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神譴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我將會把一切呈現給你們。”

天主話音剛落,大堂的燭火熄滅,眾人唏噓。

空虛混沌之中,一團金光在黑暗中點亮,漸漸擴大,照亮了他的臉。他隻手劃破光與暗,將二者分為兩極。

黑暗中有潺潺水聲,天主雙掌相對,像抱著一個圓球,兩手間的光明中,有冰藍的清水流過。

他把水流往天上一拋,它們自動在空中飛速流動,汩汩作響,慢慢凝聚成數糰水光。無水的地方有小塊泥土震顫,上面長出花草樹木,結果落籽。

他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強光於陸地海洋上空閃爍,他左手捧月,右手捧日,日月不斷交替,最後月停在上空。他攤開手掌,擦過月下,一片破碎的星辰塗抹似的從手心流出。

他指了指水流,五指齊並,在空中作流水狀劃下,水中多了魚。他指指光團,食指打了一個圈。毛茸茸的東西包成一團,慢慢展翅,變為雀鳥在空中飛翔。鳥聲伴著水聲作響,純天籟的感受令所有人嘆息。

他雙手並排放在陸塊上,手背向天,慢慢往左右兩邊分去。陸塊上,牲畜、昆蟲和野獸徐徐顯現,四處奔跑。

他右手握成圈,往下拉,帶過一道星光。一個男人赤裸著身體站在草地上,手捂住下體。左手亦握成圈,往下拉,星光閃過,女人跪在地上,傷心地捂著臉,地上滾落了一個殷紅的蘋果。身後一棵綠樹,樹上纏著人身蛇尾的天使,立起來像個大問號,背上還生了翅膀,倒有幾分美麗。可是,他的臉是……薩麥爾?

所有天使驚詫。

天主動作僵硬,未再繼續下去,回頭有些不安地看著神。

我怔怔地看著天主製造出來的幻境,看著那兩個羞於見到對方的夫婦,頓時覺得毛骨悚然。

一切都在按原始軌道在進行。

亞當和夏娃偷吃了智慧果,竟真是未來撒旦之一的薩麥爾引誘的。

二人雙目霎時清晰澄澈,並且開始懂得分辨事物,發現了“自我”的存在。而且,沮喪地發現,赤裸身體的自己是羞恥的。他們用樹葉和枝條編織了衣裙,來掩飾身體。

世界從此顛倒。原本溫暖的空氣中,和煦的春風中,此時背叛神的寒流盤旋著,大地萬物變得紊亂不堪,失去了平衡,失去了和諧。人類得到了智慧,同時也換來了痛苦與憂煩。

天主手中的世界傳出聲音:“亞當,亞當,你在哪裡?”

我看看神的位置,他只去了聲音,而亞當和夏娃在躲藏。

亞當對神說:“父神啊,我聽到了您的聲音,但是我赤身裸體,羞於見您。”

神憤怒地問:“為什麼裸體會令你感到羞恥,莫非你吃了樹上的果子?”

亞當看向夏娃,夏娃怯生生地說:“那條蛇引誘我,他說吃了以後,可以變得聰明。”

薩麥爾早已逃遠,卻被神強制停住。

神:“薩麥爾,你犯了大錯,以後詛咒將陪伴著你。你的原型會變成蛇,而且從此以後,蛇類都必用腹部走路,終身食土。你和夏娃,以及你們的後代,都會結下仇恨。他們將傷你的首,你將傷他們的足。”

話音剛落,薩麥爾竟當場變成了蛇的模樣,他扭動著身軀,飛速躥入草叢。

神對夏娃說:“從此以後,你必須聽從於你的丈夫。而且,懷孕生子帶來的痛苦將令你生不如死。”

最後,神對亞當說:“偷吃禁果,土地因你受到咒詛,你將終身勞苦,才能獲得土地裡的糧食,以及田間的蔬菜,直至你歸了土。因為你的罪孽是從土地而來,本是塵土,終將歸屬塵土。”

亞當和夏娃痛哭流涕。

神:“你們不能再留在伊甸園。這是你們第一次違背我的命令,必須世代救贖他們的罪孽。原初的,與生俱來的罪。”

我抬頭看看路西法。他依然坐在神之右側,神情淡漠。

天主收手,大堂的燭光再此被點亮。

眾天使開始小聲議論。

神:“在伊甸園東邊安設基路吶和旋轉的火焰之劍,看好通往生命之樹的路。至於薩麥爾,已被放逐天界。”

路西法看著他,嘴角微揚,眼中卻毫無笑意。

就在這時,梅丹佐站起來了:“好,天主殿下已經把創世盛況展現給我們看,實在精彩。現在該輪到表演時間,我也想來露兩手。大家猜猜,我要表演什麼呢?”

眾天使默。

梅丹佐:“大家都知道了吧,啊哈!今天我要送給神的,就是超級笑話集錦,保證各位笑到吃不下飯!”

眾天使繼續默。

“第一個故事開始。石頭和年糕打架,打一打的……”梅丹佐又一次露出他標誌性的神祕笑容:“石頭就把年糕踢到海裡了。”

眾天使又一次生不如死地掙扎。

“第二個故事比較長,大家耐心點。夏日炎炎的一天,兩隻香蕉在路上走,走在前面的香蕉忽然說,我好熱,我要把衣服脫掉。然後它就剝了自己的香蕉皮,結果……”他再次神秘微笑,“結果後面的香蕉就跌倒了,啊哈。”

“現在我要講第三個故事了——有一天,一隻小白兔在草地裡跑,突然有個大灰狼跳出來,說我要把你吃了。你們猜猜,然後發生了什麼?”見一些天使搖頭,梅丹佐笑得特別高深莫測,“然後大灰狼就把小白兔吃了。”

眾人發出生不如死的呻吟。”

二十分鐘後,所有天使都撐著下巴,神情麻木地看著梅丹佐。

“一個包子在街上走,走一走的,它被車撞了,臨死前,它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大吼一聲‘哎呀,原來我是豆沙餡兒的!’……”梅丹佐已經徹底入魔,越講越離譜,越講越冷。

最後連天主都忍不住了:“梅丹佐,你們不是有舞台劇麼?”

梅丹佐這才停下,回頭看看加百列和拉斐爾,又回來笑笑:“對,戲劇名字叫做‘神譴’,我們籌備了很長時間。我這就下去準備。”

梅丹佐終於離開,眾人死裡逃生似的長嘆。

拉斐爾從神聖階級的台階上衝我揮手,我撲撲翅膀飛上去,然後跟著他們整個劇組一起飛出去。

出了聖殿,衣服在風聲中邋邋作響,加百列脫去披風,白絹如飛煙,金發如游絲,渙散在夜空中,別樣的靈亮。她戴上銀冠,踢掉冰晶高跟鞋,赤足站在地上對我笑了笑:“第一場戲我們就要出來,別緊張啊。”

我點頭,換上黑襯衫,回她微笑:“加百列殿下一向不信賴我,我當然更不能緊張。”

還未等加百列接話,梅丹佐已經摟住我的肩:“小米迦勒,心情不好要說出來,否則……我就把你當旅行包。”

“旅行包?”

“天天拎著。”

我哭笑不得,他又抱我抱得超賣力,掙脫不開,只得傻站著。

這時拉斐爾換好衣服走來。一看到我們,他立刻就停下腳步,垂著眉目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我正想叫他,加百列就把我和梅丹佐拉開了:“要肉麻演完再說。”

梅丹佐揉揉我的頭髮:“這老處女又開始嫉妒了。”這個似乎是加百列的死穴。她咬牙看著梅丹佐,哼了一聲扭頭高傲地走了。

梅丹佐又似乎對打倒加百列感到驕傲,哼著小曲兒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開塞倒出濃黑黏稠液體在我頭上、翅膀上。我嘶了一聲。他手中捧光,在我頭上劃過,水在髮間化開。 梅丹佐拿出鏡子,放我面前。

這染髮的速度也太快了,頭髮瞬間全黑,與白膚煙色瞳形成鮮明對比。 可是看了一會兒,就覺得鏡中的人愈發不像自己。

今天身體很不對勁,已經很長時間都覺得疲勞沉重,卻又像有東西在體內湧動。 此時,裡面傳來雷動掌聲。

梅丹佐收好鏡子,把黑披風掛在我肩上:“開始了,進去吧。”

我戴好黑皮手套,把道具魔劍掛在腰際,理理領口,深呼吸,走到聖殿的側門前。

聖殿的燭光已滅,每一個小桌上點了蠟燭,火焰呈現出沙丁魚的鱗片銀白。底層和二層之間有一個透明的石台,薄如玻璃紙,卻有兩百米周長的操場那麼大。銀光自頂空破開的窗灑落,如同碎裂的繁星,紛紛颺颺落在台上。

路西法依舊維持原來的姿勢坐著,胸前的紅寶石熒熒發亮:“舞台劇名稱,神譴。主演加百列,拉斐爾,米迦勒。”

這麼一看,更覺得暈眩,我扶著牆壁,定定神,直接懷疑自己是緊張過度。

輕靈的豎琴聲自四面八方響起,優美雅致,蕩氣迴腸,由拉斐爾特訓的樂隊奏出。他們不但擅長豎琴風笛,連精靈的短笛口琴也玩得滾瓜溜油。

加百列飛上台階,光束瞬間打在她身上。她的身邊因著魔法長滿植物。她在夜裡慢慢行走,步履輕盈,踩過野草繁花。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我在衣間狠掐自己一下,頂著一顆幾十萬斤的腦袋飛上去,幾片黑羽落下。

站在舞台中央,腦間一片空白。

聖殿內越來越安靜,氣氛詭異到極點。加百列正蹲在地上採花。而我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身上,挪不動腳步。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大力咳嗽,才清醒了些,往前邁兩步,拍拍加百列的肩。

她微笑著回頭,卻驚得立刻站起來,按住自己的胸口說:“惡魔?為什麼……這裡會有惡魔?”

我捉住她的手腕,慢慢舉起。

她驚惶地掙扎,甩掉我的手。

排練幾百次,就是腦子裡沒裝東西也能反射性地演出。我垂頭,半睜眼,頭髮的陰影掩住眼睛,嘴角勾起。

我慢慢抬頭,另一隻手也捉住她,禁錮她,笑得自己都禁不住打寒戰。

加百列嘴唇乾澀蒼白,她亦相當入戲地搖頭,甩開我的手轉身逃跑,一邊逃一邊回頭。 我跟著跑去,準備遇見半路殺出的拉斐爾。但儘管我的身體在動,靈魂卻似會飄出高空,不再屬於自己。我從腰劍拔出長劍,壓低嗓音低吼:“站住……”聖殿根本就是一個純天然的組合音響,無論什麼聲音迴盪在這裡都會顯得神秘空曠。

看到自己的身影像黑霧籠罩了加百列,我睜大眼貪婪地笑,俯身往下衝去,停在加百列面前。加百列驚叫一聲,後跌兩步,飛速轉身。

我抽出劍,往前刺去。劍光青凜若霜色,冷冰冰地靠在她的脖子上。

我側過頭,懶懶散散地說:“留下來。”

她斷然說:“不!”

“你要是不留,我就在這裡……”我捏住她的臉,淫靡地笑,“玷汙你。”

加百列深藍瞳孔中泛起水珠,憎惡地看著我:“不,不……不!”

我抓住她的頭髮,粗魯地扯來輕嗅一下。

忽然,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手中的深黑劍被耀眼金劍擊中,我被震退一步,猛地回頭。

金髮絲絲分明,俊秀的臉上掛著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倔強,拉斐爾穿著銀色鎧甲上場。儘管是銀製的筒靴,可活動起來絲毫不遲鈍,關節旋轉,扭動,提腿,每一個動作都諳練到位,讓七天出身的天使都無法挑出毛病。

一陣陣重擊下,劍與劍摩擦出星光。

為了增加逼真度,這一幕安排我要真摔下台。我一步步被逼退,準備好一會後仰倒下,展翅翻身,雙腳著陸,可是後退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高台,翅膀抽筋一樣不能動彈,身體瞬間往後倒去。

有人飛奔過來將我接住,我們倆一起摔倒在地。我尚未回神,就已聽到梅丹佐的聲音:

“你怎麼了?受傷了?”

翅膀扭傷帶來的劇痛讓我大汗涔涔,緊捉住梅丹佐的衣角。

“你怎麼了?告訴我,哪裡不舒服?快說啊……”

台上表演仍在進行,有部分人已將目光轉移到我們這裡。我動了動喉嚨,像被人扼住一般,吃力地說:“演,演戲……”梅丹佐急道:“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這樣怎麼還能演?我送你回去。”我使了全力掙扎:“不行,要演,大家排了這麼久,不能……”

“我來代他演。”

我和梅丹佐一起回頭,皆響駭半晌。

雪白的手套在梅丹佐面前展開:“把劇本給我。”

我打開他的手:“不用你演。”

路西法淡淡地說:“由不著你插手。”

梅丹佐飛到劇組中去拿劇本。路西法並不看我。周圍的人倒是快把他看出無數個洞,他習以為常地側腿而立,長長的金髮垂在白衣前,帶著高貴不可侵犯的聖光:

“衣服給我。”路西法看著遠處。

還好撒旦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場時間相隔較長,我愣了愣,把黑披風脫下遞給他。他不動聲色地繫上衣帶,低聲念了咒文,一道黑霧從頭而降,染黑了他的髮、衣裳和翅膀。

梅丹佐遞給他劇本,他在旁邊坐下,安靜地翻看。

只有頭髮和衣服的顏色變了,並沒太大差別。和以前在風鏡裡看見的魔王完全是兩個樣。

到撒旦出場時,他放下劇本,展開六支黑翼,從容地飛上舞台。

清泉自聖石上流下,從下方透視著天使的臉,覺得他們時刻在流淚。聖女坐在水邊,手指浸入流水中輕擺。

路西法剛一上去,眾天使唏噓。

拉斐爾通知大家我翅膀受傷了,由路西法殿下代演後,議論更加明顯,卻在光束照在路西法身上的瞬間停下。

路西法站在加百列身後,微微揚頭,下顎骨線條就像清幽的水灣,美麗得使人無法移目。他的雙手攤在身體兩側,與翅膀一起,慢慢抬起,彷彿可以擁下彌望的星辰。 銀光退去,灰白落下,舞台變成了一幅破舊古老的照片。

路西法款款而行,輕盈如同靈貓之足,褪盡天地萬物,自混沌中走來。

加百列手上的動作停下,她抬頭,再緩緩回頭,看見了身後的路西法。他抱住雙臂,聲音寒冷如同冬季的冰湖:

“神造人是很不負責任的。他給了你一顆心,讓你去感受,卻不讓你去擁有。真正的傷害是出現在靈魂深處,你們將變成最殘缺的人。”

加百列斷然說:“不!神是仁慈的!他可以給我們一切,他是萬能的!”

“自私自利是人性的麻醉劑,罪惡感就像是沉重的負擔。如果他真是萬能的,為什麼不殺了我這個魔鬼?”

加百列怔住。

梅丹佐低聲說:“路西法殿下在演什麼……台詞不是這樣的啊。”

退場的拉斐爾擦了擦汗,回頭看著路西法。而神一直不動聲色,長髮與日月光華互相輝映,似銀海般流在地上。

路西法淡然一笑,就像冷寂的露華:

“因為你們都愛慕虛榮,所以我愛你們。所以你們終將和我在一起,將在地心中央的烈火熔岩中,與我相聚。那自然是一個絕望的時刻,但你們會因為疼痛而忘卻對神的許諾,同時也會因為恐懼忘卻前生的愛與恨。在咆哮著的炙熱的岩漿中,在怒吼著的陰冷的寒風中,你們會明白神欺騙了你們。”

我伏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這句對了。”

加百列:“父神賜予我們生命,我們如果再貪婪得到什麼,那我們和你又有什麼區別!”

路西法輕輕鼓掌,嘴角揚起:“貪婪?這就是人性,你既然擁有它,為什麼不面對?神騙了你們。他給了你們一個完美的世界,卻沒給你們一個完美的靈魂……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

猶菲勒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亂了,加百列殿下也胡來!”

路西法微微一笑。明亮的燈光中,他的黑髮變得突兀而不容忽視:

“因為……他同樣貪婪。”

加百列大聲道:“不,神是最偉大的!”

梅丹佐輕輕搖頭:“小加百列哦,臨時想出的台詞果然不行,簡直變成強詞奪理了。”

路西法:“神?我告訴你一個神的小秘密。神喜歡冷眼旁觀,他是個討厭鬼。他給了我們感情的直覺,但他為了自己的樂趣,為了娛樂自己,他立下了相反的遊戲規則。當你犯規時,他做了什麼?他會樂不可支的嘲笑你。當好運降臨,他會說‘那是我的功勞’;當厄運降臨,他會背過身說‘那是命運的安排’。要我敬仰他?門都沒有!我寧可在地獄稱王,也不在天堂當奴僕!”

最後一句說完,全場寂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天主突然站起來。神揮揮手讓他坐下。

加百列睜大眼,雙腳邁入溪水中。

“我是個人道主義者,一個碩果僅存的人道主義者。所以,美麗的聖女啊,跟我一起墮落吧。我可以滿足你的需求,卻不批判他。”路西法慢慢走過去,向她伸出手,“……自由的意義,就是永遠都不用說抱歉。”

條條銀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美艷賽過所有耀眼明星。

加百列伸手,輕收一下,又慢慢伸出去,試探性地放在他的手上。

梅丹佐驚道:“天。”

我咬住牙關,撐著身子坐起來。

拉斐爾提劍,忙衝上台去,一劍刺向兩人的手。全場譁然,很多人開始不滿。主角反倒成了打岔的壞蛋。

猶菲勒按住太陽穴,輕吁一口氣:“這下完蛋了,把撒旦美化,路西法殿下肯定會被神責罰。”

另一個天使接道:“加百列殿下也是……完全入戲了。不過路西法殿下的表演真的太逼真了……”

梅丹佐難得神情凝重。

知道點內情的人,都知道路西法在做什麼。

台上一陣激鬥,路西法和拉斐爾拼鬥,羽毛像凌亂的黑白雪花,紛紛颺颺落在水中。 加百列站在溪水中,看上去有些尷尬。

路西法一邊閃躲,一邊拉住加百列的手,扯到自己身後,眼神溫柔:“你小心不要被誤傷。等戰勝他,我會帶你走。”

加百列身高只及他的肩膀,看上去分外弱小。

路西法抽劍與拉斐爾搏鬥,加百列慢慢掏出匕首。匕首的光如同毒蛇的獠牙,陰寒閃爍。

她高舉匕首,刺入路西法的背脊。

很多女天使失聲尖叫。

路西法身體一震,手中的劍陡然落地。

他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拉斐爾再一劍刺向他的胸膛。

鮮血順著劍柄,緩緩流出。

路西法跪在地上,加百列竟衝過去接住他。

銀光下,路西法的面孔格外蒼白:“這個世界上,背叛只是遲早的事情……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但被你刺傷……比想象中的更痛。”

加百列抱住路西法的脖子,眼中閃爍著淚光。

“我不會恨你。但是,讓我一人離去,光暗兩極,從此以後你我永永遠遠形同陌路。你……真的不後悔麼……”

路西法閉上眼,身體化作一道銀光,散去。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虛弱卻堅定的聲音卻迴盪在聖殿:

“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別人的現實,並不一定不是我的夢。

曼珠沙華,妖異的曼珠沙華。

明明滅滅的微光中,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我的面前,黑髮如歌,妖瞳如星:

“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雖然同樣是一身黑,和黑衣黑髮裝扮的大天使長有著同樣的臉,卻又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卻是血紅色,就像他身後來自地獄深處的赤色火焰。他在我面前抱著雙臂,傲然仰起下顎,一邊的嘴角邪惡地微揚,身後跟著千千萬萬同樣赤目的惡魔大軍。

這是……

這是魔王路西法!

他舉起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微垂著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幾個手指輕輕勾了勾。

與此同時,惡魔大軍腳下有火焰爆發,張牙舞爪、排山倒海地揮著鐮刀衝了過來。

神族的本能讓我下意識後退,想要自我防備,但剛閉著眼退了幾步,一道聖光降落,魔王又迅速變成了神聖不可侵犯的大天使長。

他嘴角滲透著鮮血,一手抓著被胸口染紅的白色衣襟,一手握住我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切。但被你刺傷,比想象中的更痛。”

我握著劍柄的雙手不斷顫抖,早已淚如雨下:“路西法,你要活著!只要你活著,就算到了魔界也會有一番新天地!你不可以死掉!要活著!”

“我不會死。”他嘴唇蒼白地微笑,“寧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我已然泣不成聲,哭聲因窒息而變得粗啞。

黑色的深淵上,連淒風都彷彿變成了黑色。路西法美麗的金色眉毛淡得彷彿會發光,同色的長髮被風吹亂,又漸漸因重傷而黯淡。他皺著眉,以大天使長的身份,以那雙天藍色的眸子最後看了我一眼:

“我不會恨你。但是,讓我一人離去,光暗兩極,從此以後你我永永遠遠形同陌路。你……真的不後悔麼……”

他放開了我的手,隨著黑色的冷風墜入創界山深淵。

這一瞬間的痛苦大概已經僭越了極限,淚水不斷湧出眼眶,耳邊卻很不適時地響起了梅丹佐的調侃聲音:“小米迦勒果然是個感性的人,居然哭成這樣。”

我傻眼了。

同時,舞台上的加百列抱著雙膝,失聲痛哭。

觀眾席裡也傳來嗚咽的聲音。

拉斐爾無力地牽起加百列,照本宣科地念著台詞:“撒旦已遭神譴,我們從此可以幸福快樂。”

梅丹佐一邊安慰因為幻象而流淚的我,一邊焦慮地說:“戲演砸了就算了。這一下犯了大忌,不知道會怎麼樣。”

這一個晚上我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可是,我要找他。

路西法就在前面,脫去戲服,金髮散在白色絲絹聖服上,依舊光輝耀眼,高貴得令人無法逼視。

他像有所感應一樣抬頭看著我,眼睛是一汪不見底的海洋。

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在看著我,他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朝他飛速跑過去,一路撞倒別人的桌盤,引來抱怨聲連連。

我停在他的面前,費力地喘氣:“路,路西法,我要跟你一起走。”

路西法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用一種恍若不解的眼神看著我。我又朝他走了兩步:“雖然我的抱怨聲很多,但其實我很喜歡天界。如果真的能一直待在這裡,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建設神族世界。但既然你放棄了天界,那麼,就算會遭到亞特拉家族的詛咒,我也要和你一起墮落。”

路西法手中的戲服掉在了地上。

“如果說你的夢想是創造一個自由的世界,那我的夢想……大概就是你了吧。”我有些尷尬地撓撓腦袋,但還是堅定地看向他,“我要和你在一起。從今以後,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過了很久。

路西法並沒有回答我,只是抬著頭,對著上方的神說道:“父神,我將放棄叛變,直接離開天界,帶領我的部下,還有我的愛人。”

路西法轉過頭,對我微笑,向我伸出手。

一時的心情難以描繪,我將手伸了過去……

可是,還沒碰到他的手,整個世界就變成一片混沌。

我在天旋地轉中陷入深淵。

一個玩味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正義的大天使長,米迦勒殿下,童話到此結束。”

周圍的空氣變得渾濁,身體變得沉重。我睜開眼,慢慢坐起來。眼前有一團模模糊糊的黑影,隱約可以看到他背後長了一對骨翼,眼睛是紅色。

“膽小如鼠的米迦勒殿下,我等了您兩年,您好歹也道個謝。”

我晃晃腦袋,看見他的臉:“路……不,楊路!”

楊路笑道:“是我,有疑問麼。”

我看看左右,環境十分眼熟,天邊是石瓜色的晚霞,不遠處有石雕巨門高聳入雲。

這裡是天界的入口。

我的靈魂剛到天界的時候,來的就是這裡。

“路西法……路西法!路西法在哪裡?”我站起來,看著天界之門,“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來?!我要去找他!”我朝天界之門跑去,卻被楊路拉住手。

我搖晃手臂:“放手!”

楊路嘆:“我是實在不想等了,才讓你提早回來,可你應該想得起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才對。”

我瞬間失去反應。

“而且你要找路西法陛下,也不該往上跑啊。”他指指下面,笑道,“應該往下找。” 路西法……“陛下”?

不是真的。

光耀晨星,天國副君,天神右翼,大天使長,熾天使長……

路西法所有的稱號和天界的階位,都被神除去。

不是,真的。從到天界開始,直到現在,我竟然一直……活在過去。

楊路拿著一塊骨制的懷表看了看:“現在是耶和華歷8731伯度,13921年,一月一日,路西法曆,7020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啊,天界和魔界的時差是九天九夜,這你肯定知道。”

九天九夜……

《天界史》和《魔界史》都有記載,耶和華歷8731伯度,6900年一月四日起,路西法在混沌中耗了九個晨昏,墮落於地獄深處。那一日,天上三分之一的星星被古龍拽著墜落,即是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尾隨他而去。

儘管路西法身受重傷,但對付當時弱勢的魔族已綽綽有餘。第十日的清晨,墮天使軍團將魔界佔領。一月十四日,路西法登上魔王寶座,賜所有魔族以漫長的生命,因為在天界時就有親魔傾向而受到民眾愛戴。他定萊姆城為魔界帝都,宮殿名萬魔,標誌為六芒星,並定一月十四日為墜天日,以此為魔界最大的假日。

同年路西法於紅海找到莉莉絲,兩人在萬魔殿舉行了魔界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婚禮。很快兩人生下魔界的小王子,七原罪中司貪婪的惡魔,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瑪門。

瑪門天性力量強大,邪惡狡猾,但極度崇敬孝順自己的魔王老爸。六十多年後,路西法決定遷都羅德歐加,還是幼童的瑪門動用了強大的魔力與人力,替父王造了新的宮殿潘地曼尼南,創造了魔界又一個奇蹟。

新生事物的發展速度永遠驚人,就像魔界。

我捂著腦袋,想起自己當初做的所有瘋狂的事。以及自己被嫉妒燒紅了眼,向路西法下戰書,千年後的對決……失敗的逃竄,天界的恥辱,我輸得一塌糊塗。

那個晚上,路西法在紅海高傲地笑,溫柔,慈悲,神聖……所有天使能擁有的特質,他尤為出脫的優點,統統消失了。

他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邪惡,就像開滿魔界的曼珠沙華。

他早已不是神身邊大天使長的路西斐爾了。

而是魔界之王,路西法。

神將自己賜予他的光輝收回,放在一個小盒裡,交給我保管。

一年後,梅丹佐生了我的孩子,是個漂亮的男孩。

我把盒裡的善良、光輝、感性、純真……一切路西法曾擁有的東西,全部都贈與了這個美麗的小天使。

梅丹佐問我,該給他取名叫什麼。

我說,哈尼雅。

哈尼雅果然和大家所期望的一樣,是個真真正正的天使。他不喜歡戰爭,痛恨一切血腥的東西,很崇拜神,也經常隨著拉斐爾在教堂裡為眾天使和人類祈福。我記得很清楚,他上小學時我把他帶到草坪裡練劍,教他怎麼握劍,揮劍,刺敵,卻遭到了他難得一見的激烈反抗。他說父親,你作為天界最高地位的天使,怎麼可以老教我做殘忍的事。當時梅丹佐在一旁大笑起來,我尷尬了一陣,把著他的手揮了揮小小的劍,說:“哈尼雅,擁有強大的力量,不代表就會變得殘忍。和你想的恰恰相反,正是強大的力量才會讓你和重視的人都幸福。不論發生什麼,我和你天父都希望你能美麗,堅強,勇敢,自信。”

……就像給予你這一切的那個人。

只有強大的力量才會讓你和重視的人都幸福。這是我多年無數次悔恨的夜晚中最大的心得。如果當時不是我太弱小——不論是內心還是力量,都太不堅定,我不會失去路西法。

那一日,我把手放在路西法手上時,神數千伯度一來第一次憤怒了,將路西法趕出聖殿,並號召軍隊消滅他。

三天三夜的激戰,天是光輝與蒼茫,地是黑暗與火光。

路西法的叛軍原本佔了上風,可我帶著父親留下的聖劍火焰出現在戰場。

他把我拉到身後。然後,神譴的一幕與幻覺在創界山發生了。

那一剎那,所有戰天使一擁而上,亂刀砍向路西法。

而他身上似乎只有一處傷,便是我刺下的。

我當時真的豁出去了,一劍刺下去還不夠,還用力推向劍柄,把他推到了懸崖邊。他從創界山墜落,也是因為這最後一劍。

墜落的時候,路西法沒有反抗,只是一直看著我。

沒有驚訝,沒有憎恨,沒有哀傷,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這場大戰被稱為諸神之黃昏,最終天界勝利,神將叛亂的天使和人類都趕出了伊甸園,路西法成為地獄的君主,撒旦之王。可是在被趕出天界之後,人類沒有足夠的力量建立新的世界,於是只有留在無垠的地獄紅海,即人界。七千多年來,隨著人類的力量增大,紅海距離加大,天界魔界的距離越來越大,神魔兩族的差別也越來越大。

之後,神授予我神之王子、正義天使、光之君主的稱號,把天界戰天使團的統領權交給我。並且代替路西法的位置,成為大天使長,天神右翼。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路西法的思念卻只增不減。這世界上最大的愧疚,大概就是徹底傷害自己心愛的人吧。

每天在路西斐爾大教堂裡祈福,讓不屬於他的神保佑他,並不能減少這種愧疚。

我將與路西法在一起的記憶最後回味了一個晚上,用魔法將它們除去,裝在水晶球裡,扔下創界山,自此無欲無求,全心侍奉神,重建天界。

經過幾千年的演變,魔界突破一個又一個的飛躍,雖然物質生活水平還是沒法和奢華到糜爛的高等神族相比,但全民平等的經濟發展模式讓他們有著遠高於天界的凝聚力。在軍事方面,更早已對天界造成了極大威脅。只是天使們很愚昧,大部分仍在“最神聖種族”的光環下做著井底之蛙的美夢。

直到後來,魔界蓄兵攻打天界,不到一年就把第一、二重天攻下,天使們都依然認為這是神族一時的失策,和魔族的實力沒有任何關係。

楊路慵懶地撥了撥頭髮:“既然知道打不過就乾脆投降,躲到人界去有什麼意思?還不是立刻就被捉住。”

“什麼躲到人界?”

“算了,你不可能全部記住。梅丹佐說你總共丟了三個裝有記憶的水晶球,我們只找到其中一個。不過,這一個已經足夠讓你想起你該記起的事。”

我看著面前的天界之門,它染上千萬年神聖的滄桑。

我確定自己不是因為畏戰跑的。

可是為了什麼……我記不清楚。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不過我倒沒想到,路西法陛下的魅力竟比不上你對權勢的企及。幾千年的大天使長當夠了?覺得爽麼?莉莉絲陛下的位置都比你的天國副君高。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很後悔吧?當初你要隨著路西法陛下墮落了,半個魔界都是你的……”

我打斷他:“別說了。”

楊路笑了:“大天使長殿下,你在睡夢中無數次問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境……呵,回頭看看你身後神秘的天界,試著進去看,你會很樂意回到真實世界。”

我展翅飛起,羽翼在風中震顫。舞過煙雲四起的天界,遠處荒廢的莊園,古老的城堡,一切一切,神聖的記號。

路過耶路撒冷的至高處,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鼓滿我的聖袍。

耶路撒冷早已易主,管理者的名字是米迦勒,城中央早在幾千年前,換上他持劍的雕像。

迷霧森林幻境裡,萬物在慢慢甦醒,我看見下方清流中自己的倒影。

黃金六翼,番紅長髮,脫去當年青澀稚嫩,倒影中的天使儼然已是一個成年的男子,美麗與光輝將他包圍,如同那一年,自聖光中走出的天神右翼。

帝都傳來了午夜的鐘聲,與城中的鈴聲遙相呼應。那曾經有過的繁榮與夢想,一點一滴,攢積於心。

霧散,夢醒,我終於看見真實。那是千帆過盡的沉寂。

…………

……

夜晚的希瑪,一切似乎都還與七千年前一模一樣。黑暗中街頭的玫瑰依舊聖潔雪白,銀色建築的上方依舊雲霧繚繞,城裡最顯眼的建築依舊是那座建立於神使時代、冠以創世紀第一位大天使姓名的大教堂。一如既往的,它頂峰的十字架凝聚了整個希瑪的光芒。

主曾在那裡做過禱告,我曾在那裡與路西法邂逅,我們曾一起在這裡聽過禱告。我還記得那時候教堂裡滿滿坐著天使,每一個都穿著聖袍,虔誠地聽著聖言。路西法和我在教堂裡說話,聲音很輕很輕,他在窗櫺透下的陽光裡微笑,冰藍的瞳仁,鉑金色的睫毛,幾乎都快與光芒融在了一起。

路西法墮落後千年,這裡只剩了熄滅的燈盞,乾涸的泉水,刻著路西斐爾名字的黯淡的浮雕石板。當年神聖莊重的地方,早已在悠長的年歲中被廢棄。唯獨教堂門口那兩隻雄鷹雕像,仍展開雙翅,時刻等待著飛翔。

走進教堂,七彩的窗扇、天使壁畫和滿牆壁的蠟燭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牆角爬滿了蜘蛛網。寂靜的大堂裡一片荒涼,只剩下滿眼斑駁陸離的星光。

一切遙遠的記憶彷彿還發生在昨天。那個叫做伊撒爾的能天使,曾經在這裡第一次遇見了大天使長。

此時,教堂盡頭的巨大十字架下方,再也沒有人靜立或者禱告。

踏著滿地破碎的銀光,靴跟的聲音空空地迴盪。

我收好六翼,走到十字架的下方,將白色的帽簷蓋在頭上,然後抬頭望向那個人當年望著的地方。

我們都有著心中堅持的夢想,也都為夢想遭到了相應的懲罰。

為了自由,路西法放棄了天界的榮耀,地位,以及那些曾經愛著他的人。

為了路西法的自由,我放棄了我的自由,永遠將自己囚禁在了沒有他的地方。

The end of Part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