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創世日
說出來以後才發現,並不困難。只是一句話而已。
路西法回頭看著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搖搖頭。
他拉著我的手站起來:“很晚了,我們去沐浴吧。”
我抽回自己的手:“路西法,我們分手。”
“為什麼?”
“膩了。”
路西法怔了怔,沒有說話。
“沒事我走了。”
我快速轉過身,不想面對他。要我放棄他,還要傷他,要被他恨,不如一刀捅死我!
路西法輕輕吐了一口氣:“兩個人在一起,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維持新鮮感。我們可以試著溝通不是?”
“不想調整,我想換人了。”
“任性要有個限度。”
一口氣憋在胸口,久久無法喘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我不是任性。這回事本來就是要有感覺才能繼續。我沒感覺了……我現在腦子很清楚。”
路西法沒有說話。
我轉身走掉。
路西法沒有跟著我,而是任我去了。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我鬱悶了一個晚上一個白天,次日下午卻在樓下撞到了他。他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說要帶我去吃好吃的。他這樣若無其事,我反倒不是很開得了口提分手的事,只能順著他去餐廳用餐。只不過在吃飯的時候我一句話都沒說,他說什麼我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用三個字以內的回答敷衍了事。一頓飯吃得很不愉快,之後我回了自己的家。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大概有四五天,路西法也沒有主動觸碰我,每次他走了以後我總會鬱悶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練習擊劍砍了一後院的樹還弄得第二天狼狽不堪。終於我受不了了,在他又來找我的時候忍不住抱著胳膊說道:“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們才在一起沒多久,你就想甩了我?”
“如果覺得這樣有失你副君的威嚴,我可以讓你甩了我。反正向你示愛被甩過不少次,再被甩一次也無所謂。”
“你也知道你向我示愛過很多次?那為什麼還要分手?”
“大概是期望太大失望就太大。和你在一起以後,我發現你也就這樣了。”
路西法沉默地看著我許久:“你什麼意思?”
“你沒我想的那麼好。或者是,我早就不喜歡你,只是不甘心沒得到你罷了。”
路西法的臉色不是很好看:“告訴我,我哪裡做得不好?”
“就是因為你哪裡都做得太好了。跟你在一起就像是跟具空殼戀愛,你沒有缺點,完美得像沒有靈魂。”我聳聳肩,“殿下,你可以怪我伊……不,米迦勒是個賤男,但事實是,我真的厭煩了。”
說出這番話的過程中,路西法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連嘴唇都有些發白。我嘆了一口氣:“大家好聚好散,好吧?”
我轉身走了。但很快被他抓住手腕。
我看著遠處的草地,咬緊牙關:“放手。”
路西法一直都很有禮,從不強人所難。這次也一樣。
他放手了。
某一年再回想這個時候的情景,我總是很好奇,後來的路西法有那麼多的缺點,究竟是 因為我一直不夠了解他,還是這時我的話改變了他。但我確定的是,我很慶幸這一刻他放了手。
因為,如果他再多拽我一會,哪怕是一秒,放不下手的人就是我了。
不知這是不是造物主的玩笑。
從這一刻起,快樂就變得如此奢侈,我們命運的交點屈指可數,卻總是在看見對方面容的時候折磨對方,看見對方背影的時候折磨自己。
…………
第二天起來我面對鏡子反思很久——自己到底有沒有喜歡過路西法?居然除了有點鬱悶就沒感覺了。
跑到七天上完課,排練。除了偶爾想一下,也不覺得難過。
就這樣,第三天,第四天,一直都只是有點鬱悶,還能忍,沒我想得那麼要死要活。
第五天沒課,在屋裡百無聊賴,找到以前學的《天界史》翻著看看。瞅到上面飄逸的字體,我聯想到路西法給我複習時的樣子,他天天坐在大理石桌前看文書,偶爾會抬頭對我一笑……
第六天練劍有點心不在焉,差點劈錯人,引起驚聲陣陣。回去後,在《天界史》上壓了個大箱子。整理床鋪的時候抽出一個東西,立刻塞回去——淡黃色的小睡衣。
第七天在學院門口停下,盯著門柱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像逃命一樣地飛走。就連街旁的白玫瑰,也都成了最刺眼的東西。
最後我還是沒忍住翻出《天界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到那一頁,看著古老的畫。我看著他臉上淡淡的笑容,不僅呆住了。
這樣一個性格淡然的男人,按理說給人的印象也應該很淡。可是我看著他發呆,就一直呆了一個通宵。
第八天是我最倒霉的一日。我從一個和路西法溫存的甜蜜美夢中醒過來,睜開眼卻看見陰沉沉的天,那些和他耳鬢廝磨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這才過了一個星期,已經像過了一個世紀。
推開窗戶透透氣,我卻傻愣了似的站在窗前——有個人站在樓下,正抬頭眼望這裡。 我拉上窗簾,靠在窗子上聽著自己瘋狂的心跳,褲子也沒穿好就飛奔下樓想去給他開門,還差點在樓梯上摔了一跤。
但真正衝到門口的時候,我卻猛地剎住了腳。
——打開這道門,一切都會完蛋。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原地,看著門發呆。
門縫下的影子動了一下,外面的人似乎靠近了一些。然後,他的聲音貼著門傳過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身體微微發抖,我終於按了一下門上的按鈕。一層魔法光慢慢從底下湧上來,將門染成了透明。這層魔法和人界的貓眼很像,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景,但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的樣子。
路西法就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臉頰削瘦,聲音也有些沙啞:“我知道,現在再來找你會顯得我很沒尊嚴,你一定又會覺得失望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路西法的手掌慢慢貼在門上,眼睛冰藍卻失去了神采:“我也知道,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可是……我終於決定要放棄過去,面對自己真正感情的時候,你卻放手了。”
完全聽不懂路西法話中的意思。我只是靜悄悄地將手放在門上,貼著無形冰冷的門,和他的手掌相合,用我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動了動嘴唇:
“路西法。”
他看不見我,頹然地將額頭靠在門上:“回到我身邊,好不好?”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隔著門輕靠他的額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路西法低聲說:“請不要離開我。”
看著他這樣難過的樣子,我依然什麼都不能做,只是有些絕望地閉上眼,微動嘴唇:
“……路西法。”
…………
後來幾天路西法沒有再來找我,我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蕭條。
某天晚上,梅丹佐又破窗而入我家,無限風姿地撥了撥自己的頭髮:“親愛的,明天我們要去帕諾取材,你可不要忘了。”
我頓時呆成了個兵馬俑:“啊,我忘了。”
梅丹佐拉了板凳坐下:“我就知道你會忘,所以專程過來跟你說一聲。怎麼,最近你陷入溫柔鄉,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跟路西法玩完了。”
“就是啊,想想你才和他在一起沒多久,以後有的是機會親親熱熱……”梅丹佐滔滔不絕地說到一半,“什麼?你和他分了!為什麼?”
“我不想說。”
“你不說,我不問。不過你放心,男人生來本是為了征服美女,沒有路西法,你可以找一堆女人。”
我笑:“這幾天我可能要多和你待一會,你可以幫忙嗎?”
梅丹佐一愣:“你扔了他?”
“我沒別的想法。”
梅丹佐一副哀傷的模樣:“你也不用這麼傷人吧?拿我當擋箭牌還特地強調沒別的想法。我可有別的想法。”
“我……”
梅丹佐一合掌:“當然沒問題,我以後天天來給你當保姆送你上學,好了吧?”
“行,你願意我當然高興,不過我可沒錢雇你啊。”
梅丹佐摸摸下巴,露出一個哲學意味的笑容:“沒錢可以用別的付嘛。”
“再說我抽你啊!”
次日和梅丹佐、加百列、拉斐爾、尤菲勒還有一幫天使在希瑪外集合,一起去帕諾城買道具。
馬車穿過重重雲層,踏著棉花糖似的雲朵,抵達第三重天,帕諾城的郊外,在向日葵田地外停下。
看看周圍的環境,真是藍天白雲花黃葉綠,金燦燦的向日葵葉片片分明,新鮮嫩脆的葵花籽顆顆飽滿圓潤。我伸手去掏幾粒來嗑,梅丹佐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這是人家種的,你這手腳不乾淨的孩子。”
我正想無視他的話,卻聽見拉斐爾說:“這個還沒熟,吃了會拉肚子的。”嚇得立刻丟了瓜子。
郊外的小房子很多,一個個蘑菇似的紅頂白皮,上面還有咖啡色的煙囪。房外修得圓溜溜的灌木,短短的柵欄,欄外種的大片向日葵,還有油菜花似的陽光,紅黃綠白滿目鮮豔,卻老遠就能聽到帕諾里的叫賣聲。
帕諾城門用紅色的高柱頂起來,就像一個相框把城景拍在城外人眼中。
城內街道窄而樓房高,顯得特別擁擠。寬闊的地方都被無數小商店給填滿。小商店乍眼看去很像並排擺放的大紅盒子,頂部還種滿了嫩綠藤子,藤子蜿蜒垂下,中間開了個窗,窗門用架子支上,露出一個個商人的笑臉。稍微暗一點的地方,盒子裡就會冒出蠟燭昏黃的光,像是童話世界裡的情景。
拉斐爾說,那些人一旦收攤,就會從店裡出來,把盒子當車推回家。梅丹佐還特地補充道:“所以你在街上看到這種商店,不要以為是垃圾桶哦,不然扔垃圾進去,可是會砸到別人腦袋的,啊哈。”
第三重天的天使果然和上面的天使有很大差別,不再端著架子用鼻孔看人,嘰嘰喳喳的很是熱鬧。我們收了翅膀,混入人群。實在被擠得無處可走的,只有在天上飛。別以為在天上飛就是好事,如果哪個商人突然跳出來吼一聲“今天最後一個大出血先來先買”,那天上那個肯定會被氣掉下來。
天界第一購物街是聖浮里亞的弗崙街,傳說中吃碗麵條都可以讓個主天使破產的黑街。第二就是這裡,號稱人口最多,交易量最大,最容易砍價的地方。
我看了看梅丹佐那兩百七十五金幣一平方厘米的衣服,又看看他的臉:“你們不是只買高檔貨的麼?怎麼跑這裡來了?”
梅丹佐無奈地聳肩,看看猶菲勒。猶菲勒清清喉嚨,看看拉斐爾。拉斐爾搖搖頭,指指加百列。加百列的眼睛正在發光,注意到我們的目光,回頭溫柔一笑,邁著高雅的步伐,走到一個店鋪門口,她熟練地掏出一對耳環,微笑:“老闆,這多少錢?”
老闆一見是個大美女,眼睛都直了:“三個銀幣七個銅幣。”
“我沒這麼多錢。謝謝。”加百列嘆了一聲。
“哎小姐,你開個價。”
加百列彈出兩個手指。
老闆把珠花放她手裡:“算了算了,倆銀幣就倆銀幣……”
加百列搖搖食指,掏出兩個銅幣:“是這個。”
老闆大驚:“天,小姐,你不如直接叫我送你得了!”
加百列掂了掂那對耳環:“這是假的。”
“怎麼可能是假的,這是我們老大從雪月森林裡挖的!”
“既然是真的,那更該便宜了。”
“怎麼會!”
“真的挖來就有,假的還需要製造是不是?”
老闆啞然。
“兩個銅幣,不二價。賣還是不賣?”
老闆揮揮手:“不賣不賣,太虧了。”加百列搖搖頭,決絕地轉身走掉。結果在第三步邁出的時候,老闆喊道:“回來回來!我虧死了!”
加百列露出了陰暗的笑,一回頭卻做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依依不捨地掏出銅幣,食指勾了耳環朝我們搖了搖手。
我驚得下巴幾乎脫臼。
加百列……我美麗高貴優雅的加百列……
梅丹佐看看猶菲勒,猶菲勒看看拉斐爾,拉斐爾看看我,四人一起嘆氣。身後的天使大隊也特別有默契地跟著嘆氣。最後所有人再來一次嘆氣大合唱。
…………
原來今天的任務是陪加百列女王逛街。至於道具早就交代給別人了,梅丹佐說加百列有個怪癖就是給別人看自己的砍價水平,不看她還會發火很不好惹。於是,整條街我們來回走了不下十次,就她一個人在買東西砍價。
沒過一會兒,梅丹佐打頭一個裝紳士,過去接了加百列的包。然後是我、猶菲勒、拉斐爾。等我們變成掛滿的衣架子再拿不下東西後,加百列揮揮手指連個屁也沒賞給我們,繼續讓其他人幫忙搬東西。
我們總算從革命中解脫,找了家酒館喝酒過男人的時光。
酒館裡生意紅火,有的天使在拼酒,還叫囂著要和大家拼。我一向對自己酒量還算自信,剛想自告奮勇,梅丹佐拉住我的衣角:“這裡的人一個可以喝三扎魔界啤酒。”
“才三扎,小意思。”
猶菲勒也拉住我:“魔族的體質真不是神族能比的。雖然我們壽命長,但體力、爆發力和酒量都完全沒法和他們比。他們釀的酒度數高得驚人,三扎頂天界的三十扎。米迦勒殿下,您還是別去了。”
如此改了稱呼,嚇得我一愣:“這麼厲害?那我還是不要去獻醜了。”
拉斐爾面帶微笑站起來:“我去。”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理了理衣領,端莊地走過去,在桌面上放下一袋金幣。
所有人站起來往裡面看了看,傻眼。
“我們可不想騙閣下的錢。”其中一人說。
“管他那麼多,錢都押了就不能收!”另一人把錢收回去。
拉斐爾還是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喝扎啤太浪費時間。我認為我們可以選克里亞白酒,無論誰贏誰輸,酒錢我來出。”
那群人又怔住。
拉斐爾看去不大像會喝酒的人。難道說,真人不露相?我小聲說:“他沒問題?”猶菲勒臉色不大好看,梅丹佐展眉聳肩:“我不清楚。”
“殿,殿下,要不要阻止拉斐爾殿下?”
“隨他。”
服務生端來了黑色磨砂長頸瓶裝的克里亞白酒,放在拉斐爾面前。這個白酒看上去挺烈的,拉斐爾居然用裝啤酒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激動地鼓掌:“拉……咳咳,你實在太厲害了!”
猶菲勒擔心地看看拉斐爾,再看看梅丹佐:“殿下……要不要勸他?”
梅丹佐沒說話。
我疑惑:“拉斐爾殿下的酒量不好嗎?”
梅丹佐:“如果他酒量好,那你是海量。”
猶菲勒苦笑:“天界喝酒完全不上臉最出名的有兩個,一個是路西法殿下,一個是拉斐 爾殿下。前者把白酒當白開水喝,後者把啤酒當白酒喝。”
我驚:“那他現在在做什麼?”
猶菲勒:“拉斐爾殿下是出名的酒鬼……還是個一口就醉,醉很久別人都發現不了他已經 喝醉的酒鬼。”
梅丹佐不冷不熱補充一句:“所以他以前不是大天使的時候,老用這一套騙錢,就像現在。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拉斐爾改掉騙人的毛病,比叫小米迦勒不暴力還難。”
我怒視他:“我暴力?”
梅丹佐笑道:“沒有沒有,我錯了還不行麼。”
叫囂聲一陣陣響起,拉斐爾面前的人一個個倒下,他依然在倒白開水。
說真的,我還真看不出拉斐爾喝醉了。他倒酒的動作越來越快,喝進去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好像還越喝越清醒。圍觀的人在成倍增加,拉斐爾穩如泰山。
我們這邊一陣沉默。
梅丹佐看他一眼,雙手抱著後頸伸個懶腰:“小米迦勒,明天你們幾點上課?”
“早上九點……拉斐爾殿下沒事吧?”
“行,我來接你。”說到這,梅丹佐忽然站起來,直走到拉斐爾身邊,拿掉他手中的酒杯,“行了你已經贏了,走。”
拉斐爾軟軟地站起來,連金幣也忘了拿就跟著梅丹佐走過來,看上去正常得很。
他對我笑了笑:“加百列,你要不要也喝點?”
現在我相信他醉了。
梅丹佐:“猶菲勒,他醉糊塗了。送他回去。”
猶菲勒忙站起來,想要扶他離開。拉斐爾忽然拽住梅丹佐的袍服角:“我沒有醉,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行,你沒醉。趕快回去了。”
拉斐爾:“生命之樹我已經還給你了。”
“我知道。”
“為什麼同樣的遭遇,米迦勒就可以得到路西法殿下……”
梅丹佐沒說話。
“告訴我。”
梅丹佐面無表情:“不要把自己和米迦勒混為一談,你所做的很多事,米迦勒都沒做過。”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拉斐爾微笑,“還有……你和路西法殿下畢竟不同。”
梅丹佐挑挑眉:“那是自然。”
“路西法殿下是個外表淡漠的人……他還是會感動。是啊,就是塊堅冰,也都該化了。梅丹佐,你根本就是心冷。”
“我是肝冷,不是心冷,啊哈。”梅丹佐搖搖手,“猶菲勒,把他帶回去了。”
拉斐爾鬆開手,根本不用人攙扶,端莊地走向女廁所。猶菲勒緊張地拖住他,往回七天的路飛。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小米迦勒,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喲。我們來□做的事吧。”
“在這?你瘋了?”
“那去你家了?”
“不和你胡鬧。”
梅丹佐正色道:“估計一時半會加百列搞不定,她可能會買到晚上。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在你那裡坐一會,順便……”
“回去!僅此而已!”
梅丹佐用“你真無趣”的目光看我很久。
進入雪白的住宅區時,我老遠看了看自己的住宅,發現那裡沒有人,鬆一口氣。滑落到房門前,拿鑰匙開門。梅丹佐一手撐在牆上,衝我拋個媚眼:“不邀請我進去坐坐?”
“我不邀請你就不進了?”
“當然要進。”
“那還廢話什麼。”
梅丹佐又開始毛手毛腳。我卻聽到左邊的牆後傳來碰撞聲。
我小心翼翼地繞過去,竟看到那裡站了一個人。那人戴著羊角耳環,看去有些妖媚。耳環搖來搖去,似乎在用力扯什麼東西。然後我聽到阿撒茲勒說:“請殿下放手。”
我小心挪一步,終於發現他在拖拽什麼。
路西斐爾兩條小腿被阿撒茲勒抓著,雙手抓著欄杆,表情倔強得可以吃下一頭牛。
阿撒茲勒有所感應地回過頭,看到我神情立刻變得陰霾:“你究竟給殿下吃了什麼迷魂藥?”
蜜蜂版路西法抬頭看著我,小臉上掛滿汗珠。我迴避了他的視線。
阿撒茲勒惱怒道:“神禁了他的法力,現在他只要一離開撒拉弗宮殿就會變成這樣!都這樣了他還往這裡跑!米迦勒,你就不能搬到光耀殿去?”
路西法抿著唇,搖著翅膀慢慢地朝我飛來。
我忙說:“你別過來。”
路西法怔了怔,停在半空,翅膀舞得更慢了:“……你一定要跟我回去。”我垂著頭不說話。
路西法捂著肚子,嘴唇蒼白:“我有了你的……”
後面的話被梅丹佐打斷:“小米迦勒,你在這裡做什麼呢?”我有些倉促地退到他身邊。
梅丹佐:“路西法殿下?”
“是。”路西法看看我,輕聲說道,“你們……”
我深呼一口氣:“我們在一起了。”
路西法攥緊小小的衣角:“你騙我。”
“沒有。”
“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們已經分手了。”
路西法沒有回答我的話,逕直從我旁邊飛去。我抓住他的的手,咬著牙說:“路西法,我們分手了。”我還相當壯烈地強調了“分手”兩字。
路西法蹙眉,甩開我的手,快速飛走。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撒茲勒走過來,揚手一耳光落下。我被重重打退一步,剛好撞在梅丹佐身上。阿撒茲勒冷冷道:“以前別人說你廢物,我還為你辯解。現在我相信你不是廢物,你根本就是垃圾。”
梅丹佐正想打阿撒茲勒,我擋住。
阿撒茲勒走掉,梅丹佐也沒問原因,只摸了摸我的腦袋,嘆一口氣。
我打開門衝入房間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再裝不下別的。
路西法最後看我的眼神,讓我真連死的衝動都有了。
次日,我照常去七天上課,可是這一天我的待遇像在神法那樣,被人徹底無視。有人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另一人拉拉他,再指我一下,他一定會像躲蟑螂一樣躲開。
靠近教學樓群後人山人海,四個力天使舉著一張巨大的白布,上面寫滿了花花綠綠的圖紋,天使們排著隊拿羽毛筆在白布上寫字。
我好奇地跟過去看。
有一個天使在旁邊招呼紀律,大白布頂上寫了一排字:
全校學生簽名,申請讓米迦勒退學。
看著那些人井井有條地往前走,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跳得像沸騰的開水。現在出面,恐怕死得更慘。我剛想轉身溜掉,就聽見有人喊道:“米迦勒!”
我如願以償地受到了眾人的矚目。
所有人只回頭看著我,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大白布在風中震顫,幾個力天使互相看了一眼,偷偷說了幾句話。
我更加侷促,進退兩難。
站在最前頭的座天使飛過來在我面前停下:“米迦勒,希望你退學。”
這要求直接到讓我連尷尬的時間都沒有,只有震驚:
“請給我理由。”
“七天要求每一個天使身手都得好,你已經做到了。可是,我們對品德的要求,就像神法對魔法的要求。”
和路西法分手,就是沒有品德麼?我內心苦笑。
那一瞬間,很想瀟灑地點頭乾脆放棄一切轉身走掉,可我還是冷靜下來說:“希望你們處理事情能夠公平一些。我和路西法之間的私事,請不要牽扯到學校來。”
他頓了頓,說:“米迦勒,你知道天界是沒有公平的。事實上,任何地方都不會有公平。在神法,出身和背景最重要。在七天,力量和道德最重要。所以……無論你在神法還是七天,做出這種事,結果都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和路西法在一起,我就一定得退學?”
“不,路西法殿下不會再接納你。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你離開。”
我乾笑。果然是路西法養出來的人,多有禮的一群孩子,罵人笑著罵,可以把你罵成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我聳肩:“行。那我回去等結果。”
我剛一轉身,身後就傳來鋪天蓋地的歡呼聲。
在雀躍的叫喊聲中走著,總覺得周圍的空氣很稀薄,地面變得非常寬廣。
原本以為丟了學業還可以打工,可是我終於知道,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把希瑪都走了個遍,竟然找不到一份工作。
天天沒事做,守株待兔似的等待未知事件的發生,卻過得更加令人驚惶。
在商店看見牛奶,就會想到路西法喜歡喝牛奶;經過學校,無論是哪一所,都會想起他變成小小的樣子,和我一起去上課,陷害我後被我教訓;希瑪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曾經走過,因為那一次他失蹤,我跑得腳起泡翅膀發軟,卻不知道他在聖浮里亞;路過市場,會想起他曾經提著小菜籃子飛來飛去買菜,最後弄得小手傷痕累累……
越逃越跑不了,越不想回憶,就越會被過去填滿。
我坐在家樓下,看著遠處金光環繞的階梯,想起他對我說的話。
他說,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們是否會被隔開,就算我想殺了他……他也不會再放手。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要我親手去傷害他?
分手了那麼久,淚水才姍姍來遲,如決堤一般湧出眼眶。忘了我哭得有多賣力,耳朵裡頭嗡嗡的響,臉頰也一直發燙。
少年時的愛情總是充滿了激情,也可以為了一點點的快樂或憂傷大笑大哭。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路西法的思念只增不減。但是,卻鮮少再這樣哭過。
這樣的絕望,只是一個開端罷了。
…………
創世日的下午。
我一邊在房裡換衣服,一邊看著桌上剛收到的第十一份創世日邀請函,有些感慨天界辦正事總是很浪費資源。從不同部門發下來的邀請函的顏色都不一樣,簽名也不一樣,我不過是個小小的主天使就有這麼多份,那梅丹佐他們的邀請函不是要用卡車來運了?
這一次創世日很特殊,所有天使基本都可以參加。聖殿裡的東西是免費的,不過難得有次機會入第六天和第七天,很多低級天使省吃儉用多年,就是為了好好享受這一個奢侈的晚上。
我已經完全沒錢了,沒福氣買那些“人物級”天使才買得起的東西,所以動作很迅速地換好衣服,帶上戲服和一堆邀請函準備出門。
這時,窗門當的一聲被推開,一條長腿從窗簾角搭下來。我惱了,提著一隻鞋子就朝那裡砸去:“下次從正門走!”
梅丹佐跳下來:“你就穿成這樣?整一根素白菜?”
“我這叫白襯衫好不好?沒見過?”正式點的衣服我一件都沒,這還是臨時花了三個金幣買的,我已經很肉痛了。我把梅丹佐上下打量一番,學他的樣子挑挑眉:“喲,殿下,您今天結婚啊。”
梅丹佐臭美地跑到鏡子面前,理理披風,摸摸頭髮:“怎麼樣?你是不是被迷暈過去了?啊哈。”
“不錯,終於能見人了。”
話一說完我就直往門外衝去。沒隔多久,就聽到梅丹佐大叫米迦勒你給我站住。
剛出住宅區就看到滿世界的天使,翅膀更是絢麗多彩,二四六支,白黃藍金,甚麼款式的都有。
“啊哈,被我抓到了!”
梅丹佐很快追上來拎起我的領子,在我頭上亂揉。
我大吼一聲:“放手!我的毛都給你弄亂了!”
梅丹佐一愣,放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口氣重了一些,準備說幾句緩和的話,他卻突然捧腹大笑,還是喘不過氣來的那種。
我抓了抓本來就很亂的頭髮,撲騰著翅膀,跟跳芭蕾舞似的旋轉而上,往七天飛,卻又給他拉回去拖到了馬車上。還沒坐穩,就從小窗裡看到天馬暮雪般的毛抖了一下。
我剛想說不用坐馬車,梅丹佐搶先道:“別了,今天就是個能天使都要騎獨角獸去,你還是老老實實跟我一起。”
“那聖殿外面一定很壯觀。”
“是啊,可憐的是六翼天使們明天清晨就要當清潔工,處理那些獨角獸留下的如山糞便了。”
“不是吧,每年都會這樣嗎?”
“也不是,只要是下級天使不參加的創世日就沒這種狀況。”梅丹佐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基本上高級一點的天使都知道要帶坐騎去特定位置方便,也會自己處理掉坐騎的糞便。可是下級天使,怎麼說呢,大概是在第三天那種田園山莊狂奔慣了,處處留糞也成了他們的習俗吧。何況百年難得看見一次聖殿,他們才管不得你乾不乾淨呢。” 梅丹佐習以為常地聳了聳肩,吩咐車夫駕駛馬車。
一聲嘶鳴,身下一陣顛簸,八匹天馬奔跑一段後騰空而起,將馬車輕而易舉地帶起,穿梭在雲層中。
其實,梅丹佐心裡應該很清楚,造成天使間差異的原因正好就是天界的階級制度,但這不妨礙他內心深處歧視低級天使。平等這種東西,永遠只有低位者才想和上位者分享。願意放低身段去與平民享受平等待遇的貴族幾乎不存在。很多時候他們有著仁慈寬厚的一面,但永遠都是以施捨的態度居高臨下地對待對方,以展現自己的道德修養。
但這並不能怪他,任何人出生在這樣優渥的環境裡都不願意看見改變,習慣起來後也害怕改變,更很難再為別人考慮。所以我始終不明白,路西法想要叛變的動機究竟是什麼,是因為看不慣天界的制度,還是單純為了自己的野心?
馬車進入聖浮里亞。
豪雄的城門拔地倚天,被幾根巨大的羅馬柱隔開,頂端是一頭翹首向天的獅鷲獸。地面上投來無數條金光,在黑漫漫的天際中四處散播。馬車疾馳穿過大門,在空中殘留下一道明媚的星痕。
七天竟然天黑了。
我錯愕地伸出腦袋,看著幽藍幕布下的萬家燈火。
梅丹佐也靠過來,隨我一起看向窗外,在我耳邊低聲說:“漆黑中的慶典會比較熱鬧,所以神熄滅了恆星的光芒。”
帝都裡熙熙攘攘全是天使的腦袋,金色的建築因此顯得更加富麗堂皇。遠處的撒拉弗宮殿更像摩乾軋坤的三個巨人,遠遠矗立在聖浮里亞的最高點。
這時,有個小女孩猛地抬頭,指著我們的馬車說:“媽媽媽媽,快看,天上有風箏哩!”
我探出腦袋:“混帳!你見過這麼抽象的風箏嗎?”
“這麼大還和小朋友吵架,害不害臊?”梅丹佐指了指一輛水藍色的獨角獸車,“加百列來了。”
我點點頭,指著後面一輛淡金色的車:“那輛慢一點的,應該是拉斐爾殿下的車吧?”
梅丹佐應一聲,指向騎獅鷲獸的金瞳男子:“沙利葉。”又指向騎天馬的蛇紋男子:“薩麥爾。”
“是不是說所有戰天使都騎寵,所有法天使都坐車?”
“基本上是。”
薩麥爾從懷中掏出一個閃光的小球,拋到空中。沙利葉從小腿上的箭囊中抽出箭,拉弓射出。箭在黑暗中劃出微光,刺中小球。小球爆炸,綻放出柳條般細碎的星光,緩緩落下。
沙利葉興奮地舞著弓,拉拉獅鷲獸的韁繩飛奔而去。
“那是什麼?”
“慶祝節日用的魔法球。記住,不要在手中捏哦,不然你會變成烤使的。”
我使勁大笑幾聲,又指了指一個頂著大紅花圈的黑馬車:“那是?”
“說話結巴的那個。”
果然物似主人型,尚達奉連馬車都跟自己長一樣。
這時梅丹佐忽然按住腦袋,悲壯地垂下頭:“不,我看錯了,前面藍色的只是加百列的車……她本人在後面……”
我往外看去……
驚!
加百列穿著薄紗製的晚禮服,長髮用絲綢高高束起,金色的□浪落於腰間,黏了許多百合花瓣。她赤著腳,露出姣美修長的小腿,長裙擺在狂風中如海浪一般顫抖。
看得出來她特地打扮過,所以驚人的美麗。 可是,她騎的東西……
她……她騎著獅鷲獸,還把冰晶高跟鞋放在獅鷲獸的腦袋上……
整個天界,只有她一個法天使騎獅鷲獸,只有她一個女天使騎獅鷲獸,只有她一個天使……會把鞋放騎寵腦袋上……
梅丹佐把我往裡面拽,頭埋得老低:“米迦勒,今天有很多新天使要來,如果他們問你我認不認識加百列,你記得一定要說不。”
加百列和她龐大的獅鷲獸在撒拉弗宮殿外停下,我們隨後而至。她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扔,聲音清脆得像是會破掉。我們小心翼翼從她旁邊走過,簡直就是小腳偵緝隊隊員。 加百列從獅鷲獸上跳下來,穩當地跳進她的漂亮的高跟鞋上,又微微彎著身,優雅地整理裙擺,在我們身後喚道:
“梅丹佐殿下,晚上好。”
梅丹佐霎時間露出決絕的神情,臉上繃著青筋,回頭微微一笑:“晚上好。”
加百列掏出個小笛吹一下,獅鷲獸撲撲翅膀飛了。她走到我們旁邊,拍掉身上的獸毛,梅丹佐決絕地閉上眼,伸出彎曲的手肘。
加百列淑女地牽著裙子,欠欠身:“謝謝。”
無窮的台階上滿滿都是天使。漆夜包圍著聖殿,樓梯淡金色的光被踩在腳下,照亮了半邊天。
或許是因為人多,這一日的聖殿少了些肅穆之氣。
寬敞的長廊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路上不少人來和梅丹佐及加百列說話。我當然就是被忽略的一方。其實他們聊也沒什麼,但總是背對著我,導致看門的天使以為我是站這堵路的,來提醒我叫我快些進去。還好梅丹佐不是什麼話簍子,很快和他們道別。 一進入正廳,我就被裡面的情景震得有些回不過神。
廳堂山一般高,海一般廣,被立體分割成四個部分:第一部分就是我們所站的位置,第二部分是半空沿著大廳環繞的圈形平台,第三部分是懸掛在第二部分上的菱形平台,第四部分是最高處的圓形平台。平台的欄桿分散發著銀光,金光和聖光,前者雕花,次者雕翼,再者光環圍繞。四個部分分別是坐著不同的階級:下級天使,中級天使,上級天使,三位一體的神。
儘管被拆分,可聖殿仍舊大得看不到頭。牆壁上開了成千上萬個小盒孔,孔裡點滿蠟燭,光輝自牆壁發出,卻不及最高處一分耀眼。
神坐在最高處,銀髮白袍長長垂到地面。
他的左邊坐著天主,右邊坐著路西法。
路西法在天界的人氣高得超出我的意料,在我身邊小聲說話的人,十個里有九個不是說“神在那裡”,而是說“我看到路西法殿下了”,聲音中帶著興奮與難以置信。 我仰頭,很吃力才能看到他。他透過聖殿華美的窗,看著外面瑰麗神秘的帝都夜景。 路西法是天界的光輝,他原應屬於所有人。
梅丹佐加百列和我攜手飛上去。梅丹佐說要帶我去上面,我固執地停在中級天使的範疇。但半個小時過後,我開始憎恨自己的牛脾氣。中級天使範圍這麼大,從能天使到主天使,從坐下起就聽見他們對我嘰嘰喳喳的討論,持續了半個小時還不消停,真是讓人無比煩心。
路西法坐在高處,五官似出自藝術大師之手,精心雕琢而出。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覆在腹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因為一直看著他看到失神,所以旁邊的吵鬧聲也漸漸消失了。
直到大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後,天主宣布:“神的萬千兒女們,我以天主之名迎接大家來此作客,共同度過本世紀的創世日,迎接新的一百年。”
天使們整齊接口:“哈里路亞。”
“孩子們,讓我們看看我們已經擁有的,神賜予我們的一切。”
話音剛落,阿撒茲勒在人群中拖了個長長的尾聲:“……薩麥爾真去了呀!”
頓時全場哄堂大笑。
一道聖光閃過,阿撒茲勒在人群裡唔唔亂叫,但嘴被封住無法說話。
路西法冷冷地:“這是今天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