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9 光輝書塔
“這是我欠你的。”
那雙藍色的凝眸看著我,如此明亮又空寂,就像是從賽亞湖面溢出的月光。與他擁抱的時候,我能聞到淡淡的香氣,讓人想到了初夏枝繁葉茂的青薔薇。
“你不要再說了,我什麼也不想聽。”夢中的我如此回答,用一種連我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緒,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我不要你還我,我只要你屬於我。如果你覺得是欠了我,那現在就可以走。”
“這是我欠你的。”
他依舊重複著這句話,恍然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而我的心裡卻只有痛苦,那種與他初次見面時獨有的痛苦。我在迷迷糊糊中叫著他的名字,看著他的眼睛。
路西法,路西法……紙
每次看著他的眼睛,彷彿在眺望生命中唯一的海洋。
…………
……
於是我又做了奇怪的夢。
那種每次在夢裡都會產生的強烈絕望感讓人很無力,最近還老夢到路西法,肯定是因為天天猜測路西斐爾是他私生子的緣故。
一想到這裡,我就忽然察覺到昨天一個晚上路西斐爾都沒有出現——難道這孩子被人綁架了?!
我趕緊跳下床,剛想披衣服出去找他,卻看見了床上一個凸起的小包。兩隻蜷縮的小腳丫從小包下面露出來,我握住兩隻腳丫使力往後拖到床腳。然後,趴在床上的路西斐爾和他懷裡的枕頭毫無保留地被我拖出來。金髮一根根落在軟綿綿的枕頭上面,他慢慢縮起身子,重新朝天翹起小屁股。
“小屁頭,起來!”
叫喚自然沒得到回應。我跳蚤一樣撲倒他的身上,捏他的臉:“你昨天居然敢放我鴿子!你起來給我說清楚了!”
路西斐爾睡死了。
我把他翻過來,把他臉頰當麵糰子揉:“起來!起來!起來!”
路西斐爾慢慢睜開眼睛,又閉上眼,小翅膀抖了抖,跟糠蘿蔔似的蔫下去。我遲疑片刻,擰了一下他的耳朵。他輕輕哼一聲,一隻手握住我的食指,又抖了抖翅膀。
我慢慢俯下身:“你怎麼了?”路西斐爾搖搖頭,伸出胳膊環過我的身子,手心還在我背後搓了幾下。
這小孩表現不正常。我小聲問:“小屁頭,是不是不舒服了?”
路西斐爾還是搖頭,一張小臉貼在我□的胸前。
我這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一件小短褲,上半身完全□。心中不安地嗅了嗅身上,卻發現有著不大對勁的味道。渾身的血彷彿都衝到了腳下,我連忙翻過小屁頭檢查他的身子——難道我昨天酒後亂性,對一個小孩子做了,做了……
五分鐘之後我發現自己的想法太猥瑣了。
小屁頭身上沒有一點污痕,衣服也完好無損。但桌面上也沒有慣有的牛奶杯。
難道說他生病了?
我摸了摸路西斐爾的腦袋:“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好了。”
路西斐爾輕聲說:“不……”
“可是你好像病了。”
路西斐爾全身緊縮,還是一個勁搖頭。他的翅膀似乎金色少了些,銀色多了些,也不那麼亮了,軟綿綿地包裹著小身子,就像用白蓮花瓣包著的洋娃娃。
努力回想昨夜發生的事,卻只記得最後和路西法說話他嘴唇一張一合的樣子……我搖搖頭,想想再隔幾天就要參加考試了,雖然以我現在的水平掛科大道幾乎是必經之路,但一想到升一階就可以變成四翼的力天使,我還是決定努力一下。
力天使再上一層是藍四翼的主天使,主天使一過就正式跨入高級神族、六翼天使的大門……聽去也不怎麼難,就三級而已麼。看樣子風鏡裡的美麗大天使長說不定真是將來的我呢,啊哈。
我抱著天語書在床頭坐下,彈了一團小火焰在上空燃燒,看著染蠟般具有學術氣息的紙頁……我要好好學習!努力努力!
幾個小時後,有人在叫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一雙天藍色的大眼。我嚇得抽筋,路西斐爾靠在床頭,一副小大人架勢:“你看了多久,第一頁都沒看完?”
大概察覺我面部表情無比僵硬,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光看這一本是不夠的。之前學的也要考。而且,天語和天界史是聯繫起來的,最好同時看。”
我邊打呵欠邊點頭。
路西斐爾孜孜不倦地教誨道:“你可以去光輝書塔找書看,那裡藏書是整個天界中最齊的。”
希瑪的兩個名學院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都通向第七天,兩個名塔也直入七天。神法的歷史塔頂端在撒拉弗左殿旁,七天的光輝書塔在撒拉弗右殿旁。在希瑪,這兩個學院相隔天南地北無數條街,但在聖浮里亞也只是撒拉弗宮殿群兩端之間的距離,可見神的住宅區有多豪華多龐大。
賴了很久才說服路西斐爾明天再去光輝書塔,有時候我不明白一個四五歲小孩外貌的天使怎麼比老爸還管得寬。不過也多虧了他的早熟,不像別的小孩吵吵嚷嚷,我才能靜下心來學習。我們一人抱著一本書靠在一起慢慢閱讀,在屋子裡待了一個白天。 黃昏時我們在樓下的小花園裡轉了幾圈。
時已入秋,花園裡不再有蜜蜂蝴蝶,路西斐爾開始玩落葉。完全不敢相信他連撿東西都很注重禮儀,看他充滿貴族氣質地拾起落葉,再把落葉夾在筆記本裡,我連牽他的手散步都有一種變成他的保姆或者管家的感覺。
第二天,路西斐爾依然睡得很久。
和卡洛走在去光輝書塔的路上,我忽然從包裡摸出一根羽毛,是路西斐爾的。轉了幾圈,發現這羽毛的顏色跟路西法的有那麼一點點相似——當然,沒有路西法的漂亮。這小孩的羽毛最近老掉,弄得滿屋子都是,還要我辛苦打掃,真是煩透了。
難道說,秋天樹換落葉,這孩子要換毛嗎?
有個男子走過來,好奇地看著我手中的羽毛:“這位先生,您手中的羽毛可否給我一看?”
我把羽毛給他。
那個男子小心翼翼接過我手中的羽毛,像在捧著一件珍稀寶貝:“如果我出一百個金幣,您是否肯賣給我?”
我和卡洛呈石雕狀。
一百個金幣?
我沒聽錯?
這人的腦子被驢踢了,此時不宰,更待何時?反正是他說的,不能怪我!
正準備答應,卡洛卻慢悠悠地晃晃手:“不成,你沒看出來這羽毛是上好貨色麼。起碼這個數。”語畢,彷彿慈禧老太太炫耀景泰藍指甲套一樣翹起三根蘭花指。
我黑,這孩子比我更黑。我踹了他一腳暗示他別太得寸進尺,一根羽毛能賣幾個錢?人要學會知足。但卡洛回踢我一腳,那真皮靴痛得我差點飆淚。
那男子臉色一變,從懷中掏出一張巴斯牛皮紙,一支羽毛筆,唰唰揮筆,毫不客氣地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扔到我們手中,狂奔而去。
我跟卡洛看向巴斯牛皮紙:上面寫了一個抽象的簽名,下面有四種錢幣的圖案,正反面都有。第一排最大的印著聖光六翼與十字架的後面,寫了一個數字:30000。
這人百分百的腦子秀逗了。
我和卡洛深深對望彼此。之後大概有二十分鐘,我們的大笑都聲震四方。
之後我問卡洛,為什麼有人出這麼高的價錢會買羽毛。卡洛說,好羽毛可以提升法力,然後拖我進一家排場挺大的店鋪。
這家店鋪門庭若市,出來的人人手一個小盒子,分白藍金三色。
卡洛:“混血的羽毛顏色不純,不方便修行。這家店的羽毛是最純,而且都標明了出處,是整個天界裡排行第二的羽毛店,而且沒有假貨。”
“連羽毛都還有假的。”
“賣假羽毛的奸商最多了。若是聽別人說三千金幣就可以賣你智天使的羽毛,千萬不要信。那很可能是藍四翼的天使身上摘來的,更劣質的可能是用白羽毛染的。不過染出來的很好認,因為靈光不夠。但是四翼和六翼,非專家就不好分了。最難造假的就是金羽毛,因為金翼只有熾天使才有……”
聽後我悔得腸子都青了——宴會上那些天使掉了這麼多羽毛,我居然不知道去撿。 身旁的水晶櫃子裡裝了一排羽毛,最次藍四翼,最優黃六翼。什麼天使的都有,法力越強的越貴。一般主天使之羽顧客都是批量購買,熾天使之羽往往想了一整天都無法決定是否購買。
一大群天使圍著一個高架撐著的金盒議論紛紛。我們走過去,看到裡面金色的羽毛,下面標籤上寫著華麗的金色字體:水之天使?加百列。
再下面寫著底價,7後面一串零。
卡洛扁扁嘴:“去,那個蠢女人的羽毛每次都抬這麼高價,還拍賣呢。”
“加百列殿下的羽毛都這麼貴,那路西法的羽毛多少錢?”
“路西法殿下的羽毛怎麼可能拿出來賣?就算賣,有人買得起麼?梅丹佐殿下除外。”他聳聳肩,“走,我們先去銀行提錢,說不定遇到騙子了。”
我數零數得正開心,就被他拽出去。
而事實說明這一天我們狗屎運都特別好。不僅巴斯牛皮紙是真貨,還立刻提到了三萬金幣的現錢。平分了金幣以後,我和卡洛兩人都笑瘋了。
因為錢太多,我興奮得直接回家,特慷慨地拍拍路西斐爾的肩:“你的羽毛我賣了三萬金幣哦,我拿到了一萬五,現在分一半給你。哈哈,不要謝我,要謝卡洛,是他抬的價,不然我們都會被騙了。”
路西斐爾聽說他的羽毛居然可以賣30000個金幣,激動得臉頰發白:“你不是說今天要去光輝書塔嗎?”
“現在我這麼有錢,還去什麼光輝書塔?用這些錢我都可以把你撫養大了!”
他用湛藍色的大眼睛看了我許久,最終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再也不回頭了。
這孩子居然害羞了,大概他也沒想到自己的羽毛這麼值錢吧,哈哈。
話是這麼說,我最終還是屈服在了路西斐爾的淫威下,第二天老老實實地去光輝書塔。
早就聽說七天學院和神法學院誓不兩立,與卡洛一起進入這個校園的時候我特別謹慎。但是以前都只是路過這裡,並沒有真正進去。等真正觀望了內部,我才發現這裡和神法、七天甚至整個天界的建築風格都不大一樣,少了類似哥特式或古羅馬式的莊重神聖,更加富麗堂皇,還有著濃烈的華貴與神秘感。不論是教學樓、祈禱室還是神壇,都被大量繁複的弧形裝飾、宏大的圓形曲面構造、浪漫的油畫雕塑填滿。雖然有不少差異,但總會讓我想起十七世紀歐洲文藝復興時興起的巴洛克建築。那時期的意大利教皇們最喜歡這樣充滿金錢奢華感又自由奔放的風格,也很大程度推動了整個歐洲乃至人類的文明。因此,這種突破傳統與莊嚴的建築在聖地希瑪還真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而更加神奇的是,裡面的天使也與尋常神族有著天壤之別,個個打扮綺麗誇張,身上纏繞著不規則的寶石項鏈,佩戴裝飾巨大鑽石的武器,妖韶佞邪中又透露著豪華奢靡的氣息。
視野被這樣大面積的色彩衝擊佔滿,我和卡洛自然而然地又迷路了。我原本想拿著地圖自己摸索,卡洛卻非要拽著我去問人。剛好幾個天使正面走過來,我實在拗不過卡洛,硬著頭皮走到他們前面。正在歎息自己又要被無視一次,其中一人忽然說:“嘿,有人叫你,眼睛長腦袋頂上了?”
那個正對著我的天使甲猛地停住,看見我忙說:“啊,有事嗎?”
“請問,你知道怎麼去光輝書塔嗎?”
“這是個高難度的問題。”天使甲看看天使乙,“你覺得我會知道嗎?”
天使乙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這傢伙是個白痴,不看書的。我知道。”指了指南面:“往這邊走,往左拐第二條岔路,你會看到薩麥爾殿下的神像,往北邊走,那裡有一家武器鍛造店,正後方再走兩百米就到了。”
他說的很清晰,很慢,可是我們都很頭暈。
正準備謝過他慢慢摸索,天使乙說:“這樣,我帶你去。跟我來。”然後勾勾手指,帶著天使甲相當行動派地往書塔方向去了。
終於跟上他們,天使乙問:“你們應該不是七天的學生吧?”
“不是的。”
卡洛頗驕傲地:“我們是神法的。”
這傢伙真是太沒心眼了!以往神法有七天學生出現,基本上大家不會對他們說什麼無禮的話,但肯定會默默無視他們。
誰知兩個天使並沒有像神法的學生那樣找藉口跑掉,只是皺著眉異口同聲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天使乙:“為什麼要選神法?”
有的時候,當別人對你自豪的選擇說出“為什麼”時,其實比直接鄙視你還要充滿鄙視感。
眼見卡洛就快要很小白地向他們闡述神法有多好,天使乙指了指草坪中的大雕像才總算分散他的注意力:“這就是我們七天的英雄,薩麥爾殿下。”
那個大天使臉上印了蛇紋,手持寶劍,神情莊重。
前幾天才見著他,哪像這雕像上這樣偉岸?難道是因為跟著路西法混久了就會變成那樣?
天使乙又帶著我們繼續走:“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是伊撒爾吧?”
我一愣,有些防備地看著他。
天使乙:“別擔心,我沒惡意,只是覺得你很有意思。”
“有意思?”
“嗯,你那天在梅丹佐殿下那裡的表現,真是很有意思。”
我的嘴角有些抽搐。
……應該感到感動嗎?犧牲了自己,娛樂了他人?
天使甲:“是啊是啊,當時我很多朋友都想來認識你,說以後要出去玩叫上你一定不覺得無聊——啊,到了,光輝書塔。”
我一個勁點頭,連說謝謝,他們倆笑了笑,速戰速決走了。
我一頭黑線——剛才是誰說了要認識我的?這遺忘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過,雖然他們的的跳躍思維讓人很囧,也大概會讓神經纖細的人尷尬至死,卻意外地不惹人討厭。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裡的天使都是這樣?
光輝書塔是一座暗金色的長型宮殿,外面簡潔乾淨,由柔和的曲線構成,內部金碧輝煌,色彩鮮明,內外對比起來反差很大。而且整座書塔越往上顏色越淺,通到聖浮里亞的部分已經變成了璀璨的黃金。
書塔門口熙熙攘攘,裡面卻一片和靜。踏入宮殿,可以在彩繪玻璃上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內部走廊可以容納下上百人,每種書的分類都佔據了一個敞間,每個敞間的門口都擺著名人的雕像。
每過一個雕塑,我都會停下來看看,部分從歷史書上看到過,沒聽過的統統無視,除了雷諾。
雷諾的雕像靜靜站在走廊上,身後是戰鬥時他的壁畫。
也不知是為什麼,這個偏瘦的英俊男子霎時吸引了我的視線。
他右手持劍,劍鋒抵在地面,左手持秤,秤似乎會擺動。他微微揚著下顎,短髮微捲,身軀筆直。身後的壁畫中,他正揮舞著九頭高一頭寬的巨劍與惡魔搏鬥。而下面的介紹裡寫著:
雷諾?亞特拉,火系神劍天使長(耶和華歷4775伯度——7694伯度),是救贖時代第一個被神親自創造的熾天使,曾率領懲罰天使團參加過第二次光暗之戰,因立下大功,在三戰中充當一等指揮官,成為三大軍團的統帥,天使軍團最高指揮官。6731伯度其妻產下神力堪比大天使長路西法的神之子,是天界最有成就的天使之一。7694伯度,雷諾與妻愛麗絲同戰死於光暗四戰。其生前為人謙遜有禮,備受神的喜愛。
“這就是米迦勒的老爸,他當時在天界的地位比梅丹佐殿下的地位還高,可惜死得太快了。”
“活了接近三千個伯度,還叫死太快……?”看著上面那些以“伯度”為單位的年份,我壓力巨大。那可是兩百多萬年啊。
“相比我們來說這個年齡是天方夜譚,但對大天使來說三千個伯度真的很短了。”卡洛扳著手指數道,“路西法殿下,999伯度最後一年出生;梅丹佐殿下,1289伯度出生;拉斐爾殿下,2010伯度出生……都是六七千伯度啊。你看,就連還沒成年、消失了一千多年的米迦勒都活了接近兩千個伯度……”
“米迦勒還沒成年就當大天使了?”
“不,所以這才是令大家最驚訝的。一般熾天使兩千個伯度怎麼也得到中年了,可米迦勒生長速度特別慢,失蹤之前都還是少年的模樣。大家都知道的,生長得越慢的神族越強大,到兩千伯度還沒有成年的天使除了他就只有路西法殿下,所以他也是個傳奇,活了好久啊……”
“莫非大天使的壽命是無極限的?”
“……你才知道?要不大天使那一塊兒的競爭為什麼這麼可怕,都是為了永久地活下去啊。”卡洛摸了摸下巴,“這裡面,只有拉斐爾殿下不是天生的熾天使,據說他最初連座天使都不是。所以,能拼到今天的地位,他才是最令人敬佩的。”
我對拉斐爾的諸多八卦當然沒有興趣,只是默默無聲地找到天界史藏書室。我們學的天界史是最後一本,大部分關於文化和成就。光暗之戰曾聽老師提過,是和時代歸在一起講的。天界的歷史總共分為混沌時代,創世時代,神使時代,分族時代,救贖時代及至現在的黃金時代六個部分。光暗之戰總共就四次,第一次爆發於分族時代,第二次、第三次爆發於救贖時代,第四次爆發於黃金時代。每次都是天界勝利,只有第三次勢均力敵。
歷史悠長,這個宮殿都擴建了無數次。找了近一個小時我才找到想要的書。手剛放過去,就有另一隻手伸過來。
那隻手形狀很美,卻戴著一隻白手套,上面還掛了些細碎的銀鏈子。
我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卡洛,卡洛的眼睛瞪得雞蛋般大。
“你要用這本書?”身後人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卻一瞬間刺激得我無法思考。
我回頭,使勁點頭。
路西法把那本書取下來,放到我手裡:“你先用吧。”
在聚會上遇到路西法和在這裡遇到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我一顆心幾乎都提到了嗓子眼,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
“謝謝,謝謝殿下。”
路西法把他才看好的書放回原位,然後朝我微微笑了一下:“不用。”
他拿了另一本書走到窗邊坐下,我和卡洛的頭隨著他的行動而轉動。他是如此矛盾的一個人,髮絲和皮膚都好得如同吸取月亮呼息一般,恐怕女人看了都會嫉妒,但他的舉止混雜著優雅與上位者獨有的霸氣,讓人很難想象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可以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我剛想拽著卡洛閃人,他卻打了雞血似的飛奔過去:“路西法殿下常常來這裡嗎?”
“偶爾。”路西法以手背撐著下巴,半垂著眉目看書,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身後不遠處站了一排智天使——我已經徹底把他們當成他的一部分了。
得到了路西法的回應,卡洛興奮到鼻尖冒汗:“那如果我們以後經常來,是不是可以看到殿下?”
路西法輕輕瞥我一眼:“是。”
卡洛這個不怕死的,哪隻虎猛就去騎哪隻。但陪兄弟跳火坑是男人的義務。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對路西法乾笑一下。
卡洛捉住我的手,特興奮地手舞足蹈:“殿下,您應該記得這傢伙吧?他是伊撒爾,很冒失的,那天還差點得罪殿下,我代他向您道歉。”
“沒關係。”額前的雪珍珠托著金緞似的發,路西法的白瓷肌膚真是沒一丁點兒瑕疵。別說青春痘,連毛孔都看不到,甚至跟小屁頭有一拼。一切都很完美,唯獨瞅著我的眼神讓我渾身發毛。
卡洛雙手交握在胸前:“殿下,您真是美麗非常,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謝謝。”路西法淡淡地回應,眼睛還是看著我。
卡洛聲音發抖,眼睛四處亂掃,路西法說話卻跟伊麗沙白二世似的,坐著擺出高貴的姿態等你誇,誇了以後再雷打不動地說一聲謝謝,似乎你對他的讚美在他眼裡都是理所當然的。而他現在看我,是指望我也說點什麼嗎……?
“殿下,我們是神法的學生……”我清了清喉嚨,牙關抖得都合不上,“馬上要考試了,可是天界史學得不夠好……所以,所以……”怎麼越久越緊張?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希望我教你?”
他這句話剛一出口我都懵了——我說的話真是夠傻缺,路西法作為天界的副君怎麼可能管幾個路人學生考什麼。他這樣說肯定有點諷刺意味,我完了完了。
而沒想到的是,我腦殘,卡洛更腦殘。
“殿下願意教我們嗎?”卡洛眼睛閃閃發亮。
這些話當然不敢當著路西法說出來。我正準備一腳踩到卡洛腳上,路西法卻說:
“好。坐過來吧。”
霎時,我的頭上流出了瀑布一般的汗。
我沒聽錯吧?
路西法竟然……答應了?
我慢騰騰站起來,卡洛卻以閃電的速度奔到路西法身邊坐下:“殿下,我聽說最近您在造人類,是真的嗎?”
“嗯。”
“您真的好厲害,那人類在什麼地方呢?”
“在第四重天的東方。不過,最近似乎莉莉絲出了點事。可能神會換掉她,重造一個人。”
“重造嗎?那我不是看不到她了?”
“你想看她?”
“想想想,當然想。”
路西法擊掌,召過來了一個智天使過來。他很謹慎地對路西法行禮:“殿下。”
“帶卡洛去伊甸園一趟,讓他看看莉莉絲和亞當。”
卡洛興奮地跳起來,站在智天使身邊:“伊撒爾伊撒爾,跟我一起去。”
我擺手:“沒複習好的話,我會被一個小孩子鄙視的。”
“去嘛去嘛,複習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莉莉絲以後就不一定有機會看到了!”
我還是搖頭。
幾乎是眨眼的時間裡,卡洛對我露出了一絲微妙的神情,但他很快燦爛地衝路西法笑了笑:“殿下再見!”
卡洛一走,我就站起來說:“殿下還有別的事吧,我先不打擾了。”
“我不忙的。如果需要我幫忙,就過來坐吧。”說完路西法白手套朝身邊一擺。
是不是所有貴族都是這樣?為什麼我老覺得路西法和小屁頭的舉止很相似?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邊坐下,極不自在地往外挪了些。
桌上擺了一個精緻的寶石瓶,路西法翻開書掃了幾眼,拿了金色羽毛筆在裡面蘸了些墨,在目錄上劃了幾個圈:“這一本大概分三大塊,弄清楚了不會多難。關鍵概念就是對神的祈禱和創世神語錄。關鍵事例是近一千伯度來耶路撒冷和希瑪的發展。關鍵人物麼,就在你眼前。”
他說得一本正經,我忍不住笑了。他亦微笑,又繼續說:“先說說神的語錄。也分三個部分。首先,神忌邪、真實、光明、公義、慈愛、信實;其次,神就是愛;再來,敬畏和稱頌神,是智慧的開端……”
聽他細緻耐心地解釋,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路西法正在給我當免費家教,幫我補課……?
然而,也不知是路西法是高位者還是壽命長,他比一般人更懂得說話的技巧,那些催眠我無數次的內容在他的描述下漸漸有了一種近似史詩般感染力。例如耶路撒冷外有專門埋葬墮落天使和叛變者的深坑,幽閉一段時間後,他們將會被投入火湖裡,永世不得超生;例如希瑪的地位比耶路撒冷高,但天界低級天使的數量要遠多過高級天使,所以耶路撒冷住民的數量是希瑪的六倍有餘,是天界人口數量最多的城市;例如耶路撒冷建立在太陽天,擁有火屬性,所以統轄它的一定是火系天使;例如6731伯度初期,梅丹佐接手管理耶路撒冷之後沒多久,光暗三戰就爆發了。
——這是原本是一場必勝的戰爭,卻由於生命之樹被摧毀,很多靈魂都灰飛煙滅而削減了神族軍隊的士氣,最終和魔族打了平手。因此,這一場戰爭對光暗兩界的魔法、戰術以兵器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翌年年9月30日,雷諾的獨子米迦勒出生於耶路撒冷。這個號稱“神之王子”天使的降世也標誌著救贖時代的結束,迎來了全新的黃金時代。
“九月二十九日?”聽到這裡我禁不住打斷路西法。
“對,6731伯度5442年的九月二十九日。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幾天除了聖浮里亞以外的地方都下了大雨,雷諾因功勛顯赫被提拔為大天使,他因為心情太好,連衣服都沒弄乾就直接進了聖殿,然後跟我說,‘路西法殿下,我老婆生了一個兒子,您回頭一定要去耶路撒冷看看他,幫他取一個小名’。”路西法看著窗外銀白而霧氣朦朧的街道,似乎在回想遙遠的記憶,“雷諾希望這個孩子的小名是和太陽有關的。因為這孩子出生在象徵太陽的耶路撒冷,有一頭火焰般燦爛的紅髮,將來也一定會成為偉大的男人,被億萬神族景仰愛戴。”
“這個孩子……就是米迦勒嗎?”
“嗯。”
“路西法殿下是不是很重視米迦勒?”
路西法猛地回過頭,有些錯愕地看著我:“為什麼?”
“因為只有提到他的時候,殿下才不那麼像大天使。”
“不。”路西法想了想,“我和他不熟。”
原本想說很巧我的生日也是九月二十九日,但天界階級這麼森嚴,還是不要和大天使的兒子撞車比較好。之後路西法也無意再討論米迦勒的問題,轉而和我說起了《神典》是天界所有學校都熱衷的考點,我這才意識到我們正在複習而不是聊天。不知不覺居然像聽故事一樣聽了大半個天界的歷史,窗外的太陽也漸漸下沉。
可能是天晚了人就容易放鬆,我禁不住伸了個懶腰,用手背撐著下頜說:“天界的文明程度差不多到巔峰了吧?”
“嗯,接下來差不多就會停滯不前甚至退步了。”
“是吧是吧,和我想的一樣。都到這個境界了還推崇階級統治,只會阻礙它的發展不是麼,在這種情況下除非有人發起重大改革,不然肯定會衰落……”說到這裡,我突然住了嘴,膽戰心驚地看著路西法。
“別擔心,我和你想的一樣。你沒說錯。”路西法笑了笑,“不過這麼多伯度演變過來的現狀沒法說改就改,結果大概只有衰落和分裂。”
希瑪的黃昏特別短暫,常常一晃而過。在那短暫的幾分鐘內,氤氳的城天交接處燒起了晚霞,縱橫視野,直射七天,金色的光華照上了路西法的側臉。他也有些懶了,舒展著四肢與翅膀,讓那美麗的六翼被霞光籠罩著,散發著聖潔的光芒。
這一刻的路西法和盧浮宮古典油畫中走出來的天使沒什麼兩樣。可是聖光六翼卻注定被染黑,原本象徵光輝與星辰的他,最後會變得害怕陽光。
這世界上的變數太多,就連最高貴的大天使長最終也會變成魔界之王,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又遺憾。
不過就連時間與空間都在不經意間改變,連宇宙都不是靜止不變,而是在無限膨脹著……永恆,其實是個不存在的概念吧?
……
……
晚上回家,路西斐爾在房間裡飛來飛去,似乎開心得不得了,但是他這一開心又抖了滿屋子的羽毛。我自感受騙,忍不住暴躁地扔枕頭砸他,他自由落體落入床褥,然後把他揪出來:“你居然在這裡待了這麼久都不告訴我你是誰?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是誰了?”
路西斐爾揚了揚眉,小臉上露出了欠抽的笑容:“我從來就沒想過要瞞你,是你自己笨猜不到。”
“你……”我氣得青筋亂跳,“殿下,請你現在立刻回聖浮里亞和路西法殿下報個道,他很擔心你啊!”
路西斐爾看了我片刻,最終掙開我的手,背對著我躺進被窩。
“小屁頭?”我推了推他,“你不要瞞了,我知道你是米迦勒殿下。你怎麼就睡了?”
“我沒睡,就是有點頭疼。”
“頭疼?為什麼?”
“為你的腦袋頭疼。”
“……?”
沒一會兒路西斐爾就抱著枕頭睡著了。我偷笑著學習,心裡感慨他到底是小孩,卻在窗前瞅上一張雪白的臉和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嚇得差點跌在地上。那人跳進來,笑嘻嘻地說:“怎麼著,沒想到我會來看你?”
我搖搖頭,一隻胳膊搭上他的肩:“拜託,大哥,下次不要用這種方式進來,我的心臟,不好。”
梅丹佐很無奈地聳聳肩:“不這樣進能找到你麼,你最近去跟惡魔跳草裙舞了?”
“……今天跟卡洛去光輝書塔了。”
“哦?這麼勤奮?全都弄懂了嗎?”梅丹佐坐下來,脫掉左手的紅手套扔在桌面。
“下午我在那裡遇到路西法殿下,他教我了一些。”
“你倒挺老實。”梅丹佐笑盈盈地望著我,雙手搭在椅背上,大拇指撫摸著無名指上的緋紅戒指。
“我有必要和你撒謊麼。”
這事真的不好辦。梅丹佐和伊撒爾是性伴侶,做多了就有了愛,可伊撒爾又偏偏喜歡路西法。我看我還是得把關係撇清才好。
我往他身邊一坐,特深沉地看著他:“殿下,有件事我必須和你交代清楚。”
“你想說,你不是伊撒爾。”
“……”
這人真是刀刀見血!他腦子什麼做的?真想挖開來看看。
我正色道:“原來殿下已經知道了啊,那一切好說。”
他玩味地看著手上的戒指,慢慢把目光移到我的臉上:“你喜歡路西法麼?”
我用死魚眼看了他很久:“……梅丹佐殿下,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是伊撒爾,應該也能猜到我不喜歡男人。”
“他是整個天界最強大、最有權的天使,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變成一個絕世美女的樣子,你再考慮考慮?”
“那也不行。”
“又怎麼不行了?”
我長吁一口氣:“我覺得路西法殿下沒什麼感情,完美到不像個活物,長得再好看的人如果沒有靈魂你也不喜歡吧?何況,恐怕你給他講個黃色笑話他都聽不懂。那麼不識人間煙火,我更願意把他供著膜拜著。”
梅丹佐笑了笑:“他聽不懂黃色笑話?你太以貌取人了。他的床上功夫好到讓女人哭泣。”
腦中飛閃過雷鏡裡伊撒爾那陶醉的表情……我搖搖頭:“那又如何?我又不是女人。”
“這麼說來,你不會喜歡他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了:“要喜歡他我用鼻孔吃麵給你看!”
梅丹佐似乎很開心。他伸出食指,勾勾我的下巴:“那不正好,你和我,一對。”
轟隆!
天上一道悶雷閃過!
我扯扯嘴角,往後退一步:“別再碰我,我警告過你了。”
梅丹佐朝我走一步,我又後退一步,他再走一步,我再退一步。最後我被迫坐在床上,他彎下身來看著我:“你我以前最大的阻礙就是路西法。因為有他,你直接判我死刑。現在你誰都不喜歡,那正好。我有自信你會愛上我。”
我擦把汗:“我不都說了,我不是伊撒爾……”
梅丹佐用食指關節刮刮我的臉:“我這人只認自己的感覺。感覺對了就追,我管你是誰。”
他的手繞過我的耳垂,扣住我的頸項,然後側過頭慢慢靠近我的臉。緊接著,溫暖柔軟的嘴唇覆蓋住了我的唇。
轟隆!轟隆!轟隆!
彷彿有無數道轟雷劈中我的天靈蓋。我手一甩,當場就來個下勾拳!可惜梅丹佐往後一仰頭,我打了個空,還抽筋了。
他拿起手套跳上窗台,回頭舔了一圈嘴唇:“親愛的,我會再來看你。”
我扔了一個枕頭砸過去:“不要再回來了!”
我懷疑梅丹佐投胎肯定會變成忍者,轉眼就不見了,帶著路西斐爾的雪白枕頭一起消失在窗外。
慢著,路西斐爾的枕頭?
下意識回頭,看見路西斐爾正靠牆坐著,藍色的大眼睛半睜著,一臉疲倦。
我連忙把頭埋下去,雙手合攏:“小屁頭,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鬧醒你的,你的枕頭也不是我故意丟的,對不起對不起……”
路西斐爾擺擺手,淡淡說:“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才怪,第二天他就不在了。
所以我說小孩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枕頭都撿回來了他還是要跑。果然對小孩不能寵過頭了。
在學校午休時卡洛破天荒請我吃飯。
我看著眼前那一盤不貴卻因出自卡洛之錢包的菜,很想問問他“你是不是加砒霜了”,但最後還是冷靜地問道:“你有什麼目的?”
“怎麼,不相信我會請你吃飯?”
“先把你的目的招出來,不然這飯我不敢吃。”
卡洛斜也我一眼,很快就變成了以往的小媳婦兒樣:“嗯,是這樣……我終於從過去走出來了。”
“你是指拉斐爾殿下?”
“嗯!我已經放棄他了。”
我重重地握住他的手:“就是這樣!這才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就算不需要……”
“我喜歡上別人了。”
“……原來是移情別戀。”
不管怎麼說,這飯能吃了。我含著飯菜模糊地說:“看上什麼人了?哪天帶來看看?”
“伊撒爾,我想問你個問題,你要認真回答我。”
我沒再繼續刨飯,嚼乾淨了吞下去,也認真地看著他:“你說。”
“你現在是不是不喜歡路西法殿下了?”
總算不是讓我噴飯的話。我點點頭,繼續刨肉。哎,主要是我這麼有男人味的人,是伊撒爾那小娘兒們模仿不來的。正自我陶醉,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我又慢慢抬頭:“難道,你喜歡上……的人,是……路西法?”
卡洛抱著腿,無比卑微地說:“他那麼高貴,我這麼渺小,我知道不可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這麼勢利的人,看到路西法殿下就這麼……迷上了。”
人就是有點逆反心理。本來想勸他放棄,但看他如此卑微,我一咬牙,用力拍他的肩:“誰說不可能?只要你用你的真心去待他,就算得不到他的愛,也能得到回報!”
卡洛有些羞赧:“以前對拉斐爾殿下只是迷戀而已。如果說路西法殿下愛上了哪個人,我一定會祝福他們……而不會像,對加百列殿下那樣……”
還好我沒吃飯,不然飯一定呈螺旋狀噴上他的臉!
我乾咳幾聲,適當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卡洛,你從良了?以前那嫉恨世俗的小妖孽呢?”
卡洛竟然沒有反駁我:“伊撒爾,你會支持我的,是不是?”
“那是當然了!”我想都沒想就拍了胸脯。
放學以後,卡洛去圖書館邂逅他的路西法殿下了。我到第一次遇到路西斐爾的地方轉了一圈卻沒看見他,於是在商店買了兩大桶牛奶準備回去哄哄這孩子。
緊接著一如既往地去練習排戲。和加百列依然相處不好,不過這也剛好應了劇本的景。拉斐爾站在樹陰下,優雅得就像個溫和的王子,平易近人又不失貴氣,難怪會吸引那麼多年輕的小女孩。而排練結束後,梅丹佐盯著我的背影只說了一句話:“背這麼大飯桶,你改行當飼料員了?”
“如果飼養蜜蜂也算的話,那就是了。”想到他一而再再而三跟我搞男男接吻就不大樂意看見他,我連頭都沒回。
難得梅丹佐也沒有跟上來,而兩桶牛奶的重量驚人,我很快就坐在湖邊氣喘吁吁。 這時有一片葉子從樹上掉下來,落在湖面,散開一層層漣漪,有人的聲音從水底發出來:
“真的?你遇到處男了?還是假裝非處的處男?可憐的梅丹佐殿下……阿撒茲勒,他比你慘啊,哈哈哈哈。”竟是薩麥爾的聲音。
“別跟我提那個晚上,那是噩夢。”阿撒茲勒冷冷回答。
我湊近了一些,總算看清湖水裡面的倒影。
希瑪的私人酒館內,梅丹佐被幾個大天使包圍著,此時剛因為喝了一大杯悶酒而得到了熱烈鼓掌。
“處男就算了,大家不做就是。最要命的是那小不點居然給我裝……”梅丹佐又喝了一口酒,“如果是女孩那應該還有點可愛,可是一個男的這樣真是讓人膩煩啊。”
“難得梅丹佐也有把一件事重複說這麼多次的時候,我們能理解你……”
一個略顯青澀的聲音響起:“梅丹佐殿下,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
昏暗的燈光下,梅丹佐慢慢回過頭,黑珍珠般的眼睛發出狡黠的光:“喲,是伊撒爾。什麼事?”
伊撒爾從進來後就不再飛行,似乎有些緊張:“那天是我的錯,我道歉。可是你身為大天使在背後這樣說一個比你低很多級的天使,會不會太沒風度了?”
阿撒茲勒冷哼一聲:“你知道梅丹佐殿下討厭處男,還故意接近他,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梅丹佐橫了橫手,指尖穿過柔滑的髮絲,抬起一雙半醉的眼:“我不過是說實話,小處男。那天晚上過後有沒有落紅啊,哈哈。”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梅丹佐差一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伊撒爾看著自己的拳頭,有些驚愕。梅丹佐睜大眼,也像被打醒了,回頭怔怔地看著他。
周圍的人都傻了。
伊撒爾失措地後退兩步,卻被梅丹佐拽回去。梅丹佐扔了幾個金幣給老闆:“能天使裡居然會有這樣有骨氣的,不賴嘛。”
到這裡,水面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
……
湖中的景象換到了一個雨後的清晨。
地面有大大小小的水窪,環境十分潮濕。梅丹佐站在一間小房前,整一個落湯雞再現,他使力敲門喊道:“伊撒爾,你出來!”
“出來!聽到沒有!”
“我叫你出來,這是命令,你聽到沒有!”
“你給我出來!”
門被砸得砰砰作響,裡面一直沒有反應。
最後一聲巨響,梅丹佐一拳砸在門上,因刮到金屬而流了很多血。血跡染上雪白的門,分外觸目驚心。梅丹佐靠在門前,水珠順著鼻樑滑落,雙唇已無血色,眼神有一絲怨恨:“小伊撒爾,要告訴我的崇拜者我等了你一個晚上,你會被他們分屍,你知不知道?”
過了很久,他有氣無力的聲音才又一次響起:“其實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的錯。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認真了,對不對……”
他的眼中一片空洞,最後一句話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