劃破光與暗,將二者分為兩極。

黑暗中有潺潺水聲,天主雙掌相對,像抱著一個圓球,兩手間的光明中,有冰藍的清水流過。

他把水流往天上一拋,它們自動在空中飛速流動,汩汩作響,慢慢凝聚成數糰水光。無水的地方有小塊泥土震顫,上面長出花草樹木,結果落籽。

他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強光於陸地海洋上空閃爍,他左手捧月,右手捧日,日月不斷交替,最後月停在上空。他攤開手掌,擦過月下,一片破碎的星辰塗抹似的從手心流出。

他指了指水流,五指齊並,在空中作流水狀劃下,水中多了魚。他指指光團,食指打了一個圈。毛茸茸的東西包成一團,慢慢展翅,變為雀鳥在空中飛翔。鳥聲伴著水聲作響,純天籟的感受令所有人嘆息。

他雙手並排放在陸塊上,手背向天,慢慢往左右兩邊分去。陸塊上,牲畜、昆蟲和野獸徐徐顯現,四處奔跑。

他右手握成圈,往下拉,帶過一道星光。一個男人赤裸著身體站在草地上,手捂住下體。左手亦握成圈,往下拉,星光閃過,女人跪在地上,傷心地捂著臉,地上滾落了一個殷紅的蘋果。身後一棵綠樹,樹上纏著人身蛇尾的天使,立起來像個大問號,背上還生了翅膀,倒有幾分美麗。可是,他的臉是……薩麥爾?

所有天使驚詫。

天主動作僵硬,未再繼續下去,回頭有些不安地看著神。

我怔怔地看著天主製造出來的幻境,看著那兩個羞於見到對方的夫婦,頓時覺得毛骨悚然。

一切都在按原始軌道在進行。

亞當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竟真是未來撒旦之一的薩麥爾引誘的。

二人雙目霎時清晰澄澈,並且開始懂得分辨事物,發現了“自我”的存在。而且,沮喪地發現,赤裸身體的自己是羞恥的。他們用樹葉和枝條編織了衣裙,來掩飾身體。

世界從此顛倒。原本溫暖的空氣中,和煦的春風中,此時背叛神的寒流盤旋著,大地萬物變得紊亂不堪,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和諧。人類得到了智慧,同時也換來了痛苦與憂煩。

天主手中的世界傳出聲音:“亞當,亞當,你在哪裡?”

我看看神的位置,他只去了聲音,而亞當和夏娃在躲藏。

亞當對神說:“父神啊,我聽到了您的聲音,但是我赤身裸體,羞於見您。”

神憤怒地問:“為什麼裸體會令你感到羞恥,莫非你吃了樹上的果子?”

亞當看向夏娃,夏娃怯生生地說:“那條蛇引誘我,他說吃了以後,可以變得聰明。”

薩麥爾早已逃遠,卻被神強制停住。

神:“薩麥爾,你犯了大錯,以後詛咒將陪伴著你。你的原型會變成蛇,而且從此以後,蛇類都必用腹部走路,終身食土。你和夏娃,以及你們的後代,都會結下仇恨。他們將傷你的首,你將傷他們的足。”

話音剛落,薩麥爾竟當場變成了蛇的模樣,他扭動著身軀,飛速躥入草叢。

神對夏娃說:“從此以後,你必須聽從於你的丈夫。而且,懷孕生子帶來的痛苦將令你生不如死。”

最後,神對亞當說:“偷吃禁果,土地因你受到咒詛,你將終身勞苦,才能獲得土地裡的糧食,以及田間的蔬菜,直至你歸了土。因為你的罪孽是從土地而來,本是塵土,終將歸屬塵土。”

亞當和夏娃痛哭流涕。

神:“你們不能再留在伊甸園。這是你們第一次違背我的命令,必須世代救贖他們的罪孽。原初的,與生俱來的罪。”

我抬頭看看路西法。他依然坐在神之右側,神情淡漠。

天主收手,大堂的燭光再此被點亮。

眾天使開始小聲議論。

神:“在伊甸園東邊安設基路吶和旋轉的火焰之劍,看好通往生命之樹的路。至於薩麥爾,已被放逐天界。”

路西法看著他,嘴角微揚,眼中卻毫無笑意。

就在這時,梅丹佐站起來了:“好,天主殿下已經把創世盛況展現給我們看,實在精彩。現在該輪到表演時間,我也想來露兩手。大家猜猜,我要表演什麼呢?”

眾天使默。

梅丹佐:“大家都知道了吧,啊哈!今天我要送給神的,就是超級笑話集錦,保證各位笑到吃不下飯!”

眾天使繼續默。

“第一個故事開始。石頭和年糕打架,打一打的……”梅丹佐又一次露出他標誌性的神祕笑容:“石頭就把年糕踢到海裡了。”

眾天使又一次生不如死地掙扎。

“第二個故事比較長,大家耐心點。夏日炎炎的一天,兩隻香蕉在路上走,走在前面的香蕉忽然說,我好熱,我要把衣服脫掉。然後它就剝了自己的香蕉皮,結果……”他再次神秘微笑,“結果後面的香蕉就跌倒了,啊哈。”

“現在我要講第三個故事了——有一天,一隻小白兔在草地裡跑,突然有個大灰狼跳出來,說我要把你吃了。你們猜猜,然後發生了什麼?”見一些天使搖頭,梅丹佐笑得特別高深莫測,“然後大灰狼就把小白兔吃了。”

眾人發出生不如死的呻吟。”

二十分鐘後,所有天使都撐著下巴,神情麻木地看著梅丹佐。

“一個包子在街上走,走一走的,它被車撞了,臨死前,它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大吼一聲‘哎呀,原來我是豆沙餡兒的!’……”梅丹佐已經徹底入魔,越講越離譜,越講越冷。

最後連天主都忍不住了:“梅丹佐,你們不是有舞台劇麼?”

梅丹佐這才停下,回頭看看加百列和拉斐爾,又回來笑笑:“對,戲劇名字叫做‘神譴’,我們籌備了很長時間。我這就下去準備。”

梅丹佐終於離開,眾人死裡逃生似的長嘆。

拉斐爾從神聖階級的台階上衝我揮手,我撲撲翅膀飛上去,然後跟著他們整個劇組一起飛出去。

出了聖殿,衣服在風聲中邋邋作響,加百列脫去披風,白絹如飛煙,金發如游絲,渙散在夜空中,別樣的靈亮。她戴上銀冠,踢掉冰晶高跟鞋,赤足站在地上對我笑了笑:“第一場戲我們就要出來,別緊張啊。”

我點頭,換上黑襯衫,回她微笑:“加百列殿下一向不信賴我,我當然更不能緊張。”

還未等加百列接話,梅丹佐已經摟住我的肩:“小米迦勒,心情不好要說出來,否則……我就把你當旅行包。”

“旅行包?”

“天天拎著。”

我哭笑不得,他又抱我抱得超賣力,掙脫不開,只得傻站著。

這時拉斐爾換好衣服走來。一看到我們,他立刻就停下腳步,垂著眉目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我正想叫他,加百列就把我和梅丹佐拉開了:“要肉麻演完再說。”

梅丹佐揉揉我的頭髮:“這老處女又開始嫉妒了。”這個似乎是加百列的死穴。她咬牙看著梅丹佐,哼了一聲扭頭高傲地走了。

梅丹佐又似乎對打倒加百列感到驕傲,哼著小曲兒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開塞倒出濃黑黏稠液體在我頭上、翅膀上。我嘶了一聲。他手中捧光,在我頭上劃過,水在髮間化開。 梅丹佐拿出鏡子,放我面前。

這染髮的速度也太快了,頭髮瞬間全黑,與白膚煙色瞳形成鮮明對比。 可是看了一會兒,就覺得鏡中的人愈發不像自己。

今天身體很不對勁,已經很長時間都覺得疲勞沉重,卻又像有東西在體內湧動。 此時,裡面傳來雷動掌聲。

梅丹佐收好鏡子,把黑披風掛在我肩上:“開始了,進去吧。”

我戴好黑皮手套,把道具魔劍掛在腰際,理理領口,深呼吸,走到聖殿的側門前。

聖殿的燭光已滅,每一個小桌上點了蠟燭,火焰呈現出沙丁魚的鱗片銀白。底層和二層之間有一個透明的石台,薄如玻璃紙,卻有兩百米周長的操場那麼大。銀光自頂空破開的窗灑落,如同碎裂的繁星,紛紛颺颺落在台上。

路西法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坐著,胸前的紅寶石熒熒發亮:“舞台劇名稱,神譴。主演加百列,拉斐爾,米迦勒。”

這麼一看,更覺得暈眩,我扶著牆壁,定定神,直接懷疑自己是緊張過度。

輕靈的豎琴聲自四面八方響起,優美雅致,蕩氣迴腸,由拉斐爾特訓的樂隊奏出。他們不但擅長豎琴風笛,連精靈的短笛口琴也玩得滾瓜溜油。

加百列飛上台階,光束瞬間打在她身上。她的身邊因著魔法長滿植物。她在夜裡慢慢行走,步履輕盈,踩過野草繁花。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我在衣間狠掐自己一下,頂著一顆幾十萬斤的腦袋飛上去,幾片黑羽落下。

站在舞台中央,腦間一片空白。

聖殿內越來越安靜,氣氛詭異到極點。加百列正蹲在地上採花。而我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身上,挪不動腳步。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大力咳嗽,才清醒了些,往前邁兩步,拍拍加百列的肩。

她微笑著回頭,卻驚得立刻站起來,按住自己的胸口說:“惡魔?為什麼……這裡會有惡魔?”

我捉住她的手腕,慢慢舉起。

她驚惶地掙扎,甩掉我的手。

排練幾百次,就是腦子裡沒裝東西也能反射性地演出。我垂頭,半睜眼,頭髮的陰影掩住眼睛,嘴角勾起。

我慢慢抬頭,另一隻手也捉住她,禁錮她,笑得自己都禁不住打寒戰。

加百列嘴唇乾澀蒼白,她亦相當入戲地搖頭,甩開我的手轉身逃跑,一邊逃一邊回頭。 我跟著跑去,準備遇見半路殺出的拉斐爾。但儘管我的身體在動,靈魂卻似會飄出高空,不再屬於自己。我從腰劍拔出長劍,壓低嗓音低吼:“站住……”聖殿根本就是一個純天然的組合音響,無論什麼聲音迴盪在這裡都會顯得神秘空曠。

看到自己的身影像黑霧籠罩了加百列,我睜大眼貪婪地笑,俯身往下衝去,停在加百列面前。加百列驚叫一聲,後跌兩步,飛速轉身。

我抽出劍,往前刺去。劍光青凜若霜色,冷冰冰地靠在她的脖子上。

我側過頭,懶懶散散地說:“留下來。”

她斷然說:“不!”

“你要是不留,我就在這裡……”我捏住她的臉,淫靡地笑,“玷汙你。”

加百列深藍瞳孔中泛起水珠,憎惡地看著我:“不,不……不!”

我抓住她的頭髮,粗魯地扯來輕嗅一下。

忽然,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手中的深黑劍被耀眼金劍擊中,我被震退一步,猛地回頭。

金髮絲絲分明,俊秀的臉上掛著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倔強,拉斐爾穿著銀色鎧甲上場。儘管是銀製的筒靴,可活動起來絲毫不遲鈍,關節旋轉,扭動,提腿,每一個動作都諳練到位,讓七天出身的天使都無法挑出毛病。

一陣陣重擊下,劍與劍摩擦出星光。

為了增加逼真度,這一幕安排我要真摔下台。我一步步被逼退,準備好一會後仰倒下,展翅翻身,雙腳著陸,可是後退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高台,翅膀抽筋一樣不能動彈,身體瞬間往後倒去。

有人飛奔過來將我接住,我們倆一起摔倒在地。我尚未回神,就已聽到梅丹佐的聲音:

“你怎麼了?受傷了?”

翅膀扭傷帶來的劇痛讓我大汗涔涔,緊捉住梅丹佐的衣角。

“你怎麼了?告訴我,哪裡不舒服?快說啊……”

台上表演仍在進行,有部分人已將目光轉移到我們這裡。我動了動喉嚨,像被人扼住一般,吃力地說:“演,演戲……”梅丹佐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這樣怎麼還能演?我送你回去。”我使了全力掙扎:“不行,要演,大家排了這麼久,不能……”

“我來代他演。”

我和梅丹佐一起回頭,皆響駭半晌。

雪白的手套在梅丹佐面前展開:“把劇本給我。”

我打開他的手:“不用你演。”

路西法淡淡地說:“由不著你插手。”

梅丹佐飛到劇組中去拿劇本。路西法並不看我。周圍的人倒是快把他看出無數個洞,他習以為常地側腿而立,長長的金髮垂在白衣前,帶著高貴不可侵犯的聖光:

“衣服給我。”路西法看著遠處。

還好撒旦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場時間相隔較長,我愣了愣,把黑披風脫下遞給他。他不動聲色地繫上衣帶,低聲念了咒文,一道黑霧從頭而降,染黑了他的髮、衣裳和翅膀。

梅丹佐遞給他劇本,他在旁邊坐下,安靜地翻看。

只有頭髮和衣服的顏色變了,並沒太大差別。和以前在風鏡裡看見的魔王完全是兩個樣。

到撒旦出場時,他放下劇本,展開六支黑翼,從容地飛上舞台。

清泉自聖石上流下,從下方透視著天使的臉,覺得他們時刻在流淚。聖女坐在水邊,手指浸入流水中輕擺。

路西法剛一上去,眾天使唏噓。

拉斐爾通知大家我翅膀受傷了,由路西法殿下代演後,議論更加明顯,卻在光束照在路西法身上的瞬間停下。

路西法站在加百列身後,微微揚頭,下顎骨線條就像清幽的水灣,美麗得使人無法移目。他的雙手攤在身體兩側,與翅膀一起,慢慢抬起,彷彿可以擁下彌望的星辰。 銀光退去,灰白落下,舞台變成了一幅破舊古老的照片。

路西法款款而行,輕盈如同靈貓之足,褪盡天地萬物,自混沌中走來。

加百列手上的動作停下,她抬頭,再緩緩回頭,看見了身後的路西法。他抱住雙臂,聲音寒冷如同冬季的冰湖:

“神造人是很不負責任的。他給了你一顆心,讓你去感受,卻不讓你去擁有。真正的傷害是出現在靈魂深處,你們將變成最殘缺的人。”

加百列斷然說:“不!神是仁慈的!他可以給我們一切,他是萬能的!”

“自私自利是人性的麻醉劑,罪惡感就像是沉重的負擔。如果他真是萬能的,為什麼不殺了我這個魔鬼?”

加百列怔住。

梅丹佐低聲說:“路西法殿下在演什麼……台詞不是這樣的啊。”

退場的拉斐爾擦了擦汗,回頭看著路西法。而神一直不動聲色,長髮與日月光華互相輝映,似銀海般流在地上。

路西法淡然一笑,就像冷寂的露華:

“因為你們都愛慕虛榮,所以我愛你們。所以你們終將和我在一起,將在地心中央的烈火熔岩中,與我相聚。那自然是一個絕望的時刻,但你們會因為疼痛而忘卻對神的許諾,同時也會因為恐懼忘卻前生的愛與恨。在咆哮著的炙熱的岩漿中,在怒吼著的陰冷的寒風中,你們會明白神欺騙了你們。”

我伏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這句對了。”

加百列:“父神賜予我們生命,我們如果再貪婪得到什麼,那我們和你又有什麼區別!”

路西法輕輕鼓掌,嘴角揚起:“貪婪?這就是人性,你既然擁有它,為什麼不面對?神騙了你們。他給了你們一個完美的世界,卻沒給你們一個完美的靈魂……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猶菲勒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亂了,加百列殿下也胡來!”

路西法微微一笑。明亮的燈光中,他的黑髮變得突兀而不容忽視:

“因為……他同樣貪婪。”

加百列大聲道:“不,神是最偉大的!”

梅丹佐輕輕搖頭:“小加百列哦,臨時想出的台詞果然不行,簡直變成強詞奪理了。”

路西法:“神?我告訴你一個神的小秘密。神喜歡冷眼旁觀,他是個討厭鬼。他給了我們感情的直覺,但他為了自己的樂趣,為了娛樂自己,他立下了相反的遊戲規則。當你犯規時,他做了什麼?他會樂不可支的嘲笑你。當好運降臨,他會說‘那是我的功勞’;當厄運降臨,他會背過身說‘那是命運的安排’。要我敬仰他?門都沒有!我寧可在地獄稱王,也不在天堂當奴僕!”

最後一句說完,全場寂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天主突然站起來。神揮揮手讓他坐下。

加百列睜大眼,雙腳邁入溪水中。

“我是個人道主義者,一個碩果僅存的人道主義者。所以,美麗的聖女啊,跟我一起墮落吧。我可以滿足你的需求,卻不批判他。”路西法慢慢走過去,向她伸出手,“……自由的意義,就是永遠都不用說抱歉。”

條條銀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美艷賽過所有耀眼明星。

加百列伸手,輕收一下,又慢慢伸出去,試探性地放在他的手上。

梅丹佐驚道:“天。”

我咬住牙關,撐著身子坐起來。

拉斐爾提劍,忙衝上台去,一劍刺向兩人的手。全場譁然,很多人開始不滿。主角反倒成了打岔的壞蛋。

猶菲勒按住太陽穴,輕吁一口氣:“這下完蛋了,把撒旦美化,路西法殿下肯定會被神責罰。”

另一個天使接道:“加百列殿下也是……完全入戲了。不過路西法殿下的表演真的太逼真了……”

梅丹佐難得神情凝重。

知道點內情的人,都知道路西法在做什麼。

台上一陣激鬥,路西法和拉斐爾拼鬥,羽毛像凌亂的黑白雪花,紛紛颺颺落在水中。 加百列站在溪水中,看上去有些尷尬。

路西法一邊閃躲,一邊拉住加百列的手,扯到自己身後,眼神溫柔:“你小心不要被誤傷。等戰勝他,我會帶你走。”

加百列身高只及他的肩膀,看上去分外弱小。

路西法抽劍與拉斐爾搏鬥,加百列慢慢掏出匕首。匕首的光如同毒蛇的獠牙,陰寒閃爍。

她高舉匕首,刺入路西法的背脊。

很多女天使失聲尖叫。

路西法身體一震,手中的劍陡然落地。

他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拉斐爾再一劍刺向他的胸膛。

鮮血順著劍柄,緩緩流出。

路西法跪在地上,加百列竟衝過去接住他。

銀光下,路西法的面孔格外蒼白:“這個世界上,背叛只是遲早的事情……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但被你刺傷……比想象中的更痛。”

加百列抱住路西法的脖子,眼中閃爍著淚光。

“我不會恨你。但是,讓我一人離去,光暗兩極,從此以後你我永永遠遠形同陌路。你……真的不後悔麼……”

路西法閉上眼,身體化作一道銀光,散去。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虛弱卻堅定的聲音卻迴盪在聖殿:

“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別人的現實,並不一定不是我的夢。

曼珠沙華,妖異的曼珠沙華。

明明滅滅的微光中,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我的面前,黑髮如歌,妖瞳如星:

“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雖然同樣是一身黑,和黑衣黑髮裝扮的大天使長有著同樣的臉,卻又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卻是血紅色,就像他身後來自地獄深處的赤色火焰。他在我面前抱著雙臂,傲然仰起下顎,一邊的嘴角邪惡地微揚,身後跟著千千萬萬同樣赤目的惡魔大軍。

這是……

這是魔王路西法!

他舉起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微垂著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幾個手指輕輕勾了勾。

與此同時,惡魔大軍腳下有火焰爆發,張牙舞爪、排山倒海地揮著鐮刀衝了過來。

神族的本能讓我下意識後退,想要自我防備,但剛閉著眼退了幾步,一道聖光降落,魔王又迅速變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大天使長。

他嘴角滲透著鮮血,一手抓著被胸口染紅的白色衣襟,一手握住我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但被你刺傷,比想象中的更痛。”

我握著劍柄的雙手不斷顫抖,早已淚如雨下:“路西法,你要活著!只要你活著,就算到了魔界也會有一番新天地!你不可以死掉!要活著!”

“我不會死。”他嘴唇蒼白地微笑,“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我已然泣不成聲,哭聲因窒息而變得粗啞。

黑色的深淵上,連淒風都彷彿變成了黑色。路西法美麗的金色眉毛淡得彷彿會發光,同色的長髮被風吹亂,又漸漸因重傷而黯淡。他皺著眉,以大天使長的身份,以那雙天藍色的眸子最後看了我一眼:

“我不會恨你。但是,讓我一人離去,光暗兩極,從此以後你我永永遠遠形同陌路。你……真的不後悔麼……”

他放開了我的手,隨著黑色的冷風墜入創界山深淵。

這一瞬間的痛苦大概已經僭越了極限,淚水不斷湧出眼眶,耳邊卻很不適時地響起了梅丹佐的調侃聲音:“小米迦勒果然是個感性的人,居然哭成這樣。”

我傻眼了。

同時,舞台上的加百列抱著雙膝,失聲痛哭。

觀眾席裡也傳來嗚咽的聲音。

拉斐爾無力地牽起加百列,照本宣科地念著台詞:“撒旦已遭神譴,我們從此可以幸福快樂。”

梅丹佐一邊安慰因為幻象而流淚的我,一邊焦慮地說:“戲演砸了就算了。這一下犯了大忌,不知道會怎麼樣。”

這一個晚上我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可是,我要找他。

路西法就在前面,脫去戲服,金髮散在白色絲絹聖服上,依舊光輝耀眼,高貴得令人無法逼視。

他像有所感應一樣抬頭看著我,眼睛是一汪不見底的海洋。

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在看著我,他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朝他飛速跑過去,一路撞倒別人的桌盤,引來抱怨聲連連。

我停在他的面前,費力地喘氣:“路,路西法,我要跟你一起走。”

路西法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用一種恍若不解的眼神看著我。我又朝他走了兩步:“雖然我的抱怨聲很多,但其實我很喜歡天界。如果真的能一直待在這裡,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建設神族世界。但既然你放棄了天界,那麼,就算會遭到亞特拉家族的詛咒,我也要和你一起墮落。”

路西法手中的戲服掉在了地上。

“如果說你的夢想是創造一個自由的世界,那我的夢想……大概就是你了吧。”我有些尷尬地撓撓腦袋,但還是堅定地看向他,“我要和你在一起。從今以後,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過了很久。

路西法並沒有回答我,只是抬著頭,對著上方的神說道:“父神,我將放棄叛變,直接離開天界,帶領我的部下,還有我的愛人。”

路西法轉過頭,對我微笑,向我伸出手。

一時的心情難以描繪,我將手伸了過去……

可是,還沒碰到他的手,整個世界就變成一片混沌。

我在天旋地轉中陷入深淵。

一個玩味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正義的大天使長,米迦勒殿下,童話到此結束。”

周圍的空氣變得渾濁,身體變得沉重。我睜開眼,慢慢坐起來。眼前有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隱約可以看到他背後長了一對骨翼,眼睛是紅色。

“膽小如鼠的米迦勒殿下,我等了您兩年,您好歹也道個謝。”

我晃晃腦袋,看見他的臉:“路……不,楊路!”

楊路笑道:“是我,有疑問麼。”

我看看左右,環境十分眼熟,天邊是石瓜色的晚霞,不遠處有石雕巨門高聳入雲。

這裡是天界的入口。

我的靈魂剛到天界的時候,來的就是這裡。

“路西法……路西法!路西法在哪裡?”我站起來,看著天界之門,“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我要去找他!”我朝天界之門跑去,卻被楊路拉住手。

我搖晃手臂:“放手!”

楊路嘆:“我是實在不想等了,才讓你提早回來,可你應該想得起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才對。”

我瞬間失去反應。

“而且你要找路西法陛下,也不該往上跑啊。”他指指下面,笑道,“應該往下找。” 路西法……“陛下”?

不是真的。

光耀晨星,天國副君,天神右翼,大天使長,熾天使長……

路西法所有的稱號和天界的階位,都被神除去。

不是,真的。從到天界開始,直到現在,我竟然一直……活在過去。

楊路拿著一塊骨制的懷表看了看:“現在是耶和華歷8731伯度,13921年,一月一日,路西法曆,7020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啊,天界和魔界的時差是九天九夜,這你肯定知道。”

九天九夜……

《天界史》和《魔界史》都有記載,耶和華歷8731伯度,6900年一月四日起,路西法在混沌中耗了九個晨昏,墮落於地獄深處。那一日,天上三分之一的星星被古龍拽著墜落,即是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尾隨他而去。

儘管路西法身受重傷,但對付當時弱勢的魔族已綽綽有餘。第十日的清晨,墮天使軍團將魔界佔領。一月十四日,路西法登上魔王寶座,賜所有魔族以漫長的生命,因為在天界時就有親魔傾向而受到民眾愛戴。他定萊姆城為魔界帝都,宮殿名萬魔,標誌為六芒星,並定一月十四日為墜天日,以此為魔界最大的假日。

同年路西法於紅海找到莉莉絲,兩人在萬魔殿舉行了魔界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婚禮。很快兩人生下魔界的小王子,七原罪中司貪婪的惡魔,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瑪門。

瑪門天性力量強大,邪惡狡猾,但極度崇敬孝順自己的魔王老爸。六十多年後,路西法決定遷都羅德歐加,還是幼童的瑪門動用了強大的魔力與人力,替父王造了新的宮殿潘地曼尼南,創造了魔界又一個奇蹟。

新生事物的發展速度永遠驚人,就像魔界。

我捂著腦袋,想起自己當初做的所有瘋狂的事。以及自己被嫉妒燒紅了眼,向路西法下戰書,千年後的對決……失敗的逃竄,天界的恥辱,我輸得一塌糊塗。

那個晚上,路西法在紅海高傲地笑,溫柔,慈悲,神聖……所有天使能擁有的特質,他尤為出脫的優點,統統消失了。

他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邪惡,就像開滿魔界的曼珠沙華。

他早已不是神身邊大天使長的路西斐爾了。

而是魔界之王,路西法。

神將自己賜予他的光輝收回,放在一個小盒裡,交給我保管。

一年後,梅丹佐生了我的孩子,是個漂亮的男孩。

我把盒裡的善良、光輝、感性、純真……一切路西法曾擁有的東西,全部都贈與了這個美麗的小天使。

梅丹佐問我,該給他取名叫什麼。

我說,哈尼雅。

哈尼雅果然和大家所期望的一樣,是個真真正正的天使。他不喜歡戰爭,痛恨一切血腥的東西,很崇拜神,也經常隨著拉斐爾在教堂裡為眾天使和人類祈福。我記得很清楚,他上小學時我把他帶到草坪裡練劍,教他怎麼握劍,揮劍,刺敵,卻遭到了他難得一見的激烈反抗。他說父親,你作為天界最高地位的天使,怎麼可以老教我做殘忍的事。當時梅丹佐在一旁大笑起來,我尷尬了一陣,把著他的手揮了揮小小的劍,說:“哈尼雅,擁有強大的力量,不代表就會變得殘忍。和你想的恰恰相反,正是強大的力量才會讓你和重視的人都幸福。不論發生什麼,我和你天父都希望你能美麗,堅強,勇敢,自信。”

……就像給予你這一切的那個人。

只有強大的力量才會讓你和重視的人都幸福。這是我多年無數次悔恨的夜晚中最大的心得。如果當時不是我太弱小——不論是內心還是力量,都太不堅定,我不會失去路西法。

那一日,我把手放在路西法手上時,神數千伯度一來第一次憤怒了,將路西法趕出聖殿,並號召軍隊消滅他。

三天三夜的激戰,天是光輝與蒼茫,地是黑暗與火光。

路西法的叛軍原本佔了上風,可我帶著父親留下的聖劍火焰出現在戰場。

他把我拉到身後。然後,神譴的一幕與幻覺在創界山發生了。

那一剎那,所有戰天使一擁而上,亂刀砍向路西法。

而他身上似乎只有一處傷,便是我刺下的。

我當時真的豁出去了,一劍刺下去還不夠,還用力推向劍柄,把他推到了懸崖邊。他從創界山墜落,也是因為這最後一劍。

墜落的時候,路西法沒有反抗,只是一直看著我。

沒有驚訝,沒有憎恨,沒有哀傷,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這場大戰被稱為諸神之黃昏,最終天界勝利,神將叛亂的天使和人類都趕出了伊甸園,路西法成為地獄的君主,撒旦之王。可是在被趕出天界之後,人類沒有足夠的力量建立新的世界,於是只有留在無垠的地獄紅海,即人界。七千多年來,隨著人類的力量增大,紅海距離加大,天界魔界的距離越來越大,神魔兩族的差別也越來越大。

之後,神授予我神之王子、正義天使、光之君主的稱號,把天界戰天使團的統領權交給我。並且代替路西法的位置,成為大天使長,天神右翼。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路西法的思念卻只增不減。這世界上最大的愧疚,大概就是徹底傷害自己心愛的人吧。

每天在路西斐爾大教堂裡祈福,讓不屬於他的神保佑他,並不能減少這種愧疚。

我將與路西法在一起的記憶最後回味了一個晚上,用魔法將它們除去,裝在水晶球裡,扔下創界山,自此無欲無求,全心侍奉神,重建天界。

經過幾千年的演變,魔界突破一個又一個的飛躍,雖然物質生活水平還是沒法和奢華到糜爛的高等神族相比,但全民平等的經濟發展模式讓他們有著遠高於天界的凝聚力。在軍事方面,更早已對天界造成了極大威脅。只是天使們很愚昧,大部分仍在“最神聖種族”的光環下做著井底之蛙的美夢。

直到後來,魔界蓄兵攻打天界,不到一年就把第一、二重天攻下,天使們都依然認為這是神族一時的失策,和魔族的實力沒有任何關係。

楊路慵懶地撥了撥頭髮:“既然知道打不過就乾脆投降,躲到人界去有什麼意思?還不是立刻就被捉住。”

“什麼躲到人界?”

“算了,你不可能全部記住。梅丹佐說你總共丟了三個裝有記憶的水晶球,我們只找到其中一個。不過,這一個已經足夠讓你想起你該記起的事。”

我看著面前的天界之門,它染上千萬年神聖的滄桑。

我確定自己不是因為畏戰跑的。

可是為了什麼……我記不清楚。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我倒沒想到,路西法陛下的魅力竟比不上你對權勢的企及。幾千年的大天使長當夠了?覺得爽麼?莉莉絲陛下的位置都比你的天國副君高。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很後悔吧?當初你要隨著路西法陛下墮落了,半個魔界都是你的……”

我打斷他:“別說了。”

楊路笑了:“大天使長殿下,你在睡夢中無數次問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境……呵,回頭看看你身後神秘的天界,試著進去看,你會很樂意回到真實世界。”

我展翅飛起,羽翼在風中震顫。舞過煙雲四起的天界,遠處荒廢的莊園,古老的城堡,一切一切,神聖的記號。

路過耶路撒冷的至高處,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鼓滿我的聖袍。

耶路撒冷早已易主,管理者的名字是米迦勒,城中央早在幾千年前,換上他持劍的雕像。

迷霧森林幻境裡,萬物在慢慢甦醒,我看見下方清流中自己的倒影。

黃金六翼,番紅長髮,脫去當年青澀稚嫩,倒影中的天使儼然已是一個成年的男子,美麗與光輝將他包圍,如同那一年,自聖光中走出的天神右翼。

帝都傳來了午夜的鐘聲,與城中的鈴聲遙相呼應。那曾經有過的繁榮與夢想,一點一滴,攢積於心。

霧散,夢醒,我終於看見真實。那是千帆過盡的沉寂。

…………

……

夜晚的希瑪,一切似乎都還與七千年前一模一樣。黑暗中街頭的玫瑰依舊聖潔雪白,銀色建築的上方依舊雲霧繚繞,城裡最顯眼的建築依舊是那座建立於神使時代、冠以創世紀第一位大天使姓名的大教堂。一如既往的,它頂峰的十字架凝聚了整個希瑪的光芒。

主曾在那裡做過禱告,我曾在那裡與路西法邂逅,我們曾一起在這裡聽過禱告。我還記得那時候教堂裡滿滿坐著天使,每一個都穿著聖袍,虔誠地聽著聖言。路西法和我在教堂裡說話,聲音很輕很輕,他在窗櫺透下的陽光裡微笑,冰藍的瞳仁,鉑金色的睫毛,幾乎都快與光芒融在了一起。

路西法墮落後千年,這裡只剩了熄滅的燈盞,乾涸的泉水,刻著路西斐爾名字的黯淡的浮雕石板。當年神聖莊重的地方,早已在悠長的年歲中被廢棄。唯獨教堂門口那兩隻雄鷹雕像,仍展開雙翅,時刻等待著飛翔。

走進教堂,七彩的窗扇、天使壁畫和滿牆壁的蠟燭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牆角爬滿了蜘蛛網。寂靜的大堂裡一片荒涼,只剩下滿眼斑駁陸離的星光。

一切遙遠的記憶彷彿還發生在昨天。那個叫做伊撒爾的能天使,曾經在這裡第一次遇見了大天使長。

此時,教堂盡頭的巨大十字架下方,再也沒有人靜立或者禱告。

踏著滿地破碎的銀光,靴跟的聲音空空地迴盪。

我收好六翼,走到十字架的下方,將白色的帽簷蓋在頭上,然後抬頭望向那個人當年望著的地方。

我們都有著心中堅持的夢想,也都為夢想遭到了相應的懲罰。

為了自由,路西法放棄了天界的榮耀,地位,以及那些曾經愛著他的人。

為了路西法的自由,我放棄了我的自由,永遠將自己囚禁在了沒有他的地方。

The end of Part 1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說出來以後才發現,並不困難。只是一句話而已。

路西法回頭看著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搖搖頭。

他拉著我的手站起來:“很晚了,我們去沐浴吧。”

我抽回自己的手:“路西法,我們分手。”

“為什麼?”

“膩了。”

路西法怔了怔,沒有說話。

“沒事我走了。”

我快速轉過身,不想面對他。要我放棄他,還要傷他,要被他恨,不如一刀捅死我!

路西法輕輕吐了一口氣:“兩個人在一起,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維持新鮮感。我們可以試著溝通不是?”

“不想調整,我想換人了。”

“任性要有個限度。”

一口氣憋在胸口,久久無法喘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我不是任性。這回事本來就是要有感覺才能繼續。我沒感覺了……我現在腦子很清楚。”

路西法沒有說話。

我轉身走掉。

路西法沒有跟著我,而是任我去了。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我鬱悶了一個晚上一個白天,次日下午卻在樓下撞到了他。他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他這樣若無其事,我反倒不是很開得了口提分手的事,只能順著他去餐廳用餐。只不過在吃飯的時候我一句話都沒說,他說什麼我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用三個字以內的回答敷衍了事。一頓飯吃得很不愉快,之後我回了自己的家。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大概有四五天,路西法也沒有主動觸碰我,每次他走了以後我總會鬱悶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練習擊劍砍了一後院的樹還弄得第二天狼狽不堪。終於我受不了了,在他又來找我的時候忍不住抱著胳膊說道:“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們才在一起沒多久,你就想甩了我?”

“如果覺得這樣有失你副君的威嚴,我可以讓你甩了我。反正向你示愛被甩過不少次,再被甩一次也無所謂。”

“你也知道你向我示愛過很多次?那為什麼還要分手?”

“大概是期望太大失望就太大。和你在一起以後,我發現你也就這樣了。”

路西法沉默地看著我許久:“你什麼意思?”

“你沒我想的那麼好。或者是,我早就不喜歡你,只是不甘心沒得到你罷了。”

路西法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告訴我,我哪裡做得不好?”

“就是因為你哪裡都做得太好了。跟你在一起就像是跟具空殼戀愛,你沒有缺點,完美得像沒有靈魂。”我聳聳肩,“殿下,你可以怪我伊……不,米迦勒是個賤男,但事實是,我真的厭煩了。”

說出這番話的過程中,路西法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連嘴唇都有些發白。我嘆了一口氣:“大家好聚好散,好吧?”

我轉身走了。但很快被他抓住手腕。

我看著遠處的草地,咬緊牙關:“放手。”

路西法一直都很有禮,從不強人所難。這次也一樣。

他放手了。

某一年再回想這個時候的情景,我總是很好奇,後來的路西法有那麼多的缺點,究竟是 因為我一直不夠了解他,還是這時我的話改變了他。但我確定的是,我很慶幸這一刻他放了手。

因為,如果他再多拽我一會,哪怕是一秒,放不下手的人就是我了。

不知這是不是造物主的玩笑。

從這一刻起,快樂就變得如此奢侈,我們命運的交點屈指可數,卻總是在看見對方面容的時候折磨對方,看見對方背影的時候折磨自己。

…………

第二天起來我面對鏡子反思很久——自己到底有沒有喜歡過路西法?居然除了有點鬱悶就沒感覺了。

跑到七天上完課,排練。除了偶爾想一下,也不覺得難過。

就這樣,第三天,第四天,一直都只是有點鬱悶,還能忍,沒我想得那麼要死要活。

第五天沒課,在屋裡百無聊賴,找到以前學的《天界史》翻著看看。瞅到上面飄逸的字體,我聯想到路西法給我複習時的樣子,他天天坐在大理石桌前看文書,偶爾會抬頭對我一笑……

第六天練劍有點心不在焉,差點劈錯人,引起驚聲陣陣。回去後,在《天界史》上壓了個大箱子。整理床鋪的時候抽出一個東西,立刻塞回去——淡黃色的小睡衣。

第七天在學院門口停下,盯著門柱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像逃命一樣地飛走。就連街旁的白玫瑰,也都成了最刺眼的東西。

最後我還是沒忍住翻出《天界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到那一頁,看著古老的畫。我看著他臉上淡淡的笑容,不僅呆住了。

這樣一個性格淡然的男人,按理說給人的印象也應該很淡。可是我看著他發呆,就一直呆了一個通宵。

第八天是我最倒霉的一日。我從一個和路西法溫存的甜蜜美夢中醒過來,睜開眼卻看見陰沉沉的天,那些和他耳鬢廝磨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這才過了一個星期,已經像過了一個世紀。

推開窗戶透透氣,我卻傻愣了似的站在窗前——有個人站在樓下,正抬頭眼望這裡。 我拉上窗簾,靠在窗子上聽著自己瘋狂的心跳,褲子也沒穿好就飛奔下樓想去給他開門,還差點在樓梯上摔了一跤。

但真正衝到門口的時候,我卻猛地剎住了腳。

——打開這道門,一切都會完蛋。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原地,看著門發呆。

門縫下的影子動了一下,外面的人似乎靠近了一些。然後,他的聲音貼著門傳過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身體微微發抖,我終於按了一下門上的按鈕。一層魔法光慢慢從底下湧上來,將門染成了透明。這層魔法和人界的貓眼很像,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景,但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的樣子。

路西法就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臉頰削瘦,聲音也有些沙啞:“我知道,現在再來找你會顯得我很沒尊嚴,你一定又會覺得失望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路西法的手掌慢慢貼在門上,眼睛冰藍卻失去了神采:“我也知道,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可是……我終於決定要放棄過去,面對自己真正感情的時候,你卻放手了。”

完全聽不懂路西法話中的意思。我只是靜悄悄地將手放在門上,貼著無形冰冷的門,和他的手掌相合,用我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動了動嘴唇:

“路西法。”

他看不見我,頹然地將額頭靠在門上:“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隔著門輕靠他的額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路西法低聲說:“請不要離開我。”

看著他這樣難過的樣子,我依然什麼都不能做,只是有些絕望地閉上眼,微動嘴唇:

“……路西法。”

…………

後來幾天路西法沒有再來找我,我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蕭條。

某天晚上,梅丹佐又破窗而入我家,無限風姿地撥了撥自己的頭髮:“親愛的,明天我們要去帕諾取材,你可不要忘了。”

我頓時呆成了個兵馬俑:“啊,我忘了。”

梅丹佐拉了板凳坐下:“我就知道你會忘,所以專程過來跟你說一聲。怎麼,最近你陷入溫柔鄉,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跟路西法玩完了。”

“就是啊,想想你才和他在一起沒多久,以後有的是機會親親熱熱……”梅丹佐滔滔不絕地說到一半,“什麼?你和他分了!為什麼?”

“我不想說。”

“你不說,我不問。不過你放心,男人生來本是為了征服美女,沒有路西法,你可以找一堆女人。”

我笑:“這幾天我可能要多和你待一會,你可以幫忙嗎?”

梅丹佐一愣:“你扔了他?”

“我沒別的想法。”

梅丹佐一副哀傷的模樣:“你也不用這麼傷人吧?拿我當擋箭牌還特地強調沒別的想法。我可有別的想法。”

“我……”

梅丹佐一合掌:“當然沒問題,我以後天天來給你當保姆送你上學,好了吧?”

“行,你願意我當然高興,不過我可沒錢雇你啊。”

梅丹佐摸摸下巴,露出一個哲學意味的笑容:“沒錢可以用別的付嘛。”

“再說我抽你啊!”

次日和梅丹佐、加百列、拉斐爾、尤菲勒還有一幫天使在希瑪外集合,一起去帕諾城買道具。

馬車穿過重重雲層,踏著棉花糖似的雲朵,抵達第三重天,帕諾城的郊外,在向日葵田地外停下。

看看周圍的環境,真是藍天白雲花黃葉綠,金燦燦的向日葵葉片片分明,新鮮嫩脆的葵花籽顆顆飽滿圓潤。我伸手去掏幾粒來嗑,梅丹佐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這是人家種的,你這手腳不乾淨的孩子。”

我正想無視他的話,卻聽見拉斐爾說:“這個還沒熟,吃了會拉肚子的。”嚇得立刻丟了瓜子。

郊外的小房子很多,一個個蘑菇似的紅頂白皮,上面還有咖啡色的煙囪。房外修得圓溜溜的灌木,短短的柵欄,欄外種的大片向日葵,還有油菜花似的陽光,紅黃綠白滿目鮮豔,卻老遠就能聽到帕諾里的叫賣聲。

帕諾城門用紅色的高柱頂起來,就像一個相框把城景拍在城外人眼中。

城內街道窄而樓房高,顯得特別擁擠。寬闊的地方都被無數小商店給填滿。小商店乍眼看去很像並排擺放的大紅盒子,頂部還種滿了嫩綠藤子,藤子蜿蜒垂下,中間開了個窗,窗門用架子支上,露出一個個商人的笑臉。稍微暗一點的地方,盒子裡就會冒出蠟燭昏黃的光,像是童話世界裡的情景。

拉斐爾說,那些人一旦收攤,就會從店裡出來,把盒子當車推回家。梅丹佐還特地補充道:“所以你在街上看到這種商店,不要以為是垃圾桶哦,不然扔垃圾進去,可是會砸到別人腦袋的,啊哈。”

第三重天的天使果然和上面的天使有很大差別,不再端著架子用鼻孔看人,嘰嘰喳喳的很是熱鬧。我們收了翅膀,混入人群。實在被擠得無處可走的,只有在天上飛。別以為在天上飛就是好事,如果哪個商人突然跳出來吼一聲“今天最後一個大出血先來先買”,那天上那個肯定會被氣掉下來。

天界第一購物街是聖浮里亞的弗崙街,傳說中吃碗麵條都可以讓個主天使破產的黑街。第二就是這裡,號稱人口最多,交易量最大,最容易砍價的地方。

我看了看梅丹佐那兩百七十五金幣一平方厘米的衣服,又看看他的臉:“你們不是只買高檔貨的麼?怎麼跑這裡來了?”

梅丹佐無奈地聳肩,看看猶菲勒。猶菲勒清清喉嚨,看看拉斐爾。拉斐爾搖搖頭,指指加百列。加百列的眼睛正在發光,注意到我們的目光,回頭溫柔一笑,邁著高雅的步伐,走到一個店鋪門口,她熟練地掏出一對耳環,微笑:“老闆,這多少錢?”

老闆一見是個大美女,眼睛都直了:“三個銀幣七個銅幣。”

“我沒這麼多錢。謝謝。”加百列嘆了一聲。

“哎小姐,你開個價。”

加百列彈出兩個手指。

老闆把珠花放她手裡:“算了算了,倆銀幣就倆銀幣……”

加百列搖搖食指,掏出兩個銅幣:“是這個。”

老闆大驚:“天,小姐,你不如直接叫我送你得了!”

加百列掂了掂那對耳環:“這是假的。”

“怎麼可能是假的,這是我們老大從雪月森林裡挖的!”

“既然是真的,那更該便宜了。”

“怎麼會!”

“真的挖來就有,假的還需要製造是不是?”

老闆啞然。

“兩個銅幣,不二價。賣還是不賣?”

老闆揮揮手:“不賣不賣,太虧了。”加百列搖搖頭,決絕地轉身走掉。結果在第三步邁出的時候,老闆喊道:“回來回來!我虧死了!”

加百列露出了陰暗的笑,一回頭卻做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依依不捨地掏出銅幣,食指勾了耳環朝我們搖了搖手。

我驚得下巴幾乎脫臼。

加百列……我美麗高貴優雅的加百列……

梅丹佐看看猶菲勒,猶菲勒看看拉斐爾,拉斐爾看看我,四人一起嘆氣。身後的天使大隊也特別有默契地跟著嘆氣。最後所有人再來一次嘆氣大合唱。

…………

原來今天的任務是陪加百列女王逛街。至於道具早就交代給別人了,梅丹佐說加百列有個怪癖就是給別人看自己的砍價水平,不看她還會發火很不好惹。於是,整條街我們來回走了不下十次,就她一個人在買東西砍價。

沒過一會兒,梅丹佐打頭一個裝紳士,過去接了加百列的包。然後是我、猶菲勒、拉斐爾。等我們變成掛滿的衣架子再拿不下東西後,加百列揮揮手指連個屁也沒賞給我們,繼續讓其他人幫忙搬東西。

我們總算從革命中解脫,找了家酒館喝酒過男人的時光。

酒館裡生意紅火,有的天使在拼酒,還叫囂著要和大家拼。我一向對自己酒量還算自信,剛想自告奮勇,梅丹佐拉住我的衣角:“這裡的人一個可以喝三扎魔界啤酒。”

“才三扎,小意思。”

猶菲勒也拉住我:“魔族的體質真不是神族能比的。雖然我們壽命長,但體力、爆發力和酒量都完全沒法和他們比。他們釀的酒度數高得驚人,三扎頂天界的三十扎。米迦勒殿下,您還是別去了。”

如此改了稱呼,嚇得我一愣:“這麼厲害?那我還是不要去獻醜了。”

拉斐爾面帶微笑站起來:“我去。”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理了理衣領,端莊地走過去,在桌面上放下一袋金幣。

所有人站起來往裡面看了看,傻眼。

“我們可不想騙閣下的錢。”其中一人說。

“管他那麼多,錢都押了就不能收!”另一人把錢收回去。

拉斐爾還是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喝扎啤太浪費時間。我認為我們可以選克里亞白酒,無論誰贏誰輸,酒錢我來出。”

那群人又怔住。

拉斐爾看去不大像會喝酒的人。難道說,真人不露相?我小聲說:“他沒問題?”猶菲勒臉色不大好看,梅丹佐展眉聳肩:“我不清楚。”

“殿,殿下,要不要阻止拉斐爾殿下?”

“隨他。”

服務生端來了黑色磨砂長頸瓶裝的克里亞白酒,放在拉斐爾面前。這個白酒看上去挺烈的,拉斐爾居然用裝啤酒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激動地鼓掌:“拉……咳咳,你實在太厲害了!”

猶菲勒擔心地看看拉斐爾,再看看梅丹佐:“殿下……要不要勸他?”

梅丹佐沒說話。

我疑惑:“拉斐爾殿下的酒量不好嗎?”

梅丹佐:“如果他酒量好,那你是海量。”

猶菲勒苦笑:“天界喝酒完全不上臉最出名的有兩個,一個是路西法殿下,一個是拉斐 爾殿下。前者把白酒當白開水喝,後者把啤酒當白酒喝。”

我驚:“那他現在在做什麼?”

猶菲勒:“拉斐爾殿下是出名的酒鬼……還是個一口就醉,醉很久別人都發現不了他已經 喝醉的酒鬼。”

梅丹佐不冷不熱補充一句:“所以他以前不是大天使的時候,老用這一套騙錢,就像現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拉斐爾改掉騙人的毛病,比叫小米迦勒不暴力還難。”

我怒視他:“我暴力?”

梅丹佐笑道:“沒有沒有,我錯了還不行麼。”

叫囂聲一陣陣響起,拉斐爾面前的人一個個倒下,他依然在倒白開水。

說真的,我還真看不出拉斐爾喝醉了。他倒酒的動作越來越快,喝進去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好像還越喝越清醒。圍觀的人在成倍增加,拉斐爾穩如泰山。

我們這邊一陣沉默。

梅丹佐看他一眼,雙手抱著後頸伸個懶腰:“小米迦勒,明天你們幾點上課?”

“早上九點……拉斐爾殿下沒事吧?”

“行,我來接你。”說到這,梅丹佐忽然站起來,直走到拉斐爾身邊,拿掉他手中的酒杯,“行了你已經贏了,走。”

拉斐爾軟軟地站起來,連金幣也忘了拿就跟著梅丹佐走過來,看上去正常得很。

他對我笑了笑:“加百列,你要不要也喝點?”

現在我相信他醉了。

梅丹佐:“猶菲勒,他醉糊塗了。送他回去。”

猶菲勒忙站起來,想要扶他離開。拉斐爾忽然拽住梅丹佐的袍服角:“我沒有醉,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行,你沒醉。趕快回去了。”

拉斐爾:“生命之樹我已經還給你了。”

“我知道。”

“為什麼同樣的遭遇,米迦勒就可以得到路西法殿下……”

梅丹佐沒說話。

“告訴我。”

梅丹佐面無表情:“不要把自己和米迦勒混為一談,你所做的很多事,米迦勒都沒做過。”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拉斐爾微笑,“還有……你和路西法殿下畢竟不同。”

梅丹佐挑挑眉:“那是自然。”

“路西法殿下是個外表淡漠的人……他還是會感動。是啊,就是塊堅冰,也都該化了。梅丹佐,你根本就是心冷。”

“我是肝冷,不是心冷,啊哈。”梅丹佐搖搖手,“猶菲勒,把他帶回去了。”

拉斐爾鬆開手,根本不用人攙扶,端莊地走向女廁所。猶菲勒緊張地拖住他,往回七天的路飛。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小米迦勒,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喲。我們來□做的事吧。”

“在這?你瘋了?”

“那去你家了?”

“不和你胡鬧。”

梅丹佐正色道:“估計一時半會加百列搞不定,她可能會買到晚上。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在你那裡坐一會,順便……”

“回去!僅此而已!”

梅丹佐用“你真無趣”的目光看我很久。

進入雪白的住宅區時,我老遠看了看自己的住宅,發現那裡沒有人,鬆一口氣。滑落到房門前,拿鑰匙開門。梅丹佐一手撐在牆上,衝我拋個媚眼:“不邀請我進去坐坐?”

“我不邀請你就不進了?”

“當然要進。”

“那還廢話什麼。”

梅丹佐又開始毛手毛腳。我卻聽到左邊的牆後傳來碰撞聲。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去,竟看到那裡站了一個人。那人戴著羊角耳環,看去有些妖媚。耳環搖來搖去,似乎在用力扯什麼東西。然後我聽到阿撒茲勒說:“請殿下放手。”

我小心挪一步,終於發現他在拖拽什麼。

路西斐爾兩條小腿被阿撒茲勒抓著,雙手抓著欄杆,表情倔強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阿撒茲勒有所感應地回過頭,看到我神情立刻變得陰霾:“你究竟給殿下吃了什麼迷魂藥?”

蜜蜂版路西法抬頭看著我,小臉上掛滿汗珠。我迴避了他的視線。

阿撒茲勒惱怒道:“神禁了他的法力,現在他只要一離開撒拉弗宮殿就會變成這樣!都這樣了他還往這裡跑!米迦勒,你就不能搬到光耀殿去?”

路西法抿著唇,搖著翅膀慢慢地朝我飛來。

我忙說:“你別過來。”

路西法怔了怔,停在半空,翅膀舞得更慢了:“……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我垂著頭不說話。

路西法捂著肚子,嘴唇蒼白:“我有了你的……”

後面的話被梅丹佐打斷:“小米迦勒,你在這裡做什麼呢?”我有些倉促地退到他身邊。

梅丹佐:“路西法殿下?”

“是。”路西法看看我,輕聲說道,“你們……”

我深呼一口氣:“我們在一起了。”

路西法攥緊小小的衣角:“你騙我。”

“沒有。”

“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們已經分手了。”

路西法沒有回答我的話,逕直從我旁邊飛去。我抓住他的的手,咬著牙說:“路西法,我們分手了。”我還相當壯烈地強調了“分手”兩字。

路西法蹙眉,甩開我的手,快速飛走。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撒茲勒走過來,揚手一耳光落下。我被重重打退一步,剛好撞在梅丹佐身上。阿撒茲勒冷冷道:“以前別人說你廢物,我還為你辯解。現在我相信你不是廢物,你根本就是垃圾。”

梅丹佐正想打阿撒茲勒,我擋住。

阿撒茲勒走掉,梅丹佐也沒問原因,只摸了摸我的腦袋,嘆一口氣。

我打開門衝入房間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再裝不下別的。

路西法最後看我的眼神,讓我真連死的衝動都有了。

次日,我照常去七天上課,可是這一天我的待遇像在神法那樣,被人徹底無視。有人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另一人拉拉他,再指我一下,他一定會像躲蟑螂一樣躲開。

靠近教學樓群後人山人海,四個力天使舉著一張巨大的白布,上面寫滿了花花綠綠的圖紋,天使們排著隊拿羽毛筆在白布上寫字。

我好奇地跟過去看。

有一個天使在旁邊招呼紀律,大白布頂上寫了一排字:

全校學生簽名,申請讓米迦勒退學。

看著那些人井井有條地往前走,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跳得像沸騰的開水。現在出面,恐怕死得更慘。我剛想轉身溜掉,就聽見有人喊道:“米迦勒!”

我如願以償地受到了眾人的矚目。

所有人只回頭看著我,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大白布在風中震顫,幾個力天使互相看了一眼,偷偷說了幾句話。

我更加侷促,進退兩難。

站在最前頭的座天使飛過來在我面前停下:“米迦勒,希望你退學。”

這要求直接到讓我連尷尬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震驚:

“請給我理由。”

“七天要求每一個天使身手都得好,你已經做到了。可是,我們對品德的要求,就像神法對魔法的要求。”

和路西法分手,就是沒有品德麼?我內心苦笑。

那一瞬間,很想瀟灑地點頭乾脆放棄一切轉身走掉,可我還是冷靜下來說:“希望你們處理事情能夠公平一些。我和路西法之間的私事,請不要牽扯到學校來。”

他頓了頓,說:“米迦勒,你知道天界是沒有公平的。事實上,任何地方都不會有公平。在神法,出身和背景最重要。在七天,力量和道德最重要。所以……無論你在神法還是七天,做出這種事,結果都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和路西法在一起,我就一定得退學?”

“不,路西法殿下不會再接納你。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你離開。”

我乾笑。果然是路西法養出來的人,多有禮的一群孩子,罵人笑著罵,可以把你罵成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我聳肩:“行。那我回去等結果。”

我剛一轉身,身後就傳來鋪天蓋地的歡呼聲。

在雀躍的叫喊聲中走著,總覺得周圍的空氣很稀薄,地面變得非常寬廣。

原本以為丟了學業還可以打工,可是我終於知道,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把希瑪都走了個遍,竟然找不到一份工作。

天天沒事做,守株待兔似的等待未知事件的發生,卻過得更加令人驚惶。

在商店看見牛奶,就會想到路西法喜歡喝牛奶;經過學校,無論是哪一所,都會想起他變成小小的樣子,和我一起去上課,陷害我後被我教訓;希瑪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曾經走過,因為那一次他失蹤,我跑得腳起泡翅膀發軟,卻不知道他在聖浮里亞;路過市場,會想起他曾經提著小菜籃子飛來飛去買菜,最後弄得小手傷痕累累……

越逃越跑不了,越不想回憶,就越會被過去填滿。

我坐在家樓下,看著遠處金光環繞的階梯,想起他對我說的話。

他說,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們是否會被隔開,就算我想殺了他……他也不會再放手。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要我親手去傷害他?

分手了那麼久,淚水才姍姍來遲,如決堤一般湧出眼眶。忘了我哭得有多賣力,耳朵裡頭嗡嗡的響,臉頰也一直發燙。

少年時的愛情總是充滿了激情,也可以為了一點點的快樂或憂傷大笑大哭。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路西法的思念只增不減。但是,卻鮮少再這樣哭過。

這樣的絕望,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

創世日的下午。

我一邊在房裡換衣服,一邊看著桌上剛收到的第十一份創世日邀請函,有些感慨天界辦正事總是很浪費資源。從不同部門發下來的邀請函的顏色都不一樣,簽名也不一樣,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主天使就有這麼多份,那梅丹佐他們的邀請函不是要用卡車來運了?

這一次創世日很特殊,所有天使基本都可以參加。聖殿裡的東西是免費的,不過難得有次機會入第六天和第七天,很多低級天使省吃儉用多年,就是為了好好享受這一個奢侈的晚上。

我已經完全沒錢了,沒福氣買那些“人物級”天使才買得起的東西,所以動作很迅速地換好衣服,帶上戲服和一堆邀請函準備出門。

這時,窗門當的一聲被推開,一條長腿從窗簾角搭下來。我惱了,提著一隻鞋子就朝那裡砸去:“下次從正門走!”

梅丹佐跳下來:“你就穿成這樣?整一根素白菜?”

“我這叫白襯衫好不好?沒見過?”正式點的衣服我一件都沒,這還是臨時花了三個金幣買的,我已經很肉痛了。我把梅丹佐上下打量一番,學他的樣子挑挑眉:“喲,殿下,您今天結婚啊。”

梅丹佐臭美地跑到鏡子面前,理理披風,摸摸頭髮:“怎麼樣?你是不是被迷暈過去了?啊哈。”

“不錯,終於能見人了。”

話一說完我就直往門外衝去。沒隔多久,就聽到梅丹佐大叫米迦勒你給我站住。

剛出住宅區就看到滿世界的天使,翅膀更是絢麗多彩,二四六支,白黃藍金,甚麼款式的都有。

“啊哈,被我抓到了!”

梅丹佐很快追上來拎起我的領子,在我頭上亂揉。

我大吼一聲:“放手!我的毛都給你弄亂了!”

梅丹佐一愣,放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口氣重了一些,準備說幾句緩和的話,他卻突然捧腹大笑,還是喘不過氣來的那種。

我抓了抓本來就很亂的頭髮,撲騰著翅膀,跟跳芭蕾舞似的旋轉而上,往七天飛,卻又給他拉回去拖到了馬車上。還沒坐穩,就從小窗裡看到天馬暮雪般的毛抖了一下。

我剛想說不用坐馬車,梅丹佐搶先道:“別了,今天就是個能天使都要騎獨角獸去,你還是老老實實跟我一起。”

“那聖殿外面一定很壯觀。”

“是啊,可憐的是六翼天使們明天清晨就要當清潔工,處理那些獨角獸留下的如山糞便了。”

“不是吧,每年都會這樣嗎?”

“也不是,只要是下級天使不參加的創世日就沒這種狀況。”梅丹佐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基本上高級一點的天使都知道要帶坐騎去特定位置方便,也會自己處理掉坐騎的糞便。可是下級天使,怎麼說呢,大概是在第三天那種田園山莊狂奔慣了,處處留糞也成了他們的習俗吧。何況百年難得看見一次聖殿,他們才管不得你乾不乾淨呢。” 梅丹佐習以為常地聳了聳肩,吩咐車夫駕駛馬車。

一聲嘶鳴,身下一陣顛簸,八匹天馬奔跑一段後騰空而起,將馬車輕而易舉地帶起,穿梭在雲層中。

其實,梅丹佐心裡應該很清楚,造成天使間差異的原因正好就是天界的階級制度,但這不妨礙他內心深處歧視低級天使。平等這種東西,永遠只有低位者才想和上位者分享。願意放低身段去與平民享受平等待遇的貴族幾乎不存在。很多時候他們有著仁慈寬厚的一面,但永遠都是以施捨的態度居高臨下地對待對方,以展現自己的道德修養。

但這並不能怪他,任何人出生在這樣優渥的環境裡都不願意看見改變,習慣起來後也害怕改變,更很難再為別人考慮。所以我始終不明白,路西法想要叛變的動機究竟是什麼,是因為看不慣天界的制度,還是單純為了自己的野心?

馬車進入聖浮里亞。

豪雄的城門拔地倚天,被幾根巨大的羅馬柱隔開,頂端是一頭翹首向天的獅鷲獸。地面上投來無數條金光,在黑漫漫的天際中四處散播。馬車疾馳穿過大門,在空中殘留下一道明媚的星痕。

七天竟然天黑了。

我錯愕地伸出腦袋,看著幽藍幕布下的萬家燈火。

梅丹佐也靠過來,隨我一起看向窗外,在我耳邊低聲說:“漆黑中的慶典會比較熱鬧,所以神熄滅了恆星的光芒。”

帝都裡熙熙攘攘全是天使的腦袋,金色的建築因此顯得更加富麗堂皇。遠處的撒拉弗宮殿更像摩乾軋坤的三個巨人,遠遠矗立在聖浮里亞的最高點。

這時,有個小女孩猛地抬頭,指著我們的馬車說:“媽媽媽媽,快看,天上有風箏哩!”

我探出腦袋:“混帳!你見過這麼抽象的風箏嗎?”

“這麼大還和小朋友吵架,害不害臊?”梅丹佐指了指一輛水藍色的獨角獸車,“加百列來了。”

我點點頭,指著後面一輛淡金色的車:“那輛慢一點的,應該是拉斐爾殿下的車吧?”

梅丹佐應一聲,指向騎獅鷲獸的金瞳男子:“沙利葉。”又指向騎天馬的蛇紋男子:“薩麥爾。”

“是不是說所有戰天使都騎寵,所有法天使都坐車?”

“基本上是。”

薩麥爾從懷中掏出一個閃光的小球,拋到空中。沙利葉從小腿上的箭囊中抽出箭,拉弓射出。箭在黑暗中劃出微光,刺中小球。小球爆炸,綻放出柳條般細碎的星光,緩緩落下。

沙利葉興奮地舞著弓,拉拉獅鷲獸的韁繩飛奔而去。

“那是什麼?”

“慶祝節日用的魔法球。記住,不要在手中捏哦,不然你會變成烤使的。”

我使勁大笑幾聲,又指了指一個頂著大紅花圈的黑馬車:“那是?”

“說話結巴的那個。”

果然物似主人型,尚達奉連馬車都跟自己長一樣。

這時梅丹佐忽然按住腦袋,悲壯地垂下頭:“不,我看錯了,前面藍色的只是加百列的車……她本人在後面……”

我往外看去……

驚!

加百列穿著薄紗製的晚禮服,長髮用絲綢高高束起,金色的□浪落於腰間,黏了許多百合花瓣。她赤著腳,露出姣美修長的小腿,長裙擺在狂風中如海浪一般顫抖。

看得出來她特地打扮過,所以驚人的美麗。 可是,她騎的東西……

她……她騎著獅鷲獸,還把冰晶高跟鞋放在獅鷲獸的腦袋上……

整個天界,只有她一個法天使騎獅鷲獸,只有她一個女天使騎獅鷲獸,只有她一個天使……會把鞋放騎寵腦袋上……

梅丹佐把我往裡面拽,頭埋得老低:“米迦勒,今天有很多新天使要來,如果他們問你我認不認識加百列,你記得一定要說不。”

加百列和她龐大的獅鷲獸在撒拉弗宮殿外停下,我們隨後而至。她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扔,聲音清脆得像是會破掉。我們小心翼翼從她旁邊走過,簡直就是小腳偵緝隊隊員。 加百列從獅鷲獸上跳下來,穩當地跳進她的漂亮的高跟鞋上,又微微彎著身,優雅地整理裙擺,在我們身後喚道:

“梅丹佐殿下,晚上好。”

梅丹佐霎時間露出決絕的神情,臉上繃著青筋,回頭微微一笑:“晚上好。”

加百列掏出個小笛吹一下,獅鷲獸撲撲翅膀飛了。她走到我們旁邊,拍掉身上的獸毛,梅丹佐決絕地閉上眼,伸出彎曲的手肘。

加百列淑女地牽著裙子,欠欠身:“謝謝。”

無窮的台階上滿滿都是天使。漆夜包圍著聖殿,樓梯淡金色的光被踩在腳下,照亮了半邊天。

或許是因為人多,這一日的聖殿少了些肅穆之氣。

寬敞的長廊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路上不少人來和梅丹佐及加百列說話。我當然就是被忽略的一方。其實他們聊也沒什麼,但總是背對著我,導致看門的天使以為我是站這堵路的,來提醒我叫我快些進去。還好梅丹佐不是什麼話簍子,很快和他們道別。 一進入正廳,我就被裡面的情景震得有些回不過神。

廳堂山一般高,海一般廣,被立體分割成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就是我們所站的位置,第二部分是半空沿著大廳環繞的圈形平台,第三部分是懸掛在第二部分上的菱形平台,第四部分是最高處的圓形平台。平台的欄桿分散發著銀光,金光和聖光,前者雕花,次者雕翼,再者光環圍繞。四個部分分別是坐著不同的階級:下級天使,中級天使,上級天使,三位一體的神。

儘管被拆分,可聖殿仍舊大得看不到頭。牆壁上開了成千上萬個小盒孔,孔裡點滿蠟燭,光輝自牆壁發出,卻不及最高處一分耀眼。

神坐在最高處,銀髮白袍長長垂到地面。

他的左邊坐著天主,右邊坐著路西法。

路西法在天界的人氣高得超出我的意料,在我身邊小聲說話的人,十個里有九個不是說“神在那裡”,而是說“我看到路西法殿下了”,聲音中帶著興奮與難以置信。 我仰頭,很吃力才能看到他。他透過聖殿華美的窗,看著外面瑰麗神秘的帝都夜景。 路西法是天界的光輝,他原應屬於所有人。

梅丹佐加百列和我攜手飛上去。梅丹佐說要帶我去上面,我固執地停在中級天使的範疇。但半個小時過後,我開始憎恨自己的牛脾氣。中級天使範圍這麼大,從能天使到主天使,從坐下起就聽見他們對我嘰嘰喳喳的討論,持續了半個小時還不消停,真是讓人無比煩心。

路西法坐在高處,五官似出自藝術大師之手,精心雕琢而出。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覆在腹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一直看著他看到失神,所以旁邊的吵鬧聲也漸漸消失了。

直到大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後,天主宣布:“神的萬千兒女們,我以天主之名迎接大家來此作客,共同度過本世紀的創世日,迎接新的一百年。”

天使們整齊接口:“哈里路亞。”

“孩子們,讓我們看看我們已經擁有的,神賜予我們的一切。”

話音剛落,阿撒茲勒在人群中拖了個長長的尾聲:“……薩麥爾真去了呀!”

頓時全場哄堂大笑。

一道聖光閃過,阿撒茲勒在人群裡唔唔亂叫,但嘴被封住無法說話。

路西法冷冷地:“這是今天最後一次。”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後腦勺磕碰,然後是翻書的聲音。聞到一股濃濃的奶香,還有熟悉的體香。我睜開眼睛,用力眨了幾下,看到一片……胸膛?我抬頭,剛好對上碧藍色的瞳孔。

還沒反應過來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對方已垂下頭輕輕吻了我一下。

我身上裹了厚厚的被子,枕頭是路西法的左手臂。他正倚在一個絲絨靠背上,右手拿書,左手翻書。半空正懸著一個象牙盤,盤周圍掛了一圈銀鈴,稍有些風,鈴鐺就會響。盤中放著一個玻璃杯,裝了半杯牛奶。

我坐直了身子,身上的被子滑下,立刻光溜溜。

這才如夢初醒地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

背上一涼,我的翅膀猛地收住想蓋住身上,可韌性不夠蓋不全。這天挺涼快,怎麼我就這麼熱……我扯住被子把身上裹住,只露出兩眼睛。

路西法放下書,取了牛奶喝。

牛奶的乳白色液體讓我想起……我縮得更小了。

路西法似乎在忍笑,忍了半天還是笑出來了:“睡得怎麼樣?”

我點頭,麵團似的被子跟著晃啊晃。

“那就好。感覺如何?”

感覺?

什麼感覺?難道是那個?

路西法補充:“我是說,舒服嗎?”

他真問的是這個!

這話問得挺拐彎抹角,實際,實際不就是……“你被我幹得爽不爽”!

可是,做男人要爽快!承認吧!承認吧!

終於,我一咬牙,點頭。

路西法不再回話,只是看著我笑了笑。陽光絲絨一般照入他的眼,他的瞳仁透明猶如淺淺的天藍湖水。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男人的毛髮這麼淺,不僅是捲捲的睫毛,連手臂和腿上的毛髮都泛著金光。正因如此,我第一次覺得一個男人有體毛會很好看。我眨了眨眼,在他的手臂上搓了搓:“居然連這個都是金色。”。

“嗯,所有的都是金色。”

我下意識往下看了一眼,覺得這麼快就太熟稔有些不好,清了清嗓子端著牛奶喝了一口,他卻很自然地翻翻書:“下面也是金色。”

“噗!”

我擦拭著嘴邊的牛奶,大笑起來:“殿下如果是女人,一定美翻了。”想象一個金髮碧眼的妞兒不僅臉孔漂亮身材姣好,連渾身的體毛都是金色,簡直就是極品尤物。

“我不是不能變成女人。”路西法勾著嘴角淡淡一笑,“但是,變成女人你就沒這麼快樂了。”

我差一點再次噴牛奶,但被他這樣挑釁豈有不還嘴的道理?我把四肢攤開,懶洋洋地看著他:“像殿下這樣的金髮尤物,不知道有沒有過在下面的經驗?”

路西法頓了頓,微微凝眉:“……有一次。”

一次?

路西法肯在下面,肯定是因為很喜歡了……有點不爽。

“那是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我們改天再說。”

我磨牙惱怒地說:“不行,我一定要知道!還有,過去的事不准再想!現在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那不是過去的事。”

這一下,發不起火了,我呆滯。

“好了,不逗你玩。”路西法說道,“還記得梅丹佐的生日嗎?”

我點頭。

“那天晚上梅丹佐送你回去,我變成小孩隨後趕到,看你醉了,衣服都沒脫,小孩子手不夠長,就恢復原來的樣子替你脫衣蓋被子。你叫我的名字,好像是無意識的。我湊過去聽,沒來得及變小……”

“然後?”

“然後你就上了我。”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無數道驚雷在我腦中劈開,我一把捉住他的肩膀使勁搖:“為什麼不躲?為什麼不躲啊!”

路西法吐了一口氣:“你說呢。”

想起第二天早上小屁頭縮成一團的模樣,心裡跟刀捅似的滴血。我使力抱住他:“很疼……是不是?”

路西法雙手收緊把我抱嚴實,意志堅定地說:“放心,這是意外,不會再發生了。”

“呃?”

“因為……”路西法依然沒把話說完,只拿下牛奶喝一口,湊過來餵到我嘴裡。

我沒接穩,牛奶順著下巴滑落,流到胸前,就像綻開了金絲草的花。他抬起我的背,順著我的頸項一直舔到胸口。無數條神經繃緊,我抱住他的腰,嘗試去回應,於是往他身下摸去。

剛一摸到,再摸一下,握住。鬆開,難以置信地再握一下。

路西法輕喘一聲,扯下我身上的被子,墊在我身下。

我果斷地說:“不做了。”

路西法一怔:“怎麼?”

我推開他,指著他那裡:“不可能進得去!

路西法笑著搖搖頭,覆住我的身體:“昨天都進去了。你不是說很舒服嗎?”

“昨天沒看到!”

他輕吐一口氣,用膝蓋將我的雙腿撐開:“相信我,不會疼的。”

手指沾了牛奶,在入口處來回徘徊,輕輕按摩,熱度就像一股暖流,順著身下一直蔓延到全身。我情不自禁挺了挺身,與他更緊密地貼合。他隨即與我深吻。

雙腿折合,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空氣中,非常沒有安全感。

他輕輕頂著入口,小聲說:“這就是理由。”

一時間臉頰有些發熱,我舔了舔他的嘴唇。他埋下頭,固定住我的腰,突破重重阻礙,一絲一絲進入。完全吞沒彼此的那一瞬,他在煽情地喘息。音尾拖得很長,就像櫻花凋零,花魂的傾述。

身體被佔滿,卻祈禱著飛蛾撲火的毀滅。

窗格極寬,卻容不下無邊的聖浮里亞。

古老的鐘樓在低聲嘆息,深沉的鐘聲徐徐響起,有節奏的,銘心的。

路西法依然細心而緩慢,就像在舉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風鈴在金光遲風中旋轉。

徹底抽離,再徹底進入。一次一次,完整而飽滿,卻填不盡饕餮般的慾念。路西法看著我,格外認真:“要不要再快一些?”

我點點頭,握緊他的手。

他微笑,風情傾倒眾生。

頻率在漸漸提高。儘管中間有過渡,可每一次的加劇都令人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地衝入身體深處,擊碎心臟,觸動靈魂。

幸福太多,多到伸出雙手,獻出肉體甚至心靈,都無法收容。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死過去的時候,路西法漸漸放慢了速度。身體依然相連,他把我抱起來坐在他腿上,輕輕上下晃動:“不要太緊張,放輕鬆。”

我抱住他的脖子,深呼吸。

他輕輕撫摸我的翅膀:“對,就這樣……回想你最幸福的事,幻想自己在飛翔。”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你最幸福的事是什麼?”

路西法在我耳側輕輕一吻,狡黠地說:“不告訴你。”

“那我也不告訴你。”我賭氣。

其實,這就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了吧……

路西法在我肩上吻了一下,抬起我的雙腿,勾在手臂上,又慢慢加快速度。牛奶混著白液慢慢溢出,落入萬年不散的迷霧中。

下身的無奈,只有依託於上身的緊緊擁抱。

不是疼痛,可一陣陣襲來的衝擊,讓我無法呼吸,無法自拔。

控制不住張開嘴粗喘,最後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發出呻吟。

我斷斷續續地吼:“你想我死是不是!”

路西法氣息也很不穩定,有些霸道地堵住我的唇,在我口中肆虐。

風鈴在空中疾速旋轉,叮叮噹噹的撞擊,就像靈肉之間的哭喊。

我半瞇著眼,看著窗外光輝的帝都,整個天界最恢弘的地方,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不斷嗚咽著,貼著他的唇,呼喚他的名字,告訴他我愛他。

他幾乎是立刻回應,可仍然漫長。

他灌輸於我全身甘美的麻痺。

耳邊只剩下身體碰撞發出的樂曲,及風鈴的清響。

世界在舞蹈。

舞出一池芙蓉,與繁星般的聖光。

這不是結束,這只是我們在天界短得可憐的相處時光裡,無數歡好中的一次。

事後我們緊緊相擁,聊著雞毛蒜皮的小事。路西法很喜歡魔界,這是整個天界的人都知道的事。他尤其喜歡魔界的風車,及妖豔絕望的曼珠沙華。我笑罵他骨子裡就是個破壞份子,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我的屁股。我回拍他,他又拍回來,我再拍過去,他再拍回來。終於他為了懲罰我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身上趴著。我親他,他又親我,我再回親過去,沒親幾下又上火……

開始我覺得這人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老輕視別人,他總說我體力不夠,叫我不要太放縱。我不聽,我忍不了多久就要直接來。他一慢了我叫快,他一快了我叫慢,後面刺激不夠,還讓他照顧套玩前面,緊一點鬆一點快一點慢一點……這小皇帝的感覺是非常好,但僅兩天後,我終於知道自己是頭豬——嘗試用腳走路,驚詫地發現我的腿似乎殘廢,我可憐的小將軍竟痛到有快從身上掉下來的錯覺。我說路西法你不是人,路西法捏著我快要縮到身體裡的小將軍,像撫摸孩子腦袋一樣撫摸它:“別傷心了,小閃電。”

聽見這個名字,我差點一拳打在他臉上。

實際上,我的小將軍本名是“雷神索爾”,因為但凡雷神出馬,都是驚天霹靂震撼世界。但和路西法在一起以後,它不知怎麼的比平時就要快了好幾倍,路西法乾脆把它改名為“小閃電”,這實在是對我男性尊嚴最大的羞辱。

其實,這個時候的路西法偶爾有一些小壞心,總體卻溫柔得讓人不知所措。二十一世紀有種東西叫做好人卡,我想就是專門發給他這種人的。我開始抱怨他,一個情人不該這麼完美,有點小毛病我是能包容他地。路西法問我這樣開心不開心,我說開心,他說他也很開心。我的嘴就這麼被堵了。

偶爾在聖浮里亞的金光中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金色的眉毛、白淨的皮膚和接近透明的水藍瞳仁,我經常會有同樣的感慨——這就是天使啊。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像天使了。

就是因為眼前的一切太美好,我已經忘記去想象如果有一天他墮落會是怎樣的場景。

也不曾想過,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這個連親熱時都完全不考慮自己的男人,會當著無數的惡魔把我衣服撕爛,不顧我的憤怒與唾罵強暴我。

此時此刻,如果我有神的眼睛,能看見未來……

我一定會珍惜他。

…………

見父神的前天晚上,我在窗旁飛來飛去,緊張得幾乎缺氧。光耀殿的後窗下,浮雲是透明的,可以看見黑茫茫中高處的水影,和橫亙在夜空的銀河。星沙游移盤桓,規律地,緩慢地,清晰地點亮視野。

在這片璀璨與幽黑的上方,聖浮里亞依舊是萬丈金光。

身旁有一個比我還高的架子,架頂懸空掛著去魔界剛果給的巨大金蛋。金蛋顏色很深,卻極亮,在空中徐徐旋轉,搖搖晃晃地就像隨時會爆開。

我轉身對正在加班的路西法說:“這玩意是不是要炸了?怎麼一個勁兒的轉?”

路西法揉了揉我的腦袋:“當然不是。我給它加了封印魔法。”

我應一聲,又在窗口轉了幾圈,最後溜達迴路西法身邊,看他翻那些我明明每個字都認識卻看不懂的玩意:“看你每天這麼辛苦,該教教我,我或許可以幫你。”

路西法搖搖頭:“這是我的工作。”

“明天我要見神。”

“不要緊張,他不會吃了你。”

我沉默了片刻:“對了,我以前聽說天界的工作都是下級遞上級,一層層往上交,那你平時看的東西是誰給的?”我推他一把,他往旁邊坐了些,寬大的椅子剛好可以擠下我們兩個。

路西法看了我一眼:“你說呢。”

“大天使吧?”

“聰明。”

“我的大天使長啊,明天我要見神……”

路西法忍不住笑了:“以前都不知道你是個話簍子。”

“怎的,你不爽了?”

“沒有,這樣很好。”

“是是,是是,我什麼都好。反正你事多,我睡去了。”

“今天不想要了?”

“不要了,你先忙吧。”

路西法微笑,我轉身走沒兩步又下意識回頭看他,看他靠在椅背上還在衝我笑。腦子一轟,我走到他身後,抱住他脖子:“明天一定不讓你累……今天還是……”路西法衝門口的天使揮揮手,然後脫掉手套。

他們出去了,他站起來,把文書放到一旁,抱我在桌子上坐著:“不會累的。”

我嘿嘿一笑,掛他身上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路西法替我穿衣服,兩人對視一笑,親一下,兩下,三下……親了一會,穿的衣服又脫掉。剛倒在床上,底下就有人號叫:“神啊,殿下,你們這幾天都沒做夠嗎?”

路西法撐了身子起來,我翻過身往下看。阿撒茲勒和薩麥爾正站那兒,整齊地仰望我們。路西法替我套衣服,漫不經心地繼續吻我,含糊地說:“這種事做不夠的。”

薩麥爾說:“殿下,您怎麼會挑上這個小燒雞?”

阿撒茲勒笑得特陰險:“還是全糊燒雞。”

我操了一個枕頭就砸下去,下面立刻雞飛狗跳。

薩麥爾拍拍衣服:“天界第一野蠻燒雞。”

阿撒茲勒說:“我早說過,我們老大品位很獨特。”

我咆哮:“我和我老婆的事不用你們管!”

那兩人傻了。

路西法說:“你叫我什麼?”

我橫著眼看他:“老婆!”

“是老公。”

“老婆!”

……

薩麥爾:“阿撒茲勒,你有沒覺得殿下和他在一起以後,有點那個了?”

阿撒茲勒:“他在打算追求野蠻燒雞時就有點了,常常毫無根據地笑。”

路西法:“你們說什麼?”

阿撒茲勒:“嗯,其實我們是來接燒雞殿下去聖殿的。”

枕頭飛下去的瞬間,他們以光速飛出去。

路西法身份特殊,先去了聖殿。薩麥爾和阿撒茲勒帶領我隨後跟去。

從別處看撒拉弗宮殿,會覺得三座最大的建築是靠在一塊的。實際從光耀殿出來,我才發現中間的距離有幾個廣場那麼寬。聖殿前的大門分正門,左門,右門,都是由羅馬柱和水簾構成。我們從右門進去,穿過水簾,進入廣場。

鐘聲沙啞,從廣場塔樓響起,一下下在空中哀鳴,像發自遠方世界的嘆息。微風飄泊無依,撲擊著沉沉的玻璃窗,如同奏起古老的輓歌。

萬頃金光中,聖殿蔽日干雲,無窮無盡往上蔓延。

聖殿大堂是希臘十字形,帶有七個突出的門廊。較長的大廳可以同時容納數十萬人。淡金色的華貴氍毹一路鋪去,呈拉丁十字形平面。中央穹頂高聳,四周的牆用雙壁柱均勻劃分,一根根擎天而上,幾乎看不到頂。人站在長廊中從下往上看,彷彿自己已獨立在天穹之下,渺小如螻蟻。內壁頂上有色澤艷麗的鑲嵌畫、玻璃窗,雕琢純熟,精緻華美,令人嘆為觀止。

稚嫩的六翼小天使從門外飛速進去,每兩個捧一個貝殼狀的雲母石聖水缽,其中裝的液體,就像艷陽流下的淚花。

面前是拔地倚天的巨門,纏繞天使圖紋的雕柱將之高高支起,分為七條大道。從這裡,可以看到滿堂飛舞的天使,還有耀眼的聖浮里亞中,最耀眼的聖光。

聖殿正廳內歡聲鼎沸,一陣未平,一陣又起。我僵硬在原地,薩麥爾輕推我一下:“沒關係,朝聖時間都會這樣。”我吞了口唾沫,繼續往前走,緊張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隱約聽到他們在呼喊:聖哉,聖哉。

聖哉,萬眾之神。

腳剛踏入正廳,就被裡面溢出的光芒刺到閉眼。

呼聲越來越響,整齊而洪亮。

慢慢睜開眼,發現我所站的地方根本不是一個大堂,因為我看不到邊。

乳白地面被光洗成金黃。

前方六翼天使滿天飛翔,灑下聖水,拋出鮮花。

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高等天使,我完全看驚了。

撒拉弗們在御座四周環繞,手持聖扇火炎短劍,揮舞著,飛翔著,高聲朗誦著讚美詩,因著響亮的聲音,門檻的根基震動,聖殿充滿煙雲。

七大天使守在御座後。

御座左右,坐著天主和路西法。

神坐在高高的寶座上,銀髮和衣裳如絲綢般垂下,遮滿御座。

齊頌過後,就是階位高的大天使進行獨頌。七大天使一個個走到神的面前,進行頌詩或讚歌。朗誦時雙手交疊在胸前,垂頭閉目。高歌的昂首傾慕,聲線洪亮。

神只是坐在那裡,偶爾比個手勢。

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有一頭流銀般的長髮。他在空曠的高處說了一句話:“讓莉莉絲過來見我。”

一提到這個名字,我下意識順著天使們視線的方向看去:一名身材高挑修長的女子走入聖殿,跪在台階前。她棕色的大捲長髮垂落在地上,柔順得就像希瑪的雲層。

神:“聽說你不願意留在伊甸園。”

莉莉絲:“我的父,為什麼我與亞當有所不同?為什麼他是男人,而我是女人,而我卻又比他柔弱?”

“他能以男人的力量保護柔弱的你。”

“我不願為柔弱,我要擁有力量,超越亞當!”

“孩子,你的能力是被安排的,只要在這園裡,你就是柔弱。”

莉莉絲猛地站起來:“既然這樣,我還是那句話,我要離開伊甸園,以追求我要的力量!”

莉莉絲從台上飛奔而下,有大天使想要捉她,卻被神阻止。不知是否我眼拙,竟覺得路西法在笑。莉莉絲穿過人群,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跑過來。

她只隨便穿了一件破舊的白裙,雙腿嫩白頎長,瓜子臉輪廓分明。莉莉絲果然是個靚妞,穿成這樣都很有料,身材打九分。至於臉嘛……我望上她的臉,驚呆了。

揉揉眼睛。

她從我身邊擦過,突然停下來,怔怔地看著我:“為什麼……你和我長得一樣?” 我還想問你呢!

薩麥爾:“莉莉絲,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莉莉絲回頭看他們一眼,有些急了:“我去哪裡好?”

阿撒茲勒:“離開白之月,去紅海。”

紅海不就是指天界魔界之間的部分,也就是現在空空如也的人界麼?這是怎麼回事?

阿撒茲勒:“或者你留在這裡,繼續當亞當的髮妻。”

莉莉絲用手臂撥開捲捲的棕色劉海,露出雪白帶細汗的光潔額頭:“我知道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跑出聖殿。

神:“梅丹佐,夏娃由你來造。”

梅丹佐上前感謝神,然後退回原位。

這時看神,才發現他的面前擋了一層雲,雲很薄,卻剛好能將臉遮得完全看不見。

神:“伊撒爾來了麼。”

聽他呼喚我的名字,我嚇得渾身緊繃。薩麥爾一個勁把我往前推:“來了,就在這裡。”

我走到眾天使面前,有些膽怯地慢慢往上走,直到高台。剛想跪下,路西法的聲音就響起:“不到請求和道歉的時候,你不用下跪。”

神:“今天你可以去子祭壇升為主天使,你可以找任何天使替你加翼。接下來看你表現決定,是否成為六翼天使。”

我點點頭。

……這不是真的吧?

這一刻,聖殿顯得尤為安靜。路西法靠前了些:“還不趕快謝父神?”

我忙行禮:“感謝神的賜福!”

神:“你不好奇我為什麼要給你晉級麼。”

“好奇……”

“在天界,沒有能夠操縱末日的黃昏的能天使。你難道從來就沒有好奇過自己的能力麼?”

我語塞了。在這方面,我一直以為是伊撒爾天賦異稟。

“你父母是誰,知道嗎?”

又一次被神問得無法回答。卡洛一直跟我說我和他都是孤兒。就在我還在思考的時候,神已補充道:

“你的父親是雷諾?亞特拉。”

“雷諾?亞特拉……?”

這不是米迦勒他老爸嗎?什麼時候變成我老爸了?

可想了想覺得更不對勁——自從來到這個奇怪的地方,就一直經歷奇怪的事,現在奇怪到連我自己不是伊撒爾都差點忘記了。

我瞠目結舌地看看神,又看看路西法。路西法面無表情,對上我目光的時候,似乎也不吃驚,依然高高在上,眼裡有著幾分千年不化的清寂。

我記得他說過,這可能是一場夢。

那有沒有可能某一天我們在互相擁抱,親吻中睡去。再睜眼,發現一切不過是假象……

神的話把我從失神中拽了回來:“雷諾的獨子降世的時候,天狼星變成了火紅色,那預示著新的天界首席戰士將是火之天使。他將帶領天界的萬千民眾,走向光明偉大的未來——伊撒爾,米迦勒?亞特拉,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米……米迦勒?”

一時間頭昏目眩,我克制不住跪在了地上。

米迦勒?亞特拉。

米迦勒。

來到天界以後,我聽說了無數種關於米迦勒的傳聞,也在潛意識中試圖打聽這個在創世紀神話中僅次於路西法天使的下落。

慈悲的天使,神之王子,天界軍團最高指揮官,第二任大天使長兼副君……米迦勒。 帶領百萬天使大軍,代替神譴罰叛軍首領路西法的光之君主,米迦勒。

崇崇巍巍的聖殿頓時變得十分脆弱。

似乎只要有人大聲說話,有風吹過,它就會瞬間坍塌。

神無感情地敘述著每一個字,聲音淡如煙影:“米迦勒原是你的名字,現在復位。切勿讓你逝世的父親失望,你所做的一切,要對得起亞特拉這個象徵榮耀的姓。”

我麻木地點頭,抬頭又一次對上了路西法的目光。

不知他是否也跟我一樣,太過驚訝,反倒不知如何反應。因為他看上去如此冷靜……就像很早就知道這個秘密一樣。

……

……

隨著天使群走出聖殿,卻在正門口遇到了站在路邊沉思的梅丹佐。見我過去,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以後就不叫你小伊撒爾了,得叫小米迦勒!”

我茫然:“梅丹佐殿下,你之前就知道我是誰了嗎?我真的是米迦勒嗎?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這種感覺都沒有?”

“既然父神這麼說了,那就不會有錯。”梅丹佐並沒有回答所有問題,“唔,現在你該休息夠了吧?記得回來拍戲。”

我依然點頭。

梅丹佐扶了扶眼鏡,走了兩步,又回頭揉揉我的頭:“現在我不再感到不甘了。” “呃?”

“不再因為路西法而不甘。”他笑了笑,這才轉身離去。

每一個經過我身邊的人,都在看著這裡竊竊私語。

路西法出來,身後跟著阿撒茲勒,薩麥爾,沙利葉,還有另外幾個不認識的熾天使。不過看他們的衣著,應該也是七天出身。

寬闊的走道就像一個大堂,天使們說話的聲音傳上高頂,又於幾秒後回響。路西法走過來的同時也展開了他的翅膀,淡金的地毯跟他的六翼一比,都顯得十分黯淡。

我根本無法想像他變成墮天使的樣子。

他走到我面前,淡金色的眉毛下的眼睛凹陷深邃:“怎麼看你不大開心,我的米迦勒殿下。”

其實心裡已經亂成一團糟了,但我還是需要用別的事來分散注意:“你老實告訴我,先有我,還是先有莉莉絲?為什麼她的臉和我的一樣?”

路西法微笑:“寶貝,你在吃醋?”

“也就是說,如果你愛上莉莉絲,是因為我,對不對?”幾近逼問的語氣。

“我不會愛上她。”

“那麼,如果你對她好,也是因為我,對不對?”

“你怎麼會想到這裡去?我和她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路西法展臂抱住我,淡金披風上有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我對她好,一定是因為你。” 我閉上眼,緊緊回抱住他:“……記住你說的話。”

身後的幾名天使都在大聲起哄,沙利葉叫得尤其誇張。不一會兒,起鬨就變成了鼓掌。我終於鬆開他一些,低聲說:“你幫我做加翼儀式可以嗎?”

“當然。”

我敞開心胸地笑,拉住他橫衝直闖飛了出去。

身後一陣陣喧嘩聲,歡呼聲,迴盪在聖殿華麗的穹頂下,帝都縹緲的煙雲中。沸天震地,長長遠遠,就像婚禮時的祝福,伴隨著世紀敲響幸福的鐘聲。

…………

希瑪的子祭壇,夜冥漫漫。

星空在我們頭上流轉,湖畔開滿了紫色的星之花。

我和路西法互相挽手,從澄淨的湖水中走過,到達祭壇。路西法替我灑聖水,唱祈禱之歌。接吻的時候,我們緊緊相擁,身上淌落圓潤的露珠。

花了約莫半小時時間完成加翼儀式,回去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翅膀是冰藍色的,顏色很像路西法的瞳孔,激動地飛了幾圈,還拿給他看。晚飯過後,我百無聊賴地趴在桌上,蹬了蹬腿,抖了抖翅膀:

“再隔幾天就要開學了,再隔幾個月就是創世日了,我要演撒旦……”

“你演得很好,肯定會變成亮點。”路西法坐旁邊削蘋果,大紅的皮一條條滾成圓帶兒落下,露出雪白水嫩的果肉,“如果你有孩子,你希望他叫什麼?”

“你呢。”

“哈尼雅。我希望他美麗,堅強,勇敢,自信,不論是男是女。”

“就像路西法殿下一樣麼?”

路西法跟著微笑,塞了塊蘋果在我嘴裡。

“我喜歡瑪門。”我咀嚼著蘋果一臉得意。

Mammon這個詞非常神奇,它不僅在天語和魔語中念法意義完全相同,連在後來許多歐洲語系諸如拉丁、日耳曼、烏拉爾等等中都有著幾乎完全一樣的寫法和意義,所以我料想一些天界的名詞並沒有遺失,而是通過一些文獻記載流傳了下來。

路西法:“這個名字?嗯,是個很有錢的名字。”

我戳戳他的腰:“梅丹佐殿下的冷笑話原來連你都可以傳染。”

蘋果只剩下一個果核,路西法把他扔在盤中,擦擦手,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被他拽到浴室門口,我突然厚著臉皮說:

“路西法,等我當上了熾天使,我們可以有孩子嗎?”

路西法怔了怔,摸摸我的頭:“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

“熾天使製造生命,如果不是用振翅的方法會很痛苦,尤其是在孩子快出世的前幾個月。”

“怎麼會那麼長?那就用振翅的方法生吧?”

“振翅只是一個人創造出來的,而且生下來以後你們之間沒有感情。”

“那無所謂,我沒你想得那麼弱。”

路西法搖搖頭:“我說過,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以後你會知道的。”

什麼秘密?莫非他想幫我生?沒這麼好的事吧?

……怎麼鼻根熱熱的?

…………

開學後,我在七天中開始習劍,剛上第一堂課就把別人和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一直覺得 自己絕非大力士,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竟可以提著巨劍亂舞,輕鬆得彷彿手上舞的是小竹竿,而且有越來越變態的趨勢。薩麥爾的口頭禪就是,你真是天界第一野蠻燒雞,十分熟的。

我說等我開學後就搬回希瑪,可是真到那時候就給忘了,一直賴在路西法那裡不走,路西法也樂意,兩人天天嘿咻嘿咻的小日子過著也滋潤。這些日子裡,我們能想到的“祕術”都用上了,可我最痛苦的一次,還是坐下去的某次。路西法看上去很是享受,我動作卻跟一推土機似的……總之,這一段時間的日子就像在做夢。

直到天主來找我,我才知道……該來的還是要來。

那天下午剛下過雨,路面還有些潮濕,我和幾個主天使聊過幾句就分手,一個人溜達到光輝書塔去看書。剛坐下來沒多久,就有人在身後拍我的肩。我回頭看他一眼,說請問你有事嗎。看了一會覺得這人很眼熟,猛地一驚,跳起來說:“殿下!”

主:“米迦勒,我有事想和你說,跟我來。”

我跟他走到窗邊。

主:“關於天界的事,你一定有很多迷惑。我願意為你解答,也希望你為天界做一些事。”

“殿下不要這麼客氣,我一定會盡力去完成。”我想了一會兒,“……聽說我母親在水晶球裡看到的我是紅髮,可我的頭髮是棕色,這是為什麼?”

“其實你早已過了孩子的年紀,可力量被人封印,所以一直是少年模樣,而且頭髮顏色會很深。如果你的封印解開,力量會回來,髮色和眼睛都會變。”

“那是誰封印了我?”見他看著我不說話,我知趣地繼續問道,“為什麼要封印……因為我是米迦勒?”

“當時在水晶球探看你未來的占卜師是你母親愛麗絲。當時她只是把好的一面展現出來了,讓大家在水晶球中看到番紅長髮的大天使,卻沒有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大家。雷諾是個盡心侍奉神的人,愛麗絲想要隱瞞,夫妻間爭執了很久,最後決定來找我。”

我垂下頭,已經有了逃跑的衝動。

“水晶球裡預示了他們的兒子將會打敗路西法,代替他成為大天使長。當時路西法殿下說那裡面的情景不可能實現……他看去很平和,實際他自我保護意識很強,自信滿滿,卻總怕自己受傷。這樣的性格叛變是遲早的事,這一點但凡高級天使都知道。他和神的矛盾早已不是一天兩天。”

“……殿下,這與我無關。”

“有關。現在路西法的兩個未來都不樂觀:一,你擊敗他,讓他墮落。二,他叛變失敗,被神處死。”

我挑挑眉:“你就這麼相信路西法一定會敗?”

“追隨路西法的人雖多,可造物主是神。神不會給他時間讓他有成功的機會。路西法確實擁有神六分之五的力量甚至更多,他能消滅掉天使大軍,毋庸置疑。可你不能忘記,他要對付的,不僅僅是天使大軍。”

原本壓下一口氣,我卻忍不住又一次激動:“你和我說有什麼用?”

“路西法是神最偏愛的大天使,可惜他們的想法總是相差太多,才會導致今天這個局面。他若把神逼出來,神一定會殺了他。”

我模糊不清地說:“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希望他死,就代替神打敗他,讓他墮落?”

“關於你們的事,我知道一些。我只能說……非常遺憾。”

“哈,你這麼說,就不怕我幫路西法?”

“你父親在世的時候,已將亞特拉家族的軀體都獻給了神,一旦做出違背神意的事,將會遭到毀滅性的創傷。別說幫他,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我一腳踢掉板凳,喪氣地靠在窗旁。主在旁邊看著我,一直靜靜等著我回答。

終於,我長嘆一口氣:“如果我能勸服路西法不叛變呢。”

“即便他不願意,神也會逼他叛變。”

“為什麼?”

“他們沒有人會放棄。路西法想推翻一切重頭再來,但真正的救贖是重生,而非毀滅。”

我定定地看著他:“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沒有。”

我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慄:“我……我現在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和他在一起?”

“你在他身邊待的時間越長,神就越有可能拿你當激怒他的工具。”

我皮笑肉不笑:“沒想到神也會用這種掉檔次的伎倆。”

“神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界。”

“是為他的政權吧?”

“米迦勒,希望你能明白,我來這告訴你只是給你機會讓你挽救路西法的命。如果你執意要與我爭吵,或是說這種侮辱神的話,那我只有放棄。”

我捶捶腦袋,使力搖頭:“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會仔細考慮。”

…………

路西法已經回到光耀殿。見我來了,立刻從桌旁走過來,輕輕摟住我的腰,吻我一下。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想和你談談。”

路西法一怔:“這麼嚴肅,怎麼了?”

“關於你的軍隊。”

路西法笑容漸漸褪去,沒有說話。

“你一定要和神用這樣的方式處理關係嗎?不能溝通?”

“我們換個話題。”

“不,今天就談這個。”

路西法放開我,逕自到沙發上坐下。

我跟過去,坐在他身邊:“這會影響你的一生……這時低一下頭沒有關係,以後再扳回來不行嗎?”

路西法微垂著眉目:“我不想和你談這個話題。”

“為什麼不想和我談?因為我不夠格,是不是?”

路西法猛地抬頭:“不。我只是不想讓別的事干涉我們的感情。”

“你已執意要與神對抗,是麼。”

“我會尋求一個我所要的正義。”路西法認真地看著我,“雖然我不相信那個東西真的存在,但我會找到它。……若無法尋覓,我就自己制定屬於我的正義。”

我禁不住輕笑:“以前沒發現,你是個為自己理想而活的人。有理想的路西法殿下,我不會再干涉你。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路西法微笑:“謝謝。”

“那你告訴我,如果有一天,神殺了我,你會怎麼做?”

“我會殺了他。”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許久才說:“如果讓你選擇理想和我,你會選擇哪一個?”

“我都要。”

“如果只選一個呢。”

路西法笑得有些孩子氣:“沒有選擇,我都要。”

“你真是貪得無厭。”

路西法吻過來。

我擋住他的唇,他卻親吻我的手指。

時間並不多。說一句話,似乎要耗上全身的力氣。

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根本沒有那種勇氣。

以往的力量,信心,還有堅強,在不知不覺中,早已坍塌。

我就要失去他。

只要我說了……我會失去他。

不是沒有自私地想過,讓神殺了他,如果我支撐不住,大不了陪他掛掉。無所謂,無所謂的。

可是現在他說了,他要尋找他的世界,他的正義。

丟掉了我,他還有他的理想。

可是丟掉了性命,一切都將失去。

“路西法,我有些膩了,分手吧。”

永遠都不會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

我一直認為為了這個人,我可以用這雙手,去改變這個世界。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路西法不知用了什麼魔法,把卡洛“空運”回樓下用魔法困住,然後抱著我飛回了聖浮里亞。

“真是噁心死我了,還好你沒來遲,不然估計接下來幾天我都吃不進飯。”其實相比較之前被暴虐的衝擊,路西法對我說的那三個字才是讓我最慌亂的,以至於我到了光耀殿才想起了路西斐爾,“完了,小屁頭……”

“不要再想別人,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路西法甚至沒看我一眼,就直接對身旁的人說,“去浴室放好水。”

“你可以放我下來了。”

“放下來你身上會疼。”

只得由著他將我抱入浴室。

走進去的時候,我禁不住輕呼一聲。浴室裡面煙霧迷濛,金色的地面上方飄著亮晶晶的氣泡。白金龍頭上鑲嵌貓眼石,浴池跟小型游泳池似的,水面上浮著紅色薔薇花瓣。 環境確實很夢幻,但怎麼看怎麼眼熟。

路西法放我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解開我裹在外面的衣服,我下意識護住身子。

路西法往下面看了看:“不要害羞,總會看到的。”

“沒有,沒有。”我脫掉衣服跳下水池,慘叫一聲,身上的傷頓時像被火燒一樣,儘管如此還是脹紅臉說道,“你出去,讓我自己洗。”

“一起吧。”

我搖頭,水花亂甩。

我終於發現,這個地方是……雷鏡裡的……

路西法拿出一根細繩繫住頭髮,搭在肩上,然後慢慢脫掉衣服。都是天使,一看到那堆猥褻男我就想吐,但是看到路西法……我差點仰天噴鼻血。

他朝我游過來,將濕潤的髮絲撥到腦後,標緻的臉蛋一覽無疑。我強壓住撲過去的衝動,慢慢往水中沉。路西法在水中輕輕扶起我的腰,我急道:“我很喜歡你我也很想要,可是我不想這麼快,我們可以考慮慢慢發展,等時機成熟大家體力好了再說!”

路西法愣了片刻,自水中將我往他身上帶去:“我只是幫你洗洗身上。”

我也傻了,有些窘迫地笑笑。沒想到他真的只是在替我擦身子,臉頰不經意擦過我的臉,也只是在嘴唇上落下一個毫無暗示性的輕吻。看著他的片刻,我低聲說:“殿下,我……”

“重新叫。”

“路西法殿……不,路西法。”

“嗯?”他施展魔法,細心地替我恢復傷口。

“今天回去以後,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

“你什麼時候想見我?”

什麼時候都想見到,想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你在一起——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我思索了半天:“殿……你比我忙多了,所以還是看你的時間吧。你什麼時候有空?”說到這輕抽一口氣。路西法的手指伸到我體下,輕輕摩擦。我條件反射地摟緊他的脖子:“下面沒受傷,不要亂摸。”

“遲早也會摸的。”

我緊張得幾乎紅臉,想了半天,還是沒能催促他剛才的問題。過了很久,路西法才繼續說道:“要不今天先別回去,住我這裡。”

我抬頭看向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有多開心,只是用力握了握拳:“好。”

話是這麼說,路西法接下來對我身上某些部位的“清洗”讓我難過到閉眼咬住手腕,盡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心臟強而有力地敲擊著胸膛,血液往身下流動,渾身的熱度都凝聚在了一處。到最後自己都難以承受,鼻子不夠用,微張開口,深深吐氣,吸氣。

“別抱這麼緊。”

我微鬆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趕快結束吧,好難受。”

“已經好了。”

我眨眨眼,好了?

立刻從他身上跳下來,嘩啦一聲,水花四處激盪。剛想爬上去,路西法就倒了涼涼的東西在我頭上。他撈了點水弄我頭上開始揉搓,滑滑的泡沫漸漸散開,順著脖子落在肩頭又混入水中。

“先別抬頭。”

路西法這話說晚了。白團泡沫落在眼中,一陣刺激疼痛。我立刻閉上眼,用手揉眼睛。他忙把我的劉海往上撥,澆了些水上來,用手背擦去。我舒爽地享受他的按摩,懶洋洋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舀了點水替我衝頭。我緊閉著眼,捲髮一拉直就變得特長,垂了一臉,難受得像用抹布包頭。我把頭髮撈過去,用力甩了幾下,濕狗甩毛似的頭髮炸開花。

路西法寵膩地摸摸我的頭:“我還沒洗完,要不你先上去?”

“不,你洗,我看。”說完才意識到這話說得真是太沒水準了。

路西法點點頭,轉身擊掌。

“做什麼?”

“叫人幫忙。”

“哎,你連幫別人洗都可以,自己就要別人幫了?”

“你不喜歡?”

我看看進來的天使:“我幫你吧。”

“好。”他又把人招呼出去了。

我狗刨游過去,從旁邊的寶石盒中捧出水晶液體,抹在他頭上:“路西斐爾一定很高興。”

路西法的金髮落在水面,浮萍一樣擺盪:“怎麼說?”

“我失戀,他陪我很久。他要知道你……那個,呃,反正他會很高興。”

“今天的事是我的疏漏,對不起。”

我伸手臂枕著他的後腦勺,替他衝腦袋,隨口說道:“你以後不准找其他人了,知道麼?”

路西法閉著眼微笑,沒回答。

沖乾淨以後,我擦擦他的眼睛,捧著他的臉晃了晃:“快回答,否則我現在就把你淹死在這。”他臉上仍掛著水滴,露光閃亮,一笑起來,睫毛就會顯得更加濃密。

我一個飛撲,撲他身上,弄得岸上都是水。他忽然抱緊我,兩人明顯變化的地方靠在一起,他的聲音變得煽情:“洩慾的事我做多了,從來沒有試過因為喜歡而去做……還要你教我。”

我用力回抱住他,瘋狂吻他。

吻了好一陣子,兩人都招架不住。最後他推開我,呼吸有些急促:“不親了,上去吧。”

…………

……

洗完澡,我們回到了寢宮。天使最鬱悶的就是這一點,稍微沒休息好,羽毛跟掉頭髮似的嘩嘩落,一路走一路掉,弄得道旁的天使斜眼看我好幾次。

到寢宮門口的時候,路西法說叫我等等,先行離開。

進入寢宮,一眼望去,地面就像一片無波無瀾的湖泊,明明淨淨。停在長方型的宏大窗口前,俯瞰下空寬大平整的大道,一座座細密排列的建築,空中似雲追風的馬車……迷幻蒼莽的帝都盛景霎時被踩在腳下。

身後有人在輕輕說:“喜歡這裡?”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這裡很美,可卻像是夢境一樣不真實。

突然覺得不對。

我轉過頭,看見飛在身後的小天使,立刻興奮地撲過去抱住他:“小屁頭!”然後猛捶他的腦袋。

有個四翼天使氣憤地站出來,另一名拉住他,面有難色。

路西斐爾說:“我有事想要告訴你。”

我激動地說:“我也有事要告訴你!”

“你先。”

我看了看四下,小聲說:“路西法殿,不,路西法說他喜歡我了。我知道你可能覺得他不可信,可是我真的太高興了……”看見路西斐爾也笑得好開心,我抱著他晃了幾圈,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慢著,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想對我說什麼?還有,你的羽毛為什麼會變成這種顏色……”

難道是我看錯了?路西斐爾的翅膀一下變成路西法的縮小版,光亮四射……

我摸摸他小小的羽翼,他立刻停止那一支翅膀的飛行。我捏捏搓搓揉揉,雖然小,雖然軟,可是,沒有錯。

“你……難道你是……”

路西斐爾小聲說:“是。”

我往後退一步,一下撞在窗欄上:“不可能!你不要嚇我!”

路西斐爾慢慢飛到我面前:“我很早就告訴過你,可是你總是理解錯誤。”

我使勁搖頭,搖了半天,最後皺眉道:“算了……我能理解。”

路西斐爾抖抖小翅膀,飛過來抱住我:“不要生我的氣。”

“你先告訴我,你母親和他還在一起沒?還是說,你是他生的?”

“……什麼意思?”

“你不是他兒子嗎?那你母親和他分手了吧?”

“你……”路西斐爾藍色的眼睛忽然睜大,“伊撒爾,你真的,真的……好笨。”

笨就笨,也不用加兩個副詞吧。

路西斐爾伸出小手,蓋住我的眼睛,萬丈光芒頓時被遮掩,我從指縫間看到那雙亮晶晶的藍眼閉上,靠近,兩片鬆鬆軟軟的唇靠在我的唇上。熟悉的觸感讓我腦中猛地一盪,心跳開始紊亂。然後他放下手,一手摟住我的腰,一手撐在身後的窗台上。 越來越覺得不對。

小屁頭的手那麼短,怎麼可以單手就把我腰環住?

我睜開眼,抬起頭,面前的人已比我高出一截。金色的劉海絲絲分明,落下來擦著我的皮膚,鼻樑變高,輕輕頂在我的臉上。

他放開我。成人美男版路西斐爾赫然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思維已經徹底亂套。

“小,小屁頭,你,你長大的樣子還不是一般的漂亮,不是一般的,高貴,有,有氣質,就像,就像……路西法殿下……一樣。”

媽媽的,我已經變成第二個尚達奉了。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能解釋這種現象的可能性只有四種:一,路西斐爾長大和路西法一個樣。二,路西法變成路西斐爾來騙我。三,路西斐爾變成路西法來騙我。四,……我不敢想。

他捧起我的臉,又吻了一下:“傻瓜伊撒爾,你真的好笨。”

同樣一句話,同樣的語調,出自同一人之口。可是,感覺完全不同。前面那個稚嫩清澈,後面那個,十足的感性和縱容。

我顫顫巍巍地說:“你究竟是小屁頭……還是我老婆?”

他捏住我的臉,晃了晃:“我是你老公。”

“老婆。”

“老公。”

“老婆。”

“老公。”

“老婆。”

“老婆。”

“老公。”

他笑了笑,再吻我一下:“老婆好乖。”

被洗腦了半天,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和路西斐爾看雷鏡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怎麼都想不明白哪裡不對。現在終於反應過來了——如果鏡子沒有照到路西斐爾,裡面應該只有路西法一個人的倒影才對。只有在場的人就是我和路西法,對我和他影響最大的人都是彼此,才會出現我和他的倒影。

……當時我怎麼就完全沒反應過來呢?以至於後來……

本來期待路西法大人有大量把我做的傻事都忘了,誰知很快他就輕輕笑道:“路西法,他喜歡莉莉絲,他喜歡莉莉絲,我是個火球,要爆炸了,啊,他喜歡莉莉絲,怒,我已經爆炸了,你看到沒有,我在燃燒……”

幻覺,幻覺,我聽到的是幻覺。

“小屁頭,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才一天我就喜歡上路西法殿下了,你要笑就笑吧。”

我轉過身,搖搖腦袋,想把他的話搖出去。

路西法從背後抱住我的腰,輕輕搖晃:“我很想把他打一頓,告訴他我伊撒爾沒你照樣開心活。可是我沒理由打他,他從來就沒對我說過愛我,是我玩不起。”

一時間窗外光輝無限。

我抿了抿唇,陽光刺得人有些想流淚。

“我愛你。”

路西法抱緊我:“以後每天我都會對你說……說到你煩為止。”

我吸吸鼻子,一巴掌拍在他臉上。不響,但是動作很誇張,周圍的天使都在抽氣。路西法捂住臉,輕聲嘆道:“我就知道是這種結果。”

“偷聽別人說話還好意思炫耀,你別忘了你曾經被我倒提著抖,被我暴打,被我當馬騎!”說完我拔腿跑了。

……

……

我習慣在黑漆漆的環境裡睡覺,而聖浮里亞沒有黑夜,所以路西法叫人把窗簾拉上,並變回小孩模樣趴我旁邊,並抱著他的牛奶杯。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一變小,習慣動作也會變幼稚,路西斐爾明顯要比他成人狀態時可愛得多,天真得多。他趴在軟綿綿的雲霧中,兩隻腳丫子往天上翹,身旁放了厚厚一疊紙,邊喝牛奶邊看。

我湊過去:“在看什麼?”

“這幾天下面送上的文書一點都沒看。”

我點點頭,睡下。

“伊撒爾,你對魔族怎麼看的?”

“外表可怖,有點暴力,內心單純吧。”其實我還是覺得他們和我們沒有太大關係,更沒有什麼威脅力,不理解為什麼天使們總要迫害他們。

路西法良久未語,坐直身子喝一口牛奶:“這幾天一直得維持這種模樣。”

我搖頭,抱他起來舔去他唇邊的牛奶:“為什麼?”

“從造人開始,到伊甸園穩定,都會損耗大量體力,有那麼幾天會變成孩童的模樣。”

“那麼幾天?”

“嗯,有點睏了。”他翻過去睡覺。

我把他擰過來:“解釋清楚,不然別想睡!”

“是這樣,天界很少有小孩和老人,你應該發現了。”

我點點頭。

“天使的壽命是與等級成正比的,童年和老年時期非常短暫,變老了以後表現就是頭變成銀白,面無表情。”

我繼續點頭。

“大部分熾天使都是由神直接創造,我也一樣。但是我的道路似乎沒有別人那麼平坦。據說我誕生時對神露出了輕蔑的笑容,同一時期誕生的天使基本都對我有敵意。”

我點點頭。

“童年時間太長的天使要不短命,要不有先天缺陷。非常不幸的,在大家都長大的時候,我仍是孩童模樣,加上我的翅膀是這種奇怪的顏色,所有高等天使之間就有了謠言。”

我摸摸他的腦袋。路西法笑了笑:“孩童時期的力量只有成長後的千分之一。正如你當初跟那一群四翼天使所說,當初我的確什麼都不行,在神法待了很久很久都沒畢業。”

一想到小屁頭頂著一張純潔可愛的小臉,被一堆天使欺負,我那小心肝跟坐過山車似的:“也就是說,聖光六翼原本並不是高階級的一種。”

“沒錯,那是神賜予我的無上榮耀。不僅如此,他十分信任我,並在我誕生一伯度後為我蓋了路西斐爾大教堂。”

我若有所思地說:“現在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呢,肯定被你弄下去了吧。”

“沒有,他們都死了。”

我倒抽一口氣:“別告訴我是你殺的。”

路西法笑笑,並未直接回答我:“後來我成了最強的天使,可是依然被很多人憎恨。他們最喜歡說的話題,就是我的翅膀。”

我怒道:“他們那叫嫉妒,沒話找話,你的翅膀很漂亮,很漂亮,非常漂亮。”

路西法大大的藍眼睛眨了眨,有些動容:“嗯。天界裡沒有第二個人能超過我,是麼。”

我譏笑:“你自我感覺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他把我推倒,伏到我身上,星眸明亮:“所以,你的眼裡永遠都只會有我一個人,對不對?”

我正色:“這個問題值得商榷。”

路西法笑道:“你不用回答,我知道,因為你是為愛我而生的。”後面那句話肉麻得我渾身發抖,此時我卻不知道還有另一層意思。

他在我臉頰上吻了我一下:“孩童的身軀沒有情慾,所以今晚這樣是最好的,不然可對你身上的傷不好了。”

他捲了一層似紗非紗似布非布的東西,將兩個人裹在裡面,翻身睡了。

隔了很久,我才想起一件事,推了推他:“等等,剛才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是沒回答啊。”

路西斐爾一隻小胳膊往我腰上一掛,鑽到我的懷裡睡得無限酣暢。

翌日起來,原本期待身邊躺著可愛的小朋友,誰知睜開眼看見的卻是成年版的路西法殿下。還是有些沒能習慣兩人的關係,我乾笑著往後縮了縮。

路西法倒是很自然:“梅丹佐來了。他送了些魔界的食物,要不要去嚐嚐?”

想起梅丹佐心著實抽了一下,這下見面多少都得有點尷尬,但遲早得面對他。我點點頭,隨著路西法一起去了大廳。

梅丹佐正站在大理石桌旁,見我來了,攤開紅手套中的小黑球:“小伊撒爾,看你精神很好啊,好得可以用鼻子吃麵條了,啊哈。”

我回頭看看路西法,他身上的絲絹飄啊飄,一副兩袖清風的樣子。梅丹佐從桌上拿了個小銀碗:“我也不要你吃多少,這麼一碗就夠了。”說完,他輕彈一下黑球,黑球中央裂開一條平滑的縫,一個拇指長的物體掉進去,滾燙的液體落出來。物體接觸上液體,砰一聲輕響爆開,升起裊裊煙霧,幾乎是瞬間的事,碗裡裝滿了熟麵條。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地獄特產梅師傅方便麵,啊哈。

他拿起一根叉子,捲起一條香噴噴的麵,在空中繞了幾圈,慢慢送到我的鼻子下:

“來,吃吧,味道很不錯,裡面有七十二種佐料哦。”

下意識感到鼻根疼,我使力擺手:“不不不,我這兩天鼻炎……”

“沒關係,這麵條還有消腫去毒的作用。”

我轉身,用無比誠懇真摯的目光看著路西法。路西法看看梅丹佐,又看看我:“怎麼了?”

“梅丹佐殿下逼我用鼻子吃麵。”

路西法輕輕一笑:“梅丹佐,你這是個什麼癖好。”

“小伊撒爾自己說的,不怪我。他說他要喜歡你,就用鼻子吃麵。”

“他不喜歡我。”路西法笑笑,“他說他愛我。”

我一邊抽搐一邊擦臉,渾身都有細疙瘩冒起。

梅丹佐長長地哦了一聲:“那麵條我吃。”

梅丹佐開始吃麵條,臉埋在碗裡也看不清表情。我蹲在大理石桌旁看了看,上面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我掏過一顆花花綠綠糖果剝開,裡面白生生的像大白兔,可上面刻了魔族的文字。我直接把糖果扔到嘴裡,一陣刺痛。路西法重拍我的背,糖果滾落在地上,還帶了些血。

我一怔,用手擦擦嘴皮。那是我的血。

梅丹佐看到地上的糖,猛地抬頭看著我:“小伊撒爾,你都多大了,怎麼看到什麼都往嘴裡塞?”我捂嘴皺臉點頭。

路西法握住我的後頸,我不由自主抬頭。他湊過來,舌尖衝進來,在我舌上捲了一圈,我推開他:“齷齪啊居然讓我吃你口水!”

“我是給你治療。”

我動動舌頭……好像是好了。

梅丹佐不斷攪拌著麵條:“那個糖是整人用的,下次不要亂吃。路西法殿下認得魔族文字,我就不一一翻譯了……伊撒爾,我看你這段時間比較忙,排戲就晚些說吧,神召見你的事不要忘記。路西法殿下,我先退下。”他加快腳步趕向大殿門口,還沒完全走出去就撲翅高飛。

路西法從懷中掏出一顆藥,靠我唇上:“張嘴。”

“這是?”

他已經把藥丟進去:“米拉蟲的解藥。”

我驚訝:“你從哪找到的?”

“卡洛那裡。”

“卡洛願意給你?”

“人生不如死的時候,無論你提什麼要求,他都會答應。”

“你……做了什麼?”

“不知道最好。他現在未死,但也沒活著。”

我打了個哆嗦,路西法真是天使麼?怎麼說話總是讓人滲得慌。

路西法牽住我的手,往房裡走去:“不說無關的人了。最近有沒有想去玩的地方?”

我盯著地面上兩個人的倒影,忽然問:“我要休息到什麼時候?”

路西法疑惑地看著我。

此時我們剛好經過大殿正門,一束強光照進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於是大膽問:“要休息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路西法停了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能說明白些麼。”

我和他對望了片刻,重重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嘿,你別這樣,明明懂我的意思。”誰知這一推卻被他捉住手腕,往他身上帶去。

他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還是先去吃點東西。”

“不做就不吃。”

路西法靠近了些,捏捏我的鼻子:“不吃怎麼做?”

“好,你等我,我就來。”

正準備轉身張牙舞爪撲向梅丹佐帶來的食物,就被他攔腰抱住。

“別吃這些,吃點有營養的。”他囑咐人去準備食物,放洗澡水。我坐在椅子上有些忐忑。

有人端了水果上來。

我直接抓起蘋果就啃,啃得滿嘴肉汁,甩甩手找紙巾。實在找不到,用乾淨的手拽住路西法肩上的一塊絲綢,賊笑:“擦你身上。”

那只是一個裝飾品,滑柔細膩。路西法把它取下,擦了擦我的嘴角。我咆哮:“喂,你幹嘛啊!”

路西法低下頭,覆住我的唇,指尖觸碰我的手,輕輕握住。

光影在門前旋轉,我所能見的世界亦天旋地轉。

他的唇齒間帶著淡淡的清香,讓我莫名想起了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又名彼岸花,傳說在通往地獄的道路上,開滿了這種血色的花朵。

我回抱住他。骨雕扶手,圓雕裝飾,砂岩器皿,浮雕壁畫……統統在地面上倒映出另一個自己。陽光明朗,空氣顫抖,地面冰瑩如海月,就似進入了雷諾阿的畫……

長久的親吻後,他剛帶我進入餐廳。長長的桌子一個人坐一頭,隔了十萬八千里,中間還擺著一個大花瓶。我拿了東邊的盤子放在西邊的盤子旁邊,拉板凳過去在路西法身邊坐下。

我來回忙了半天,路西法一邊吃東西,竟一邊看著我笑。

好不容易我忙完了,剛坐下來準備切盤中的魚肝,卻抬頭看見他旁邊高高疊起的盤子:“看你挺瘦,怎麼吃這麼多東西?不怕長胖?”

“熾天使怎麼可能長胖?”

“可是,你也吃得太多了。”

路西法嘴里正含著東西,等咀嚼完吞下去才重新開口說話:“我胃口一向很好。”

“原來如此。我還當你懷孕了呢,這麼能吃。”路西法愣了愣,露出了個有些奇怪的表情,又像尷尬,又像開心,然後埋頭繼續吃東西。隔了一會,他抬頭說:“再隔一段時間,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是什麼?”

“現在不告訴你。”

“告訴我吧,你越不說我就越想知道。”

路西法乾脆不理我。到吃完飯前他再沒說話,用餐的姿態很高雅,卻一句話也不肯說,埋頭吃東西。他吃完了以後就一直看著我吃,我吃了幾口就倍感壓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誰知他輕輕撫摸了一下我的背脊,溫柔地說:“沒事,慢慢吃。我沒催你。”

他這樣一說我壓力更大了,三兩下把盤裡的食物啃乾淨,拍拍手:“好了!”

路西法牽著我的手,帶我去了浴室。

他遣散了旁人,脫去手套:“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

我茫然地點點頭。迷霧中的路西法面龐清瑩,水晶玻璃般的眼虛澈卻讓人有些恍惚。他把手套隨手丟在地上,逕直走過來吻住我,然後快速地解開我的衣服。

可只解開衣領,我就有些難以呼吸:“我自己來,自己來。”他把我攬過去,口氣溫柔卻不容商量:“今天不一樣。”

“路路路路,路西法,我們改,改天吧。我還沒準備好。”

路西法動作一滯,抬眼看我:“改天了?”

肯定是這個霧的問題,跟進桑拿一樣,我都快熟了……一見他臉上笑容褪去,我吐出來的話又吞回去,開始扯他的衣服。誰知這個動作卻讓路西法僵了一下,他握住我的手往下帶,一直順著他緊實的胸肌摸到小腹,最後停在腰際。他把著我的手,像教小孩一樣解開了皮帶,在扣子彈開的瞬間舌直接深入我的口中。隨著這個動作,我的心像是擰起來一般抽痛,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卻隨著緊急而來的脫衣動作而劇烈跳動起來。

衣服還沒徹底脫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抱著我跳入了溫水中。他撥開擋在我們兩人之間的花瓣,反倒沾了一手花,紅潤通亮,嬌豔得幾乎滴血。他終於放棄掙扎,摟著我的腰,讓兩人的身體完完全全貼合,若有若無的摩擦起來。

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上,手繞過我的雙臂,替我擦背。我抱緊他,試圖消火,沒想到火越燃越大,捧著他的後腦勺侵略性極強地吻了上去。這個動作之後,路西法完全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在我後頸上使力吻了一下,反手把我的兩條腿搭在他的腰間,在我還沒時間反應的情況下直接衝了進來。

“嗚!”不僅是心絞痛了。在無可忍耐的強烈痛感中,我始終不敢相信路西法居然這樣急色,這麼快就玩到最後一步。

我早猜到路西法是在上面的那一個,因為他和梅丹佐的男女通吃不一樣,他是個直男。可我也是直男,這種誰上誰下的問題不是應該商量一下麼?

可是他沒有!他就直接這麼進來了!!

這簡直太荒謬了!!

“你……你你你……”還沒有時間適應這樣的刺激或是罵他,嘴唇已經被堵住,緊接著的律動令人渾身都像被電擊了一樣。

路西法是個溫柔有涵養的人,我之前幻想與他歡愛的時候,都猜測他多少會說一兩句調情的話來溫馨一下氣氛,例如“這樣很好”“你做得不錯”等等……可是他依然沒有!!

他把我壓在巨大的浴池旁,兇猛粗暴地進攻著,這讓我連開口貧幾句的力氣都沒了。我覺得跟女人似的叫|床實在有點不成體統,本來想悶聲不吭,但事與願違——浴室很寬敞空曠,除了水聲和肉體拍打聲,我就只能聽見自己有規律的叫聲,而且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不堪。

純粹肉體上的刺激逼得淚水直接衝出眼眶。時間似乎已經變成了不存在的東西,起碼我腦中已經沒了時間長短的概念。也不知過了多久,在我幾乎以為自己要暈過去的時候,路西法才握住我的前端快速套|弄了幾下,在我射出的同時爆發滿溢在我的體內。

死亡,也不過如此了吧……

……

……

事後,我氣息奄奄地趴在水池旁。這才一次而已,疲憊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以往四五次的。路西法總算恢復了正常,手臂繞過我的腋下,腰際,在腰上擦了擦,我虛脫地笑出聲,捧著他的臉親了好幾次,也去撓他癢癢。撓了半天他沒反應,我又無趣地抓了幾下:“原來你不怕。”這話剛說,他的嘴角就微微抽了一下。

這傢伙原來是裝的!

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撲過去使了吃奶的勁兒撓。他終於忍不住微微彎了腰,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再鬧我再上你一次。”這下我不敢說話了,任由他抱著我擦背。

我懶懶地與他依偎著,一邊看著他結實而光滑的手臂皮膚,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小將軍居然又抬頭了。路西法表面上看去很淡定,吻我吻得也很溫柔,緊貼著我的部位也快速硬了起來。

我力圖放鬆,他的手指慢慢探到我的兩股之間,大腿內側……那一片的皮膚就像脆弱的燕壘,稍一接觸就有成千上百的神經網被牽動。

他眼中又盪開了別樣的星光:“再來一次吧。”

“好。”心中微微一動。

“對不起,剛才急了一些。主要是太久沒有碰你了。”路西法細細碎碎地吻著我,柔聲說道,“其實,如果過程不太放縱,我們可以連續做一整天甚至很多天……”

我迎合上他與他接吻,相當緩慢纏綿。情難自控,我抱住他的脖子,舌尖舔過他的唇瓣,幾乎要將他推進池水中。就像在水中注了酒,透過皮膚,流入血液。我靠在岸邊,眼前的景象搖搖晃晃,世界酣醉。

我擦擦額上的水:“我們上去吧,水裡太熱了。”

路西法點點頭,上岸,扶我上去。

岸邊有一個寬大的台階,上面鋪了雪白的羽絨。

我剛半躺下,路西法就壓下來,開始在我身上快速而輕巧地細啄,從脖頸到鎖骨,從鎖骨到胸膛,從胸膛到小腹,最後在我那裡舔了一下,害我差點忍不住弄髒他的臉。

就這樣來回折騰了二三十分鐘,在我即將被自己燒死的時候,他分開雙腿,身子往前傾些,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我。

我渾身僵硬,推開他:“等下,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做,我都讓你上了,好歹讓我也上一次!”

他俯下身,吻了我一下:“不是,不是第一次了。”

我訝異地看著他,還未來得及接話,他已狡猾使詐,進入我的身體。

或許是這一回肉體的刺激少於前次,那種初次見路西法時痛苦的感覺又一次洶湧而來。而且,明明被填滿,卻感到無窮無盡的虛空。

就像一個黑洞,裡面有一個貪婪的磁場,無論多少東西去填補,都不會有充實的一日。

有無數花朵在周遭成長,花苞在生命中綻放。

如火,如血,如荼。

近於紅黑色的花朵,妖異濃豔,觸目驚心。

它的名字叫曼珠沙華。

雙腿不由自主地合攏,卻被硬生生強入的東西逼得無法接觸。

路西法橫亙在我的身體內,成為了我的一部分。這一次他動得很慢,我聽到黏濕的聲音

迴響在耳際,就像用棍子搗動蜂蜜,不斷的占有,抽離。

我抓住路西法的頭髮,將他硬扯下來,恨不得兩人化作一個,再不分離。

路西法緊緊抱住我,一次一次親吻,一次一次進入。

曼珠沙華的花語是不祥,分離,以及……悲傷的回憶。

曼珠沙華,彼岸花。傳說,它是魔王路西法最喜歡的花。

後來,天主問我,如果你的一生能靜止在某一刻,你會選擇什麼時候?會是在路西法還是副君,你還是力天使的那段時間嗎?

眼下的天界,那是一片滄海,一片桑田。

我回頭對他笑笑,搖頭。

我對我現在的生活很滿意。殿下,如果您有空去魔界,將會看到那裡有大片大片的曼珠沙華。一天一天,它們越來越濃烈,越來越悲傷。

有的東西會消失,而有的東西是永恆。

曼珠沙華是罪孽。

美麗,妖豔,儘管絕望,可它依然散發出罌粟的芬芳。

就像年少時單純的心願,和不可能實現的誓言。

就像站在彼岸的你,和站在此岸的我。

依然讓人等待,讓人癡狂。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假期一到,天使們都閒下來了。街上熙熙攘攘,處處可見成群結隊的夥伴,成雙成對的情侶。可無論人再多,希瑪都依然是那片煙霧環繞的聖地,不像耶路撒冷那樣喧嘩熱鬧,不像聖浮里亞那樣光芒萬丈。

從教堂裡出來的天使們還未走遠,且都穿著白色長袍,所以我和路西法並未被人注意。 這一路上,我都有些想不通。以前無論哪次戀愛,女方稍微有一些主動,我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強勢攻下對方。可被路西法親了那一下以後,我一直緊張得抬不起頭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傻笑著。可能是我低頭時間太長了一些,路西法終於垂下頭來溫柔地說:“怎麼了?”

“沒事!”

這種時候如果問出“你為什麼要親我”這種話,實在顯得太過菜鳥了。可是面對路西法,我真的不敢做什麼,很怕稍微一個不注意就失去他了。

只是相處越久感情越難控制。看著前方雪白透明的街道,道旁的白玫瑰,玫瑰上隱隱閃爍的星光……我突然有種抱住他親吻的慾望,最後被自己強壓下去。

他帶我到七天學院門口,指著光輝書塔說:“你先去那裡,我一會兒就來。”

我點點頭,戀戀不捨地轉身走掉,卻是走兩步停兩步,最終還是沒忍住回頭看過去。

路西法還站在那裡,衝我擺擺手:“快去吧。”

“你不是有事嗎?”

“嗯。你先去。”

我快速走了三四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他,見他還站在那沒動,雙腿不受控制一般大步跑回去。還未等路西法說出“怎麼了”,我已捧住他的雙頰,飛快親了他一次。見他有些出神地眨眨眼,我心中更亂了,僵持了半晌又親了他一次。

這次時間比較長,貼著他的唇起碼三秒。但是不論再激動有再多的傾慕之情,或許會被討厭的假設都沒在我腦中消退過。所以超過三秒,又一次挺不住鬆開了他。然後,對上了他異常認真的目光。

……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正猶豫著是要撤退,還是跟他道歉說自己唐突了,或是霸道地說“憑什麼你親我我就不能親你了”……腰卻被他攬了一下。慌亂地垂頭看他攬我的手,下巴已被人抬起,他的吻沉重地壓了下來。那一瞬,渾身上下都有被電擊中的感覺,麻痺感從神經中樞一直躥到兩條腿。短暫的出神後,他將我推到七天的門柱上,開始對著我的唇又舔又咬,像是急切地想要進攻。我急抽一口氣,嘴唇微張,而後他探進來深吻。幾乎是舌尖相碰的剎那,所有的理智終於徹底消失了。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開始熱情地回吻他。

兩人像是餓了整個寒冬季的野獸,如飢似渴地緊擁著對方,同時也能聽見對方急促的喘息聲。

這是如此奇妙的事,只有與他接吻的時候,我才會暫時忘記彼此的身份,才會忘記那一道道想要接近他就不得不翻過的高牆……

如此愛慕著一個人,就像已經喜歡了很久很久一樣。

……

……

與路西法接吻後的餘溫直到我進入七天學院都沒退散,不經意路過幾面繁複華貴的鏡子,裡面照出的卻是隻熟蝦子。我一邊用手背消溫,一邊回想著接吻結束前路西法對我說的話:

“晚上到光耀殿,我們繼續。”

我想不想去光耀殿?當然想。

我想去光耀殿做什麼?當然是路西法所謂的“繼續”。

繼續指的是什麼?當然是……

想到這裡,心跳已經失速到有些阻礙呼吸,就連搓搓手掌都能擦出一把汗——難道雷鏡裡的事真的會發生?那真的是我的未來?……被路西法弄到神志不清雙眼迷離的主天使不是伊撒爾,而是我?

一想到這裡心跳更快了,我快步在走廊上轉了幾圈,又重新看見了雷諾的雕像——他左手秤,右手劍,正舉目遙望遠方。凹陷的眼眶看去格外深邃,眼中寫盡了一個英雄輝煌的滄桑。

我腦子已經不清醒了,隨手戳了戳他手中的秤看看它會不會動。但指尖觸碰秤的一瞬,上面突然染上一層薄薄的金粉。

我疑惑地又摸了一下。

金粉一層層鋪落,越來越厚。掛滿畫像的牆壁被點亮,金光浪花一般,一波接一波迸射出刺眼金光。

太神奇了。都不知道這裡的東西會發光。應該值不少錢,竟然沒人偷。

我再摸了摸他手上的劍。

砰的一聲輕響,他的手心燃起了烈焰。紅豔的火光在殿堂中閃亮。倒映在牆壁上就像一層層紅色的晶波。我快速伸手過去,收回來,竟然不覺得熱。又試探地將手放在火焰上,依然沒有感覺。

我握住劍柄,將劍取下。

剎那間,殿堂被惹眼的眩光照得刺亮。色彩鮮明的牆壁像在燃燒,火之精靈在上面跳躍。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銀灰劍,這一刻也變成了殷紅色。我微晃一下手腕,劍帶過一道殘痕,在空中劃過美麗的火紋,最後停在半空。

我情不自禁地舞動它,就像在把玩著一線衝天火柱。

待我將劍放回雷諾的手上回過頭,卻看見路西法站在我的身後。

原本平靜的心情又開始沸騰。在他的注視下,我有些不自然地走過去,吐了吐舌頭:

“對不起,我不該隨便亂動這裡的東西。”

“沒關係。”還未等我說話,他就拿出一個手捲,放在我的手中,“開學後,你拿這個入學,可以選七級戰天使的任何班。一劍二弓三禦四領,在戰場上,前二者通常是前鋒,能天使大部分都是選這兩個。後二者在隊伍後方,一是防禦二是統領。”

“我選劍好了。”

“為什麼?”

“我聽別的天使說,選劍的神族雖多,但選它也最容易立功晉升。我想住進聖浮里亞,獲得進入聖殿的資格。”

“……為什麼?”

“我並不是很想當什麼專寵天使。”我笑了笑,“我想和你並肩而立。”

路西法無聲地歎了一聲,伸手撫摸我的頭髮:“傻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你沒聽說嗎?我在神法爆發出來的戰鬥力摧毀了一個城堡。嘿,如果真是這樣,我應該能很快變成六翼天使……”

“別說了。”路西法的手停了動作,慢慢放下來,“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

……

路西斐爾不在家。

回去以後,我在床上連續打了幾十個滾,一直在為路西法讓我去光耀殿的事發愁。愛情要懂得欲擒故縱,這點道理我懂,賤人阿撒茲勒也說過。

可是洗漱乾淨爬到床上,關燈開燈幾十次,我怎麼都沒有睡意,滿腦子不斷回放的儘是和路西法的法式長吻。我拿下桌上的手捲打開閱讀,雖然一個字也看不清楚,但一想到是路西法寫的,就恨不得把這手捲都摟在懷裡。

我拿著手捲,一個字一個字讀過。

他的字體秀氣飄逸,像是出自藝術家之手,看上去有幾分眼熟。

看一看的又走神了。

路西法……多少對我有點意思吧?

無數次滾床結束後,我起床穿衣帶上銀鏈關燈鎖門,從陽台上飛出去。

這時的希瑪已無太陽,下面的幾重天應該是晚上。

我在希瑪最大的藥劑房買了一瓶消除疲勞的藥。想起路西法白天才說自己有些累了,給他送藥探望探望……應該不會顯得太主動吧。

風獵獵而過,我沿著階梯往第七重天走去,踩著金磚與玫瑰花瓣的聲音一如踩破雪花。 希瑪漸漸縮小模糊。我展開翅膀,衝破雲層飛入第七重天,進入了天界的帝都聖浮里亞。因為第七天就只有這一座城,聖浮里亞城市的規模也是其他城市不能相提並論的。在這樣一座巨型城市裡,撒拉弗殿宇卻那麼顯眼,完全不容忽視。我提起一口氣,沐浴著旋轉的花瓣與光粒,朝那裡飛去。

穿過高到看不見頂的羅馬柱,飛瀉的水簾,閃爍的珠花落在臉上,鍍金般的光芒從雲中灑落,一道道流轉在前方。聖殿外側只能步行,我著陸加快腳步往前走。眼前的建築直聳雲霄,通往撒拉弗宮殿的台階無邊無盡。

一階一階走上去,越發覺得自己幽微渺小。

路西法是天神右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住的這個地方,已是整個宇宙的最高點。

我是否……真的太高估自己?

晃晃腦袋,不能亂想。

天界有明顯的階級制度,有諸多不平等的事發生,貴族壓榨平民的事時有發生……但那些人都是愚蠢的。路西法美麗,自信,高貴,卻不會輕視任何人。

他離我並不會很遠。

站在光耀殿門口,看著比自己高出幾百倍的大門,我深呼吸,走進去。

幾名天使攔住我,我拿出路西斐爾送的銀鏈就被放了進去。

空曠的大堂裡擺放無數價值連城的華美雕像,還有大片奢侈瑰麗的吊燈,我走了很久才抵達寢宮門口。這時又有天使攔截,我再次拿出銀鏈。對方卻面露尷尬之色:“等等吧,殿下現在……很忙。”

我幾乎都要忘記路西法是個大忙人,現在來確實不是時候。但剛想轉身離去,就聽到斷斷續續的呻吟聲自寢宮裡傳出,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分外酥骨嬌嫩。她似乎在極力壓住聲音,可哪怕只停一秒,很快都有更煽情的聲音發出。

那個天使更尷尬了,半晌才說:“這樣吧,請您等等。”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慢慢走過去,跪在明亮光滑的地面上,半垂著頭說:“殿下,有一個力天使找您。”

裡面久久沒有回答,只有女人顫抖而脆弱的聲音。她在痛苦與極樂中掙扎,口中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內容:“路西法殿下……殿下……”

我默默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再沒勇氣抬頭看高高的殿堂。

突然在某個點,女子的聲音從呻吟變成了略帶瘋狂的哭喊:“殿下,我快瘋了……求求您,救我……救我……”緊接著她尖叫一聲,便只剩下了幾乎斷氣的喘息。

路西法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到,但是很溫柔,就像白天對我那樣。

早已準備好的藥瓶從手中掉在地上,幾乎擊碎乳冰似的地面。

我低著頭,連大聲呼吸都不敢,直到幾分鐘過後,路西法披著半敞衣物出來,在我面前站住腳步:

“有事?”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還是點頭。我撿起地上的藥瓶,吃力地挪步,單腿跪在他的面前,雙手奉上:“白天殿下說累了,我特地買了這個送過來。殿下日理萬機一定很辛苦,希望以後要注意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這段台詞是臨時想的,比開始想的要溫柔得多,服從得多,路西法一定很喜歡。

時間變得格外悠長,他伸手接過藥瓶,站在原地沒有動。我抬頭微笑道:“謝謝殿下。” 路西法倚在門欄上,垂頭看著藥瓶,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退下了。”

“嗯。”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遲疑片刻:“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殿下。”

“你說。”

“今天如果我提早來……在裡面的人,會不會就是我?”

路西法沒有說話。

我吞了口唾沫,告訴自己現在走掉是最好的。轉身,走掉。走,走……可終是忍不住繼續問:“無論是誰,都可以……是吧?”

路西法走過來,旁邊的天使都不由自主退一步。

在光輝書塔,我居然還說出那麼多愚蠢的話。甚至還妄想成為六翼天使,想要配得上他。

簡直愚蠢到家了。

我笑了笑:“當初梅丹佐殿下找我的時候,只說了一句‘玩玩’……殿下果然修養極好,連找個床伴……都要先……培養培養情趣……今天真的很抱歉,沒有準時趕來。”

路西法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面前硬生生拖拽了一步。但我餘驚未定,他已猛地將我推開: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伊撒爾,你或許誤會了什麼。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和你培養情趣,白天的意思,就是讓你來當床伴。”

我能想象自己的臉有多蒼白:“是嗎?這不是我要誤會的啊。床伴……床伴有必要接吻這麼久嗎?”

“覺得上床和接吻必須要分開的都是女人吧。我跟以往的每個床伴都接過吻,你真的沒必要想太多。”

他這番話不僅讓我覺得自己蠢,還羞恥到了極點。

“好,我懂了。”我聳聳肩,實際頭腦混亂到極致,說了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既然殿下是這樣想的,那就是這樣,我沒什麼好說的。事情說開了也好,我就不亂想了,也好早點放棄了。”

走出光耀殿的時候,我被迎面而來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看著腳下長長的台階,那像是一條金色耀眼而無邊無盡的下坡路,一時間覺得有些暈眩。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階,每走一步都停頓了很久,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從這裡逕直摔到地獄。

鼻尖開始痠澀,我吸了吸鼻子,揚起頭,揚起嘴角。

沒事,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失戀而已,以前經歷過了太多太多次,這一次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黃金時代的黃金世界,原本就不屬於我。

美麗的聖浮里亞,我不會再來。

…………

……

其實與路西法的種種,後來細數過來,我發現他傷害我的次數比讓我開心的次數多太多了。不知為什麼,每次受傷時都很絕望,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見他,可是時間一長,我卻只能想起他的溫柔。

正是這種與他相處時短暫的溫柔,導致我漫長的一生都割捨不了這段感情。

人家總是不解地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他,畢竟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並不久。別人無法理解,表達能力笨拙的我也不知如何解釋。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愛上很多個人,更是無數次戀愛關係中的贏家。

但總有那麼一個人,會讓你放棄原則放棄自尊受盡旁人嘲笑。而且,只有那麼一個。自他以後,所有的情場往事你都可以一笑而過。

或許,這是真是一種近乎於詛咒的愛情。

被路西法愛上,你就永遠不要再想走出來。

之後的幾天每天都沒睡好覺。明明已經很困,卻硬著頭皮半夜讀書。路西法的名字總是以非常高的頻率出現在書本上,每次看見我都會狠狠劃掉它,甚至會把紙張都戳破。當我終於把小半本書上的“路西法”劃掉後,卻突然發現那些小洞就像是一條條無法癒合的傷口,除了滿目狼藉,不能帶給自己任何安慰。

這過程中路西斐爾一直坐在後面,靜靜地看著我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才彷彿感到有人勾住我的背和腿,將我橫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想看看是誰,但眼皮重到打不開,只知道有一雙唇輕輕壓在我的嘴唇上,那個熟悉的聲音低低地在我耳邊響起:

“伊撒爾……把他忘了吧。”

清晨的第一縷朝陽灑進房內,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去了洗手間,差點被鏡子裡的自己嚇死:下眼皮像塗了瀝青,雙頰凹陷,身子骨瘦得像骷髏,整個人看去就是一吸毒分子。 我打了個激靈,徹底驚醒,搖晃著沉甸甸的腦袋回到房裡,躺在床上發呆。

這明明是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我卻連看看窗外的力氣都沒有。

人們總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工具。我想,如果一直這樣閉著眼睛等啊等,總有一天我不會再因為想起路西法就被無邊的絕望籠罩。

真希望這一天早一些過去,早一些跳到我忘記他的那一天。

路西斐爾翻身上床,舀了一勺麥片送到我的嘴邊。這幾天他給我送過很多次飯菜,都沒說是從哪來的。我搖搖頭說我不餓。

路西斐爾放下碗,坐在床邊呆了很久,兩隻手輕輕握在一起。

我下意識瞥了他的手一眼,立刻驚了。

他的手上全是傷。燙傷,刀傷,紅腫的,淤青的……大大小小,縱橫交錯,原本白嫩如蓮藕一般的小手,這會兒千瘡百孔慘不忍睹。似乎是舊傷長新肉開始發癢,他用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起身端著碗想要拿出去。

我捉住他的手,詫異地說:“你怎麼回事,怎麼受這麼多傷?為什麼不用魔法治療?”

路西斐爾抬頭,藍色的大眼睛裡毫無感情起伏:“受了傷不治療,讓它一直這樣傷害自己——你也認為這是錯的麼?”

我愣了愣,搶過他的麥片呼嚕呼嚕喝下去,連氣也沒敢喘一口,喝完的時候差點嚥死:“對不起小屁頭,對不起……我只顧自己的感受,對不起。”

路西斐爾在我懷中搖搖頭,輕輕回抱住我。

…………

因為我的身體狀況不好,家裡又沒人,路西斐爾真成了小蜜蜂,一個小不點兒居然挎著個小菜籃子飛出去買東西。本來還覺得有些欣慰,但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會買菜——買一根胡蘿蔔花掉四個金幣,買一疊生牛肉花掉二十個金幣。路西斐爾一個勁說錢不是問題重點是早點恢復,可是我聽後覺得身體更不舒服了。

這天下午,路西斐爾又出去了。我正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窗子打開,有人飛進來坐在我的床旁:“喲,累成這樣?”

上下眼皮彷彿被黏合住,半晌都無法完全打開。我揉揉眼睛,眼皮發燙:“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手中拿著一根銀桿金頭的權杖,上面鑲嵌著巨大的星漢神砂。他頭斜倚在上面,望著我嘆息:“小伊撒爾,連我這帝都色魔之首都曉得不該縱慾過度,怎麼你一向清心寡慾的反倒沒節制了?你才多大點,就想跟路西法玩對手戲?他說要幾次你就給幾次,這輩子都別想下床了。你們愛怎麼著我管不著,但你也別太服從他。他跟一般男人沒什麼區別,你給他越多他就越得寸進尺。人都變成這樣了他還忍心下手……你小心別被他玩了。瞧你瘦成那樣……”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猛地一收手:“怎麼回事?”

我的臉或許都可以烤乳鴿了。

梅丹佐扔掉權杖,用手背壓在我的頭頂:“怎麼回事?怎麼會生病?是路西法的問題?” 我乾咳一聲,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像老頭:“不關他的事。我很多天沒見他了。”

“怎麼會?現在整個天界都在傳路西法生日缺席跑去跟你私會,而且之後他就再沒去過聖殿。昨天回去了一次,神把他叫去訓話很久,但訓話一結束,他又走了。神很久沒有動怒,今天居然下命令,叫我來找他,我還以為他是跟你在一起……”

我搖搖頭:“別說了,別再提這個名字。”

“好,我不提。但你現在病成這樣不行,先到我那裡待著吧。”

我做了個大力士的姿勢:“沒關係,我恢復能力很好。”

梅丹佐拎了拎我的袖子,空空的,還晃了幾下,弄得我一時間覺得很沒面子。他微微蹙眉,伸手抱住我,把我輕輕摟在胸前。可能是因為真生病了,也可能是因為被拋棄後的空落感讓人想要得到安慰……我對這樣親密的舉動居然不覺得抗拒,只是閉著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我和梅丹佐都下意識停下來,朝那裡看去。

路西斐爾端來一個盤子,裡面裝滿了食物和一杯熱牛奶。他看著我們,頓了頓,往後飛了一步。我趁這個空子坐起來,理了理頭髮。路西斐爾小幅度地抖動翅膀,平移飛到我們旁邊,把飯菜放在桌上,臉上還有些黑黑的污漬。

梅丹佐略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了聲謝謝,又看著我欲言又止了片刻,無奈地吐了口氣。

路西斐爾握住刀叉,將盤裡的肉切成很多個小塊,動作比以前愚笨得多,敲盤子噹噹響。這才發現他手上有新傷。我搶了他手中的刀叉,捉住他的手腕:“不要再做菜了,流了好多血。”路西斐爾呆呆地看著我。

梅丹佐叉了一片肉放在我嘴旁:“來張嘴,啊——”

“大男人這樣做,噁不噁心。”我皺著眉推開他的手,卻在說話的時候被他餵了一口。

梅丹佐撐在枕頭上,一手撐著後腦勺,衝我抬抬下巴:“我跟你講的事你好好考慮一下,到我家裡來住——放心,我只想看你像小白豬一樣吃得胖胖的,至於要不要給我吃,這完全由你來決定,啊哈。”

本來想一口拒絕,但實在不想再看見路西斐爾為我擔心。我默了片刻:“好吧,少爺我考慮考慮。”

梅丹佐像快樂的鴿子一樣飛了。

看著那本被自己劃滿口子的歷史書,我覺得自己不能做這種失敗者的舉動,又在紙上寫滿了這個名字,像貼創可貼一樣重新把寫有“路西法”的紙條剪切貼回去。

路西斐爾拉住我的手,不讓我再寫下去。

“讓我貼好吧。我不想恨他,只想以平常心對待。”我繼續寫著。

然而,每次用紙條蓋住那些小洞,都會有一種傷口變得更深的錯覺。每寫一次“路西法”,心中的痛苦卻只增不減。沒能貼滿幾處,我已疲憊地撐著額頭,呼吸困難地看著這個名字。

路西斐爾搶過我手中的紙條,有些惱怒:“說了叫你不要再寫。”

“好吧好吧,都聽你的。”我捏捏他的臉,開始看書。

按目錄翻到“天神右翼”一頁,立刻就看到泛黃的畫像中的六翼天使。

我看著上面的人發呆。路西斐爾又把書搶走:“不要看了。”

雙手穿過額前的捲髮,我揉亂了自己的頭髮:“我很想把他打一頓,告訴他我伊撒爾沒你照樣開心活。可是我沒理由打他,他從來就沒對我說過愛我,是我玩不起。”

路西斐爾皺著眉,牙關咬得死死的。

眼睛實在疼,眨了數次都還在燒。我按了按太陽穴:“不過我以前喜歡過很多人,失戀的次數也不是一次兩次,最後一個好了一年多都能在幾天之內恢復。這次感情來得快,肯定也去得快,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我回頭揉了揉路西斐爾的腦袋:“小屁頭,我向你保證,我會振作的。”

路西斐爾遲疑著把書還給我。

我看了一眼書裡的畫像,很想伸手摸摸畫像裡的人,但最後還是把書閤上了放在一旁:“你看,我說到做到。以後都不看了,好不好?”

路西斐爾點點頭,眼睛有些紅。

雖然年齡很大了,但路西斐爾到底只是個孩子。他不會理解,不去看一個人,並不代表他從此就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裡。

相反,不想看見一個人,很多時候只是害怕他留下更多的記憶。

……

……

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境中自己變小了,卻長了六支翅膀和番紅色的及肩髮。

綿綿細雨中,我蹲在草坪上,拿著一根棍子,在濕潤的泥土中挖了一個小坑。翅膀就像海綿一樣吸收了大量雨水,重重地壓在背上。坑越挖越大,我的手臂越來越酸,最後挖成洗臉盆般大小。我抱著小腿,看著雨水滴入泥坑,一顆一顆數著。

身後有人問我:“小朋友,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等爸爸。”

“你爸爸去哪裡了?”

“他去殺壞蛋了。長著漂亮翅膀、漂亮眼睛的哥哥叫我在這裡等他。”

“那你挖這個是?”

“哥哥說,等泥坑被水填滿,爸爸就會回來。”

“傻孩子……那個漂亮的哥哥騙你呢。水會漏下去的啊……”

“他才不會騙我!你走開,不要吵我!”

“小朋友,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米迦勒。”我想了想,抖抖背上的小翅膀,“米迦勒?亞特拉。”

……

……

我一下坐起來,周圍一片灰暗,陰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往窗外一看,外面的大雨重重砸落,就像無數細小石粒落入水中。我低聲喚道:“小屁頭?”

沒有人回答。

我摸了摸自己身旁,床鋪是空的。

我又喚一聲:“小屁頭,你在嗎?”

風雨聲霖霖潺潺,夾著閃電驚雷,刺得人眼睛發疼,響得人耳膜麻木。我下床在家裡找了一圈,沒發現路西斐爾的蹤跡,但在火爐旁找到了一碗熱湯和一些食物。一想到這種天氣路西斐爾還要提著菜籃子上街,我就覺得一股氣血直往喉間湧,衝出門去。

走出家門的瞬間幾乎內褲都濕了。翅膀被淋濕的感覺很不好受,重得跟背了一堆包裹似的。

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到。

道旁種的白玫瑰被雨沖彎了腰,碧草在風雨中飄搖。

腦子越來越昏沉,腳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不知是不是發燒更嚴重了,這麼冰涼的雨水我竟感覺不出來,體溫還有越來越高的趨勢,以至於有人靠近都沒察覺:

“伊撒爾,你這段時間過太舒服了,連到地下室看我都忘了呢。我聽聖浮里亞的一個朋友說,你去找過路西法殿下,被他拒絕了,是不是?哈哈哈。”

我看著眼前的卡洛,頓時覺得背脊更冰涼了:“我和路西法的事,用不著你來管。”

然後有人繞到我面前。

“是嗎?我當初還好奇你用什麼方法勾引了他,結果呢?人家還沒玩就把你扔了,你太讓我失望了啊。哈,哈哈,笑岔氣了。”卡洛大笑起來,不比骷髏好看到哪去。他身後還跟了幾個壯實的雙翼天使,看衣著和舉止等級應該不高。

看來今天不會發生好事了。我壓低聲音說道:“想做什麼直說吧,別拐彎抹角。”

“不過是來幫你而已。親愛的伊撒爾。”他勾了勾手指,身後幾個人走到他身邊,“這兩天有沒有覺得身體燒得難受啊?有沒有覺得下面癢癢的想要東西捅一下呢?”

雨水衝打著衣裳,身上的溫度驟然降低。我往後退一步:“你什麼意思?那條蟲……把解藥給我!”

卡洛打個呵欠:“很抱歉,米拉蟲的解藥我不小心弄丟了……只能用其他方法給你解毒。”

那幾個壯漢朝我走過來。

我惶恐地後退幾步,忽地轉身不要命地往前衝。

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五臟六腑幾乎都要因劇烈運動而炸裂,呼吸變得愈發艱難。

我跨進了草坪,雨如飛瀑,不斷敲擊著天靈蓋。

雙腿幾乎都不是自己的,身後的腳步聲開始漸小。

快跑變成慢跑。

慢跑變成慢走。

慢走變成挪步。

我跪在地上,雙手緊摁著濕潤的草地,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

一雙棕色的皮靴出現在我面前。

“跑夠沒?沒力氣了?”卡洛輕佻的笑聲從頭頂傳來,“可以開始了?”

我集中念力,剛要念咒,一團藍光降落在我的頭頂,腦中忽然一片空白,隨即再唸咒,竟完全失效。

“病這麼厲害,就不要用魔法了吧,不僅會被我封住,還會死哦。”說完卡洛一腳踢在我的腦門上,這一下幾乎要把腦髓都撞出來。身子在雨中搖搖擺擺,還未定神,他又一腳踢過來,我立刻摔進草坪。

眼眶滾燙,世界在搖晃。

雙腿被人拉住,硬拖回去。我的雙手緊抓住草葉,可是身後的力量大得離譜,指甲在草地中斷裂,斷去的部分如同尖刺,刺進血肉。草葉劃破皮膚,鮮血在流出的瞬間被雨水沖去,只剩一條裂肉的傷口。我努力抽出自己的腿,抬起來,卻很快被壓下去,然後再抬不起來。

褲子被人撕開,在如此吵嚷的雨聲中,碎裂的聲音竟清晰響亮。

然後,碎片被一個勁往下拉。

我夾緊雙腿,眼睛頓時瞪得極大。

一人拉住我的一條腿,往兩邊使力扯開。雨水直衝進兩腿間,流入最脆弱的部位。我翻過身,一拳擊中其中一人的下巴。

壯漢悶哼一聲,捂著嘴角,半晌往旁邊一吐,一顆帶血的牙齒落在地上。

我又一拳打在另一人臉上,卻被他擋住。趁這個空子,我飛速站起來。但雙腿還沒站穩,就又被拖下來。這一次,手腳被人捉住,我被重重賞了兩拳。

我吐了一口血,瞪著卡洛:“卡洛!你今天動我試試看!”

卡洛打了幾個哆嗦:“我好怕怕。可是我今天就是要動你。你認為我這次還會像上次那麼傻麼?給你回來的機會?今天就讓他們幹了你再把你分成一塊一塊扔出去,你再爬回來啊,哈哈!”

腰被蠻力抬起,我不斷往後退縮:“滾!滾!誰敢動老子,老子就宰了誰!”

“等一下,先讓他跟我玩玩。”卡洛張開雙腿,蹲了個馬步,朝自己□指了指,“來,鑽過去。”

他朝那幾個人勾勾手,我被強制壓過去,一頭按在草坪裡,吃了一口泥。

雨水很快將泥土衝去,碎髮落下來蓋住眼睛。那人撲下來,壓在我身上。渾身的筋骨幾乎在掙扎中折斷,我不斷反抗,不斷被壓下去……終於一道黑影從頭頂跨過,卡洛在身後刺耳地笑:

“親愛的伊撒爾,不是說路西法殿下很疼你麼?咦?怎麼現在不在了?想想他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注視你嗎?伊撒爾……哦不,我可憐的伊撒爾……”

雙腿被拉開,後面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聲音。那些人正商量著誰先上,我無力逃跑。

路西法……

路西法。

胸口有東西在開始溶化,朝眼眶筆直上升,就這樣停住。

在這種時刻,我第一個想到的人竟是他。哪怕他不喜歡我,哪怕他只是玩玩而已,也會讓我覺得自己不再那麼不堪一擊。

頭一個人扯住我的頭髮,雨水沖進眼睛,疼痛得整個腦袋都在嗡鳴。

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色在晃動。

路西法。

明明才認識了沒多久,卻像已思念了百年,千年。

朝會結束的鐘聲響起,希瑪城外的階梯透出耀眼的光。他現在一定穿著絲絹的華衣,高貴從容地走出聖殿,帶領著千千萬萬神的兒女。

只是,希瑪的雨依舊未斷。

有人欺上我身體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路西法……路西法。

念著這個名字,頓時忘記了疼痛。

明明知道沒用。

明明知道永遠觸摸不到他,永遠沒有資格擁有他。

可是,只要呼喚他的名字,就不再感到害怕。

只要呼喚他的名字,就會覺得自己變得勇敢,變得堅強。

就會變得……非常非常堅強。

身上的人久久沒有動靜。

我慢慢睜開眼,看他正圓瞪著眼,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相當可怖。

他的頭頂漸漸有血流下,順勢滴落。血滴正要落到我的身上,卻被一道光攔在半空。那個人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我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人。

雷聲響起,四周的人也紛紛倒下。我甚至沒看清他們是怎麼被擊中的。

卡洛驚慌地後退,卻也突然定在原地。

站在不遠處的人沒有使用魔法遮雨,渾身濕透,貼身的衣衫勾勒出完美的身形。褲子已經被撕成碎片,衣不蔽體的感覺讓我覺得羞恥之極。我拉了幾下褲子,狼狽地漲紅了臉:

“滾!”

他頓了頓,又繼續往我這裡走,最後在我面前蹲下,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雨聲淅瀝,將呼吸都掠奪了去。

模模糊糊的雨霧中,路西法的聲音斷斷續續:“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們是否會被隔開,就算你想殺了我……我也不會再放手。”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這些話對別人說去!我沒有你的地位和權勢,不代表我人格就低賤!想把老子當玩具耍,下輩子吧!滾!”

路西法沒有躲,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像極了眼淚:“我沒想過要玩你,從來沒有過。”

看見他這個樣子,其實我的心裡大概比他難過一百倍,但還是堅持著,想要挽回一點點快要消失的尊嚴。不希望他再說什麼讓我動搖的話了。我平靜了一些:

“殿下,你不用有負罪感,因為我死心了。請你離開。”

還有一些話沒說出來,他已用力將我抱緊:“伊撒爾,我絕對不會再走。我們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彷彿血液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我哆嗦著嘴:“開,開什麼玩笑啊。”

他慢慢撫摸著我的羽毛:“我輕易退縮,是我的錯……對不起。以後我會對你比現在好十倍,一百倍。我會讓你把所有不愉快都忘掉,我會把我能給你的快樂統統給你。從今以後,沒人能分開我們,誰也不能。”

不管是真是假。

哪怕是這短暫的告白後他會立刻嘲笑我,我也再忍不住,緊緊回抱住他。

路西法身上微微一震,長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我愛你。”

他不留一絲空隙地抱著我,落在我唇上的吻輕如雨點,眼眶卻紅了:“我會永遠愛你。”

我捧住他的頭,聲音已經徹底變調:“我也是。”

然後他湊過來,雙唇覆住我的。

風過雨停,白玫瑰的花瓣落了滿地。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其實去魔界還有一堆需要考慮的問題,諸如翅膀會變黑、魔族會襲擊我們、氣候或許會不適應等等,但我一個都沒敢問出來。因為路西法牽著我的手。

兩人一起飛到了希瑪城門,卻遇到了從祭壇回來的沙利葉。他看了看我們倆牽著的手,本來想繞路走,卻被路西法叫住:

“我有事要去魔界,可能會回來很晚。”

“魔界?可是聖浮里亞不是要……”沙利葉愣了愣,看見路西法的眼神後立刻住了嘴,“殿下,如果是去魔界,帶上我吧。”

“不。”路西法很拽,理由都不給。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殿下,帶上我吧!”

“不。”

“殿下!”沙利葉簡直快要撲倒在地,“殿下,殿下讓我去!我保證在你們不方便的時候消失,我真的好想去!”

我眨了眨眼:“不方便……的時候?”

“我一向不喜歡人家打擾。不要我再重複。”

沙利葉抹抹眼睛,淚眼汪汪地跑了。

看著他小動物一般可憐的背影,我疑惑地看向路西法:“殿下去魔界有事?我雖然想去,可是,還是比較知趣的……那,也不打擾……”

後面的話我沒機會說完,路西法像是沒有聽見一樣牽著我飛出了希瑪。

這一天也不知道有什麼活動,有很多六翼天使從城外飛到希瑪內,再從四面八方飛到聖浮里亞。當然,我和路西法這樣堂而皇之地牽手著手到處飛,自然要被路過的天使多看幾眼——原以為他只是牽著玩玩,結果牽了就沒打算放開。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緊張程度有增無減。估計是心跳太快,消耗卡路里太多,肚子空了。

路西法忽然說:“魔界有一家餐館,做的東西味道不錯。要去嗎?”

“好!”路西法,你真是天使!

大天使長的飛行速度果然是常人不敢覬覦的。想著他這樣拖著我飛,大概很快就能到魔界。結果剛一離開希瑪,他朝我們腳底指了指,一層金光倏然從地面射出。

眨眼的瞬間,我們出現在了魔界內部。

果然大天使都懶的要命。這讓我想起了梅丹佐生日上不堪回首的過去……

魔界看去還是陰森森的,就像一個浪蕩的女殺手,又是恐懼又是誘惑。路西法收掉翅膀,順便把我的也收了,捏捏我的手心:“不要隨便亂摸裡面的東西,不然會受傷,知道嗎?”我點點頭。

一層層走下暗紅的階梯,階梯兩旁不是天界萬年不散的雲霧,而是火熱滾滾的熔岩。我擦擦額上的汗,鬆開他的手,脫掉了外衣。路西法立刻把我手中的衣服接過去,掛在手腕。他在空中劃一個圈,手上立刻繞了冰霧。他又握住我的手。

我都不知道,路西法原來是個全自動空調。

紅黑蝙蝠飛過雜亂的荊棘,黑紫色的野玫瑰叢。

在天界待久了,再看看這裡覺得特別新鮮。相較於天界,果然魔界從城市建設、建築風格還有交通便利等各個方面都要落後很多。一路走著沒發現太多宏偉的建築,倒看到不少魔族:鬼魂,地獄犬,帶著一堆鬼魂骷髏兵的奴役者,還有極少數的牛頭人,羊魔人……就是沒看到過惡魔。

“殿下,惡魔不都該是長著長耳朵尖角、尖尖尾巴,紅眼睛加骨翼的嗎?怎麼到現在一個都沒看到?”

“你弄混淆了,長角和尾巴的是小惡魔,大惡魔只有尖耳朵,而且身材都比較高大健壯。但無論是大惡魔還是小惡魔,都是屬於智慧型的魔族,他們大部分都待在首都萊姆城。”

“啊,魔界也有首都?”

“當然有了。萊姆還蠻繁華的,只不過整個魔界也就只有萊姆能入眼,你看其他地方,都是未發展狀態。”

我往四周看了看:“為什麼會這樣?其實魔界除了光照不足,自然條件好像還不錯……”

“魔界的任何動植物都不需要日照。”路西法指了指路邊的黑紫玫瑰,“它們需要的是黑暗。越黑暗的地方越能使它們茁壯成長。只不過現在的魔王哈德比較笨,和我們接觸過以後,意識到魔族的壽命很短暫,和我們對抗完全沒優勢,所以現在天天躲在萊姆享受榮華富貴去了。”

“這也是魔族看了我們沒有攻擊的原因?”

“一部分原因是這裡的魔族都比較低等,如果不主動攻擊他們,他們根本不會意識到我們是敵人;另一部分原因是哈德下過令,讓魔族不要主動攻擊天使,只能自衛。但大惡魔天性嗜血,根本不聽他的話,他們好像天性就反感光明的東西,還喜歡吃天使。”

“吃……天使啊。”我吞了口唾沫,“我們還是先吃飯吧?”

路西法看著我的臉笑了笑,正想帶我去一家規模挺大的餐館,兩個尖尖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西西卡,快看快看,那個不是路叉叉大人嗎?”

“啊啊啊,真的是真的是,路叉叉大人!”

……是我上次摔下來時遇到的兩個低能兒。

我總算看清這對孿生惡魔的長相了。按路西法的說法,他們應該都是小惡魔,因為個頭小,有尖角和尾巴,紅眼睛白皮膚的樣子很像小姑娘。

“路叉叉?”我一頭霧水。

路西法狡黠一笑,湊到我耳邊小聲說:“我遇到過他們倆很多次,只告訴他們我的名字裡有‘路’這個音,他們就一直叫這個名字。”

遇到過很多次……這倆惡魔還真是閒得慌。

卡卡西突然撲了撲小小的骨翼:“路叉叉大人,這個是你的戀人嗎?”

“我希望是。”路西法微微一笑,“可是不知道他怎麼想。”

我乾笑:“殿下,這笑話好冷。”

路西法回頭看著我:“伊撒爾,你願不願意?”

我腦子裡一昏,居然忘了禮貌,甩了他的手衝向餐館。

餐館的外形設計非常獨特,招牌上寫的魔界語我不認識,但頂上有一個獠牙尖長的巨龍頭,口中燃著紫色的火焰。我剛走到餐館門前,龍頭就動一下,門口閃過一道紫光。餐館內部處處點著深藍燭火,就像在子祭壇上看到的星光。火焰懸空照明,燭影飄搖,有很多鬼魂手持銅盆,四處替換滿蠟的燭台。

在裡面作客的竟然有大惡魔,而且是個女的。

視覺上的衝擊再一次讓我清晰意識到了惡魔天使的差別有多大。她的眼睛細長嫵媚,嘴唇豐滿,臉蛋確實沒有天使精緻,但是那身材簡直火爆到讓我差點當場流鼻血——這麼瘦的女人,怎麼可以有這麼渾圓聳立的胸,這麼飽滿挺翹的臀!而更讓人震驚的是,她此時正騎在一個羊魔人身上,完全不反感對方的粗獷臉孔和粗糙皮膚,做著各種十八禁的行為。

我現在才知道天界簡直停留在了保守的中世紀。梅丹佐找性伴侶還要挑一下,我估計魔族都是看著順眼就直接放倒。

我正看得傻眼,一個鬼魂飄過來說:“先生幾位?”

這輩子沒這麼近看過鬼魂,我有些心驚:“兩,兩個。”

“請跟我來。”

我跟著他往裡面走,一路上都有大惡魔抬頭看我。看過了這麼多惡魔,我發現他們比教科書上的圖片要有魅力多了:不論男女都有著衣服都蓋不住的火爆身材,儘管臉孔不完美,卻因散發著濃烈荷爾蒙而性感無比。看看那些個朝我露出敵對情緒的男人,那V領黑衣中露出的結實胸肌,還有連衣服都蓋不住的六塊腹肌,估計這是天使練到死都練不出來的。其中有一些似乎是軍人,輕鬆地拿著巨大的鐮刀,魁梧得彷彿一揮手就可以把我砍成兩段。在這家店裡還有一些墮落天使,他們的翅膀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不僅臉孔變得邪氣了很多,連身材也趨於魔族化,言行舉止也完全是魔族的調調。 這時,一名身著紅衣的女惡魔站起來,把我推到身後的吧台上:“天使?”

第一次被女人這樣主動對待,我腦充血了,只能一個勁點頭。

女惡魔捏住我的下巴,輕輕往上抬了一些:“這臉真小,真精緻……天使弟弟,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因為我會想把你吃掉……”

“別隨便摸人啊!”我嚇得甩掉她的手,往旁邊躲去。

“呵呵呵呵,第一次看見男人這樣害羞,真可愛。”女惡魔伸出舌舔了舔尖牙,又一次把我撲倒在吧台上,“我喜歡天使,一跟天使做愛,就有褻瀆聖物的感覺……”

她作勢要吻我。動作進行到一半,旁邊的男惡魔猛地一拍桌:“琳達,你說了今天陪我的!”

琳達頭也沒回,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直盯著我:“你這個‘兩小時先生’,還是去找小惡魔或者墮天使吧。”

“兩……兩小時先生?”我看了看那個男惡魔,他的身材比天使健美多了,但相較其他惡魔,還是有些瘦弱。

“是啊,他一次只能堅持兩個小時。”女惡魔攤了攤手。

男惡魔氣得臉發紅:“你胡說什麼啊,那次是意外是意外!平時我才不會這樣!” 他的臉紅了,我的臉卻白了。

這,這是挑戰男人尊嚴的極限嗎……

這時,有人把我拉從女惡魔身邊拉開:“對不起小姐,他不喜歡女人。”

“對對對,我不喜歡女人,兩個小時什麼的也……什麼,我什麼時候不喜歡女人了?!”

琳達眨眨眼,翹翹屁股:“去,原來是個玻璃,害我浪費這麼多時間。”說完搖搖擺擺走了。男惡魔追著她離去,回頭再看我的眼睛已變成血紅色。

我的身子微微一震,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雷鏡裡看見的情景——那時的路西法眼睛也變成了這種顏色。

“為,為什麼他的眼睛會變成血紅色?”

“那說明你惹惱他了。魔族在情緒激動的時候眼睛總是會變成完全的赤紅。”路西法拉著我到桌前坐下,同時成功地吸引了餐廳魔族的注意。

他在天界都是最燦爛的光輝,更不要說在魔界。估計看多邪氣男人的魔族女性們都沒見過路西法這種天神般的尤物,紛紛指著他尖叫起來。男惡魔們大抵也都知道他的身份,都敢怒不敢言。不過魔族確實如傳言所說那般很直率,喜歡討厭都大膽說出來。不像在天界,說句話要拐一百八十個彎。

路西法接過菜單看了一會兒,抬頭對鬼魂說:“一瓶紅酒,紅醬牛肝臟,麥西尼雞,洋蔥湯……伊撒爾,要甜點嗎?”我搖搖頭。

“那再加一塊牛奶蛋糕,謝謝。”

牛奶……蛋糕?

牛奶蛋糕上來後,表面有一層滑滑膩膩的奶油,底下壓著金色鬆軟的蛋糕,濃濃的香味飄出。路西法把蛋糕放在一旁,見我直盯著它看,問:“你要嚐一口嗎?”

我忙搖頭。最討厭吃甜食,看到就想吐……不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

路西法旋了燭座半圈。兩隻黑蝙蝠吱吱飛過來,腳下勾裝了透明紅果醬的勺子,在空中劃過一條漂亮的弧線,讓果醬卷在奶油上,凝結成一顆顆剔透晶瑩的紅水晶。

路西法拿出兩枚金幣,放在蝙蝠拎著的勺子中:“謝謝。”

顯然那兩隻蝙蝠興奮了,繞著路西法轉好幾圈,吱吱嘎嘎叫。我看著那兩枚金幣:“咦?在這裡也可以用天界的貨幣嗎?”

“他們這裡制度還不夠完善,平時用一定重量的寶石交易,天界的貨幣自然也流通。”

“那我自己可以來買東西嗎?”

“你還想來的話我帶你來吧,你不懂他們的語言,而且這裡不安全。”路西法切了一塊蛋糕,遞到我嘴邊,“味道很不錯,嚐嚐。”

我怔了怔,伸手接他的叉子。他躲了一下,又靠過來:“張嘴。”

我茫然咬下來,爭取不碰到叉子。

路西法笑:“沒關係的。我沒吃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唔,好吃。”其實快噁心死了。不知道路西法在想什麼,居然會喜歡吃路西斐爾喜歡吃的東西。難道熾天使都喜歡甜食?也不見得啊,梅丹佐每次看到蛋糕都要捏鼻子。

主食上來以後,我拿著刀叉不動,默默地看著路西法把食物切成小塊小塊的,優雅地進食,身邊的碟子卻一層一層堆起來。他慢騰騰地切下牛肝臟,用布擦擦嘴:“伊撒爾,如果你結婚,會不會想要孩子?”

“當然了。”

“那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可以。男孩好養,女孩可愛。”看路西法在對面若有所思地點頭,我又問:“為什麼?”

“沒事,隨便問問而已。”路西法笑了笑,連眼角都蕩漾著滿滿的溫柔。

我往別處看去。果然他這一笑又引起驚濤駭浪。

看著那些傾慕他的女惡魔,我突然想起梅丹佐的經典台詞:“和女天使戀愛,時時如初戀;和女惡魔做|愛,次次如初夜。”看路西法對魔界輕車熟路,還翻譯過不少魔界的著作,肯定來過不少次。那……

我把玩著骨製的燭台下的尖牙,若無其事地問道:“殿下有找過魔族的妞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我覺得惡魔女人挺難征服的,好奇她們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你從哪裡得來這種結論的?”

“你看剛才那個叫琳達的女惡魔,她居然說她的男人是‘兩小時先生’……”我擦了一把汗,“通常女天使不會把這種事拿到檯面上來講吧?”

“兩小時?”路西法想了想,“對大惡魔來說是挺菜的了。”

“是啊是啊是啊,大惡魔簡直和我們就不是同一種生物,所以我才說他們的女人一定很難搞,對不對?”

誰知路西法用一種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伊撒爾……你堅持不到兩個小時?”

他這樣一問,本來是為尋求安慰的我完全陷入了一種絕望的窘境。

路西法觀察我的表情許久,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的事一樣嘴角揚了起來:“兩小時是神族的平均值。如果你這個時間都達不到,還是放棄泡女惡魔的幻想吧。其實那個琳達應該是對天使不了解,一般女惡魔都不喜歡天使,因為這方面遠不及魔族。”

不知怎麼的,我有些惱羞成怒:“你的意思是你可以了?你不一樣是天使嗎?你遇到女惡魔還不是一樣會被她們鄙視。”

“那倒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

“因為魔族和神族不一樣,女惡魔不會像女天使那樣假裝高|潮,或者因為你地位高而假裝被你征服。你要是不行,不管是什麼地位,她們都會直白說出來。”

“這麼說……你是有跟女惡魔上過床了?”

路西法頓了頓,幫我切了一塊牛肉:“嘗嘗這個。”

不知為什麼,腦中竟自然浮現了路西法與琳達頸項纏綿的情景。我深深皺著眉,兩三口吃掉那塊牛肉,站起來長吁一口氣:“殿下,我想去下面玩玩。”

“今天先不要了吧,下面不安全。”

火氣直衝腦門,我緊握刀叉壓低聲音說:“要不是你們這些大天使下令讓神族濫殺無辜,這裡會不安全嗎?”

路西法放下刀叉,抬眼看著我:“伊撒爾,這些事不用你來管。”

對著他淡漠的目光,我一時間又氣又怕,把手中的東西一扔就跑了出去。

站在餐館門口我悔得腸子都青了,但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會有這麼多火氣。明明和他一起出遊應該蠻愉快的……

路西法也跟了出來,側過頭在我耳邊低聲說:“生氣了?”

“沒有。”

“你是因為什麼才生氣?”

“都說了沒有生氣!”我看著遠處。

路西法沉默了半晌,很有耐心又溫柔地解釋道:“我曾經是有段時間很亂,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就和你現在一樣,會好奇不同種類的女人會是什麼樣的……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等等等,你跟我解釋這些做什麼?我又沒有生氣!”嘴上是這麼說,實際卻有一種被一眼看透的窘迫感。

“沒有最好,那是我多想了。”

路西法的語氣一點也不像他認為自己多想了。我本來想再多解釋幾句自己真的沒有介意他那些破事,但隨眼掃了一下路過我們身邊一個小惡魔手裡拿的報紙,看見上面寫著:6月6日大天使長路西法生日,天界帝都盛宴將於今夜舉辦。

“殿下,今天幾號了?”我眼睛還盯著那張報紙看。

“六號,怎麼了?”

我滿頭大汗:“你是不是忘記了今天有什麼特殊的活動……”

“你是說聖浮里亞的壽辰晚宴。”路西法隨口答道,“我缺席了。偶爾按自己的方式過一次生日而已,他們不會介意的。”

從外表還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這傢伙竟然這樣任性。要知道一個壽宴上沒有什麼事比壽星不到場更掃興了,而且他的生日往往會進行全城狂歡,到他出來發表感言時人消失肯定更尷尬。可是轉念一想,說不定他真的已經開始對魔界有感情了,所以才會專門跑到這裡過生日……

“可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起碼可以為你準備生日禮物。”

“你想送什麼呢?”

“也是啊,你什麼都不缺。”我撓撓腦袋,“或許可以送一些手製的東西,這樣雖然不值錢但好歹也是獨一無二的。”

“手製?”路西法想了想,“被你這麼一說,我有些後悔沒有提前告訴你了。”

“沒事,還有明年。”

“那……今年我就什麼禮物都得不到了?”

“拜託,不要用這麼遺憾的語氣說話,我會覺得很不安。”我哭喪著臉,“我回去再補一份給你好了。或者說我們一起逛逛魔界,看看這裡有沒有什麼你想要的東西。”

接下來逛街時我真的有在認真為他挑選禮物。一路上看到很多賣小東西的棚子,我看到了傳說中的魔界商人。他們用深色斗篷將自己裹住,帽簷下有兩點奇異的光芒,臉部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路西法說魔界商人有三大特色:一是不愛別人看到自己的臉;二是無論什麼檔次的商品都喜歡扔作一堆,無論賣什麼都是用棚子搭起來;三是喜歡讓客人出價,具體銷售金額按由他們的心情決定。

路過一個個形狀古怪的棚子,我隨便選了一家看。撿起一本藍色封面的書,好奇地看了一眼路西法。

“這是召喚書。藍色召喚低等魔族,棕色中等,紫色高等,黑色任意。”路西法解釋道。

“什麼叫任意?”

“就是說,召喚來的東西對你可能有害也可能無害。不管是什麼魔族,一旦被你召喚了,就會與你簽下契約,替你完成一件事。除非雙方達不成協議,不然有一方違約,另一方就可以向他索取一件東西。”

相較天界的墨守成規,魔界果然是隨性又胡來。

我撈起一個紫番茄:“這又是?”

魔界商人說了一堆話,路西法翻譯:“可以讓你連續做上十三次,無論男女。不過很傷身。”

我拿起一根黑羽毛:“這個?”

“情趣用品,與普通羽毛不同的是,這個羽毛可以變大變小,還可以自動旋轉。”

我拿起一個口琴:“這?”

“吸引異性的東西,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性伴侶。但是吹多了會減短壽命。”

我拿起一個華麗的小方盒:“這個?”

“萊恩丸。八枚一盒。保證下一次交歡會達到性高潮,副作用是體力消耗極大。”

我終於倒塌了:“怎麼都和那個有關啊?”

路西法退一步,指了指店鋪上掛的牌子。上面寫著巨大的魔界語,旁邊有天界語的標註:性。

我乾笑一下,正準備拉著他走人,卻看到一個大盒子裡裝著一堆蠕動的銀蟲,每條銀蟲背上還綁了兩顆小藥丸。我靠過去看了看,心頭一涼,立刻轉過身,拉開衣領往下看。 腰腹處有東西在拱動。

都到腰間了。

路西法拉下我的手,放在身體兩側:“別看它。我會替你想辦法的。”

“你……知道?”

“嗯。你不要擔心,我一定在發作前替你把解藥找回來。而且米拉蟲沒你想得那麼可怕,只要不抑慾,就不會危害你的性命。”

“那以前那些天使是怎麼死的?”

“因為會傳染,非六翼的天使都不願意與他們發生關係,大部分天使不願和惡魔□,要不是自殺,就是被蟲子啃死。”

“我死定了,卡洛肯定沒給我留解藥……”

“沒有關係,找解藥的時候你可以暫時搬到我那裡去住。”

這兩點……有什麼聯繫嗎?

我鎖著眉思考了半天卻不得其解,最後終於決定把這噁心的事先拋在腦後。

有些窘迫地從那家性用品店出來,我繼續逛店鋪為路西法挑禮物,但路西法似乎卻沒什麼耐心了:“不用特意買禮物。你隨便挑身上有的送就好。”

我把自己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自己除了衣褲和鞋子什麼都沒穿,連耳墜都沒有一個。

“殿下是打算讓我穿著內褲回去嗎?”我一臉悲苦。

“我要這個。”路西法指著我的嘴唇。

我當然不至於笨到連這句話都聽不懂,但因此腦中空白了很久,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哈哈,你不是開玩笑吧,要我把嘴巴切下來給你?那樣不是很好看的啦。”

路西法垂頭笑了笑,眼睛從我身上挪開:“我們去看看龍吧。”

“好!”

我回答得鏗鏘有力,底下一直在罵自己笨蛋——怎麼連這麼白痴的回答都說得出口?真可以去死了。

可是,路西法為什麼會想要……

隨著路西法走到城郊,飛了一段,路過一片樹林,一顆心不曾得到安寧。直到停在一個洞窟門口,他回頭說:“剛果和他的妻子在裡面,你可以看看它。”

“剛果?剛果的妻子?”

“是我養的白龍和黑龍。”他攤開手,對我微微一笑,“裡面有些陡峭,把手給我。”

又是這句話。

心裡莫名覺得安心。我牽著他的手進去。

裡面黑黢黢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隱約聽得到叮咚的水聲,還有靴子摩地聲。走了一段,路西法說:“小心,這裡有塊石頭。”

但這提醒晚了些,我一腳踢上大石,直直往地面栽去。路西法立刻伸手來接住我,我撲了他個滿懷。我下意識抱住他的腰,但很快就後悔得想抽自己。因為他非但沒拉開我的手,還把我整個人摟住。

“注意別摔了,走慢一點。”

他剛想轉過身繼續走,我已湊過去捧著他的臉,吻住他的唇。

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僵硬,我立刻尷尬地退回來,小聲說:“這是你要的生日禮……”但後面的話來不及說完,嘴已又一次被他的唇蓋住。

若說剛才只是緊張還好,這一次我或許是太過震驚了,已完全處於頭皮發麻狀態。但他並未打算就此結束,唇瓣之間摩擦了一會兒,終於分開了我的嘴唇,舌滑了進來。 與他舌尖相觸的瞬間,我差點腿軟跪在地上。

他的吻很輕柔,但呼吸卻粗重又灼熱,像是在努力抑鬱著某種蠢蠢欲動的感情。他伸出一隻手與我十指交叉相握,另一隻手托著我的頭不讓我逃脫,與我的舌尖溫柔地纏綿……

其實一般情況下我很討厭深度的接吻,因為交換唾液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但路西法讓人眩目的吻卻令我第一次有了與人深深交吻的衝動。

帶著悸動與期待,我有些膽怯,有些青澀地去回應……

“吼————”狂吼聲傳遍整個山洞。

短暫的吻被打斷,我這才恢復了清醒,推開路西法往後跌了幾步。

路西法立刻又握住我的手,回頭說:“剛果?”

這死龍,叫做剛果是不是?剛果是不是?我一會燉了你……不對,我在說什麼?

和路西法走到洞穴最深處,我被裡面的景象震驚得不能行動:原來這裡是一個龍的巢穴,瑩黃色的光從洞天上方照落,一黑一白兩頭龍從高處岩石上盤旋而下,身姿龐大得佔據了大半個巢穴。

一般都認為白色適合女方黑色適合男方,但看見那頭黑龍,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楊路!”

尖尖的獠牙,長長的骨翼,紅色的眼睛,漆黑的鱗片,邪惡的神態……和路西法認識這麼久,我竟覺得這龍比路西法還更像楊路一些。

路西法有些愕然地看著我:

“你知道它的名字?”

“它就叫楊路?”

“嗯,確切發音是‘昂路’。它是剛果的妻子。”路西法指了指那頭長著雪白羽翼,白色瞳孔,渾身白色鱗片的龍,“這是剛果。”

敢情楊路變剛果夫人了,我大噴特噴:

“為什麼要把龍養在魔界?因為神不允許嗎?”

“在天界的定義是,地獄的龍都是邪龍。剛果跟楊路都是從這裡捉的,讓它們待在天界也沒意思,反正我可以隨時來看他們。”

“哦,他們不能上去嗎?”

“不能。而且龍不輕易離巢,除非是有巨大事變。”

我看了一眼那兩條龍,試探問:“那,他們能不能說話?能不能變成人?”

“當然可以。剛果,楊路。”他做了一個手勢。

剛果長嘯一聲,翅膀抖了抖,一道強光閃過,大量煙霧冒起。濛朧中,一個少年和一個男子走出來,在路西法面前跪下。

我睜大眼,看著他們……這也太……

剛果變成了黎彬,楊路變成了楊路!

沒錯,除了衣著復古,其他地方都是一樣的!

“你們起來吧。”路西法又朝他們做了個手勢,“龍的模仿能力是很強的。雖然氣質不同,可五官真是一模一樣。”

楊路看我一眼,邪邪一笑,摟住剛果的腰就開始親,還親得很□。最那啥的是,親一親的,手就往衣擺裡伸。剛果揚頭,用我的臉對著楊路,還放蕩地呻吟。

迅速想起剛才在黑暗中的……

我的臉上大概早已紅一陣白一陣,路西法靜靜看著他們親吻,臉上的情緒也讓人琢磨不透。

等他們表演完畢,我的臉已快燒起來。

“好了,你們別嚇壞伊撒爾了。”路西法指了指裡面,“我過來看看蛋。”

“殿下請隨我來。”

他們領我們往裡面走去,中間有一個浴池般大小的巢穴。我和路西法靠過去看,那裡面放著籃球大小的三個金蛋,顏色就像天邊的晚霞,但是又分外光滑明亮,湊過去甚至可以從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楊路小心翼翼地抱起一隻蛋,放在路西法手中:“殿下一定要照顧好它。”

路西法謝過剛果夫婦,用法術將蛋縮小放好,帶著我出洞穴。

我的腦子徹底不清楚。

在我那時代出現的楊路,難道就是這條龍化的?他們完全沒有區別,就連說話方式和口吻都是一樣。也就是說,我現在確實是在過去?還是說,我依然在做夢?

如果是前者,那……

我看看路西法,心又開始亂跳。

路西法最終會叛變,而且根據神話記載,他變成魔王後會娶莉莉絲為妻。現在,我是不是有機會阻止一切悲劇,阻止他的叛變,阻止他……娶莉莉絲?可是,萬一他和莉莉絲已經好上了呢?

……我究竟在想什麼?怎麼會想到這個方面去?

可是,嘴巴依然不受控制:“路西法殿下,你,你對莉莉絲怎麼看的?”

路西法笑:“一看到她的臉,就會覺得心情很好。”

“她很漂亮?”

“非常漂亮。”

聽見這個答案,不明所以地心跳停了一下。我點點頭,往後退幾步:“殿下,我想先回去了。”

路西法迅速走上來,雙手掰起我的臉頰:“又生氣了?”我無話可說。

“想不想看看莉莉絲?見過她以後,你絕對會贊同我的說法的。”

我搖搖頭,推開他的手:“不了。”

路西法反倒靠得更近了,手指繞過脖子,觸摸我的翅膀。

我身上一顫,猛地抬頭。

路西法指尖捋過我的羽毛,細緻地撫摸。最後捧起單翼,輕輕吻了一下。

我倉皇地撥開他的手:“殿下,請自重!”

路西法愣了愣,低聲說:“對不起,一時忘情。”

一天的喜悅,就在“自重”下變成了浮雲。我們一起回了天界,一直沒有說話,整個過程僵硬得快要結冰。他說要送我回去,我堅持要在通向七天的階梯處道別,最後他耗不過我只有放棄。臨走前,他還不忘風度十足地說今天很愉快。

我心情卻非常不好。

回到家裡,我一頭扎在床上,抱著枕頭發呆,一呆就是一個小時,甚至有人進來我都不知道。直到我被路西斐爾嚇了一跳,再發現自己忽略他的時候只想抽死自己。

路西斐爾拍拍小褲腿,端著一杯牛奶在我身旁坐下,臉上一直掛著純真的笑,似乎並不在意。

我吐了一口氣:“小屁頭,今天心情很好嗎?”

路西斐爾點點頭,腦袋頂的金毛跟著晃來晃去:“你心情不好?”

“不知道,心裡很亂,很想打人。你讓我打一頓吧。”說完我翻起身,捏著他的臉,憤恨地說,“你怎麼就跟他長得這麼像呢?討厭的小孩。”

路西斐爾寶石藍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我晃晃腦袋,拿著路西法的手套去洗,整個過程依然頭腦空白。洗完了回來,路西斐爾正抱著牛奶杯子詭異地微笑。我往他身邊一倒,捉著手套看了半天,不管它是否還濕潤就戴在了手上:“你說,他會不會有心煩的時候?我看他每時每刻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我看看手腕處的銀鏈,扔了手套一頭砸進被窩,還抱著枕頭蓋臉。路西斐爾放下杯子,爬到我身上,揭開枕頭:“你的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

我用手背按了按臉,力圖消溫:“小屁頭……他喜歡莉莉絲。”

路西斐爾一愣:“你說誰?”

“路西法!他喜歡莉莉絲!”我晃晃腦袋,“他喜歡莉莉絲!我是個火球,要爆炸了!啊!他喜歡莉莉絲!怒!我已經爆炸了!你看到沒有!我在燃燒!”

路西斐爾真愣了,掰過我的臉,急道:“他喜歡莉莉絲,那又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小屁頭,今天大哥心情不好,為防被誤傷你還是出去吧。”

路西斐爾根本無視我的話,把我壓得死死的:“你喜歡他了?……你重新喜歡上他了,是不是?”

我抱住路西斐爾的小身子,臉使勁在他胸口搓來搓去,搓了半天才停下來,用我自己都快聽不到的聲音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我簡直呆到極點了,居然會去親他……你別問我,我真的不知道。”

路西斐爾半晌都沒反應。我坐起來,把他抱在腿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路西斐爾還是看著我發呆。

我皺皺鼻子,笑了笑:“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更清楚我和他差距有多大……所以我不會多想。”

路西斐爾搖搖頭:“不,你可以多想。”

看他這麼正經地說這種話,我又好氣又好笑,捏著他的臉蛋晃了晃:“小屁頭,你這嘴真甜。不過這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不可以告訴別人。要是被梅丹佐聽到了,他肯定會逼我用鼻子吃麵。”

路西斐爾呆了一會兒,忽然撲撲翅膀飛起來,小蜜蜂似的在房間裡躥來躥去,兩隻小胳膊還展開,短短碎碎的金髮一根根揚起,所及之處帶過一條光影,如同雨後橋型的金色虹帶。

最後,他一個急剎車衝到我的懷裡,聲音細細脆脆:“伊撒爾!”我被他撞倒在床上,他伏在我的身上,將我抱得緊緊的:“伊撒爾,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本來就很不好意思,這會兒只有抓抓腦袋,點點頭。路西斐爾滿足地閉上眼,輕輕說:“路西法也一定喜歡上你了。”

“那不可能,我很有自知之明。”

“明天你就知道了。”路西斐爾跪坐在床上,抖抖鵝絨被,蓋在兩人的身上,熄了燈。在黑夜中,他摟住我的腰,小聲說了一句:“晚安,寶貝。”

我正準備回他晚安,一聽到後面的稱呼,忍不住捏捏他的臉:“小豬,你給我老實點!” 考試結束有一段長長的假期,過了假期我可以選擇繼續讀書晉升,或者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回頭一想,自己在天界已經生活了一年多,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是創世日。

第二天,耶穌在希瑪最大的教堂做禱告,我立刻丟掉新買的雜書,把翅膀收起來,把腦袋裹起來,穿著白色的長袍跟著其他天使一起去聽禱告。

為表對神與神之左翼的尊重,所有天使都是步行進入教堂。

教堂的歷史很長,長到讓人記不清年歲。可因為時常熏陶著聖光,一切嶄新明亮。

走過寂靜的長廊,來自七天的光芒穿過重重雲層落入窗櫺,在地面飄搖一如精靈的舞蹈。因為這座教堂的穹頂是希瑪的最高點,所以進入正堂站在穹窿頂下抬上望,頓時感到大堂內的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第一眼看上去根本無法領略它宏偉的規模。

彩色玻璃大窗上有一隻聖靈不死鳥,翅膀纏繞著葡萄藤散發著芳香。鍍金寶座上方,是被光輝籠罩的十字架。椅背上有兩個小天使,手持開啟七天之門的鑰匙和鮮花。

耶穌站在寶座前,肩掛金色長袍,面對著高昇的旭日,閉目進行禱告:

天主使太陽上升,光照惡人,也光照善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

不可讓太陽在你們含怒時西落,也不可給魔鬼留有餘地。

你們的裝飾不應是外面的髮型、金飾、或衣服的裝束,而應是那藏於內心,基於不朽的溫柔,和寧靜心神的人格。

你們縱然動怒,但是不可犯罪。

要彼此款待,而不出怨言。

要依照自己所領受的神恩,彼此服事。

你們的光當在人前照耀,好使他們看見你們的善行,光榮你們在天之父。

心要歸向神,眼目要喜悅神的道路。

要敬畏神,遵行他的道,愛他,盡心盡性事奉他。

心裡潔淨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們要看見神。

締造和平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們要稱為神的子女。

我給你們一條新的命令:你們應該彼此相愛。

如同我愛你們。

平淡的語句,肅穆的神情,耶穌有著清瘦的臉龐,短短的頭髮,絡腮鬍……很平凡的一張臉,卻因平凡而觸動人心。

一到這種地方,就常常忘掉很多慾念。我垂下頭,眼角瞥見有人在我左邊坐下。

我坐起來,往右邊挪了挪,對身旁的人微笑,再看向耶穌。身邊的人同樣穿著白袍,帽簷搭在額前。金色長髮用絲帶繫住,垂在胸口。

看了耶穌大概有五秒,我猛地回頭:“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把手壓在嘴唇上,指了指前面:“噓。”

我點頭跟搗蒜似的:“殿下怎麼會來這裡?”

“聽禱告,順便來看看你。”

“這樣啊。”

隔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不對,剛才我說反了。”

……

……

後面的東西我一個字沒聽進去,禱告進行了多久也不清楚。我只記得最後結束時,天使們井然有序地離開教堂。

我準備讓路西法走了以後再站起來,可是他一直不動。

最後,教堂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他才終於開口了:“昨天晚上睡得怎麼樣?”

教堂大而空曠,他的回音就像是風中的記憶,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轉過頭去看著他,望向他天空色的眼睛:“很好,殿下呢。”

“有點失眠。”他好像一點也不急,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教堂中央的十字架。

“那跟我弟弟一樣,他也翻來覆去睡不著。”小屁頭,不要以為我睡著了你在床上滾動我就不知道。

“你弟弟?”路西法來了興致,轉過來看我的眼睛也彎了起來,“看到這個教堂的名字,你還不知道他是誰麼?”

“我知道了。”想起進來時看見那華麗的“路西斐爾大教堂”浮雕,我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原來……原來這個教堂是以路西斐爾建立的。殿下,我……”

“嗯?”路西法靠近了一些,聲音莫名有些低沉與性感。

“原來路西斐爾不僅不是米迦勒,還是比他更有資歷的創世天使!而他年紀這麼大了,居然都還沒長大,以後肯定是,是很厲害的人物啊!”我抱著頭,滿腔羞憤無處發洩,“殿下!我太孤陋寡聞了!居然連他的名字都沒有聽過!”

“……”

“殿下?”

路西法微笑著輕輕嘆了一口氣,摸了摸我的劉海,一臉的“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你”。

“殿下?怎麼了……”

路西法搖搖頭:“說來你也放假了,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在希瑪定居後就不想再讀下去。”

……我有說過嗎?

“前段時間覺得能在希瑪繼續居住就行,可現在……很想住進聖浮里亞。”

“想住進聖浮里亞?”

我看了他一眼,忙轉移了視線:“是,聽說那裡物價很貴。所以我要努力工作,努力學習……是不是只有六翼天使才能住在那裡?”

“如果你找不到地方,可以搬來跟我住。”

我大驚,差一點就點頭。隔了半天才忍住:“不用了,謝謝。我自己想辦法。”

“我不會再做失禮的事,你放心。”

我更驚,連連擺手否認,然後飛速找別的話說:“殿下,在這裡能轉學嗎?”

“可以,你想轉?”

再讓我待在神法,我會崩潰。討厭的天語討厭的天界史討厭的火魔法討厭背書討厭的一切,如果可以還是去七天揮刀舞劍好了。

“我想去七天,但是不知道怎麼轉。”

“我帶你去吧。”

“好……對了,殿下。”我把他的白手套拿出來,“這是你掉在我家的。”

“這個你留著吧,以後再還給我。”

“哦,好。”我低下頭把手套重新裝回口袋,又重新抬頭看著他,“我們現在是去?”

“去七天學院。”

教堂裡的寧靜讓我們隨便說幾句話都有很響的回音,路西法說話的每一個音節都如此遙遠又真實地在我耳邊迴盪。這一刻我確定前一夜跟路西斐爾說的話是真的——這一輩子我還從來沒有對哪個人有過如此強烈的感情。哪怕是和他靜靜坐在這裡,永遠只是平靜地對望也很好。

路西斐爾說我可以多想,說他喜歡我……但這怎麼可能?

看著路西法站起身,又轉過頭來:“伊撒爾?”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然後,毫無徵兆地,他將手撐在教堂座位的扶手上,彎下腰來吻了我一下:

“走吧。”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卡洛的哭鬧聲讓我第一次知道了人到死之前是可以將嗓音發揮到極致的。我掙脫梅丹佐,蹣跚地追到門口:“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停下來,一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我:“什麼事?”

“不要殺卡洛。”

路西法怔了怔,對廳堂裡的人說:“給卡洛上禁術,帶到伊撒爾家樓下。”

“殿下不問原因嗎?”

“隨你。”

下意識看了看路西法放在腰際的手腕,我們的手鏈竟是一樣的。我一時有些走神:“謝謝殿下。”

雷鏡蛟電疾掣,在水中穿梭交錯,發出導電的聲音。

原本想就這樣退開,但因為失血過多,體力也已經接近了極限,身體不由自主晃了晃。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時候,路西法忽然把我打橫抱起來,輕鬆得就像是在抱個三歲小女孩一樣。他對著大廳裡的所有天使說道:

“以賜聖音。”

在場的所有天使都愣了愣,才將手放在胸前,彎下腰來。

“聖音”是天界上級天使即包括熾天使、智天使和座天使在內所有六翼天使的專權,開頭是“以賜聖音,以神印證,以xxx之名”,內容是絕對不可違抗的命令,接到聖音的所有天使都有義務督促身邊的人按命令做事,就像是新增了一條法律一樣。與法律不同的是,高階位的天使可以改動或者取消低階位天使的聖音,還可以懲罰濫用聖音特權的下級,所以一般情況下聖音的內容都相當官方,諸如命令第一天某村莊的村長不可以讓孩子接觸惡魔、為降低犯罪率增加守衛數量等等。通常剛升為六翼天使的神族最少都會發布一次聖音,一般選擇很保險的大家都知道的指令,目的在於體驗一下說出“以神印證,以我之名”的快感。

卡洛說他一輩子就見過一次大天使發布聖音,還是在耶路撒冷,非常親民的拉斐爾讓能天使們每年固定派使者到希瑪接受文化交流。

路西法幾乎不發布聖音,最後一次是在三千多伯度前的光暗二戰中,內容還與天使軍團隊伍編排有關。所以這一回他說出“以賜聖音”,大家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而我更是覺得幸運無比,居然趕上了三千伯度一次的路西法聖音。

可是我沒想到,聖音的內容竟然是——

“以神印證,以路西法之名,能天使伊撒爾是我的專寵天使,任何神族不得對他進行任何形式的傷害,不論是精神還是肉體。”

很多熾天使都有或者有過專寵天使。像烏列的卡洛,梅丹佐的伊撒爾,阿撒茲勒的somany等等。專寵天使基本上就是介於性伴侶和戀人之間的那個身份,還帶著主僕的意味。而路西法從出生到現在為維持他的光輝形象一個專寵天使都沒有過,唯一有膽向他申請當專寵天使的人就只有米迦勒了吧,結果跪著抱他大腿還被他一腳踹開。 這一刻,他不僅說我是他的專寵天使,還是以發布聖音的方式。

所以,我特別想去摸摸路西法的腦袋,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終於卡洛也不哭了,但他的臉色居然比路西法說要殺了他時還難看。而原本應該最尷尬的人應該是梅丹佐,畢竟他和伊撒爾之間的事大家也都知道。可他看上去倒是很正常,還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瞅了我們幾眼。

不過多時,梅丹佐快速走向另一邊和加百列聊天,經過門口的時候,倒影剛好出現在雷鏡裡——鏡內的身影卻是拉斐爾。

路西法做事倒是利落,剛一發布完聖音,就抱著我飛回了我的住宅。

這一天有太多疑問了。

為什麼他會發布那種奇怪的聖音?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住哪裡?

為什麼他會跑過來照顧我……?

看著他熟悉地進出各個房間,我不由感慨熾天使的智力果然比我們高,要知道我第一次進來可是差點迷路了。

路西法把染了血跡的手套脫下,試探額頭的溫度。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手。白皙的手指,櫻瓣似的指甲蓋,長長的十指,比戴著手套都要瘦得多。他一手捧著我的臉,一手帶著淡光,在我受傷的地方撫過。

奇蹟一般的事情發生了,原本血流不止的痛楚肌肉都開始緊縮,我能明顯感受到肉體重新黏合在一起的感覺。雖然讓人有點毛骨悚然,但只要魔法經過的地方都完完全全恢復到了受傷之前的樣子。

真不敢相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修復了兩次翅膀。正感慨路西法治療翅膀的速度比泰瑞爾還快,他卻在我的羽翼上摸了一下。

我怔了怔,連忙把翅膀收起來。

路西法微微一笑:“看樣子已經好了。”

他碧藍的眸就像深邃的海,一眼望不到底。溫柔的視線讓我有衣服下的肌膚全被看透的錯覺。我頃刻間緊張得不知把四肢往哪擺好,忙道:“殿下,今天真是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假裝宣稱我是你的專寵天使,可能以後我還會被別人欺負。”

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特意強調“假裝宣稱”。

而路西法依然只是笑著,不否認也不承認,在我手背上又拍了拍:“受這麼重的傷,休息一會兒吧。”

在路西法的陪伴下,我花了起碼一個小時才睡著。再次醒來的時候,地理位置卻從家裡轉移到了一個暗紅色的古代歐洲宮廷式住宅。

看見滿牆裸體女天使的油畫其實已經夠驚悚了,翻身又看見趴在床旁睡著的梅丹佐,我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他的鼻尖頂著袖口,側面竟讓人想起了十來歲的少年。我剛湊過去想要看清楚這傢伙的臉,他就閉著眼睛說:“是不是看到如此俊俏的美男子心動了?啊哈。”

我渾身一震,一拳敲在他肩上:“你要嚇死人啊。”

梅丹佐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天亮了,所以你身上也被我摸完了。”

——誰能告訴我,這兩句話算是因果關係嗎?

這才看到梅丹佐的眼裡佈滿血絲,眼睛還有點腫。我瞇著眼看他:“你眼睛怎麼了?”

“啊,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他飛了出去。

我下意識朝門口看去,梅丹佐正端著一個盤子進來,盤子上放了刀叉,還拿了塊小方帕。盤子裡裝了香肉,雞蛋,蔬菜,水果。一名僕人把小桌推來,一僕人搬凳子,梅丹佐在我身邊坐下,開始幫我切水果。不過等他一開切我就受不了,那蘋果片切得塞牙縫都不夠。他把方帕墊我腿上,蘋果遞到我嘴邊。我張口吃了,用門牙嚼,還嚼得特明顯。梅丹佐衝我特慷慨地笑笑,又切了一塊大的。

我去撈叉子:“讓我自己吃。”

梅丹佐搖搖頭,非要當奶爸。我被他折殺,一口咬下蘋果:“我這是在哪呢。”

“在我家。”梅丹佐又遞過來了菠蘿。

我咬下菠蘿:“你的哪個家?”

“聖浮里亞的家。”

“……我在聖浮里亞?怎麼來的?”

“路西法殿下的意思,他說有事要忙照顧不了你。”

我點點頭,原本想多問一些,卻看見手腕處的紅洞。順著動脈看下去,及至腋下的血管已經變成藍色。胸前似乎有經脈在跳動,我身上一陣惡寒,伸手在跳動的地方摁了一下,發現米拉蟲在裡面蠕動。

一時頭昏目眩,我揮揮手說:“我不想吃了。謝謝。”

梅丹佐把刀叉放下,叫人進來把東西收拾乾淨,然後走到床旁坐下:“這事情比較難辦。米拉蟲是一種比較奇特的生物,它的身體構造特別,所以才會被無數惡魔當作‘鎖’。一種鎖,就只會有一把鑰匙。我估計你那個的解藥,要不在烏列那裡,要不在卡洛那裡。”

我徹底僵了。

梅丹佐笑:“沒事沒事,我現在正在找人幫忙,總會有辦法的。”

我吞了口唾沫:“直接剜開皮膚取出來不行嗎?”

“不行的。如果直接取蟲,遊過的部位都會腐爛。”

真想不到這米拉蟲比冷酸靈還強韌……

梅丹佐脫掉長袍,炫耀似的露出好身材:“熾天使無形體,就算把肉體切成碎片也可以再生。”

“那熾天使不是沒法死了?”

“有的,遭到重擊還是會死。不過米拉蟲不算什麼。”

“什麼意思?”

梅丹佐衝我展開雙臂:“所以,做什麼事都不會有影響。你現在肯定已經忍不住了吧?來吧,來我的懷抱吧……”

下勾拳終於有一次擊準了。梅丹佐捂住鼻樑,怨懟地看著我。

“讓我回家。”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我的考試!!”

梅丹佐又開始撥弄他的頭髮:“我真服了你,這時候還想考試。考試肯定已經過了麼。”

我一頭砸到床上:“完了。我過不了考試,我會被砍死了。”

“沒事,我已經叫人準備好聖水,一會兒就提你為主天使。”

“我要靠自己的實力!羅嗦!”

梅丹佐翹起大拇指:“好樣的,小伊撒爾。其實補考我已經給你報好了。”

我先一呆,再大喜:“謝謝!你真是大好人!”

“你最擔心的是魔法實踐考試吧?這一門其他人也沒考完,還有三天時間。剛好這三天你可以補考天語神數天界史。”

我點點頭。又要麻煩小屁頭了。

“你學的是火魔法,那很簡單。你把這個記一下。”梅丹佐扔了一捲金色的紙給我。

“這是什麼玩意?”

“這是火系終極法術‘末日的黃昏’,你操縱不了。”他把手捲翻過來,“我說的是這個,用這個‘火焰巨人’去考試,你不過都難。”

紙張上面寫著:

狂暴的火焰巨人

掌管破壞與再生的

勇猛的暴君

赤紅色的艾夫利德啊

我偉大的盟友

遵循血的神聖契約

自我族血脈之始為始

以我族血脈之終為終

回應我的召喚

聚集你的力量

化為神聖的武器

消滅所有的敵人

我點點頭,反複看了幾遍:“對了,你是火之天使……那,路西法殿下和天主殿下又是司什麼的?”

“他們都是純正的光系,整個天界也只有這兩個了。天主操縱究極白魔法和頂級守護魔法,按道理說他上了戰場是不能打仗的。路西法殿下司時間係終極魔法和輝煌咒文。光暗的幾次大戰裡,他只使過一次究級光魔法,‘最美的光輝’。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幕,天上是漫天飛舞的大雪,地下是滿目猩紅的火光,天使惡魔都在嘶喊,光耀晨星彷彿自空中隕落,輕而易舉降落鋪天蓋地的極光。戰場上所有的人幾乎瞬間蒸發,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其實很多時候他做事的方式都很極端……”梅丹佐突然笑道,“說多了,好好練魔法,別讓我失望。”

生命之樹……還有那個叫雷諾的男人。

哎,不關我事,不多想了。

我抬頭用感激的目光看向他:“好!你真是好人!”

梅丹佐挑了挑眉:“真想謝我,就以身相許吧。”

“……”

第二天考神數,小菜一碟。

考完以後,我奔回家門口踢了踢門前被五花大綁的卡洛這兩天過得爽麼?”

卡洛的四翼已被砍去一對,也沒人給他療傷,血跟乾涸的瀑布似的染了他一身。他半睜著眼,嗤笑起來:“你有本事殺我啊。殺了我,你永遠拿不到米拉蟲的解藥。”

我一腳踢在他肚子上:“解藥拿出來!”

“你這算是求人的態度?”

我乾脆不問話了,又狠狠踹了他幾百次,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後又拽著他的頭髮,提他的腦袋冷冷道:“解藥。”

“伊撒爾,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這樣對你?”

“我對你怎麼想沒興趣,再問你一次,解藥拿不拿出來?”

“你只是能天使,為什麼整天就想著要擠入大天使的行列呢?僅僅是因為你見過路西法殿下一次?”卡洛像是完全聽不到我的話,自顧自地說道,“是不是只要能讓你爬上天界的頂端,你可以不擇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我沒有你這樣大的野心,所以我討厭你,同時也希望你能變回最初我認識的伊撒爾。”

他說的話我不是沒有想過,我也不了解以前的伊撒爾究竟是什麼模樣。實際上任何人的心都不是那麼純粹,單純的愛與恨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伊撒爾的鋒芒畢露或許讓他又羨慕又鄙視,總而言之他現在陷入了一種嚴重的自我糾結的狀態。而面對這種狀態,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拍拍他的臉:“如果有一天你要到自己不再是男人的時候才知道後悔,那就太遲了。”

回到房裡,路西斐爾坐在床沿,抬頭看我一眼:“真看不出來,你下手蠻狠的。”

我靠在床上,笑著看書:“怎麼,害怕了?”

“這才是我的寶貝。”

我一拳頭敲在他腦袋上:“臭小鬼又亂說話,去喝你的牛奶!”

第二天考天語,有一點困難。回來把卡洛揍了個半死。繼續和小鬼瞎侃,最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和他吵起來……好吧,只有我一個人在吵。

第三天考天界史,懷疑路西法知道考題。又把卡洛打了個半死。跟小屁頭不知道怎麼回事打起來了,最後他被我當馬騎,我正得意,小屁頭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我推翻,差點被他強吻。

最後一天考魔法,這是四門科目裡唯一需要實踐的。神法果然很注重魔法,考官竟然都是大天使。拉斐爾、加百列和烏列分別考風水雷,而梅丹佐據說肚子痛就換了他的小跟班猶菲勒來。梅丹佐這種人真是沒責任感又愛擺譜,連考試都不來,怎麼當的大天使?

“你說他怎麼當的大天使?他給你考試不管過不過別人都要講閒話,伊撒爾,你真是氣死人了!”猶菲勒捂著氣紅的臉,“不行我要去冷靜一下,你讓我去冷靜一下……”

所有城堡象徵魔法都在頂端爆開。祈禱城堡頂上光芒萬丈,風城堡頂花瓣旗幟翻捲,水城堡頂冰雪流水混合,雷城堡頂閃電強光交加,火城堡頂噴出巨型火焰。火城堡是八角蓮的顏色,冒出的火焰,就像鳳凰的翅膀。

我順著人群進入城堡,反復默誦了幾遍魔法咒文。其實以防不測,手捲的兩面我都背得滾瓜爛熟。雖然是六級魔法,可依然要考基本功。初級魔法的考官都是主天使,沒排多久就叫到了我。

那個主天使考了一天,人也傻了,靠桌邊看都不看我一眼:“火焰球。”

“偉大的火神啊,傾聽我的祈禱——”我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火焰在指尖流過,一個巨大的火球從手心衝出。

考官在我的名字後打了三顆星。

我鬱悶地看著他:“我沒有做錯,為什麼只有三顆?”

“你看看你周圍的人,誰在使用火球這種初級魔法還會念咒的?”

“沒有規定念咒要扣分!”

“要念咒,就說明不熟,不熟就要扣,你愛考不考,不考我打零分了。”

中級火魔法抽籤抽到了“火焰護盾”。我吃了教訓,唸咒文的聲音小得只有我聽得到。血殷色的十字架在我面前展開,腳下一圈慢慢燃燒出烈焰,最後衝上來,將我包圍。

考完以後,我鬱悶地問考官:“為什麼又是三星?”

考官用羽毛筆根指了指隔壁的天使。

那是個力天使,他沒有唸咒,火焰立刻衝到頭頂將整個人裹住,看不到一絲縫隙。

我長吐一口氣,朝下一個考官走去,抽中的是“火燄烈風切”。碰巧旁邊的主天使也抽到這個。力天使和我對比都這麼大,主天使就更不用說。她放出炎爆刀片,我放出萎縮葉片。

最後一場考試在大堂中央,中間留了四十天界平的空位,專門拿給魔力強大的天使爆發高級魔法。據說這一百年來神法的魔法是本伯度的巔峰,排了很長的隊。前面的基礎分都丟光了,最後一次就是拿滿分也沒戲。更何況我還看到了那麼多比《魔戒》效果還震撼的現場大魔法,簡直完全沒勝算。真懷疑伊撒爾考過主天使是不是靠作弊來的。

“下一個,伊撒爾。”猶菲勒在前面叫我,聲音風平浪靜。

我慢慢磨蹭過去,抖抖衣裳,提高嗓音:“狂暴的……”等下,哪個才是梅丹佐叫我用來考試的?我竟然忘了……

絞盡腦汁,實在想不起來。

算了,隨便試,不成功的就是我無法駕馭的那個,反正分也不能再低了。

“咳咳——火為點,炎為線……”

身體開始發熱,手心隱隱有血色的光芒。

就是這個,沒錯了。

“火為點,炎為線,三界之焱構成無盡的面——”

強大的力量在衝擊著身體,我睜大雙眼,心跳得越來越快,就像有無數擂鼓在裡面狂震!

不對,不對!

梅丹佐叫我念的是火焰巨人。

我用錯了!

可是,聲音像不是自己的,雙手亦像失控一樣往上抬

“恐懼的烈焰穿梭永恆的空間,不滅的紅蓮劃破時光的界線——”

明耀的大堂上空,一道水紅線穿刺而過,帶出一條長長的血鏈,鏈結處紅蓮不斷滋生,不斷蔓延。

我睜大雙眼,想要尖叫,想要掙脫,可燠熱在體內散播,無法釋放。我中魔一般高舉右手,彎過頭頂並握成拳。

有東西在身體裡顫動,視線混沌,耳鳴不絕。

四周的環境在不斷變色,濃濃的紅霧血一般流下,將大堂包圍。

霧氣在旋轉,紅蓮在綻放。

旋轉、綻放、旋轉、綻放、旋轉、綻放……越來越急,越來越快!

砰砰砰!砰砰砰!

空中有無數團火光在爆炸!

混亂中人群開始逃竄。腦中清醒,可行為已完全失控。我聽到自己在大聲念咒:

“火為點,炎為線,三界之焱構成無盡的麵;

恐懼的烈焰穿梭永恆的空間,不滅的紅蓮劃破時光的界線;

存在於虛無空間的偉大皇者,我以火天使之名請求你實踐傳說的誓言——

創造出破碎的最初,回歸於混沌的終結。”

無盡火焰在我面前爆開,視野裡只剩下刺目的鮮紅!

天地迸裂的聲響!

身體被子彈擊中一般顫慄,彷彿下一刻將被撕裂!

火燄變成雪白,就像流星劃破天宇,擊碎晨昏,帶過虛無的光線,俯仰間回到黑夜。

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次日,一個驚天的消息傳遍整個天界:路西法殿下的專寵天使是個能天使,他操縱了火系究極魔法“末日的黃昏”,摧毀了神法上千伯度歷史的火之城堡。

而更令人震驚的,莫過於這個能天使的名字——伊撒爾。 在這個消息風風火火流傳在七重天中時,我正躺在梅丹佐的屋裡,意識模糊地看著周圍環境。

“親愛的你醒了?我有三個消息要告訴你。一個是好的,一個是壞的,一個是不知好壞的。你要先聽哪個?”梅丹佐的大頭和拉斐爾、尚達奉一起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我捂著頭坐起來:“壞的。”

“你的天語和初級魔法把分拖得很厲害,恭喜你,考試沒過。”

“呼……我猜到了。那好的呢?”

“你施展了火系究極魔法,這期間你肋骨碎了四五根,是尚達奉幫你治好的。”

我連向尚達奉謝恩。

尚達奉擺擺手:“沒沒沒沒事。”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一副消沉相:“末日的黃昏只有司火的熾天使才能施展出來,很不幸的,神法只要魔法好,其他都可以忽略。因為這個,你其他考試不但算過,還都是滿分。”

“什,什麼……”

“準備去祭壇進行加翼儀式吧,小伊撒爾。”梅丹佐笑了笑,“不過,你雖然昏迷受傷,但施展了末日的黃昏,爆發出來的力量還與我差不多,這已經驚動了神,他將會在一個月後召見你。”

我點點頭,完全處於混亂狀況。

拉斐爾:“不必擔心,神不會為難你。”

“所以我就說麼,我們夫妻倆最配了。”梅丹佐撐著下巴,一副怡然的樣子,“為你進行加翼儀式的天使必須比你現在多出兩個階位,也就是說必須是座天使或以上的神族。你之後的魔法受到他的影響,所以他是越強越好。你一直是學火魔法,找風天使是最好不過。”

風天使?

我看看拉斐爾。貌似只認識他一個……可是他是風天使長,還是別妄想了。

拉斐爾微笑:“所以,梅丹佐殿下就特地囑咐我替你完成加翼儀式,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天上掉餡餅了,還是加厚型的十六寸Pizza。

拼命感謝過拉斐爾以後,尚達奉說:“伊伊伊撒爾,等加翼儀式完完完成以後,記得去去去,去一趟光耀殿,路西法殿下有事要找找找找,找你。”

不是很想見路西法,跟他相處我總是莫名其妙覺得很累。

“可是我找不到光耀殿。”

“進入聖浮里亞,你一定能找到光耀殿。”拉斐爾走到窗旁,拉開厚重的簾帳。

強烈的幻光洶湧衝入臥房,像蠢蠢欲動的海浪。我立即用手擋住眼睛。

蒼穹明媚,空中有金色的粉末落下,就像蕭蕭飄動的櫻花。哥特式建築金銀滿目,高聳在層層疊疊的浮雲中。道路縮放成一條條細細的金帶,在聖浮里亞的繁榮中縱橫交錯,彷彿已蔓延到世界的盡頭。

這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西面高聳的金色巨殿。拉斐爾指著那裡說:“那就是撒拉弗大殿。中間那一座最高的,從這裡都看不到頂的,是創世神的聖殿。它的七個入口象徵七個大天使。左邊頂端有十字架的是天主殿下的基督殿。右邊有三個大入口、中間有一個圓巨窗、窗四周有六支透明翅膀的就是路西法殿下的光耀殿。”

我怔忪地看著那幾個建築。

終於知道什麼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上次從光耀殿裡往外看,就覺得帝都的盛景璀璨到近乎虛幻。現在看到輝煌的撒拉弗宮殿,和前面自羅馬柱上飛落的瀑布——那種從未見過的顏色,半透明的光霧,更覺得像在做夢。

拉斐爾看著極遠的聖殿,淡淡一笑:“我第一次來到聖浮里亞時也和你是一個反應,像沒見過這麼繁華富麗的地方,天天就看著聖殿發呆。當時覺得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在聖殿裡,與眾天使一起朝拜神,歌頌神,那該有多好。”

梅丹佐拿出新衣物替我穿上,隨口說道:“三戰前的事還提它做什麼?”

“那時時代動盪,連聖浮里亞都受了影響,只有那三座宮殿巋然不動,直到現在。在神法念書時,認識了亞莫,提娜絲,雷諾,奧賽爾……現在都變成歷史書上的畫像了。其實,讀書的時候才是最好的年華。”

梅丹佐飛快穿好衣服,拍拍我的肩:“去祭壇吧,力天使伊撒爾。”

加翼的祭壇有兩個,一個在第六重天,一個在聖殿外。前者叫子之祭壇,用以提升兩翼到四翼;後者提升叫神聖祭壇,用以提升四翼到六翼。子之祭壇在第六重天的邊境,周圍只有幾個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也是第六重天唯一可以感受到黑夜的地方。

深藍之夜。

夜霧籠罩著巨大的湖泊,反射出粼粼的水光,照在湖中央銀白色的祭壇上。天使們不能飛到祭壇上,而要從淺淺的湖中走過去。木星的光環在我們右上方緩緩旋轉,密集的小星點順著光環移動,銀藍色,亮紫色,淡金色……很像蜃樓海市。

白羽列成長長的隊在祭壇上空翩飄,不規則地上下浮動。

一個個天使們從湖畔下水,羽翼在水中滑動,聲音輕靈,很像八音盒的妙樂。 拉斐爾牽著我的手走入湖中。

湖水冰寒,我禁不住抽了一口氣。拉斐爾握緊我的手,莞爾一笑:“放輕鬆,很快就能到了。”我點點頭,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周圍的天使都在看他的黃金六翼,看著他金子一般的頭髮,皎白的面龐。

我看到了站在祭壇上的沙利葉。

他背著一把絢麗的銀色短弓,瘦削的小腿上綁著一個小箭囊,金瞳在螢光下如同黃寶石般明亮。他面前的力天使裸著上身,頭髮濕潤,腳下滴落一顆顆晶瑩的水珠。

沙利葉左手捧金盃,右手蘸聖水,一邊輕聲吟唱,一邊在力天使的額、下顎、胸口點過,背後的六翼輕輕舞動,光輝奪目。

力天使有些侷促,只看著沙利葉不動。

沙利葉捧起力天使的雙頰,印了一個吻在他的唇上。

就像有冰藍的粉末降落,水影中,碧光下,力天使的羽翼一絲絲染為藍色。

我輕聲感慨:“好神奇,每個天使都會這樣嗎?”

“嗯。”

“那當時是誰為你進行的加翼儀式?”

“梅丹佐殿下。”

“他不是火系的麼,按道理說,火是克風的。”

“是,當時他叫我去找烏列殿下,可我堅持要他。被逼於無奈,他帶我來到這裡。”拉斐爾恍恍惚惚一笑,“然後我的初吻就獻給他了。”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講初吻。除開梅丹佐這類渣,天使們果然都很純情。

我看著沙利葉放開身邊的主天使,兩人一起走下台階:“我們也要……那個親嗎?”

拉斐爾牽著我的手上去:“沒有關係,只是形式上的。”

“每升一級都要親一下?”

“不,只限於子祭壇。在神聖祭壇加翼,要共浴。”

“共共共共……共浴?”

“嗯。要擁抱,親吻,身體貼身體,兩人的每一寸肌膚對方都必須觸摸過。但也僅限於此。”

這麼摸來摸去親來親去,還光著身子,還泡浴池裡……還不如直奔主題算了!

我小心問:“那那,那你找的還是梅丹佐?”

拉斐爾點點頭。

我擦汗:“忍得一定很難受吧,同情一下。”

拉斐爾看著祭壇,金髮熒熒發亮:“當時我們……並沒有忍。”

……!

我聽到什麼了?!

“到我們了。”拉斐爾牽著我的手,往祭壇上走去。

我腦子裡還在回放著他那句話,都沒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高處。拉斐爾脫掉我的上衣,然後端起台上的金杯,沾了聖水點在我的額心。

他輕啟唇瓣,開始吟唱出天界古老的旋律。

詞我不大明白,應該有很多專有名詞我沒學過。但他的歌喉婉轉,在寂謐暗夜中,明滅星光下,如同傳說中的人魚唱月。

六翼散發出淡金的光芒,在黑夜中展開。

他的手指點向我的下巴和胸膛。聖水冰涼,順著皮膚滑下。

滿目的星光眾,我感到背心灼熱,新的部分在悄然滋生。

拉斐爾在吻我之前,一種奇怪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這裡的環境如此靜謐美麗,如果是路西法為我加翼,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路西法他一定不會同意,因為我的階位實在太低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獲得了白六翼,如果請求他為我進行儀式變成智天使的藍六翼,機會是不是就會大一些?

當然這一刻的我不會知道,其實在有這樣一種設想的時候,已是靈魂中重重的惡性循環在作祟。

我更不知道,路西法不會有親眼看見我變成六翼天使的那一天。

和拉斐爾走出祭壇,我試著舞動四翼,在空中翱翔——飛行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多,而且扇動翅膀的頻率也變小了。果然階位越高翅膀越大,舞動翅膀的時候也更有范兒。拉斐爾跟在旁邊含笑看著我,似乎也很滿意。

這時,迎面飛來了一個主天使:“拉斐爾殿下,魔族接近天界邊境,要不要派人去處理?”

“敵人多不多?”

“不多,力量薄弱。”

“直接解決了,沒出大事不必通知我。”拉斐爾頓了頓,“伊撒爾,你去哪?”

“我去看魔族湊熱鬧!”激動地舞著還不是很熟悉的四翼,我跟著主天使飛了過去。

經過希瑪境外的時候,有一幫六翼天使站在通向聖浮里亞的階梯上。我立刻急剎車,但因為新翅膀不好控制還是飛過頭。但因為心情愉悅,我還沒飛到帶頭的天使面前就朝他揮揮手:

“路西法殿下!”。

“怎麼了?”路西法的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背上,“加翼了。”

“對,我有四翼了!”我轉過去,狂妄地抖了抖翅膀。

路西法微笑:“很漂亮,很適合你。”

“哈哈,我也覺得!謝謝殿下,殿下我走了!”

之後我後悔了很久。

居然在路西法面前炫耀翅膀……

很久沒有離開希瑪了。穿過重重雲層,我挑了人少的地方,幻想自己是彼得潘翻來覆去地旋轉,很快就抵達第一重天外。

這時候的人界還不存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距離很短。而眼前綠樹布滿山野,蒼翠欲滴,全然沒有一絲污染。這一片未被開發的領域被稱作紅海。

我呼吸著新鮮空氣,心情愉悅地飛到從很遠就聽見的呼喊聲源處。

一群主天使似乎正圍著什麼東西。帶頭的座天使一腳踩著什麼東西,神情是神族臉上非常少見的冷酷。

其實神族不單單只有天使,還有精靈、意識體和光明的靈魂等等,但95%以上的神族都是天使,所以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神族”等於“天使”。但魔界就不同了,魔族的種族相當繁多,比例最高的小惡魔只佔了所有魔族的23%。而眼前這個魔族顯然是數量居中的牛頭人。他正躺在地上,面部表情扭曲,看上去很痛苦。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看多了天使有點審美疲勞,這時站在牛頭人面前,才發現他們真是美到家了。據說魔族裡只有大惡魔、小惡魔和墮落天使長得能看,但臉蛋的漂亮程度都完全沒法跟天使比。

醜陋的牛頭人張開大嘴,舌頭上不斷淌下黏稠的唾沫。所有天使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其中一人說:“直接殺了吧,留著真噁心。”

那個牛頭人眼眶發紅地磕頭,用很不嫻熟的天界語說道:“放過我,放過我,尊貴的天使們,請放過我……求求你們,你們身為神族,壽命無限,不懂生命之樂——啊啊啊啊啊——!!”

他話未說完,一個天使揮舞的權杖,狂湧的火焰在牛頭人身下噴出。

“低等的生物懂什麼生命之樂?”

猩紅的火光照在天使的臉上,美麗的臉孔竟變得有些可怖。魔法原本就是力量型惡魔的剋星,這個牛頭人又受了重傷,根本沒有辦法閃躲,只能在火焰中翻滾著,嘶吼著。而天使們似乎完全無法忍受他的叫聲,均紛紛列隊撤離紅海,飛向高空。

終於他們走了,我用魔法引了河水潑到他身上,但普通的水根本無法澆滅魔法火焰。而我階位遠遠低於那個座天使,也無法撤回他的魔法,只能看著牛頭人滾動的動作越來越慢,漸漸停下來。

“謝謝你……謝謝你,天使。”他奄奄一息地看著我,“可是,我只是一個漁夫,根本沒有傷害過你們……”

“你別說話,我現在就去第一天找人為你治療。”我站起身就要離去,加翼的祭祀袍邊緣卻被他捉住。

“不用去,沒用的,神族的治癒魔法只會讓我死得更快……”牛頭人血紅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溺死的暗淡,“但是,天使,永遠不要同情魔族,因為我們沒有同情心……如果有一天天界衰落,你們的下場,只會更……”

他沒有機會把話說完。

這一幕讓我真正意識到了我們與他們是完全對立的。

魔族沒有同情心——這句話很早以前就聽其他天使說過。他們不僅沒有同情心,甚至沒有什麼感情,有的只是殺戮,征服慾和性慾。

但直到很久以後,我都一直認為這與我沒什麼關係。

因為我永遠不會和他們打交道,不會有魔族朋友,更不會喜歡上魔族。

雖說如此,一整天的好心情卻被這件事毀了。

回家發現小屁頭沒在家,剛想躺在床上休息,卻聽見窗子被東西敲了一下。以為是風聲沒有多理,很快卻聽見有人在喊:“伊撒爾。”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猛地推開窗口往下看。

——路西法正站在樓下,抬頭看著我。

我差點從樓上跌下去:“殿下,我不知道殿下來了,我馬上下來!你等等!”想轉身下樓,覺得這樣太慢,乾脆一腳跨上欄杆準備飛下去。

誰知他說:“不用。”

我維持原來的動作半天才收回腿:“殿下有什麼事嗎?”

“我路過這裡,開始燈還暗著,現在又突然亮了……想到你可能回來,和你打個招呼。沒別的事。”

我哦了一聲,本想問他怎麼會經過這裡,又不大好開口。

路西法頓了頓:“我回去了,晚安。”

我想了半天才說:“等等,殿下的手套還在我這裡,要不您先上來坐一會兒,我給您洗了您好帶走。”

“好。”

他幾乎一下就飛到我面前,我伸手想去攙他進來,又覺得這樣有些唐突就把手收了回去,可收到一半,他就握住我的手,靠過來一些:

“伊撒爾,想不想去魔界玩?”

藍水晶般的眼在夜色中尤為漂亮,路西法微笑的樣子讓我一瞬間失了神:“……當然想了。”

路西法的笑意更深了:“把那隻手給我。”

我茫然地將另一隻手也放手在他手心。然後,他牽著我飛出陽台。

不是吧,我只是隨便說說的……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輕手輕腳回到家裡,原本想探聽一下路西斐爾回來沒有,卻聽到房裡有人在翻東西的聲音。我心中大喜,一腳踢開門:“小屁頭!你回來了!我給你買了牛……奶……卡洛?”

卡洛慢慢回過頭看著我,拿出一根路西斐爾的羽毛在我面前晃了晃:“為什麼你的房間裡會有這麼多這種羽毛?”

“你為什麼不經過我允許就翻我的私人物品?”

卡洛提高音量:“你先回答我,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這種羽毛?”

“關你什麼事?誰允許你進來了?”

“伊撒爾,你這人說話跟放屁一樣!”

“這是我的房間,請你出去!”我指著房門。

卡洛氣得渾身發抖,一頭紮出去,門摔得跟地震似的。

放下牛奶,我渾身無力地倒在床上。但很快,鼻息間的香香牛奶味就讓我一個打挺兒跳起來,衝出房門去找路西斐爾。

然而住宅區、學校裡和學校附近都沒有他的蹤影。後來想起小屁頭是熾天使,有可能是回到了聖浮里亞,我每天在第七重天的階梯處等待幾個小時。那裡來來往往有無數六翼天使,其中也有熾天使小孩,但他們的翅膀顏色都是純粹的金,始終沒有一個孩子有路西斐爾那樣美麗又獨特的翅膀。

我終於確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路西斐爾是米迦勒,被我猜中身份以後他害怕我向路西法告密,就徹底消失了。 最終我找到了七天學院。可無論我如何打聽“路西斐爾”這個名字,任何人都只笑著說“我只認識路西法殿下”。小屁頭小屁頭,到底跑哪去了,等我找到他,一定要打死這死孩子……!

可是,小屁頭那麼小,希瑪那麼大……他會不會是讓壞人捉走了?

這一天我的翅膀徹底酸到幾乎抽筋,我只能力不從心地走路,休息一會兒再飛起來,然後又換腿走……來來回回重複幾十次,我終於累倒在草坪裡。

小屁頭,死哪裡去了,等我找到他,一定要把他的羽毛拔光拿去賣!再把他賣給人口販子!把他運到第一天外去餵惡魔!

再過幾天就要考試了。可是找不到小屁頭,我根本沒法複習。

小屁頭啊小屁頭,你在哪裡……

天不再明亮,第五天以下應已入夜。從這個草坪上剛好可以看到通往聖浮里亞的階梯閃過聖光。

其實路西斐爾不過是個小孩,我卻一直對他如此苛刻,還一直以大哥自居,真是很過火。等他回來,一定不會老欺負他了……

“有需要幫忙的嗎?”大概是我看上去實在太迷失,這已經是今天第N次有人問我這樣的話,我無比感激地搖頭道謝。

但這聲音……

我猛地回頭,看到身後的路西法。

他頭上戴著羽毛飾物,羽翎微微震顫,如同風過花海撥起陣陣漣漪:

“怎麼弄成這樣了?”

估計我現在的樣子肯定很狼狽,跑了一天渾身是汗,還撲到草堆裡沾了一臉一身的泥……可我顧不了這些了。

“殿下,有一件事,請您一定要幫我,拜託。”

“不急,慢慢說。”

我理了理情緒,可說出來的聲音還是有些發抖:“我弟弟失蹤了,我找了他很多天,可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叫路西斐爾,是熾天使,是個很小的孩子……殿下可能在聖殿見過的熾天使多了不一定知道他。但我很擔心……”

路西法怔了怔,寶石藍的雙眸讓我不由躲開他的目光。

“殿下,他失蹤八天了,請您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我用手背擦擦臉,一擦,手背上就帶下一團泥……想我現在的臉大概十個畢加索都別想畫出來。

路西法忽然攬過我的肩,讓我靠在他的身上。

我眨眨眼,又眨眨眼。

——這是什麼狀況?

路西法把我整個人輕摟在懷中,另一隻手在我的後腦勺上輕輕撫摸,就像在安撫一條被人扔掉的小狗。我渾身都無法動彈,手不知往哪兒擱,只好垂在地上。

“還說別人是孩子,自己都弄成這樣。”他輕聲說。

我抬頭,輕嗑到他的下顎,一張口說話嘴唇又會碰到他的頸項。於是連說話都不敢了。路西法似乎沒有放手的意思,就這麼一直抱著我,也不說話。我盡量讓自己的胸脯離他遠一些,因為那裡有顆討厭的東西一直在亂跳,跳得我自己都聽得到。

而真正離開如此令人緊張的懷抱,我卻感到了莫名的不捨。他扶我起來,擦去我臉上的污痕:“有消息會告訴你。”

然後他拍拍我的肩,騰飛入高空。

這一刻我有了一種錯覺:路西法好像並不是為莊嚴卻壓抑的天界所生。因為展開六翼的剎那,他像是會一下飛得很高很遠,像是下一刻就會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像是連聖殿上的金色天空都容不下他的翅膀……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又聽到房門裡有人在翻東西。我一腳踢開門:“卡洛,我說了叫你不要亂翻我的……”話到此處我傻了。

床上多了個白色的小箱子,裡面裝著滿滿的小衣服,和裝插著羽毛筆和炭筆的筆筒。路西斐爾穿著淡黃色的小睡衣坐在床頭,從箱子裡抱出一堆小衣服抖了抖,撲撲翅膀飛到衣櫃旁一件件掛在裡面,小身子還在空中晃來晃去。

見我進來,他拍拍手轉過身,不動聲色看著我。

我揉揉眼睛,和他對視了半天,加快腳步走過去。

路西斐爾翅膀拍得很快,移得卻很慢,看著我的表情依舊淡淡的。

我停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氣。

多麼感人的會面!

我一拳打在他的腦袋上,他差點又一次自由落體。

“混帳!”我捏住他的臉,上下左右拉扯,“白痴小屁頭!你還知道回來?我找你多少天你知道不知道?急死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義憤填膺地坐到床上,抱著胳膊不動。路西斐爾飛過來,在我腿上坐下。看到眼前白嫩的臉,藍盈盈的眼睛,我忍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一把將他抱住:“小屁頭,你太過分了!”

路西斐爾慢慢垂下眼睛:“對不起。這幾天造人出了問題,六翼天使都被召集到聖殿議會去了,所以我沒有下來。”

“可是你起碼也要告訴我一聲,我把整個希瑪都找遍了,又去不了聖浮里亞。”

路西斐爾掙脫我,從懷中掏出一串銀鏈放在我手中:“以後如果想去第七天,把這個拿給守衛就可以去任何地方。包括聖殿。”

手中的銀鏈怎麼看怎麼眼熟,正在琢磨,路西斐爾替我把鏈子繫在手腕上,若無其事地問道:“你真是把我當弟弟看的嗎?”

我點點頭。

“那,你讓我親一下好麼。”

這孩子真懂禮貌,親一下還要問。我側頭,把臉湊過去。但路西斐爾略直了身子,雙手撐在我的胸前,軟軟的唇在我的唇上碰了一下。

我愣了愣,猛地捂住嘴。

路西斐爾抬頭用藍色的大眼睛看我:“伊撒爾,雖然我現在是小孩子的模樣,但我比你大得太多了,我的法力也很強。”

我知道熾天使的成長速度很慢,所以他比我大也猜到了。但……

“所以呢……?”

“我有能力照顧你。讓我當你的戀人。”

這……

這……也太荒謬了!這個小屁頭在說什麼?難道他要我和一個小孩談戀愛,說情話,接吻,那個那個?我不要猥褻男童!

路西斐爾像是能完全看透我的心思,用一種放小孩臉上格外爆笑的深情目光看著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這個身體確實沒有情慾。但是如果我長大,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我和他久久對視,終於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把他放在床上,逕直走出門去。

路西斐爾絲毫沒覺得不悅,靠在枕頭上:“明天開始可能我要回聖浮里亞忙幾天,等你考完試就能回來。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到時候我帶你去玩。”

神啊,不要讓一個小孩跟我說話像個男人給女朋友交待事情一樣,好不好!

我搖搖頭:“我估計很難考過了。到時候哪有心情去玩?”

“就算考不過也沒關係。你想升到哪一級?”他這個口氣,讓我覺得他像在問“你喜歡哪種口味的漢堡”。

“我想當熾天使,行不?”

“好。等議會結束,我帶你去祭壇晉升。不過很多天使當上熾天使後都會養成惰性,不想離開聖殿。希瑪環境不大好,可在這裡確實比在上面要開心得多,你考慮清楚了。”

希瑪環境……不大好?

一個天使究竟要如何才能說出這種話?

“小屁頭,我是跟你開玩笑的。”我扶額嘆息,“我是俗人,過不來上級天使那種沒人性的生活。”

路西斐爾笑了笑,對我揚起了可愛的小臉:“我想得到你,所以會盡可能的去滿足你的要求。”

這誘人的言語從一個小孩口中說出真的很詭異。但他不給我時間驚詫,又一次問道: “想好了嗎?要去哪裡?”

我想了一會兒,既然這小孩如此神通廣大,不如……

“魔界可以嗎?”

路西斐爾愣了愣:“你想去魔界?”

“實在不行就算了,我只是好奇而已。”

“當然沒問題。”

第二天上了考試前最後一堂課,發現一堂歷史聽得八九不離十。回想一下自己不過和路西法聊了一個下午,天語和歷史竟都有質的飛躍。剛喜滋滋地飛出城堡就有幾個人快速飛過來,將我圍住並拽了下來。

“幾位有什麼事?”

我話音剛落,其中一人就揚起手,甩了個我個穩妥的漏風巴掌。

莫名受到這種待遇,我被打懵了。但很快他們的對話讓我明白了原因:

“這盪貨不知道還要在希瑪待多久。看他的樣子,恐怕早就勾搭過梅丹佐殿下,買通關係要過考試了吧?”

“是梅丹佐殿下,還是路西法殿下?”其中一個天使學著男同性戀的經典甩手姿勢,裝腔作勢地提高了嗓音,“我伊撒爾覺得好頭疼,好難選擇。”

“這事和他們沒有關係!他們什麼都沒幫我……嗚……”我衝上去輪著拳頭想反擊,但肚子上被他使力一踢,五臟六腑翻騰胡搗地劇痛起來。

“帶走。”

其中一人令下,我的胳膊就被架住。原本揮舞著手臂想要逃開,某個天使拿出一條暗黑的荊棘,纏上我的手腕。尖銳的刺抵著我的皮膚,我剛抽手,那人就用白布包住我的手,摁下去。

接下來的痛苦讓我渾身痙攣,很快殷紅的液體就在一片白布上擴散開。那人一邊強拖著我走,一邊提起荊棘,在前一陣劇痛還未退去的情況下又扎了進去。到最後,濃濃的血腥味飄散出來,一整塊白布都變成了紅色,血滴順著布角流下,隨著我們的腳步落了滿地。

劇痛使我沒法留意自己走過的路。最後停下來的地方,是在一個希瑪式的白色敞間。 我被人踢滾在地上,荊棘扎得更深了些。一名天使走過來,拽著我的翅膀往前走,然後抓著我的頭撞到牆上。

頭骨幾乎要碎裂的痛苦讓我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連說出口的聲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我根本不認識你們,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你、賤。”

“我今天所得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得來的,哪裡賤了?!”

誰知大家聽了我的話以後都抱著肚子瘋狂的大笑起來,想必都覺得這種話從我口中說出其樂無窮。其中一個笑到一半,突然吐了我一臉口水,猙獰地瞪著我:

“你靠自己?我呸!對於這種低等天使,還有什麼好說的!別跟他浪費時間,直接砍了。”

“不,直接砍太便宜他了。”有人在後面輕輕說,聲音帶著些憎惡,帶著些雀躍。

我徒然抬頭,看到站在人群中的卡洛。

那句話是卡洛說的。

卡洛踮腳對身邊的人耳語幾句,讓他們壓住我的四肢,然後走到我的面前蹲下,半睜著眼衝我吐了一口氣:“伊撒爾,我也不想這麼做的。”

我幾乎聽見自己心臟下沉的聲音。

“……為什麼?”

“你騙我不喜歡路西法殿下了,實際揹著我耍了多少手段?實際上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一點也沒變。你以為路西法殿下會愛上你麼?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是誰。別以為有了個眼睛長歪的梅丹佐撐著就可以恣意妄為,我告訴你,現在烏列殿下寵我得很,我就是把你砍了,梅丹佐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我跟路西法見面不過幾次,怎麼可能!卡洛你瘋了!”

啪!啪!

卡洛兩耳光打來,冷笑道:“你閉嘴。我看到你就噁心。”

有一個天使提著一個桶過來。打開蓋子,裡面有騰騰冰氣冒出。

“我來,我來。”

卡洛興奮地以雙手在空中舞出好看的形狀。冰桶下盤繞著火焰,劈啪作響。它在空中漂移了一段距離,最後挪到我的頭頂,翻轉再倒下。

冰水將我渾身澆了個徹底。傷口淋了水,只剩下灼燒的痛。

“熱脹冷縮的原理你懂吧?這樣拔羽毛,會比較刺激哦。”卡洛一手按住我的翅膀,一手拽上住我的一把羽毛,輕輕拔了拔,然後用力一拉——

如同突然擊碎的地下泉,鮮血毫無阻滯地飛入半空。

我躺在地上翻滾,嗓子幾乎撕裂。

卡洛對著我,朝手心輕輕一吹,帶著新鮮血肉的羽毛根在我臉上拂過。

那群天使們瘋了的野獸一般撕扯著我的羽毛。不是一根一根,而是一把一把,甚至還攀比誰撕扯得更多。實在拔不動了,一人踩著翅膀,其他人用蹲下起身的力道來拔起。

最開始我還會反抗吼罵,漸漸地,只知道拼命推開他們的手,不斷求饒。再後來,只知道閃躲,低聲嗚咽,想要縮到沒有人的角落。到最後,連動一下似乎都困難……

羽毛像紅色的雪花一樣滿天飄絮,血像蜿蜒的小溪,歪歪扭扭地在地面流過。有人將我推起開,拉住我緊收的翅膀,強硬朝我頭頂撇去。可是,骨架太硬,撇不動。那人擦擦汗,叫上身邊的人。兩人一起捉著我的翅膀,同時往下按去。

骨架折斷的聲音很低沉,卻十分刺耳。破碎的骨頭刺破羽翼中的嫩肉,就像體內生出一把鋼刀將肉體四分五裂。幾乎是以甩出頭顱的力量,我仰首嘶吼著。 然後,失去了意識。

………………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如同水滴落入清泉的聲音侵蝕聽覺,我慢慢睜開眼睛。

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正靠在牆壁上。血肉模糊的巨大物體自我頭頂落下,在我面前晃盪,就像時代久遠的鐘擺,沉悶而沒有生命。

——那是我的翅膀。

我的所在之處是一個斷崖。底下是莽莽漠漠的白雲,雲層下隱隱透出無盡的深淵。

卡洛把玩著一隻銀色的小蟲,那隻小蟲上下蠕動,尖尖的頭閃閃發亮,一直在他戴著手套的手心鑽來鑽去,似乎很怕陽光,想進入黑暗密封的地方。他抓住我的手,把小蟲放在我的動脈處。小蟲受刺激一樣一躍而起,用快了十倍的速度開始咬我的皮膚。銀蟲的紋理就像老年人額上的褶皺,它一點一點進入我的動脈,半條,三分之一條,四分之一條……最後我的手腕上只剩下一個肉紅色的小洞。

卡洛拍拍手,微笑道:“米拉蟲是魔界的生物,很多魔界男人養這玩意是為了馴服性|奴。它對惡魔來說效果很好,可天使嬌貴的身軀大概供不起它的養分。你不是很喜歡和別人上床麼,它會幫你的。要不了多久,它會促使你和那些分不清種族的牛頭人羊魔人交|配,而你的身體將會潰爛,臉會變成美麗的藍色……最後整個人只剩下一層天藍色的皮。伊撒爾,好好去魔界享受你的性生活,知道嗎?”

看著身後的深淵,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微抖:“卡洛,你這次真的做過分了……!”

“是嗎?哦對,有件事我好像從來沒有說過,現在偷偷告訴你吧——其實在被梅丹佐殿下提拔為力天使之前,你早就用盡所有積蓄去參加主天使的考試。後來考試通過,你的證書卻莫名丟了。這以後你像傻子一樣跟所有人說你考上了主天使,卻被能天使們罵成喪心病狂。如果沒有這件事,低調的你在能天使裡也不會這麼出名,最後也不會落到一直被砍翅膀的下場吧?”卡洛抬著我的下巴,一臉同情地看著我,“可是,為什麼加翼那一天你會找不到考試證書?”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金屬卡片,上面象徵著主天使的天藍四翼標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因為……它在我這裡。”

我錯愕地看著它。

卡洛長嘆一聲:“伊撒爾,我一直為這件事愧疚得睡不著吃不香,原本想要讓這個秘密爛在我的肚子裡,以後加倍好來報答你。但現在我錯了……因為,你就只配這種下場。” 他比了一個手勢,讓一群人將我抬起來,在空中晃了幾下,將我拋出去。

“你不要難過,因為我會為你背上藍四翼的。”他用一把火燒掉了那個證書,讓那些燃燒的碎片隨著我墜下了斷崖,“伊撒爾,再見。和你的大天使夢一起,再見了……”

………………

…………

“西西卡,快看快看,這裡趴著一團食物耶?”

“真的真的,紅通通的好像很好吃。”

“可是可是,我怎麼越看他越像個天使呢?”

“卡卡西你的頭壞掉了,天使的翅膀會是這麼漂亮的血紅色嗎?笨死了笨死了。”

“可是可是,我怎麼看他都像一個漂亮的天使呀。”

“讓我看看就知道了。”

被叫做西西卡的不明物體掀開翅膀,我半瞇著眼,看到一雙血紅色的大眼睛。那雙大眼睛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放下我的翅膀,狂飛出去。

“真的是天使!救命!”

“天使殺人了,天使殺人了——咦?你跑回去做什麼?”

“殺你的頭啊,這不過是個低等天使,能拿我們怎麼樣?吃了他!”西西卡跑過來,在我面前蹲下,“喂,天使,起來了!我要吃掉你了!”

我張開嘴想說話,可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西西卡:“怎麼覺得這個天使很虛弱呢。哎呀,他那漂亮的羽毛不會是……血吧?”

卡卡西:“啊啊啊,我怕血,我怕血!”

西西卡:“怕血你還是不是惡魔啊!你給我滾開,讓我來……哇啊啊啊,我也好怕……”

我慢慢爬了一兩米:“我……我在哪……”

西西卡顫聲:“你,你別過來啊,我告訴你,我可是高級惡魔,你你,你就算是天使我也打得過你的啊。”

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讓……讓我回去……”

卡卡西:“他說他想回去,他是想回天界嗎?”

西西卡:“大哥,你知不知道一重天的階梯就在你後面,幹嘛跑到魔界境內啊?”

已使不出一絲力氣,每動一下都似被拆筋碎骨。

一重天……

我已經在一重天下了嗎……

眼前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不遠處有一座由羅馬柱支撐的深藍拱門。門大得離譜,左右兩側的柱子一直延伸到無邊黑霧中。門上立著許多倒掛的蝙蝠,同時纏繞著黑藤條和荊棘。

西西卡:“他看去也不大像壞人,我們還是把他弄到天界境內吧,免得他被討厭天使的惡魔看到……”

卡卡西:“你剛才不還說要吃掉他嗎?”

西西卡:“我看他像能天使啊,能天使和我們關係好著呢。”

他們把我往後拽了幾米,發現我身上有血又大驚小怪地用樹葉來擦。儘管只是幾米遠,我已明顯感到四周明亮不少。

“卡卡西,西西卡,你們能不能告訴我……什麼是米拉蟲?”

卡卡西:“天啊,我以為天使都很博學呢。沒想到連米拉蟲都不知道!”

西西卡:“天使裡面也有笨蛋嘛。”

卡卡西:“喂,笨蛋天使,你們不是最討厭米拉蟲嗎?這在魔界只是種訓人的小蟲,可對普通天使來說很致命啊。兩個天使有親密接觸,只要其中一個帶有米拉蟲,另一個一定會染上它的卵,這東西在你們那裡就跟傳染病一樣。上次你們的一個能天使說,只要身上染了米拉蟲,一般都會被扔出天界……”

西西卡:“你跟他說這麼多做什麼,小心被他傳染成笨蛋!好了笨蛋天使,我們不跟你多說了,我們是有教養的魔族!”

兩個小惡魔跑了。

我看著自己手上肉紅色的洞,心中一陣寒戰。

這個意思是……我會死?

卡洛,你好樣的。

血已經乾涸,一伸出來,紅圖騰佈滿的手看去令人反胃。我爬上階梯,身體在一次又一次的劇痛中顫慄。

一輪澄澈的月正高掛半空,長長的階梯直通明月中。我撐起身子,一階一階往上爬。只要身體動了,背後失去生命的翅膀就會在背上震動一下。一想到那是屬於我身體的一部分,就有一種精神世界崩潰的感覺。

我捏住自己的腳,看著因摔入魔界而刺進腳底的荊棘,吞了口唾沫。血已凝結,如果這個時候拔|出來……我雙手握住荊棘的尾部,閉上眼,用最快的速度拔|出來。 白玉階梯在空中盤旋,就像一條自地面奮起的臥龍。

沾滿血的雙手伏在梯子上,我深呼了一次,讓自己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立足於階梯上,看著頭頂穿行迴盪的道路,看它們消失在雲霧中,努力集中精神——階梯並不寬,翅膀廢了,如果從旁邊摔下去,要麼死,要麼重來。

我忍著腳下的劇痛,一步一步往上走。

不要嘆氣。

每嘆一口氣,就會少一分自信。

要時刻提醒自己,我無所不能。

天中明月,月中天。我在心中無數次暗示自己,再走十步,就可以看到滿目的雪白建築,抵達第六重天。

……

……

我在希瑪外面的樹叢裡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卻剛好趕上烏列的家宴,路過的天使討論說梅丹佐和加百列都會去。因為怕被當成傳染病源再次扔到魔界,我小心地順著叢林朝著烏列的住宅走去,打算找到裡面的梅丹佐。

然而,樹林中不斷傳來葉片間摩擦的聲響,風的呼嘯好像在離自己幾千米外的地方。每一步都是煎熬,每一步都會天旋地轉。我仰頭看著天空,眼皮不斷翻動……

終於看見那座深藍色的城堡。天使們穿著華貴、優雅地進入家宴會場,也有一部分圍在雷鏡前,看著鏡中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人。

邁入烏列家門的時候有不少人停下來看我,大部分反應是嫌惡地避開。我無力去管別人的感受,握緊著手中的銀鏈,走上最後的階梯。

梅丹佐就在裡面……

我跌跌撞撞地走著,看著漸漸顯露在面前的玫瑰色地毯,古銅色房柱。

門口有人攔下我,我原想要硬闖,可是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銀鏈,惶然地退開讓我進去。

大堂中央立著兩名天使。一名是黃金六翼的熾天使,一名是雪白四翼的力天使。六翼天使身著靜藍短袍,紫髮中分,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柄處刻著閃電圖紋。

烏列手中拿著一幅油畫,莊重地對大家說:“這一副是路西法殿下的《斜暉》,圖上的景象是耶路撒冷外的落日,非常傳神,就像把實景框在畫中……”

剛好這時我邁進去大廳,整個場子都靜下來。

烏列停下手中的展覽,略顯不悅:“請問閣下有收到我發的邀請函嗎?”

“我要見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殿下還沒到,若你沒收到我發的邀請函,請站在門外等候。”

他身邊的力天使笑道:“這位先生,烏列殿下的地毯是才買的,花了四萬多金幣。”

我回頭看著他,忽然一滯。

一開始還真沒想到穿得這麼奢華的人竟然會是卡洛。他掛著一件薄披風,戴著白色手套,手中正端著一杯紅酒,一手捧著另一手胳膊肘……這造型與某人還真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知道,我這就出去等待,梅丹佐殿下的到來。”我笑著看了他一眼,“卡洛,你還真是陷得很深,做什麼都亦步亦趨。”

“總比閣下好點,跳樑小丑不好當啊,親愛的伊撒爾。”卡洛臉色一變,握緊手中的高腳杯,“我很想知道,你怎麼還沒死呢?”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他手上一動,紅酒迎面潑在我的臉上。

議論聲隨即響起。

酒流入眼中,刺得我眼睛發疼。我用手背擦擦臉,還沒緩和過來,就被人迎面甩了兩耳光——

“這裡不是低等天使來的地方,請滾。”

我被推得連跌幾步,原以為又會摔跤了,卻被一雙手扶住。

眼睛剛恢復,就看到一個壯觀的場面:加百列從我旁邊衝過去,抓住卡洛的領口,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劈里啪啦甩了十來個耳光。

所有人包括我都看傻了。

就在大家都以為加百列會一直這麼打他一整天時,她的手突然被烏列捉住——

“加百列殿下,這是在我家,請尊重我的人。”

“好吧,那我改天再打。”加百列拍拍手,走到我面前,一副清冷模樣,“這叫卡洛的低等天使在外面亂說我,我可不是幫你打的。”

卡洛的臉像潑了豬血一樣高高腫起。而加百列理了理金色的捲髮,依舊恬靜完美得像個芭比娃娃。

這才發現有人扶著我,還未來得及回頭,梅丹佐的聲音已從後方響起:“烏列,在你家是不該動你的狗,可你的狗咬了我的情人,那怎麼說?”

烏列顯然一直沒開心過:“梅丹佐殿下請您尊重人。卡洛也是我的情人,他們的私事請不要在我家處理。”

梅丹佐手指在微微發抖,聲音卻是以前那種調侃的調調:“我今天就要在這裡處理他,你能拿我如何?”

“梅丹佐殿下,您雖然貴為天國書記,可我希望您不要忘記我們的階位一樣。您無權控制我的行為。”

“那沒法,我這人一向靠直覺行事。”說完他抬起手,手心的烈焰轟亮了整個大堂。 眾人都倒抽一口氣。

烏列放下手中的油畫,亦舉起雙手,手心雷電交加,響聲不絕。

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從我們後方響起:

“都住手。”

大家齊回過頭。站在那裡的六翼天使穿著絲絹白衣,一雙雪白手套抱在胸前。

烏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對他行禮:“請路西法殿下主持公道。”

路西法儼然:“梅丹佐,神法記載得很清楚,任何天使都沒資格懲罰同階級的天使。”

“……是。”梅丹佐收回火焰,用披風擋住我,把我摟緊。

“回去領罰。”

“是。”梅丹佐的聲音顯得有些不甘。

烏列和卡洛微笑。

路西法擊掌道:“來人。”

群眾自動讓開一條道。浩浩蕩蕩的天使軍隊魚貫而入,占滿大廳。

路西法指了指前面那兩個天使:“烏列的翅膀砍一對,卡洛的腦袋砍一顆。東西別留在天界,扔外面去。”

烏列大驚,兩隻眼圓圓地瞪著路西法:“殿下,這是為什麼?”

路西法的嘴角勾起,眼中卻毫無熱度:“因為我喜歡。”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這是我欠你的。”

那雙藍色的凝眸看著我,如此明亮又空寂,就像是從賽亞湖面溢出的月光。與他擁抱的時候,我能聞到淡淡的香氣,讓人想到了初夏枝繁葉茂的青薔薇。

“你不要再說了,我什麼也不想聽。”夢中的我如此回答,用一種連我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緒,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我不要你還我,我只要你屬於我。如果你覺得是欠了我,那現在就可以走。”

“這是我欠你的。”

他依舊重複著這句話,恍然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而我的心裡卻只有痛苦,那種與他初次見面時獨有的痛苦。我在迷迷糊糊中叫著他的名字,看著他的眼睛。

路西法,路西法……紙

每次看著他的眼睛,彷彿在眺望生命中唯一的海洋。

…………

……

於是我又做了奇怪的夢。

那種每次在夢裡都會產生的強烈絕望感讓人很無力,最近還老夢到路西法,肯定是因為天天猜測路西斐爾是他私生子的緣故。

一想到這裡,我就忽然察覺到昨天一個晚上路西斐爾都沒有出現——難道這孩子被人綁架了?!

我趕緊跳下床,剛想披衣服出去找他,卻看見了床上一個凸起的小包。兩隻蜷縮的小腳丫從小包下面露出來,我握住兩隻腳丫使力往後拖到床腳。然後,趴在床上的路西斐爾和他懷裡的枕頭毫無保留地被我拖出來。金髮一根根落在軟綿綿的枕頭上面,他慢慢縮起身子,重新朝天翹起小屁股。

“小屁頭,起來!”

叫喚自然沒得到回應。我跳蚤一樣撲倒他的身上,捏他的臉:“你昨天居然敢放我鴿子!你起來給我說清楚了!”

路西斐爾睡死了。

我把他翻過來,把他臉頰當麵糰子揉:“起來!起來!起來!”

路西斐爾慢慢睜開眼睛,又閉上眼,小翅膀抖了抖,跟糠蘿蔔似的蔫下去。我遲疑片刻,擰了一下他的耳朵。他輕輕哼一聲,一隻手握住我的食指,又抖了抖翅膀。

我慢慢俯下身:“你怎麼了?”路西斐爾搖搖頭,伸出胳膊環過我的身子,手心還在我背後搓了幾下。

這小孩表現不正常。我小聲問:“小屁頭,是不是不舒服了?”

路西斐爾還是搖頭,一張小臉貼在我□的胸前。

我這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小短褲,上半身完全□。心中不安地嗅了嗅身上,卻發現有著不大對勁的味道。渾身的血彷彿都衝到了腳下,我連忙翻過小屁頭檢查他的身子——難道我昨天酒後亂性,對一個小孩子做了,做了……

五分鐘之後我發現自己的想法太猥瑣了。

小屁頭身上沒有一點污痕,衣服也完好無損。但桌面上也沒有慣有的牛奶杯。

難道說他生病了?

我摸了摸路西斐爾的腦袋:“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好了。”

路西斐爾輕聲說:“不……”

“可是你好像病了。”

路西斐爾全身緊縮,還是一個勁搖頭。他的翅膀似乎金色少了些,銀色多了些,也不那麼亮了,軟綿綿地包裹著小身子,就像用白蓮花瓣包著的洋娃娃。

努力回想昨夜發生的事,卻只記得最後和路西法說話他嘴唇一張一合的樣子……我搖搖頭,想想再隔幾天就要參加考試了,雖然以我現在的水平掛科大道幾乎是必經之路,但一想到升一階就可以變成四翼的力天使,我還是決定努力一下。

力天使再上一層是藍四翼的主天使,主天使一過就正式跨入高級神族、六翼天使的大門……聽去也不怎麼難,就三級而已麼。看樣子風鏡裡的美麗大天使長說不定真是將來的我呢,啊哈。

我抱著天語書在床頭坐下,彈了一團小火焰在上空燃燒,看著染蠟般具有學術氣息的紙頁……我要好好學習!努力努力!

幾個小時後,有人在叫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一雙天藍色的大眼。我嚇得抽筋,路西斐爾靠在床頭,一副小大人架勢:“你看了多久,第一頁都沒看完?”

大概察覺我面部表情無比僵硬,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光看這一本是不夠的。之前學的也要考。而且,天語和天界史是聯繫起來的,最好同時看。”

我邊打呵欠邊點頭。

路西斐爾孜孜不倦地教誨道:“你可以去光輝書塔找書看,那裡藏書是整個天界中最齊的。”

希瑪的兩個名學院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都通向第七天,兩個名塔也直入七天。神法的歷史塔頂端在撒拉弗左殿旁,七天的光輝書塔在撒拉弗右殿旁。在希瑪,這兩個學院相隔天南地北無數條街,但在聖浮里亞也只是撒拉弗宮殿群兩端之間的距離,可見神的住宅區有多豪華多龐大。

賴了很久才說服路西斐爾明天再去光輝書塔,有時候我不明白一個四五歲小孩外貌的天使怎麼比老爸還管得寬。不過也多虧了他的早熟,不像別的小孩吵吵嚷嚷,我才能靜下心來學習。我們一人抱著一本書靠在一起慢慢閱讀,在屋子裡待了一個白天。 黃昏時我們在樓下的小花園裡轉了幾圈。

時已入秋,花園裡不再有蜜蜂蝴蝶,路西斐爾開始玩落葉。完全不敢相信他連撿東西都很注重禮儀,看他充滿貴族氣質地拾起落葉,再把落葉夾在筆記本裡,我連牽他的手散步都有一種變成他的保姆或者管家的感覺。

第二天,路西斐爾依然睡得很久。

和卡洛走在去光輝書塔的路上,我忽然從包裡摸出一根羽毛,是路西斐爾的。轉了幾圈,發現這羽毛的顏色跟路西法的有那麼一點點相似——當然,沒有路西法的漂亮。這小孩的羽毛最近老掉,弄得滿屋子都是,還要我辛苦打掃,真是煩透了。

難道說,秋天樹換落葉,這孩子要換毛嗎?

有個男子走過來,好奇地看著我手中的羽毛:“這位先生,您手中的羽毛可否給我一看?”

我把羽毛給他。

那個男子小心翼翼接過我手中的羽毛,像在捧著一件珍稀寶貝:“如果我出一百個金幣,您是否肯賣給我?”

我和卡洛呈石雕狀。

一百個金幣?

我沒聽錯?

這人的腦子被驢踢了,此時不宰,更待何時?反正是他說的,不能怪我!

正準備答應,卡洛卻慢悠悠地晃晃手:“不成,你沒看出來這羽毛是上好貨色麼。起碼這個數。”語畢,彷彿慈禧老太太炫耀景泰藍指甲套一樣翹起三根蘭花指。

我黑,這孩子比我更黑。我踹了他一腳暗示他別太得寸進尺,一根羽毛能賣幾個錢?人要學會知足。但卡洛回踢我一腳,那真皮靴痛得我差點飆淚。

那男子臉色一變,從懷中掏出一張巴斯牛皮紙,一支羽毛筆,唰唰揮筆,毫不客氣地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扔到我們手中,狂奔而去。

我跟卡洛看向巴斯牛皮紙:上面寫了一個抽象的簽名,下面有四種錢幣的圖案,正反面都有。第一排最大的印著聖光六翼與十字架的後面,寫了一個數字:30000。

這人百分百的腦子秀逗了。

我和卡洛深深對望彼此。之後大概有二十分鐘,我們的大笑都聲震四方。

之後我問卡洛,為什麼有人出這麼高的價錢會買羽毛。卡洛說,好羽毛可以提升法力,然後拖我進一家排場挺大的店鋪。

這家店鋪門庭若市,出來的人人手一個小盒子,分白藍金三色。

卡洛:“混血的羽毛顏色不純,不方便修行。這家店的羽毛是最純,而且都標明了出處,是整個天界裡排行第二的羽毛店,而且沒有假貨。”

“連羽毛都還有假的。”

“賣假羽毛的奸商最多了。若是聽別人說三千金幣就可以賣你智天使的羽毛,千萬不要信。那很可能是藍四翼的天使身上摘來的,更劣質的可能是用白羽毛染的。不過染出來的很好認,因為靈光不夠。但是四翼和六翼,非專家就不好分了。最難造假的就是金羽毛,因為金翼只有熾天使才有……”

聽後我悔得腸子都青了——宴會上那些天使掉了這麼多羽毛,我居然不知道去撿。 身旁的水晶櫃子裡裝了一排羽毛,最次藍四翼,最優黃六翼。什麼天使的都有,法力越強的越貴。一般主天使之羽顧客都是批量購買,熾天使之羽往往想了一整天都無法決定是否購買。

一大群天使圍著一個高架撐著的金盒議論紛紛。我們走過去,看到裡面金色的羽毛,下面標籤上寫著華麗的金色字體:水之天使?加百列。

再下面寫著底價,7後面一串零。

卡洛扁扁嘴:“去,那個蠢女人的羽毛每次都抬這麼高價,還拍賣呢。”

“加百列殿下的羽毛都這麼貴,那路西法的羽毛多少錢?”

“路西法殿下的羽毛怎麼可能拿出來賣?就算賣,有人買得起麼?梅丹佐殿下除外。”他聳聳肩,“走,我們先去銀行提錢,說不定遇到騙子了。”

我數零數得正開心,就被他拽出去。

而事實說明這一天我們狗屎運都特別好。不僅巴斯牛皮紙是真貨,還立刻提到了三萬金幣的現錢。平分了金幣以後,我和卡洛兩人都笑瘋了。

因為錢太多,我興奮得直接回家,特慷慨地拍拍路西斐爾的肩:“你的羽毛我賣了三萬金幣哦,我拿到了一萬五,現在分一半給你。哈哈,不要謝我,要謝卡洛,是他抬的價,不然我們都會被騙了。”

路西斐爾聽說他的羽毛居然可以賣30000個金幣,激動得臉頰發白:“你不是說今天要去光輝書塔嗎?”

“現在我這麼有錢,還去什麼光輝書塔?用這些錢我都可以把你撫養大了!”

他用湛藍色的大眼睛看了我許久,最終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再也不回頭了。

這孩子居然害羞了,大概他也沒想到自己的羽毛這麼值錢吧,哈哈。

話是這麼說,我最終還是屈服在了路西斐爾的淫威下,第二天老老實實地去光輝書塔。

早就聽說七天學院和神法學院誓不兩立,與卡洛一起進入這個校園的時候我特別謹慎。但是以前都只是路過這裡,並沒有真正進去。等真正觀望了內部,我才發現這裡和神法、七天甚至整個天界的建築風格都不大一樣,少了類似哥特式或古羅馬式的莊重神聖,更加富麗堂皇,還有著濃烈的華貴與神秘感。不論是教學樓、祈禱室還是神壇,都被大量繁複的弧形裝飾、宏大的圓形曲面構造、浪漫的油畫雕塑填滿。雖然有不少差異,但總會讓我想起十七世紀歐洲文藝復興時興起的巴洛克建築。那時期的意大利教皇們最喜歡這樣充滿金錢奢華感又自由奔放的風格,也很大程度推動了整個歐洲乃至人類的文明。因此,這種突破傳統與莊嚴的建築在聖地希瑪還真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而更加神奇的是,裡面的天使也與尋常神族有著天壤之別,個個打扮綺麗誇張,身上纏繞著不規則的寶石項鏈,佩戴裝飾巨大鑽石的武器,妖韶佞邪中又透露著豪華奢靡的氣息。

視野被這樣大面積的色彩衝擊佔滿,我和卡洛自然而然地又迷路了。我原本想拿著地圖自己摸索,卡洛卻非要拽著我去問人。剛好幾個天使正面走過來,我實在拗不過卡洛,硬著頭皮走到他們前面。正在歎息自己又要被無視一次,其中一人忽然說:“嘿,有人叫你,眼睛長腦袋頂上了?”

那個正對著我的天使甲猛地停住,看見我忙說:“啊,有事嗎?”

“請問,你知道怎麼去光輝書塔嗎?”

“這是個高難度的問題。”天使甲看看天使乙,“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天使乙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這傢伙是個白痴,不看書的。我知道。”指了指南面:“往這邊走,往左拐第二條岔路,你會看到薩麥爾殿下的神像,往北邊走,那裡有一家武器鍛造店,正後方再走兩百米就到了。”

他說的很清晰,很慢,可是我們都很頭暈。

正準備謝過他慢慢摸索,天使乙說:“這樣,我帶你去。跟我來。”然後勾勾手指,帶著天使甲相當行動派地往書塔方向去了。

終於跟上他們,天使乙問:“你們應該不是七天的學生吧?”

“不是的。”

卡洛頗驕傲地:“我們是神法的。”

這傢伙真是太沒心眼了!以往神法有七天學生出現,基本上大家不會對他們說什麼無禮的話,但肯定會默默無視他們。

誰知兩個天使並沒有像神法的學生那樣找藉口跑掉,只是皺著眉異口同聲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天使乙:“為什麼要選神法?”

有的時候,當別人對你自豪的選擇說出“為什麼”時,其實比直接鄙視你還要充滿鄙視感。

眼見卡洛就快要很小白地向他們闡述神法有多好,天使乙指了指草坪中的大雕像才總算分散他的注意力:“這就是我們七天的英雄,薩麥爾殿下。”

那個大天使臉上印了蛇紋,手持寶劍,神情莊重。

前幾天才見著他,哪像這雕像上這樣偉岸?難道是因為跟著路西法混久了就會變成那樣?

天使乙又帶著我們繼續走:“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是伊撒爾吧?”

我一愣,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天使乙:“別擔心,我沒惡意,只是覺得你很有意思。”

“有意思?”

“嗯,你那天在梅丹佐殿下那裡的表現,真是很有意思。”

我的嘴角有些抽搐。

……應該感到感動嗎?犧牲了自己,娛樂了他人?

天使甲:“是啊是啊,當時我很多朋友都想來認識你,說以後要出去玩叫上你一定不覺得無聊——啊,到了,光輝書塔。”

我一個勁點頭,連說謝謝,他們倆笑了笑,速戰速決走了。

我一頭黑線——剛才是誰說了要認識我的?這遺忘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過,雖然他們的的跳躍思維讓人很囧,也大概會讓神經纖細的人尷尬至死,卻意外地不惹人討厭。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裡的天使都是這樣?

光輝書塔是一座暗金色的長型宮殿,外面簡潔乾淨,由柔和的曲線構成,內部金碧輝煌,色彩鮮明,內外對比起來反差很大。而且整座書塔越往上顏色越淺,通到聖浮里亞的部分已經變成了璀璨的黃金。

書塔門口熙熙攘攘,裡面卻一片和靜。踏入宮殿,可以在彩繪玻璃上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內部走廊可以容納下上百人,每種書的分類都佔據了一個敞間,每個敞間的門口都擺著名人的雕像。

每過一個雕塑,我都會停下來看看,部分從歷史書上看到過,沒聽過的統統無視,除了雷諾。

雷諾的雕像靜靜站在走廊上,身後是戰鬥時他的壁畫。

也不知是為什麼,這個偏瘦的英俊男子霎時吸引了我的視線。

他右手持劍,劍鋒抵在地面,左手持秤,秤似乎會擺動。他微微揚著下顎,短髮微捲,身軀筆直。身後的壁畫中,他正揮舞著九頭高一頭寬的巨劍與惡魔搏鬥。而下面的介紹裡寫著:

雷諾?亞特拉,火系神劍天使長(耶和華歷4775伯度——7694伯度),是救贖時代第一個被神親自創造的熾天使,曾率領懲罰天使團參加過第二次光暗之戰,因立下大功,在三戰中充當一等指揮官,成為三大軍團的統帥,天使軍團最高指揮官。6731伯度其妻產下神力堪比大天使長路西法的神之子,是天界最有成就的天使之一。7694伯度,雷諾與妻愛麗絲同戰死於光暗四戰。其生前為人謙遜有禮,備受神的喜愛。

“這就是米迦勒的老爸,他當時在天界的地位比梅丹佐殿下的地位還高,可惜死得太快了。”

“活了接近三千個伯度,還叫死太快……?”看著上面那些以“伯度”為單位的年份,我壓力巨大。那可是兩百多萬年啊。

“相比我們來說這個年齡是天方夜譚,但對大天使來說三千個伯度真的很短了。”卡洛扳著手指數道,“路西法殿下,999伯度最後一年出生;梅丹佐殿下,1289伯度出生;拉斐爾殿下,2010伯度出生……都是六七千伯度啊。你看,就連還沒成年、消失了一千多年的米迦勒都活了接近兩千個伯度……”

“米迦勒還沒成年就當大天使了?”

“不,所以這才是令大家最驚訝的。一般熾天使兩千個伯度怎麼也得到中年了,可米迦勒生長速度特別慢,失蹤之前都還是少年的模樣。大家都知道的,生長得越慢的神族越強大,到兩千伯度還沒有成年的天使除了他就只有路西法殿下,所以他也是個傳奇,活了好久啊……”

“莫非大天使的壽命是無極限的?”

“……你才知道?要不大天使那一塊兒的競爭為什麼這麼可怕,都是為了永久地活下去啊。”卡洛摸了摸下巴,“這裡面,只有拉斐爾殿下不是天生的熾天使,據說他最初連座天使都不是。所以,能拼到今天的地位,他才是最令人敬佩的。”

我對拉斐爾的諸多八卦當然沒有興趣,只是默默無聲地找到天界史藏書室。我們學的天界史是最後一本,大部分關於文化和成就。光暗之戰曾聽老師提過,是和時代歸在一起講的。天界的歷史總共分為混沌時代,創世時代,神使時代,分族時代,救贖時代及至現在的黃金時代六個部分。光暗之戰總共就四次,第一次爆發於分族時代,第二次、第三次爆發於救贖時代,第四次爆發於黃金時代。每次都是天界勝利,只有第三次勢均力敵。

歷史悠長,這個宮殿都擴建了無數次。找了近一個小時我才找到想要的書。手剛放過去,就有另一隻手伸過來。

那隻手形狀很美,卻戴著一隻白手套,上面還掛了些細碎的銀鏈子。

我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卡洛,卡洛的眼睛瞪得雞蛋般大。

“你要用這本書?”身後人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卻一瞬間刺激得我無法思考。

我回頭,使勁點頭。

路西法把那本書取下來,放到我手裡:“你先用吧。”

在聚會上遇到路西法和在這裡遇到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我一顆心幾乎都提到了嗓子眼,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

“謝謝,謝謝殿下。”

路西法把他才看好的書放回原位,然後朝我微微笑了一下:“不用。”

他拿了另一本書走到窗邊坐下,我和卡洛的頭隨著他的行動而轉動。他是如此矛盾的一個人,髮絲和皮膚都好得如同吸取月亮呼息一般,恐怕女人看了都會嫉妒,但他的舉止混雜著優雅與上位者獨有的霸氣,讓人很難想象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可以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我剛想拽著卡洛閃人,他卻打了雞血似的飛奔過去:“路西法殿下常常來這裡嗎?”

“偶爾。”路西法以手背撐著下巴,半垂著眉目看書,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身後不遠處站了一排智天使——我已經徹底把他們當成他的一部分了。

得到了路西法的回應,卡洛興奮到鼻尖冒汗:“那如果我們以後經常來,是不是可以看到殿下?”

路西法輕輕瞥我一眼:“是。”

卡洛這個不怕死的,哪隻虎猛就去騎哪隻。但陪兄弟跳火坑是男人的義務。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對路西法乾笑一下。

卡洛捉住我的手,特興奮地手舞足蹈:“殿下,您應該記得這傢伙吧?他是伊撒爾,很冒失的,那天還差點得罪殿下,我代他向您道歉。”

“沒關係。”額前的雪珍珠托著金緞似的發,路西法的白瓷肌膚真是沒一丁點兒瑕疵。別說青春痘,連毛孔都看不到,甚至跟小屁頭有一拼。一切都很完美,唯獨瞅著我的眼神讓我渾身發毛。

卡洛雙手交握在胸前:“殿下,您真是美麗非常,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謝謝。”路西法淡淡地回應,眼睛還是看著我。

卡洛聲音發抖,眼睛四處亂掃,路西法說話卻跟伊麗沙白二世似的,坐著擺出高貴的姿態等你誇,誇了以後再雷打不動地說一聲謝謝,似乎你對他的讚美在他眼裡都是理所當然的。而他現在看我,是指望我也說點什麼嗎……?

“殿下,我們是神法的學生……”我清了清喉嚨,牙關抖得都合不上,“馬上要考試了,可是天界史學得不夠好……所以,所以……”怎麼越久越緊張?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希望我教你?”

他這句話剛一出口我都懵了——我說的話真是夠傻缺,路西法作為天界的副君怎麼可能管幾個路人學生考什麼。他這樣說肯定有點諷刺意味,我完了完了。

而沒想到的是,我腦殘,卡洛更腦殘。

“殿下願意教我們嗎?”卡洛眼睛閃閃發亮。

這些話當然不敢當著路西法說出來。我正準備一腳踩到卡洛腳上,路西法卻說:

“好。坐過來吧。”

霎時,我的頭上流出了瀑布一般的汗。

我沒聽錯吧?

路西法竟然……答應了?

我慢騰騰站起來,卡洛卻以閃電的速度奔到路西法身邊坐下:“殿下,我聽說最近您在造人類,是真的嗎?”

“嗯。”

“您真的好厲害,那人類在什麼地方呢?”

“在第四重天的東方。不過,最近似乎莉莉絲出了點事。可能神會換掉她,重造一個人。”

“重造嗎?那我不是看不到她了?”

“你想看她?”

“想想想,當然想。”

路西法擊掌,召過來了一個智天使過來。他很謹慎地對路西法行禮:“殿下。”

“帶卡洛去伊甸園一趟,讓他看看莉莉絲和亞當。”

卡洛興奮地跳起來,站在智天使身邊:“伊撒爾伊撒爾,跟我一起去。”

我擺手:“沒複習好的話,我會被一個小孩子鄙視的。”

“去嘛去嘛,複習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莉莉絲以後就不一定有機會看到了!”

我還是搖頭。

幾乎是眨眼的時間裡,卡洛對我露出了一絲微妙的神情,但他很快燦爛地衝路西法笑了笑:“殿下再見!”

卡洛一走,我就站起來說:“殿下還有別的事吧,我先不打擾了。”

“我不忙的。如果需要我幫忙,就過來坐吧。”說完路西法白手套朝身邊一擺。

是不是所有貴族都是這樣?為什麼我老覺得路西法和小屁頭的舉止很相似?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邊坐下,極不自在地往外挪了些。

桌上擺了一個精緻的寶石瓶,路西法翻開書掃了幾眼,拿了金色羽毛筆在裡面蘸了些墨,在目錄上劃了幾個圈:“這一本大概分三大塊,弄清楚了不會多難。關鍵概念就是對神的祈禱和創世神語錄。關鍵事例是近一千伯度來耶路撒冷和希瑪的發展。關鍵人物麼,就在你眼前。”

他說得一本正經,我忍不住笑了。他亦微笑,又繼續說:“先說說神的語錄。也分三個部分。首先,神忌邪、真實、光明、公義、慈愛、信實;其次,神就是愛;再來,敬畏和稱頌神,是智慧的開端……”

聽他細緻耐心地解釋,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路西法正在給我當免費家教,幫我補課……?

然而,也不知是路西法是高位者還是壽命長,他比一般人更懂得說話的技巧,那些催眠我無數次的內容在他的描述下漸漸有了一種近似史詩般感染力。例如耶路撒冷外有專門埋葬墮落天使和叛變者的深坑,幽閉一段時間後,他們將會被投入火湖裡,永世不得超生;例如希瑪的地位比耶路撒冷高,但天界低級天使的數量要遠多過高級天使,所以耶路撒冷住民的數量是希瑪的六倍有餘,是天界人口數量最多的城市;例如耶路撒冷建立在太陽天,擁有火屬性,所以統轄它的一定是火系天使;例如6731伯度初期,梅丹佐接手管理耶路撒冷之後沒多久,光暗三戰就爆發了。

——這是原本是一場必勝的戰爭,卻由於生命之樹被摧毀,很多靈魂都灰飛煙滅而削減了神族軍隊的士氣,最終和魔族打了平手。因此,這一場戰爭對光暗兩界的魔法、戰術以兵器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翌年年9月30日,雷諾的獨子米迦勒出生於耶路撒冷。這個號稱“神之王子”天使的降世也標誌著救贖時代的結束,迎來了全新的黃金時代。

“九月二十九日?”聽到這裡我禁不住打斷路西法。

“對,6731伯度5442年的九月二十九日。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幾天除了聖浮里亞以外的地方都下了大雨,雷諾因功勛顯赫被提拔為大天使,他因為心情太好,連衣服都沒弄乾就直接進了聖殿,然後跟我說,‘路西法殿下,我老婆生了一個兒子,您回頭一定要去耶路撒冷看看他,幫他取一個小名’。”路西法看著窗外銀白而霧氣朦朧的街道,似乎在回想遙遠的記憶,“雷諾希望這個孩子的小名是和太陽有關的。因為這孩子出生在象徵太陽的耶路撒冷,有一頭火焰般燦爛的紅髮,將來也一定會成為偉大的男人,被億萬神族景仰愛戴。”

“這個孩子……就是米迦勒嗎?”

“嗯。”

“路西法殿下是不是很重視米迦勒?”

路西法猛地回過頭,有些錯愕地看著我:“為什麼?”

“因為只有提到他的時候,殿下才不那麼像大天使。”

“不。”路西法想了想,“我和他不熟。”

原本想說很巧我的生日也是九月二十九日,但天界階級這麼森嚴,還是不要和大天使的兒子撞車比較好。之後路西法也無意再討論米迦勒的問題,轉而和我說起了《神典》是天界所有學校都熱衷的考點,我這才意識到我們正在複習而不是聊天。不知不覺居然像聽故事一樣聽了大半個天界的歷史,窗外的太陽也漸漸下沉。

可能是天晚了人就容易放鬆,我禁不住伸了個懶腰,用手背撐著下頜說:“天界的文明程度差不多到巔峰了吧?”

“嗯,接下來差不多就會停滯不前甚至退步了。”

“是吧是吧,和我想的一樣。都到這個境界了還推崇階級統治,只會阻礙它的發展不是麼,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有人發起重大改革,不然肯定會衰落……”說到這裡,我突然住了嘴,膽戰心驚地看著路西法。

“別擔心,我和你想的一樣。你沒說錯。”路西法笑了笑,“不過這麼多伯度演變過來的現狀沒法說改就改,結果大概只有衰落和分裂。”

希瑪的黃昏特別短暫,常常一晃而過。在那短暫的幾分鐘內,氤氳的城天交接處燒起了晚霞,縱橫視野,直射七天,金色的光華照上了路西法的側臉。他也有些懶了,舒展著四肢與翅膀,讓那美麗的六翼被霞光籠罩著,散發著聖潔的光芒。

這一刻的路西法和盧浮宮古典油畫中走出來的天使沒什麼兩樣。可是聖光六翼卻注定被染黑,原本象徵光輝與星辰的他,最後會變得害怕陽光。

這世界上的變數太多,就連最高貴的大天使長最終也會變成魔界之王,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又遺憾。

不過就連時間與空間都在不經意間改變,連宇宙都不是靜止不變,而是在無限膨脹著……永恆,其實是個不存在的概念吧?

……

……

晚上回家,路西斐爾在房間裡飛來飛去,似乎開心得不得了,但是他這一開心又抖了滿屋子的羽毛。我自感受騙,忍不住暴躁地扔枕頭砸他,他自由落體落入床褥,然後把他揪出來:“你居然在這裡待了這麼久都不告訴我你是誰?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是誰了?”

路西斐爾揚了揚眉,小臉上露出了欠抽的笑容:“我從來就沒想過要瞞你,是你自己笨猜不到。”

“你……”我氣得青筋亂跳,“殿下,請你現在立刻回聖浮里亞和路西法殿下報個道,他很擔心你啊!”

路西斐爾看了我片刻,最終掙開我的手,背對著我躺進被窩。

“小屁頭?”我推了推他,“你不要瞞了,我知道你是米迦勒殿下。你怎麼就睡了?”

“我沒睡,就是有點頭疼。”

“頭疼?為什麼?”

“為你的腦袋頭疼。”

“……?”

沒一會兒路西斐爾就抱著枕頭睡著了。我偷笑著學習,心裡感慨他到底是小孩,卻在窗前瞅上一張雪白的臉和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嚇得差點跌在地上。那人跳進來,笑嘻嘻地說:“怎麼著,沒想到我會來看你?”

我搖搖頭,一隻胳膊搭上他的肩:“拜託,大哥,下次不要用這種方式進來,我的心臟,不好。”

梅丹佐很無奈地聳聳肩:“不這樣進能找到你麼,你最近去跟惡魔跳草裙舞了?”

“……今天跟卡洛去光輝書塔了。”

“哦?這麼勤奮?全都弄懂了嗎?”梅丹佐坐下來,脫掉左手的紅手套扔在桌面。

“下午我在那裡遇到路西法殿下,他教我了一些。”

“你倒挺老實。”梅丹佐笑盈盈地望著我,雙手搭在椅背上,大拇指撫摸著無名指上的緋紅戒指。

“我有必要和你撒謊麼。”

這事真的不好辦。梅丹佐和伊撒爾是性伴侶,做多了就有了愛,可伊撒爾又偏偏喜歡路西法。我看我還是得把關係撇清才好。

我往他身邊一坐,特深沉地看著他:“殿下,有件事我必須和你交代清楚。”

“你想說,你不是伊撒爾。”

“……”

這人真是刀刀見血!他腦子什麼做的?真想挖開來看看。

我正色道:“原來殿下已經知道了啊,那一切好說。”

他玩味地看著手上的戒指,慢慢把目光移到我的臉上:“你喜歡路西法麼?”

我用死魚眼看了他很久:“……梅丹佐殿下,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是伊撒爾,應該也能猜到我不喜歡男人。”

“他是整個天界最強大、最有權的天使,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變成一個絕世美女的樣子,你再考慮考慮?”

“那也不行。”

“又怎麼不行了?”

我長吁一口氣:“我覺得路西法殿下沒什麼感情,完美到不像個活物,長得再好看的人如果沒有靈魂你也不喜歡吧?何況,恐怕你給他講個黃色笑話他都聽不懂。那麼不識人間煙火,我更願意把他供著膜拜著。”

梅丹佐笑了笑:“他聽不懂黃色笑話?你太以貌取人了。他的床上功夫好到讓女人哭泣。”

腦中飛閃過雷鏡裡伊撒爾那陶醉的表情……我搖搖頭:“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女人。”

“這麼說來,你不會喜歡他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了:“要喜歡他我用鼻孔吃麵給你看!”

梅丹佐似乎很開心。他伸出食指,勾勾我的下巴:“那不正好,你和我,一對。”

轟隆!

天上一道悶雷閃過!

我扯扯嘴角,往後退一步:“別再碰我,我警告過你了。”

梅丹佐朝我走一步,我又後退一步,他再走一步,我再退一步。最後我被迫坐在床上,他彎下身來看著我:“你我以前最大的阻礙就是路西法。因為有他,你直接判我死刑。現在你誰都不喜歡,那正好。我有自信你會愛上我。”

我擦把汗:“我不都說了,我不是伊撒爾……”

梅丹佐用食指關節刮刮我的臉:“我這人只認自己的感覺。感覺對了就追,我管你是誰。”

他的手繞過我的耳垂,扣住我的頸項,然後側過頭慢慢靠近我的臉。緊接著,溫暖柔軟的嘴唇覆蓋住了我的唇。

轟隆!轟隆!轟隆!

彷彿有無數道轟雷劈中我的天靈蓋。我手一甩,當場就來個下勾拳!可惜梅丹佐往後一仰頭,我打了個空,還抽筋了。

他拿起手套跳上窗台,回頭舔了一圈嘴唇:“親愛的,我會再來看你。”

我扔了一個枕頭砸過去:“不要再回來了!”

我懷疑梅丹佐投胎肯定會變成忍者,轉眼就不見了,帶著路西斐爾的雪白枕頭一起消失在窗外。

慢著,路西斐爾的枕頭?

下意識回頭,看見路西斐爾正靠牆坐著,藍色的大眼睛半睜著,一臉疲倦。

我連忙把頭埋下去,雙手合攏:“小屁頭,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鬧醒你的,你的枕頭也不是我故意丟的,對不起對不起……”

路西斐爾擺擺手,淡淡說:“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才怪,第二天他就不在了。

所以我說小孩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枕頭都撿回來了他還是要跑。果然對小孩不能寵過頭了。

在學校午休時卡洛破天荒請我吃飯。

我看著眼前那一盤不貴卻因出自卡洛之錢包的菜,很想問問他“你是不是加砒霜了”,但最後還是冷靜地問道:“你有什麼目的?”

“怎麼,不相信我會請你吃飯?”

“先把你的目的招出來,不然這飯我不敢吃。”

卡洛斜也我一眼,很快就變成了以往的小媳婦兒樣:“嗯,是這樣……我終於從過去走出來了。”

“你是指拉斐爾殿下?”

“嗯!我已經放棄他了。”

我重重地握住他的手:“就是這樣!這才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就算不需要……”

“我喜歡上別人了。”

“……原來是移情別戀。”

不管怎麼說,這飯能吃了。我含著飯菜模糊地說:“看上什麼人了?哪天帶來看看?”

“伊撒爾,我想問你個問題,你要認真回答我。”

我沒再繼續刨飯,嚼乾淨了吞下去,也認真地看著他:“你說。”

“你現在是不是不喜歡路西法殿下了?”

總算不是讓我噴飯的話。我點點頭,繼續刨肉。哎,主要是我這麼有男人味的人,是伊撒爾那小娘兒們模仿不來的。正自我陶醉,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我又慢慢抬頭:“難道,你喜歡上……的人,是……路西法?”

卡洛抱著腿,無比卑微地說:“他那麼高貴,我這麼渺小,我知道不可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這麼勢利的人,看到路西法殿下就這麼……迷上了。”

人就是有點逆反心理。本來想勸他放棄,但看他如此卑微,我一咬牙,用力拍他的肩:“誰說不可能?只要你用你的真心去待他,就算得不到他的愛,也能得到回報!”

卡洛有些羞赧:“以前對拉斐爾殿下只是迷戀而已。如果說路西法殿下愛上了哪個人,我一定會祝福他們……而不會像,對加百列殿下那樣……”

還好我沒吃飯,不然飯一定呈螺旋狀噴上他的臉!

我乾咳幾聲,適當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卡洛,你從良了?以前那嫉恨世俗的小妖孽呢?”

卡洛竟然沒有反駁我:“伊撒爾,你會支持我的,是不是?”

“那是當然了!”我想都沒想就拍了胸脯。

放學以後,卡洛去圖書館邂逅他的路西法殿下了。我到第一次遇到路西斐爾的地方轉了一圈卻沒看見他,於是在商店買了兩大桶牛奶準備回去哄哄這孩子。

緊接著一如既往地去練習排戲。和加百列依然相處不好,不過這也剛好應了劇本的景。拉斐爾站在樹陰下,優雅得就像個溫和的王子,平易近人又不失貴氣,難怪會吸引那麼多年輕的小女孩。而排練結束後,梅丹佐盯著我的背影只說了一句話:“背這麼大飯桶,你改行當飼料員了?”

“如果飼養蜜蜂也算的話,那就是了。”想到他一而再再而三跟我搞男男接吻就不大樂意看見他,我連頭都沒回。

難得梅丹佐也沒有跟上來,而兩桶牛奶的重量驚人,我很快就坐在湖邊氣喘吁吁。 這時有一片葉子從樹上掉下來,落在湖面,散開一層層漣漪,有人的聲音從水底發出來:

“真的?你遇到處男了?還是假裝非處的處男?可憐的梅丹佐殿下……阿撒茲勒,他比你慘啊,哈哈哈哈。”竟是薩麥爾的聲音。

“別跟我提那個晚上,那是噩夢。”阿撒茲勒冷冷回答。

我湊近了一些,總算看清湖水裡面的倒影。

希瑪的私人酒館內,梅丹佐被幾個大天使包圍著,此時剛因為喝了一大杯悶酒而得到了熱烈鼓掌。

“處男就算了,大家不做就是。最要命的是那小不點居然給我裝……”梅丹佐又喝了一口酒,“如果是女孩那應該還有點可愛,可是一個男的這樣真是讓人膩煩啊。”

“難得梅丹佐也有把一件事重複說這麼多次的時候,我們能理解你……”

一個略顯青澀的聲音響起:“梅丹佐殿下,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

昏暗的燈光下,梅丹佐慢慢回過頭,黑珍珠般的眼睛發出狡黠的光:“喲,是伊撒爾。什麼事?”

伊撒爾從進來後就不再飛行,似乎有些緊張:“那天是我的錯,我道歉。可是你身為大天使在背後這樣說一個比你低很多級的天使,會不會太沒風度了?”

阿撒茲勒冷哼一聲:“你知道梅丹佐殿下討厭處男,還故意接近他,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梅丹佐橫了橫手,指尖穿過柔滑的髮絲,抬起一雙半醉的眼:“我不過是說實話,小處男。那天晚上過後有沒有落紅啊,哈哈。”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梅丹佐差一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伊撒爾看著自己的拳頭,有些驚愕。梅丹佐睜大眼,也像被打醒了,回頭怔怔地看著他。

周圍的人都傻了。

伊撒爾失措地後退兩步,卻被梅丹佐拽回去。梅丹佐扔了幾個金幣給老闆:“能天使裡居然會有這樣有骨氣的,不賴嘛。”

到這裡,水面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

……

湖中的景象換到了一個雨後的清晨。

地面有大大小小的水窪,環境十分潮濕。梅丹佐站在一間小房前,整一個落湯雞再現,他使力敲門喊道:“伊撒爾,你出來!”

“出來!聽到沒有!”

“我叫你出來,這是命令,你聽到沒有!”

“你給我出來!”

門被砸得砰砰作響,裡面一直沒有反應。

最後一聲巨響,梅丹佐一拳砸在門上,因刮到金屬而流了很多血。血跡染上雪白的門,分外觸目驚心。梅丹佐靠在門前,水珠順著鼻樑滑落,雙唇已無血色,眼神有一絲怨恨:“小伊撒爾,要告訴我的崇拜者我等了你一個晚上,你會被他們分屍,你知不知道?”

過了很久,他有氣無力的聲音才又一次響起:“其實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的錯。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認真了,對不對……”

他的眼中一片空洞,最後一句話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到底飼養路西斐爾很長一段時間了,幾天沒見到他我就有種丟了孩子的苦感。所以梅丹佐生日當天下午,我早早地就開始收拾打扮,準備把自己弄得瀟灑帥氣一些,讓小屁頭見見他大哥英姿勃發的一面。

一邊擦腦袋,一邊換上花格子的平角短褲和黑色背心,我踢著棉質拖鞋對著鏡子擦擦頭髮,拿著天界的二線品牌的打折古龍水對著腋下噴了噴,霎時被鏡中如此有品位的自己迷得神魂顛倒。

接下來,我翻了翻拿著梅丹佐那字如其人的凌亂邀請函,發現上面居然有一個紅色的液體小球。那球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梅丹佐的Q版頭像在旁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我莫名地對著另一邊腋下噴了噴古龍水,隨手摁下那個球。

你永遠也不會想到一個小球居然可以有這麼強的爆炸力。

更讓人無法猜想的是,當驚天動地的爆炸結束後,我出現在了一片人來人往的森林中,一隻手拿著邀請函,一隻手拿著刮鬍刀和古龍水,臉上塗滿白色的刮鬍水泡沫,身上穿著花格子平角短褲和黑色背心,腳下踩著土黃色的棉拖鞋。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當然這嘴沒有路人們張得大,摁了摁那顆小球,發現它有一次爆破性能後,終於只能認命地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泡沫,觀察四周的情景。

空中有紫光亂閃,轟雷響起,幾個未知物體從高空墜落。換做平時我一定會去湊熱鬧,但這會兒沒心思了。我選擇性跳過那幾個天雷點,目光終於掃見了和邀請函上畫得一模一樣的豪宅,想起了梅丹佐親自給我邀請函時說的話,終於忍不住扶額——

“小伊撒爾,這可是專門為你製作的神?之邀請函喲。”

此時此刻,很多人梅丹佐的豪宅在外搶邀請函,可憐的傳單四翼天使們被抓得皮開肉綻。

我當然不可能就這樣進去。雖然喪失了一次瞬間傳送到這裡的機會,不過應該還有時間飛回去換套衣服。

我搖搖頭,把目光凝聚在高高的金陽上,無視那些盛裝打扮張大嘴巴看我的天使,展翅飛往高遠的藍天……

轟隆一聲驚響,頭頂紫光一閃,我還沒看清那是什麼東西,就順利地完成了自由落體運動。

……

以前一個路西斐爾就算了,現在連我飛都不讓飛了!這又不是在耶路撒冷城裡又劈人,這些混帳天使怎麼都這麼喜歡劈人!劈你妹啊!

黑壓壓的人群靠過來。我趴在地上,姿勢跟練蛤蟆功似的無法動彈。身體不覺得痛,只覺得麻得厲害。

一個熟悉而洪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梅丹佐殿下生日宴會期間,所有神族禁止出城!”

抬頭看見了翅膀修理工。我頭暈腦脹地揉揉臉,剛想對他擺擺手,發現手上黑了一塊。

——我是不是已經熟了?

泰瑞爾指了指長長的隊伍:“收到白色邀請函的天使,請站這邊。”又指了指另一條空路:“收到金色邀請函的天使,請站這邊。”

這時,一個黃金六翼天使從那裡低空飛過去,身後還跟了一堆仿佛會發光的白翼座天使。

“啊,加百列殿下!”有人在旁邊小聲喊。

我趕緊把邀請函顫顫巍巍地舉起來:“金色邀請函,我有……”

“伊撒爾,你的邀請函是黑的。”

“……”

“有貴客來了,請起來。”

有人來關我什麼事?我的邀請函是金的,你卻把它劈糊了,我就擋這裡不動,讓他們踩死我吧!

“請快起來,路西法殿下來了。”

——不早說!

我吃力地撐起身子想要站起來,可是難度就跟要一隻烤熟的火雞站起來一樣。

這時,我的面前停了一雙瘦瘦窄窄的銀靴。兩條小腿比一般人的長很多,腿骨筆直,讓人光看看這腿都忍不住想往上看。但我連頭都抬不動了。

“泰瑞爾,他怎麼了?”

在泰瑞爾回話以前,所有天使都已經跪下來,有的單腿有的雙腿。泰瑞爾亦抬手放在胸前行禮。

然後,熟悉的白手套又冒出來,除了大指外另四指衝所有人抬了抬,眾人集體站立。 這段時間在日出的福音裡看見路西法已經很多次了,但此時此刻,我竟莫名覺得十分緊張。

泰瑞爾答道:“他違反了規定,在空中飛行,我將他擊落。”

我連忙側過頭,面對群眾,不讓路西法看見。

最要命的是,在這種緊張的時刻,我竟滿腦子都是雷鏡裡浮現的畫面,還有路西法吻伊撒爾時,半閉著眼的側臉……我到底在想什麼!

銀白靴子動了動,路西法換了個姿勢站立,上面的寶石釦閃閃發亮:

“所有能天使都來了嗎?”

“女性能天使都到了。”

我不緊張,我不緊張……

幾百雙眼睛盯著路西法,包括排到頭的人也忘記交邀請函,回頭看著他。估計這裡有很多人是第一次看他,也有很多人忘記了我還趴在地上。

泰瑞爾笑了:“殿下,需要我把他扶起來麼?”

終於確定他們在討論我,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路西法,他的視線與我擦過:

“沒事。”

路西法今天美型到慘絕人寰:水藍的披風,精緻昂貴的數串銀色項鏈下都掛有價值連城的鑽石,歪斜而下的衣擺拉出流雲一般的弧度。他額心的祖母綠寶石閃閃發亮,卻不及他的眼睛一成漂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足以在他身上看出個洞。不過很正常,穿成這樣結婚都可以。然而,他很快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

我失措地回頭看著別處。

不緊張,不緊張……他未必記得我,而且我烤成這樣,他能認出來我改名字叫爾撒伊。

可是下一刻,白手套在我面前展開。

這個我曾聽別人說過,路西法太高貴,不願用身體接觸任何東西,所以戴著這玩意避免人家弄髒自己。

我看著那隻手發呆。五指即便裹著一層布料,看去都還很瘦。

一隻烏鴉從空中飛過。

這些天使真奇怪。他們為什麼要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我做錯什麼了?

我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我。

我又回看過去,他們還回看過來。

泰瑞爾終於忍不住說:“殿下邀請你,你在做什麼?”

慢慢抬頭,看著路西法。路西法頓了頓,拿出一張方巾放我手中。我愣了愣,接過方巾擦擦手:

“謝謝殿下。”

擦了手方巾不知是塞包裡還扔掉。似乎都不大妥當,反正不能還他,免得弄髒他高貴的手套被判個刑什麼的就不好玩了。想了半天,我決定把方巾攥在手裡不動。

路西法又朝我伸手。

我把方巾放在他手中。

他收回方巾,再一次伸出手。

我已沒東西可放,愣愣地看著他,和他大眼對小眼。

泰瑞爾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你該問問他在做什麼!”我指了指路西法。

泰瑞爾捂著眼睛不再看我:“路西法殿下邀你一起進去……你……”

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忙把手放在他手中。他微微一使力,把我提起來。周圍的人總算沒再把眼睛瞪那麼圓。

然後,在一群智天使的跟隨下,我們像要結婚一樣踩著大紅地毯,朝梅丹佐的宅院走去。

“怎麼弄成這樣了?”路西法忽然轉過頭朝我笑了笑。

“那,那個……解釋起來太複雜了,殿下不會願意聽的。”

“你說。我願意聽。”路西法看著我,眼波流轉,星辰也未必有如此明亮。

他以前從來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也沒有這樣溫柔地對我說過話,除了在……

腦中裡又出現了雷鏡裡的場景。我連忙晃晃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甩開,然後告訴了他梅丹佐鬼畫符邀請函和天雷墜落的事。

“梅丹佐送的東西,你也敢隨便就摁了,果然和常人不大一樣。”

“殿下,你怎麼可以這樣嘲笑一個被害者。你看我都穿成這樣出現在這裡了,還不夠丟人麼?”

路西法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後輕嘆了一口氣:“這內褲的品味,還真是一點改進都沒有。”

“啊?”我是不是聽錯什麼了。

“沒事,以後有我在,別人不敢欺負你。”

他這句話我琢磨了很久,最終憋不住小聲說:“路西法殿下,您是不是認錯人了?那個,不怪你的,我比較糊,看不清也是正常的,您要找錯人了趕快回去……”

“伊撒爾,你今天還真好說話。”

“……”沒認錯。

不僅如此,他對我的態度實在是讓我沒法不去亂想。怎麼以前一直冷酷嚴格得要死,到今天就這樣親切溫柔?而且那眼神也怪怪的,難道真的是因為看雷鏡產生後遺症了?

“今天有伴了麼?”

“啊?”我一頭霧水。

“如果沒伴,晚上陪我好麼?”

太、太勁爆了!

伊撒爾扶著桿子,路西法抱著他搖……

伊撒爾扶著桿子,路西法抱著他搖……

伊撒爾扶著桿子,路西法抱著他搖……

滿腦子,都是伊撒爾扶著桿子,路西法抱著他搖……

“你想到什麼了?”路西法看了我一會兒,微笑著在我耳邊低聲說,“我是指在宴會上。”

……

……

梅丹佐的別院門口,金車銀車天馬獨角獅鷲停得就像萬國車馬展覽會。

豪宅通道左右都是冰藍色的羅馬柱,柱頂上坐落著純金的天使雕像。城堡分層處也由衣著華貴的天使雕像隔開。通道外站著兩名女性能天使,看那身材和囂張的態度大概就知道是梅丹佐的新歡。

一路走進來,我從旁人的交談中大約知道了這座豪宅有十七間臥室、二十一個洗手間、四個辦公廳、三個祈福廳、五個聖水廳、一個三十個坐席的私家劇院、後院還有泳池、健身室、翅膀淨化室和傳送室。其中,光梅丹佐一個人的主人臥房就有五十個天界平,換成人界的單位大概是五百個平方米,包括衣冠間、五天界平的浴池和通往天台花園的樓梯。

其實這不是個宅院,它就是個泛著金光的城堡。

當然路西法看不出我的壓力,我也只能默默地跟著他走,並四處搜尋小屁頭的身影。 走到城堡的噴水池前,有三個熾天使圍了過來。他們都跟路西法去過“日出的福音”:其中一個戴著羊角耳環,一個臉上刺蛇,一個長著金瞳。

臉上刺蛇的天使一見了路西法,一臉愕然:“殿下居然來了。”

金瞳天使說:“路西法殿下,您不是低於第六天的地方都不愛去麼,今天怎麼來耶路撒冷了?”

“最近工作完成了,來放鬆一下。”路西法笑了笑,對我指指那刺蛇的天使,“這位是薩麥爾。”指指金眼天使:“沙利葉。”又指指戴著羊角耳環的天使:“阿撒茲勒。”

原本看阿撒茲勒最為瘦高冷漠,想這是個酷哥,沒想到他挑了挑眉毛,開口說的是居然是:“殿下,這人是誰?跟個黑炭似的,別跟我說這是你的妞兒。”

妞?

妞??

難道,我已經糊到性別都分不清了嗎?

路西法微笑:“目前還不是。”

阿撒茲勒:“果真殿下最近的品位越來越獨特。”

沙利葉一把勾住薩麥爾的肩:“喔喔,目前還不是喔。”

薩麥爾認真嚴肅地點點頭:“這樣啊,目前還不是。”說完,兩人對看一眼,眼中寫滿了“我們都懂的”。

路西法:“拉哈伯桑楊沙他們呢。”

“我看到了,我看到拉哈伯了。”沙利葉金色的雙瞳彷彿突然會發光,“她剛才在和加白列殿下聊天。”

阿撒茲勒搖搖頭:“還是老樣子,提到加百列就興奮。真不知道那個老處女兼老腐朽的天使是哪裡吸引你了。”

“人家可是天界之花!”沙利葉像小孩一樣辯解道。

薩麥爾:“陛下,桑楊沙說您不來他也不想來。估計明天會後悔死。”

路西法:“先進去吧,有事想要問拉哈伯。”

阿撒茲勒:“莉莉絲的事?”

路西法點點頭,把水藍色的披風脫下來,掛在我的肩上:“你等等,我很快回來。”

終於找到機會去找小屁頭,我當然不會傻兮兮地在原地等。

剛一跨入城堡,我就被裡面的金光刺得閉上眼。走廊大概有五十米長,上百米寬。左右兩邊排列著粗大的羅馬柱,盡頭的大堂更是寬廣而金碧輝煌。

而在這種高貴的場合,有兩種人最吸引人。一是美到眾人無法逾越的人,例如路西法。另一種就是被燒糊的人,例如我。不過這很正常,我要在路上看見一個黑黢黢的不明物披上一件天價的披風,也會多看幾眼。

大廳裡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旋轉的宮廷式階梯上鋪著大紅地毯上,天使之王梅丹佐殿下像個國王一樣笑盈盈地俯視著大家。他身後站著加百列,尚達奉,還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大天使,不過拉斐爾沒在。 這一天他穿著貼身的立領衫和紅靴,戴著深紅手套,胸前依然掛著巨大的十字架,袖口和領口鑲著細細的白絨,很像王子和牧師的結合體。這時我終於發現,只要梅丹佐不說話,他一樣可以看上去端莊神聖。

“歡迎大家參加我的生日宴會,禮物準備好了麼?要是送低於一鐵幣的禮物,會變成猴子哦,啊哈。”

此言一出,熱鬧的會場立刻比教堂還安靜。

原來,梅丹佐的冷場水平跟樹的年輪是一個道理。現在他的一句話裡已經可以冷場兩次了。

在人群中轉了幾圈,我發現一件嚴峻的事實:我被小蜜蜂放鴿子了。路西斐爾那小傢伙長得那麼特殊,往人群中一站,就算個子矮些,那奇怪的翅膀就是在眼前晃一下我也會立刻看到。

所以,我很確定,我被放鴿子了!

正在想著回去怎麼收拾他讓他知道螃蟹是橫著走的,卻聽見旁邊有兩人講話:

“啊,你竟然想送梅丹佐殿下豎琴?難道不知道加百列殿下也要送這個嗎?她送的能比你的差嗎?”

“不會吧?”

“送大天使禮物最好選價錢不高沒什麼實用性的稀罕品,難道你不知道麼?”

“我沒想那麼多……你打算送什麼?”

“寶石魚。”

“你說的寶石魚,是底格里斯河才有的那一種嗎?聽說養著它可以提高法力那一種?”

“是。為了它我跑很長的路呢。不過這個對梅丹佐殿下來說不算什麼。心意到了就好。你也別擔心,他說要收咱們禮物多半是鬧著玩,什麼東西聖浮里亞沒有呀。”

“嗯……哎,今年的好機會又浪費了,我花了四百多個金幣才買的……”

我暗自擦擦汗,想到自己準備過卻掉在家裡的生日禮物——價值二十金幣的羽毛筆。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奔小康了,但顯然我還是井底之蛙。

大廳正中央有一個高聳的水池,像巨型蛋糕一樣分很多層。清泉從頂上一直流到下面,泉的四周圍了一圈桌子,桌上擺滿了佳餚和雕著金玫瑰的小木盒,看上去很是奢華。我橫著走,磨蹭到盒子面前,發現它們原來是調料盒。

混帳,真奢侈。

趁人不注意,我把木盒取下來,把裡面的東西往花盆裡一倒,將刮鬍刀和古龍水往裡面一塞,再把盒子關好,藏進衣兜裡。

剛好到了送禮的時候。

猶菲勒站在梅丹佐身邊,高聲朗誦道:“第一份禮物,尚達奉殿下的藍寶石冠。”

和尚達奉穿同色衣服的兩名天使從門外飛進來,一人扶著藍寶石冠的一邊,如同扁舟划過淺湖一般穿過人群,停在台階下,整齊單腿跪下——就跟人走路一樣,天使飛翔的姿勢也各有不同。經過專業訓練的天使就是不一樣,標準的一扇一收毫不馬虎,停下時就像飛機著陸,還略滑行一段,以防跌倒。

尚達奉扶了扶頭上的冠冕,往前走一步:“梅梅梅丹佐殿下,藍藍藍藍寶石象徵忠貞與高貴。願忠忠忠忠貞和高高高貴一直伴隨著您。”

梅丹佐點點頭,當場就取下寶石冠戴在頭上,整個人還洋洋自得地閃閃發光起來,好像根本沒聽懂尚達奉的諷刺。

“第二份禮物,加百列殿下的豎琴‘太陽的光輝’。”

那兩天使退下,又飛進來兩名天使,以同樣的姿勢停在台階下。加百列穿了一件水藍色的低胸晚禮服,金色的捲髮流水一樣瀉落,八千塊的SD娃娃跟她比都要含恨而死:

“豎琴是我特製的,琴絃是海鯨的須,琴身是魔界的鑽石,琴漆是人魚的淚。祝梅丹佐殿下生日快樂,在新的一年中找回‘太陽的光輝’。”

也不知是否我的錯覺,聽見“太陽的光輝”以後,梅丹佐的眼神有一絲觸動,但他很快走過去抱住加百列,在她兩頰一邊吻了一下。

“第三份禮物,烏列殿下的雷鳴之書。”

“第四份禮物,拉哈伯殿下的風翼矛。”

“第五份禮物,沙利葉殿下的惡魔之輪。”

“第六份禮物,薩麥爾殿下的禁斷之果。”

“第七份禮物,阿撒茲勒殿下的羊魔人角。”

…………

跟路西法混的人就是不一樣,送的東西要不是魔界的罕品,就是從惡魔身上撈來的寶貝。尤其是那個羊魔人角,竟是一個帶血的巨大黑色惡魔角。上三界史的時候教授曾說過,羊魔人是比較高級的魔族,基本上只會在魔界深層出沒,是非常危險的生物。雖然現在的魔王哈德是個不懂魔法的大惡魔,魔界的文明和軍事也遠遠弱於天界,但要打入魔界深層還是很有難度的。阿撒茲勒居然就這麼把寶貝送出來了,也不知道是故意炫耀戰功,還是嗤之以鼻。不過熾天使就是好運,因為沒有實體,除非遇到魔性程度比他們神性程度還高的魔族,他們再怎麼和魔族打交道翅膀都不會變黑。

“第十三份禮物,路西法殿下的……呃,這是什麼?”

熱鬧的會場安靜下來。群眾都朝著門口看去,猶菲勒拿著一捲紙看了半天。一個藍六翼的智天使說:“這是收錄手捲,是我們殿下送給梅丹佐殿下的帕諾城。”

會場更安靜了。

帕諾城是第三重天的主城。

大約過了十秒,人群又一次炸開。

第三重天的主城帕諾,金星環繞的繁華都市,路西法把它當禮物送掉。我能說什麼呢?我當然什麼也不能說。

梅丹佐:“路西法殿下呢?”

薩麥爾在人群中吹個口哨,笑道:“殿下丟了點東西,帶人在外面找呢,叫我們先進來了。”

梅丹佐:“哦?丟了什麼?我想我可以幫忙。”

阿撒茲勒:“天晚了,估計不好找。那東西太黑了。”

隨著夜空愈發深沉,一片黛色的幕布上綴滿了鑽石般的破碎星點。時而有金色的星辰拖曳著尾巴墜落,殘留下一條長長的金色光痕。

六翼在萬丈星光中熠熠生輝,大天使長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一般,帶著天使大隊從星河下飛進來。隨著那聖光六翼的光影,連耶路撒冷正對的山巒也像變得明亮了一些,勾勒出連綿起伏的輪廓。

原本想過去和路西法打個招呼,卻聽見身後加百列和雷之天使烏列的對話:

“雷鏡碎了?烏列,你在開玩笑吧,那東西不是熾天使是沒法摧毀的,更何況粉碎……”

“現在是修補好了,但上面全是裂痕。”烏列心痛得咬牙切齒,“如果讓我抓出是誰,一定宰了他!”

聽他這樣一說,我更不敢分心,放棄了和路西法說話的念頭,四處尋找路西斐爾,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被宰了。

路西法來了以後,梅丹佐立刻宣布宴會開始。

我一早就起來搗騰自己的髮型,為此連飯都沒有吃,看著他們正在分食西瓜,肚子叫得更厲害了:猶菲勒把西瓜抱過來,梅丹佐跟未婚媽媽抱孩子似的把西瓜摟在懷裡。尚達奉指著那西瓜在嘮叨什麼。阿撒茲勒捂著腦袋,明顯一副無語的表情。薩麥爾彷彿只會搖頭。沙利葉在和路西法講話。路西法靠在桌旁,一手抱著另一手,另一手支著下巴,輕輕點頭,額心的祖母綠閃閃發亮。

——這動作,怎麼如此眼熟?

我好像在哪看過?

動到這時,猶菲勒總算從梅丹佐懷裡拿回西瓜切開,然後開始分西瓜。薩麥爾和沙利葉一人拿到一整塊帶皮的西瓜,其他人都是裝在小盤子裡,分成小塊小塊的,用細籤插著吃。加百列一口咬下的西瓜,牙齒縫兒都不夠塞。梅丹佐是一口一塊。路西法一口半塊,大小剛好適宜,而且不吃完絕對不說話。

這幫天使果然是天使,吃西瓜都吃得這麼優雅高尚。

如果換做是我,一定會像削蘋果似的把西瓜削成個球,然後一頭砸到模糊肉球般的瓜球上狂啃。

而大天使們太閃耀,我不敢靠近,只能偷偷跑到角落,抓起一塊牛肉就開始啃。正被美食感動到流淚,就有人拍我的肩。我僵了動作,慢慢回頭……

莫不成梅丹佐會瞬間移動?這麼快就看到我,還跟了過來。

梅丹佐摸摸我的翅膀,笑道:“傻小子,怎麼燒這麼焦?”

我記得卡洛曾經告訴我,摸翅膀是很親密的人才會做的動作,如果吻翅膀,或是用身體觸碰,那跟□的親密度差不多。我抽筋似的退了一步,嘿嘿一笑:“泰瑞爾殿下的功勞。誰叫我看去不像能拿到黃金邀請函的人麼。”

“明天我帶你去第七重天加一對翅膀去。”顯然梅丹佐誤解我的意思了。

我連連搖手:“不要。不要。你去玩你的,我還沒吃……”

話沒說完,手中的牛肉就被拽走,梅丹佐拖著我的手往中間拉。說真的這樣黑黢黢的一團走出去真是有點丟人,不過一想到黑成這樣也沒人能認出我,我就釋然了一些。

路西法看我一眼,就像是在街上看到路人一樣,又很自然地收回目光。加百列轉過頭,捂著嘴渾身顫抖。薩麥爾睜大眼看著我。真沒禮貌!阿撒茲勒喃喃道:“天,比我想得還要黑……梅丹佐殿下,您在哪找到他的?”

梅丹佐微微一怔,看了看路西法。路西法正和沙利葉說話,見梅丹佐看他,對他笑了笑,又繼續說去。猶菲勒一看到我,噗嗤笑了一聲,跑過來說:“伊撒爾,你每次出場都如此震撼人心,真是太了不起了!”

以他的性格來看搞不好是真覺得我了不起,可是這樣的讚揚我寧可不要!

猶菲勒看看我們倆:“你和梅丹佐殿下和好了?真開心!”

他剛說完,除了路西法每個人都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有的還道恭喜。但是跟著路西法的三人眼神怪異到極點。路西法則是端著一杯紅酒,戴著白手套的食指中指扣著高腳杯,優雅地抿了一口酒。

梅丹佐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擦去我嘴角的油漬,衝猶菲勒抬抬下巴:“他年紀還小,我們怎麼吵得起來?”

加百列:“你真打算忠貞,還來耶路撒冷慶生?”

猶菲勒:“殿下來這裡慶生,是因為某人喜歡這裡。”

梅丹佐揉了揉我的腦袋,又開始替我擦臉,牛頭不對馬嘴地接道:“小伊撒爾不愛慕虛榮,這點最好了。”

估計這時候我的黑臉上就只有兩隻瞪得圓溜溜的眼睛還是亮的。

突然想起人家都說六月六日出生的人是撒旦之子,因為撒旦老大的生日就是六月六。於是我隨口問道:“路西法殿下的生日是六月六日吧。”

“是六月六日沒錯。”路西法淡淡接了一句,朝我投來了我完全讀不懂的目光。

梅丹佐在我腰上輕捏了一下:“小伊撒爾,我的生日禮物呢?”

我唰地一下就把藏在背心裡的盒子抽出來,吹了吹上面是黑炭,遞給梅丹佐。梅丹佐笑著接過禮物,當下打開盒子。

動作實在太快,我連轉身的時間都還沒,他就拿著那把刮鬍刀轉了兩圈,還抖掉了上面一些胡茬。

這時,我連死的心都有了。

梅丹佐雙手搭上我的肩,相當慈愛地微笑著:“小伊撒爾,我懂你的意思了:既然我們可以共用一個刮鬍刀,也可以共用一張唇,對吧?”

我知道了!

不行!

堅決不行!

我飛速往後退,一邊退一邊說:“我想我還是回去準備唔……唔嗯…………”

雙唇壓上來的瞬間,身體被牢牢實實箍住。周圍的人輕抽氣,猶菲勒拼命鼓掌,還一個勁地唱生日快樂歌。吵吵嚷嚷,我腦袋越來越昏,完全不知道梅丹佐在想什麼——為什麼對著一隻烤雞,他都能親得下去?

但梅丹佐並沒有機會深入。

沒過多久,我的胳膊就被人拽住往一邊拖去。路西法把紅酒杯遞到我的手裡:“你的酒。”

我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反應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已和我碰了碰杯,自行喝了一口下去。

窗外的夜晚格外醉心,路西法月藍色的眼半瞇著,嘴唇微張的樣子讓我的心不由亂跳了一陣——雷鏡裡那兩片唇在親吻伊撒爾的時候,剛開始也是如此輕柔,但身體力行的時候怎麼可以這樣野蠻?而且在那種時候,伊撒爾居然還是一副很痛又很享受的模樣,真不知道是什麼個感覺……

“小伊撒爾,你怎麼露出了一副即將高`潮的表情?”

梅丹佐用耶路撒冷的口音把“高`潮”一詞說得無比優雅,但還是把我雷得不輕。我往旁邊站一步,指著他說:“你你你,你以後不要隨便親人。”

“親吻是一種很常見的打招呼方式。”

“打招呼會打到別人嘴巴裡去?”梅丹佐還是蠻怕路西法的,但依然一臉賤氣地朝我拋了個媚眼,“親一下有什麼,我們倆早就……”

我剛想捂住他的嘴,一名女天使已走過來朝梅丹佐微微一笑:“梅丹佐殿下,生日快樂。”

梅丹佐收起一臉淫相,回頭笑道:“謝謝。很久不見,最近過得如何?”

“一直都很好。如果有殿下在,就會更好了。我和米娜都很想殿下,希望殿下有空能來曲羅城玩玩。”

梅丹佐略微點頭,拿起一杯香檳:“有空一定來。順便轉告米娜,我同樣想她。”

兩人乾杯,女天使留下一個風情萬種的笑,身形婀娜地走了。

我說:“米娜,這名字真好聽。”

梅丹佐抬抬眉:“不知道,應該長得也不錯吧。”

“你沒見過她?”

“肯定見過,不過我記不住是誰了。”

“啊,真受不了你,沒見過你這麼交朋友的。”

梅丹佐說得一本正經:“那不是朋友。她們都是我的伴侶。”

我剛喝進去的酒差點噴到梅丹佐臉上:“咳咳,咳咳,伴侶?……是那個那個的伴侶?”

“不然你以為呢?”

看來上流社會的性伴侶和平民對伴侶的定義果然不同,如此彬彬有禮是為哪般?

“小伊撒爾,為什麼一臉驚訝?相較於路西法殿下,其實我已經很……”這句話在看見路西法冰藍色的眼睛後戛然而止,梅丹佐迅速捏住我的鼻子,牛頭不對馬嘴地繼續說道,“我們之前不也是這樣相處的麼。小伊撒爾,你的記性真是……不過,我不會用那種‘你與她們不同’的話來騙你,因為是兩層意思。”

被捏住鼻子後,我說出來的話就像牛嚎:“什麼兩層意思?”

“對我來說,做愛可以無愛,但是有愛一定要做愛。”梅丹佐神秘一笑,“所以,我們是一定要做`愛的。”

“你腦子被燒了,叫拉斐爾替你看看吧。”

靈異的是,我這句話剛一說完,整個大廳的燈盞全部熄滅。

一陣晚風吹過,星光像是懸空的金子,透著皎潔的月光,映襯著耶路撒冷城薄霧中的重重璧殿。群眾們喧嘩了一會兒,都紛紛朝著門前的光亮處看去——金髮的天使舞著六支黃金翼,在月色下如同神靈般美麗。

有雲柱游入大廳。一絲絲,一縷縷,直至大廳內的吵鬧聲完全消失。

隨著一道光劈向高空,一只四翼天使飛進來,停在大廳的高空。他的周身有星光旋轉,像是個發光體一樣點亮了人們的眼睛。

這一個剛一停穩,又有一個飛進來。

一個接一個,一個又一個,以優雅的姿態將大堂的上空包圍。他們手抱豎琴,銀色的薄衣在煙霧中舞動,翅膀撲打的聲音整齊而悠長,一如伊里安島飛來的極樂鳥。

大堂前,星光的碎片灑滿地面。

就在這時候,門前淡金的身影擦過人們驚詫的眼,如火流星一般衝刺翔舞,最後在天使群中剎住動作。拉斐爾雙鬢的金髮被風揚起,露出皎月般的臉。他凝視著大堂中央的水池,輕輕閉上雙眼,雙手交疊在胸前進行祈禱,巨大的黃金六翼偶爾落下一片明亮的羽毛。

周圍的天使們亦閉上眼,指尖搭上琴弦。

無數花瓣與星光從琴弦中落下,天使們的容顏在琴聲中漸漸模糊。

在無數天使的目光中,拉斐爾朗聲念出咒文:

“從清晨樹梢上的輕響,到深夜幻月下的悲鳴;

從溫柔輕拂的微風,到狂暴肆掠的龍捲。

跨越夢幻的界線,打開真實的門扉;

畫出悲傷的開始,直到最後的終結。”

與此同時,水池底部有東西在不安分地蜂動,就像貪婪的巴蛇,幾欲吞沒天地萬物。更像潘多拉的盒子即將釋放出無窮無盡的罪惡。

拉斐爾睜開眼,眼中是空洞的璀璨:

“虛幻的末日主宰,請借與我無上之力,崩碎希望的混沌!”

與此同時,如天降轟雷,一聲巨響從池中砰然爆開!

如同出海的白龍,震天的迸流,激盪的彩船,瘋狂的火虯!四濺的水花一次次,一波波,沸騰、洶湧、盪覆!

疊雪雷暴鋪天蓋地翩旋而來,驚霰四起!

雪花與狂風在急馳中糾纏旋轉,不斷往上橫闖,就像要撕裂寂空,剜出漆夜的鮮血!

拉斐爾攤開雙手,手心向上,慢慢往上抬。

玻璃的碎片在地面跳躍,整個城堡都在晃動。

彷彿江水在峽谷中呼嘯!駟馬在狂風中奔馳!

一隻擎天大樹剝裂地面,衝破一切阻礙,青霄直上!

明綠的樹葉將黑暗照亮。

藤條在水中纏結,樹根就像一隻隻堅牢的利爪,不斷往下蔓延,緊抓著地面。與此同時,充滿生命力量的光芒霎時閃現。

我不由瞇上了眼。

就像是中箭的天鵝,拉斐爾從空中墜落。人們紛紛上去接,但離他最近的梅丹佐卻站在原地沒動。拉斐爾指著大樹,輕輕說道:“我讓它復活了。”

“所以呢?”隔著眾多天使,梅丹佐冰冷地看著那棵樹。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無情的眼神。

拉斐爾露出憔悴的笑容:“生日快樂,梅丹佐,殿下。”

迦陵頻伽帶過的風中,天使們開始鳴唱。

那是大樹牢牢地站在大廳中央,枝繁葉茂,就像古老的拜占庭壁畫中的提坦神,頭頂天,腳踏地。

而梅丹佐迅速調整了情緒,蹲下來拍了拍拉斐爾的肩:“謝謝你的禮物,我會好好珍惜的。”

分明得到了感謝,拉斐爾卻絕望地閉上了眼,像是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那是生命之樹。”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迷失了,阿撒茲勒無奈的聲音冒出來,“其實耶路撒冷是七重天裡最有歷史故事的城市。這座城和外面的伊甸園都屬於義人之園,是梅丹佐殿下的領地。在生命之樹被砍掉之前,義人之園的象徵一直是它。今天是個好日子,連生命之樹都復活了。以後,低等天使可以重獲神啟,失落的靈魂可以得以拯救。”

“毀掉生命之樹的是拉斐爾殿下麼?”

阿撒茲勒嘴角揚起:“我不知道。你問路西法殿下去呀。”

我下意識看了看窗旁的路西法,搖搖頭:“我不好奇。”

“你是好奇,但是不敢做吧。”

我呆住。

阿撒茲勒攤了攤手:“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殿下見得更多。你以為你那點小把戲能瞞過誰?不過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這樣的人?”

阿撒茲勒靠近了些,兩條眼睛瞇起來,面色不動嘴巴動:“今天假裝被雷劈、躺在門口不動、和梅丹佐殿下接吻、送奇怪的禮物……其實都是欲擒故縱吧?” 啪!

阿撒茲勒捂著被我下勾拳打中的鼻子,擦了擦鼻血,驚詫地看著我。

“縱你妹啊!”我挽了挽路西法的超大號披風,“再用那種調戲娘兒們的態度和我說話,我就揍死你!要縱也不縱你!就是個女人也該縱你們老大!”

阿撒茲勒更驚詫了。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薩麥爾也跑過來,上下打量我:“天……他還真的不是普通的笨……”

我橫肘一個拳頭飛過去,卻被薩麥爾接住。

薩麥爾:“誒誒,我說實話,你打我做什麼?還有,你怎麼這麼粗魯?你這樣,能配得起……”

“薩麥爾。”路西法就走過來,衝他們擺擺手,“我有話要和他說,你們先去。”

他又端了一杯酒給我。我接過來但是沒喝,有些尷尬地看著離去的兩人。路西法也只是晃了晃酒杯,一雙眼睛碧藍如海:“梅丹佐送拉斐爾出去了。”

只要單獨和路西法在一起我就會特別緊張,我只好默默灌自己一口酒。

路西法帶著我走到窗邊:“沒想到你酒量挺不錯,這種酒一般人都只能慢慢喝。”

“我的酒量還用說麼?再來一杯都沒問題!”

我又自行倒了一杯,本來想等等再喝,但見路西法正含笑看著我,居然莫名其妙又一口乾了酒。這酒果然醉得很快,這杯下去後沒多久有就有些暈眩。我伏在窗前,終於忍不住問道:“殿下,您信不信人能穿梭時空?”

“當然相信,天界就有一道時空之門。”

“真的假的?”我回頭瞇著眼看向路西法,打了個酒嗝兒,“那殿下能不能幫我進入時空之門?”

“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確定自己是否在夢中。如果在夢裡,那我可能會把你傳到新時空的夢境中。到時候,你將不能主宰你自己。”

“我現在有感官,怎麼可能是做夢?而且,如果這是夢,那您不也成了虛假的人?”

路西法淺淺一笑:“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虛假?這是我的現實,不代表就不是你的夢。”

我聽得頭昏腦脹,搖搖頭說:“那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

“其實知道太清楚也沒有意義。”他垂著眼簾,睫毛長長的,嘴角依舊掛著笑意,“我認識一個孩子,在父母的疼愛下無憂無慮長大,但是因為知道了一件他後悔知道的事,永遠失去了笑容。”

“什麼事?”

“他只是一個被拋棄的部分,他所在乎的人都無視他真正的想法。無論他做到了什麼程度,如何優秀,都沒有完整的靈魂。”

完全無法理解路西法的意思。

但是遇到這樣的情況,是人都會受不了吧。

“那他現在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路西法看上去竟會有一些憂傷。但在自己眨眼過後,他又一如以往微笑著:“你怎麼會想去別的地方?不滿意天界,還是不滿意現在?”

路西法看著窗外,白月在碧眼中映出一道淺紋。尖尖的塔頂,古老的建築,耶路撒冷城似掛在鉤月下。終年的煙雲環繞,將那裡襯得虛渺如幻想。

這裡真的不像是現實。

其實在以前的世界,也沒有什麼特別不能割捨的。我這人蠻自立,只要有自己的地方,都是天堂。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沒有待下去的理由。”一邊說著,一邊按了按額頭,酒精愈發上腦了。

“這樣吧,你先考慮一段時間。如果確定要走,再和我說。”

頭越來越昏,我要滑地上了。

路西法回頭看著我:“不過,我希望你找到能挽留你的東西,你想要的……”後面他說了什麼,我無法聽進耳內。

四肢開始不受控制,我搖搖晃晃走了幾步。

從這一刻開始,我的腦袋就只剩了一團漿糊。

依稀記得我們走出了耶路撒冷,經過水晶宮一般的水濱,與空中大片飛行的白鴿並肩而翔。然後我們飛過第五重天北部荒涼的廢墟,天使的牢獄,被南方迴旋舞蹈的風之精靈包圍,聽著他們歌頌殉教者的靈魂,有永恆的恩澤如雨露滋潤……

那裡有火紅的光輝,白色的霞光,吉加和豎琴的音樂,點綴著萬丈星光的銀河。路西法攙著我的手穿過了天界的雲霧,任那些或滄桑或輝煌的歷史遺跡伏在我們的腳下,一直朝著光明之都飛去……一切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場無止境的夢。

眼睛尚有辨認功能。我記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很漂亮,比盛夏的星星還漂亮。我終於敢直視他,卻看不懂他的眼神。他的嘴唇在一張一合,柔軟的,芬芳的……

至於後面發生了什麼,我記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