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希瑪的白玫瑰
假期一到,天使們都閒下來了。街上熙熙攘攘,處處可見成群結隊的夥伴,成雙成對的情侶。可無論人再多,希瑪都依然是那片煙霧環繞的聖地,不像耶路撒冷那樣喧嘩熱鬧,不像聖浮里亞那樣光芒萬丈。
從教堂裡出來的天使們還未走遠,且都穿著白色長袍,所以我和路西法並未被人注意。 這一路上,我都有些想不通。以前無論哪次戀愛,女方稍微有一些主動,我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強勢攻下對方。可被路西法親了那一下以後,我一直緊張得抬不起頭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傻笑著。可能是我低頭時間太長了一些,路西法終於垂下頭來溫柔地說:“怎麼了?”
“沒事!”
這種時候如果問出“你為什麼要親我”這種話,實在顯得太過菜鳥了。可是面對路西法,我真的不敢做什麼,很怕稍微一個不注意就失去他了。
只是相處越久感情越難控制。看著前方雪白透明的街道,道旁的白玫瑰,玫瑰上隱隱閃爍的星光……我突然有種抱住他親吻的慾望,最後被自己強壓下去。
他帶我到七天學院門口,指著光輝書塔說:“你先去那裡,我一會兒就來。”
我點點頭,戀戀不捨地轉身走掉,卻是走兩步停兩步,最終還是沒忍住回頭看過去。
路西法還站在那裡,衝我擺擺手:“快去吧。”
“你不是有事嗎?”
“嗯。你先去。”
我快速走了三四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他,見他還站在那沒動,雙腿不受控制一般大步跑回去。還未等路西法說出“怎麼了”,我已捧住他的雙頰,飛快親了他一次。見他有些出神地眨眨眼,我心中更亂了,僵持了半晌又親了他一次。
這次時間比較長,貼著他的唇起碼三秒。但是不論再激動有再多的傾慕之情,或許會被討厭的假設都沒在我腦中消退過。所以超過三秒,又一次挺不住鬆開了他。然後,對上了他異常認真的目光。
……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正猶豫著是要撤退,還是跟他道歉說自己唐突了,或是霸道地說“憑什麼你親我我就不能親你了”……腰卻被他攬了一下。慌亂地垂頭看他攬我的手,下巴已被人抬起,他的吻沉重地壓了下來。那一瞬,渾身上下都有被電擊中的感覺,麻痺感從神經中樞一直躥到兩條腿。短暫的出神後,他將我推到七天的門柱上,開始對著我的唇又舔又咬,像是急切地想要進攻。我急抽一口氣,嘴唇微張,而後他探進來深吻。幾乎是舌尖相碰的剎那,所有的理智終於徹底消失了。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開始熱情地回吻他。
兩人像是餓了整個寒冬季的野獸,如飢似渴地緊擁著對方,同時也能聽見對方急促的喘息聲。
這是如此奇妙的事,只有與他接吻的時候,我才會暫時忘記彼此的身份,才會忘記那一道道想要接近他就不得不翻過的高牆……
如此愛慕著一個人,就像已經喜歡了很久很久一樣。
……
……
與路西法接吻後的餘溫直到我進入七天學院都沒退散,不經意路過幾面繁複華貴的鏡子,裡面照出的卻是隻熟蝦子。我一邊用手背消溫,一邊回想著接吻結束前路西法對我說的話:
“晚上到光耀殿,我們繼續。”
我想不想去光耀殿?當然想。
我想去光耀殿做什麼?當然是路西法所謂的“繼續”。
繼續指的是什麼?當然是……
想到這裡,心跳已經失速到有些阻礙呼吸,就連搓搓手掌都能擦出一把汗——難道雷鏡裡的事真的會發生?那真的是我的未來?……被路西法弄到神志不清雙眼迷離的主天使不是伊撒爾,而是我?
一想到這裡心跳更快了,我快步在走廊上轉了幾圈,又重新看見了雷諾的雕像——他左手秤,右手劍,正舉目遙望遠方。凹陷的眼眶看去格外深邃,眼中寫盡了一個英雄輝煌的滄桑。
我腦子已經不清醒了,隨手戳了戳他手中的秤看看它會不會動。但指尖觸碰秤的一瞬,上面突然染上一層薄薄的金粉。
我疑惑地又摸了一下。
金粉一層層鋪落,越來越厚。掛滿畫像的牆壁被點亮,金光浪花一般,一波接一波迸射出刺眼金光。
太神奇了。都不知道這裡的東西會發光。應該值不少錢,竟然沒人偷。
我再摸了摸他手上的劍。
砰的一聲輕響,他的手心燃起了烈焰。紅豔的火光在殿堂中閃亮。倒映在牆壁上就像一層層紅色的晶波。我快速伸手過去,收回來,竟然不覺得熱。又試探地將手放在火焰上,依然沒有感覺。
我握住劍柄,將劍取下。
剎那間,殿堂被惹眼的眩光照得刺亮。色彩鮮明的牆壁像在燃燒,火之精靈在上面跳躍。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銀灰劍,這一刻也變成了殷紅色。我微晃一下手腕,劍帶過一道殘痕,在空中劃過美麗的火紋,最後停在半空。
我情不自禁地舞動它,就像在把玩著一線衝天火柱。
待我將劍放回雷諾的手上回過頭,卻看見路西法站在我的身後。
原本平靜的心情又開始沸騰。在他的注視下,我有些不自然地走過去,吐了吐舌頭:
“對不起,我不該隨便亂動這裡的東西。”
“沒關係。”還未等我說話,他就拿出一個手捲,放在我的手中,“開學後,你拿這個入學,可以選七級戰天使的任何班。一劍二弓三禦四領,在戰場上,前二者通常是前鋒,能天使大部分都是選這兩個。後二者在隊伍後方,一是防禦二是統領。”
“我選劍好了。”
“為什麼?”
“我聽別的天使說,選劍的神族雖多,但選它也最容易立功晉升。我想住進聖浮里亞,獲得進入聖殿的資格。”
“……為什麼?”
“我並不是很想當什麼專寵天使。”我笑了笑,“我想和你並肩而立。”
路西法無聲地歎了一聲,伸手撫摸我的頭髮:“傻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你沒聽說嗎?我在神法爆發出來的戰鬥力摧毀了一個城堡。嘿,如果真是這樣,我應該能很快變成六翼天使……”
“別說了。”路西法的手停了動作,慢慢放下來,“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
……
路西斐爾不在家。
回去以後,我在床上連續打了幾十個滾,一直在為路西法讓我去光耀殿的事發愁。愛情要懂得欲擒故縱,這點道理我懂,賤人阿撒茲勒也說過。
可是洗漱乾淨爬到床上,關燈開燈幾十次,我怎麼都沒有睡意,滿腦子不斷回放的儘是和路西法的法式長吻。我拿下桌上的手捲打開閱讀,雖然一個字也看不清楚,但一想到是路西法寫的,就恨不得把這手捲都摟在懷裡。
我拿著手捲,一個字一個字讀過。
他的字體秀氣飄逸,像是出自藝術家之手,看上去有幾分眼熟。
看一看的又走神了。
路西法……多少對我有點意思吧?
無數次滾床結束後,我起床穿衣帶上銀鏈關燈鎖門,從陽台上飛出去。
這時的希瑪已無太陽,下面的幾重天應該是晚上。
我在希瑪最大的藥劑房買了一瓶消除疲勞的藥。想起路西法白天才說自己有些累了,給他送藥探望探望……應該不會顯得太主動吧。
風獵獵而過,我沿著階梯往第七重天走去,踩著金磚與玫瑰花瓣的聲音一如踩破雪花。 希瑪漸漸縮小模糊。我展開翅膀,衝破雲層飛入第七重天,進入了天界的帝都聖浮里亞。因為第七天就只有這一座城,聖浮里亞城市的規模也是其他城市不能相提並論的。在這樣一座巨型城市裡,撒拉弗殿宇卻那麼顯眼,完全不容忽視。我提起一口氣,沐浴著旋轉的花瓣與光粒,朝那裡飛去。
穿過高到看不見頂的羅馬柱,飛瀉的水簾,閃爍的珠花落在臉上,鍍金般的光芒從雲中灑落,一道道流轉在前方。聖殿外側只能步行,我著陸加快腳步往前走。眼前的建築直聳雲霄,通往撒拉弗宮殿的台階無邊無盡。
一階一階走上去,越發覺得自己幽微渺小。
路西法是天神右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住的這個地方,已是整個宇宙的最高點。
我是否……真的太高估自己?
晃晃腦袋,不能亂想。
天界有明顯的階級制度,有諸多不平等的事發生,貴族壓榨平民的事時有發生……但那些人都是愚蠢的。路西法美麗,自信,高貴,卻不會輕視任何人。
他離我並不會很遠。
站在光耀殿門口,看著比自己高出幾百倍的大門,我深呼吸,走進去。
幾名天使攔住我,我拿出路西斐爾送的銀鏈就被放了進去。
空曠的大堂裡擺放無數價值連城的華美雕像,還有大片奢侈瑰麗的吊燈,我走了很久才抵達寢宮門口。這時又有天使攔截,我再次拿出銀鏈。對方卻面露尷尬之色:“等等吧,殿下現在……很忙。”
我幾乎都要忘記路西法是個大忙人,現在來確實不是時候。但剛想轉身離去,就聽到斷斷續續的呻吟聲自寢宮裡傳出,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分外酥骨嬌嫩。她似乎在極力壓住聲音,可哪怕只停一秒,很快都有更煽情的聲音發出。
那個天使更尷尬了,半晌才說:“這樣吧,請您等等。”
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慢慢走過去,跪在明亮光滑的地面上,半垂著頭說:“殿下,有一個力天使找您。”
裡面久久沒有回答,只有女人顫抖而脆弱的聲音。她在痛苦與極樂中掙扎,口中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內容:“路西法殿下……殿下……”
我默默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再沒勇氣抬頭看高高的殿堂。
突然在某個點,女子的聲音從呻吟變成了略帶瘋狂的哭喊:“殿下,我快瘋了……求求您,救我……救我……”緊接著她尖叫一聲,便只剩下了幾乎斷氣的喘息。
路西法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到,但是很溫柔,就像白天對我那樣。
早已準備好的藥瓶從手中掉在地上,幾乎擊碎乳冰似的地面。
我低著頭,連大聲呼吸都不敢,直到幾分鐘過後,路西法披著半敞衣物出來,在我面前站住腳步:
“有事?”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還是點頭。我撿起地上的藥瓶,吃力地挪步,單腿跪在他的面前,雙手奉上:“白天殿下說累了,我特地買了這個送過來。殿下日理萬機一定很辛苦,希望以後要注意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這段台詞是臨時想的,比開始想的要溫柔得多,服從得多,路西法一定很喜歡。
時間變得格外悠長,他伸手接過藥瓶,站在原地沒有動。我抬頭微笑道:“謝謝殿下。” 路西法倚在門欄上,垂頭看著藥瓶,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退下了。”
“嗯。”
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遲疑片刻:“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殿下。”
“你說。”
“今天如果我提早來……在裡面的人,會不會就是我?”
路西法沒有說話。
我吞了口唾沫,告訴自己現在走掉是最好的。轉身,走掉。走,走……可終是忍不住繼續問:“無論是誰,都可以……是吧?”
路西法走過來,旁邊的天使都不由自主退一步。
在光輝書塔,我居然還說出那麼多愚蠢的話。甚至還妄想成為六翼天使,想要配得上他。
簡直愚蠢到家了。
我笑了笑:“當初梅丹佐殿下找我的時候,只說了一句‘玩玩’……殿下果然修養極好,連找個床伴……都要先……培養培養情趣……今天真的很抱歉,沒有準時趕來。”
路西法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面前硬生生拖拽了一步。但我餘驚未定,他已猛地將我推開: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伊撒爾,你或許誤會了什麼。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和你培養情趣,白天的意思,就是讓你來當床伴。”
我能想象自己的臉有多蒼白:“是嗎?這不是我要誤會的啊。床伴……床伴有必要接吻這麼久嗎?”
“覺得上床和接吻必須要分開的都是女人吧。我跟以往的每個床伴都接過吻,你真的沒必要想太多。”
他這番話不僅讓我覺得自己蠢,還羞恥到了極點。
“好,我懂了。”我聳聳肩,實際頭腦混亂到極致,說了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既然殿下是這樣想的,那就是這樣,我沒什麼好說的。事情說開了也好,我就不亂想了,也好早點放棄了。”
走出光耀殿的時候,我被迎面而來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眼。看著腳下長長的台階,那像是一條金色耀眼而無邊無盡的下坡路,一時間覺得有些暈眩。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階,每走一步都停頓了很久,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從這裡逕直摔到地獄。
鼻尖開始痠澀,我吸了吸鼻子,揚起頭,揚起嘴角。
沒事,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失戀而已,以前經歷過了太多太多次,這一次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黃金時代的黃金世界,原本就不屬於我。
美麗的聖浮里亞,我不會再來。
…………
……
其實與路西法的種種,後來細數過來,我發現他傷害我的次數比讓我開心的次數多太多了。不知為什麼,每次受傷時都很絕望,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見他,可是時間一長,我卻只能想起他的溫柔。
正是這種與他相處時短暫的溫柔,導致我漫長的一生都割捨不了這段感情。
人家總是不解地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他,畢竟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並不久。別人無法理解,表達能力笨拙的我也不知如何解釋。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愛上很多個人,更是無數次戀愛關係中的贏家。
但總有那麼一個人,會讓你放棄原則放棄自尊受盡旁人嘲笑。而且,只有那麼一個。自他以後,所有的情場往事你都可以一笑而過。
或許,這是真是一種近乎於詛咒的愛情。
被路西法愛上,你就永遠不要再想走出來。
之後的幾天每天都沒睡好覺。明明已經很困,卻硬著頭皮半夜讀書。路西法的名字總是以非常高的頻率出現在書本上,每次看見我都會狠狠劃掉它,甚至會把紙張都戳破。當我終於把小半本書上的“路西法”劃掉後,卻突然發現那些小洞就像是一條條無法癒合的傷口,除了滿目狼藉,不能帶給自己任何安慰。
這過程中路西斐爾一直坐在後面,靜靜地看著我一句話也沒說。直到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才彷彿感到有人勾住我的背和腿,將我橫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想看看是誰,但眼皮重到打不開,只知道有一雙唇輕輕壓在我的嘴唇上,那個熟悉的聲音低低地在我耳邊響起:
“伊撒爾……把他忘了吧。”
清晨的第一縷朝陽灑進房內,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去了洗手間,差點被鏡子裡的自己嚇死:下眼皮像塗了瀝青,雙頰凹陷,身子骨瘦得像骷髏,整個人看去就是一吸毒分子。 我打了個激靈,徹底驚醒,搖晃著沉甸甸的腦袋回到房裡,躺在床上發呆。
這明明是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我卻連看看窗外的力氣都沒有。
人們總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工具。我想,如果一直這樣閉著眼睛等啊等,總有一天我不會再因為想起路西法就被無邊的絕望籠罩。
真希望這一天早一些過去,早一些跳到我忘記他的那一天。
路西斐爾翻身上床,舀了一勺麥片送到我的嘴邊。這幾天他給我送過很多次飯菜,都沒說是從哪來的。我搖搖頭說我不餓。
路西斐爾放下碗,坐在床邊呆了很久,兩隻手輕輕握在一起。
我下意識瞥了他的手一眼,立刻驚了。
他的手上全是傷。燙傷,刀傷,紅腫的,淤青的……大大小小,縱橫交錯,原本白嫩如蓮藕一般的小手,這會兒千瘡百孔慘不忍睹。似乎是舊傷長新肉開始發癢,他用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起身端著碗想要拿出去。
我捉住他的手,詫異地說:“你怎麼回事,怎麼受這麼多傷?為什麼不用魔法治療?”
路西斐爾抬頭,藍色的大眼睛裡毫無感情起伏:“受了傷不治療,讓它一直這樣傷害自己——你也認為這是錯的麼?”
我愣了愣,搶過他的麥片呼嚕呼嚕喝下去,連氣也沒敢喘一口,喝完的時候差點嚥死:“對不起小屁頭,對不起……我只顧自己的感受,對不起。”
路西斐爾在我懷中搖搖頭,輕輕回抱住我。
…………
因為我的身體狀況不好,家裡又沒人,路西斐爾真成了小蜜蜂,一個小不點兒居然挎著個小菜籃子飛出去買東西。本來還覺得有些欣慰,但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會買菜——買一根胡蘿蔔花掉四個金幣,買一疊生牛肉花掉二十個金幣。路西斐爾一個勁說錢不是問題重點是早點恢復,可是我聽後覺得身體更不舒服了。
這天下午,路西斐爾又出去了。我正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窗子打開,有人飛進來坐在我的床旁:“喲,累成這樣?”
上下眼皮彷彿被黏合住,半晌都無法完全打開。我揉揉眼睛,眼皮發燙:“梅丹佐殿下。”
梅丹佐手中拿著一根銀桿金頭的權杖,上面鑲嵌著巨大的星漢神砂。他頭斜倚在上面,望著我嘆息:“小伊撒爾,連我這帝都色魔之首都曉得不該縱慾過度,怎麼你一向清心寡慾的反倒沒節制了?你才多大點,就想跟路西法玩對手戲?他說要幾次你就給幾次,這輩子都別想下床了。你們愛怎麼著我管不著,但你也別太服從他。他跟一般男人沒什麼區別,你給他越多他就越得寸進尺。人都變成這樣了他還忍心下手……你小心別被他玩了。瞧你瘦成那樣……”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猛地一收手:“怎麼回事?”
我的臉或許都可以烤乳鴿了。
梅丹佐扔掉權杖,用手背壓在我的頭頂:“怎麼回事?怎麼會生病?是路西法的問題?” 我乾咳一聲,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像老頭:“不關他的事。我很多天沒見他了。”
“怎麼會?現在整個天界都在傳路西法生日缺席跑去跟你私會,而且之後他就再沒去過聖殿。昨天回去了一次,神把他叫去訓話很久,但訓話一結束,他又走了。神很久沒有動怒,今天居然下命令,叫我來找他,我還以為他是跟你在一起……”
我搖搖頭:“別說了,別再提這個名字。”
“好,我不提。但你現在病成這樣不行,先到我那裡待著吧。”
我做了個大力士的姿勢:“沒關係,我恢復能力很好。”
梅丹佐拎了拎我的袖子,空空的,還晃了幾下,弄得我一時間覺得很沒面子。他微微蹙眉,伸手抱住我,把我輕輕摟在胸前。可能是因為真生病了,也可能是因為被拋棄後的空落感讓人想要得到安慰……我對這樣親密的舉動居然不覺得抗拒,只是閉著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我和梅丹佐都下意識停下來,朝那裡看去。
路西斐爾端來一個盤子,裡面裝滿了食物和一杯熱牛奶。他看著我們,頓了頓,往後飛了一步。我趁這個空子坐起來,理了理頭髮。路西斐爾小幅度地抖動翅膀,平移飛到我們旁邊,把飯菜放在桌上,臉上還有些黑黑的污漬。
梅丹佐略微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了聲謝謝,又看著我欲言又止了片刻,無奈地吐了口氣。
路西斐爾握住刀叉,將盤裡的肉切成很多個小塊,動作比以前愚笨得多,敲盤子噹噹響。這才發現他手上有新傷。我搶了他手中的刀叉,捉住他的手腕:“不要再做菜了,流了好多血。”路西斐爾呆呆地看著我。
梅丹佐叉了一片肉放在我嘴旁:“來張嘴,啊——”
“大男人這樣做,噁不噁心。”我皺著眉推開他的手,卻在說話的時候被他餵了一口。
梅丹佐撐在枕頭上,一手撐著後腦勺,衝我抬抬下巴:“我跟你講的事你好好考慮一下,到我家裡來住——放心,我只想看你像小白豬一樣吃得胖胖的,至於要不要給我吃,這完全由你來決定,啊哈。”
本來想一口拒絕,但實在不想再看見路西斐爾為我擔心。我默了片刻:“好吧,少爺我考慮考慮。”
梅丹佐像快樂的鴿子一樣飛了。
看著那本被自己劃滿口子的歷史書,我覺得自己不能做這種失敗者的舉動,又在紙上寫滿了這個名字,像貼創可貼一樣重新把寫有“路西法”的紙條剪切貼回去。
路西斐爾拉住我的手,不讓我再寫下去。
“讓我貼好吧。我不想恨他,只想以平常心對待。”我繼續寫著。
然而,每次用紙條蓋住那些小洞,都會有一種傷口變得更深的錯覺。每寫一次“路西法”,心中的痛苦卻只增不減。沒能貼滿幾處,我已疲憊地撐著額頭,呼吸困難地看著這個名字。
路西斐爾搶過我手中的紙條,有些惱怒:“說了叫你不要再寫。”
“好吧好吧,都聽你的。”我捏捏他的臉,開始看書。
按目錄翻到“天神右翼”一頁,立刻就看到泛黃的畫像中的六翼天使。
我看著上面的人發呆。路西斐爾又把書搶走:“不要看了。”
雙手穿過額前的捲髮,我揉亂了自己的頭髮:“我很想把他打一頓,告訴他我伊撒爾沒你照樣開心活。可是我沒理由打他,他從來就沒對我說過愛我,是我玩不起。”
路西斐爾皺著眉,牙關咬得死死的。
眼睛實在疼,眨了數次都還在燒。我按了按太陽穴:“不過我以前喜歡過很多人,失戀的次數也不是一次兩次,最後一個好了一年多都能在幾天之內恢復。這次感情來得快,肯定也去得快,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我回頭揉了揉路西斐爾的腦袋:“小屁頭,我向你保證,我會振作的。”
路西斐爾遲疑著把書還給我。
我看了一眼書裡的畫像,很想伸手摸摸畫像裡的人,但最後還是把書閤上了放在一旁:“你看,我說到做到。以後都不看了,好不好?”
路西斐爾點點頭,眼睛有些紅。
雖然年齡很大了,但路西斐爾到底只是個孩子。他不會理解,不去看一個人,並不代表他從此就不會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裡。
相反,不想看見一個人,很多時候只是害怕他留下更多的記憶。
……
……
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境中自己變小了,卻長了六支翅膀和番紅色的及肩髮。
綿綿細雨中,我蹲在草坪上,拿著一根棍子,在濕潤的泥土中挖了一個小坑。翅膀就像海綿一樣吸收了大量雨水,重重地壓在背上。坑越挖越大,我的手臂越來越酸,最後挖成洗臉盆般大小。我抱著小腿,看著雨水滴入泥坑,一顆一顆數著。
身後有人問我:“小朋友,你在做什麼呢?”
“我在等爸爸。”
“你爸爸去哪裡了?”
“他去殺壞蛋了。長著漂亮翅膀、漂亮眼睛的哥哥叫我在這裡等他。”
“那你挖這個是?”
“哥哥說,等泥坑被水填滿,爸爸就會回來。”
“傻孩子……那個漂亮的哥哥騙你呢。水會漏下去的啊……”
“他才不會騙我!你走開,不要吵我!”
“小朋友,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米迦勒。”我想了想,抖抖背上的小翅膀,“米迦勒?亞特拉。”
……
……
我一下坐起來,周圍一片灰暗,陰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往窗外一看,外面的大雨重重砸落,就像無數細小石粒落入水中。我低聲喚道:“小屁頭?”
沒有人回答。
我摸了摸自己身旁,床鋪是空的。
我又喚一聲:“小屁頭,你在嗎?”
風雨聲霖霖潺潺,夾著閃電驚雷,刺得人眼睛發疼,響得人耳膜麻木。我下床在家裡找了一圈,沒發現路西斐爾的蹤跡,但在火爐旁找到了一碗熱湯和一些食物。一想到這種天氣路西斐爾還要提著菜籃子上街,我就覺得一股氣血直往喉間湧,衝出門去。
走出家門的瞬間幾乎內褲都濕了。翅膀被淋濕的感覺很不好受,重得跟背了一堆包裹似的。
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到。
道旁種的白玫瑰被雨沖彎了腰,碧草在風雨中飄搖。
腦子越來越昏沉,腳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不知是不是發燒更嚴重了,這麼冰涼的雨水我竟感覺不出來,體溫還有越來越高的趨勢,以至於有人靠近都沒察覺:
“伊撒爾,你這段時間過太舒服了,連到地下室看我都忘了呢。我聽聖浮里亞的一個朋友說,你去找過路西法殿下,被他拒絕了,是不是?哈哈哈。”
我看著眼前的卡洛,頓時覺得背脊更冰涼了:“我和路西法的事,用不著你來管。”
然後有人繞到我面前。
“是嗎?我當初還好奇你用什麼方法勾引了他,結果呢?人家還沒玩就把你扔了,你太讓我失望了啊。哈,哈哈,笑岔氣了。”卡洛大笑起來,不比骷髏好看到哪去。他身後還跟了幾個壯實的雙翼天使,看衣著和舉止等級應該不高。
看來今天不會發生好事了。我壓低聲音說道:“想做什麼直說吧,別拐彎抹角。”
“不過是來幫你而已。親愛的伊撒爾。”他勾了勾手指,身後幾個人走到他身邊,“這兩天有沒有覺得身體燒得難受啊?有沒有覺得下面癢癢的想要東西捅一下呢?”
雨水衝打著衣裳,身上的溫度驟然降低。我往後退一步:“你什麼意思?那條蟲……把解藥給我!”
卡洛打個呵欠:“很抱歉,米拉蟲的解藥我不小心弄丟了……只能用其他方法給你解毒。”
那幾個壯漢朝我走過來。
我惶恐地後退幾步,忽地轉身不要命地往前衝。
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五臟六腑幾乎都要因劇烈運動而炸裂,呼吸變得愈發艱難。
我跨進了草坪,雨如飛瀑,不斷敲擊著天靈蓋。
雙腿幾乎都不是自己的,身後的腳步聲開始漸小。
快跑變成慢跑。
慢跑變成慢走。
慢走變成挪步。
我跪在地上,雙手緊摁著濕潤的草地,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
一雙棕色的皮靴出現在我面前。
“跑夠沒?沒力氣了?”卡洛輕佻的笑聲從頭頂傳來,“可以開始了?”
我集中念力,剛要念咒,一團藍光降落在我的頭頂,腦中忽然一片空白,隨即再唸咒,竟完全失效。
“病這麼厲害,就不要用魔法了吧,不僅會被我封住,還會死哦。”說完卡洛一腳踢在我的腦門上,這一下幾乎要把腦髓都撞出來。身子在雨中搖搖擺擺,還未定神,他又一腳踢過來,我立刻摔進草坪。
眼眶滾燙,世界在搖晃。
雙腿被人拉住,硬拖回去。我的雙手緊抓住草葉,可是身後的力量大得離譜,指甲在草地中斷裂,斷去的部分如同尖刺,刺進血肉。草葉劃破皮膚,鮮血在流出的瞬間被雨水沖去,只剩一條裂肉的傷口。我努力抽出自己的腿,抬起來,卻很快被壓下去,然後再抬不起來。
褲子被人撕開,在如此吵嚷的雨聲中,碎裂的聲音竟清晰響亮。
然後,碎片被一個勁往下拉。
我夾緊雙腿,眼睛頓時瞪得極大。
一人拉住我的一條腿,往兩邊使力扯開。雨水直衝進兩腿間,流入最脆弱的部位。我翻過身,一拳擊中其中一人的下巴。
壯漢悶哼一聲,捂著嘴角,半晌往旁邊一吐,一顆帶血的牙齒落在地上。
我又一拳打在另一人臉上,卻被他擋住。趁這個空子,我飛速站起來。但雙腿還沒站穩,就又被拖下來。這一次,手腳被人捉住,我被重重賞了兩拳。
我吐了一口血,瞪著卡洛:“卡洛!你今天動我試試看!”
卡洛打了幾個哆嗦:“我好怕怕。可是我今天就是要動你。你認為我這次還會像上次那麼傻麼?給你回來的機會?今天就讓他們幹了你再把你分成一塊一塊扔出去,你再爬回來啊,哈哈!”
腰被蠻力抬起,我不斷往後退縮:“滾!滾!誰敢動老子,老子就宰了誰!”
“等一下,先讓他跟我玩玩。”卡洛張開雙腿,蹲了個馬步,朝自己□指了指,“來,鑽過去。”
他朝那幾個人勾勾手,我被強制壓過去,一頭按在草坪裡,吃了一口泥。
雨水很快將泥土衝去,碎髮落下來蓋住眼睛。那人撲下來,壓在我身上。渾身的筋骨幾乎在掙扎中折斷,我不斷反抗,不斷被壓下去……終於一道黑影從頭頂跨過,卡洛在身後刺耳地笑:
“親愛的伊撒爾,不是說路西法殿下很疼你麼?咦?怎麼現在不在了?想想他那雙漂亮的藍眼睛,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注視你嗎?伊撒爾……哦不,我可憐的伊撒爾……”
雙腿被拉開,後面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聲音。那些人正商量著誰先上,我無力逃跑。
路西法……
路西法。
胸口有東西在開始溶化,朝眼眶筆直上升,就這樣停住。
在這種時刻,我第一個想到的人竟是他。哪怕他不喜歡我,哪怕他只是玩玩而已,也會讓我覺得自己不再那麼不堪一擊。
頭一個人扯住我的頭髮,雨水沖進眼睛,疼痛得整個腦袋都在嗡鳴。
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景色在晃動。
路西法。
明明才認識了沒多久,卻像已思念了百年,千年。
朝會結束的鐘聲響起,希瑪城外的階梯透出耀眼的光。他現在一定穿著絲絹的華衣,高貴從容地走出聖殿,帶領著千千萬萬神的兒女。
只是,希瑪的雨依舊未斷。
有人欺上我身體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路西法……路西法。
念著這個名字,頓時忘記了疼痛。
明明知道沒用。
明明知道永遠觸摸不到他,永遠沒有資格擁有他。
可是,只要呼喚他的名字,就不再感到害怕。
只要呼喚他的名字,就會覺得自己變得勇敢,變得堅強。
就會變得……非常非常堅強。
身上的人久久沒有動靜。
我慢慢睜開眼,看他正圓瞪著眼,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相當可怖。
他的頭頂漸漸有血流下,順勢滴落。血滴正要落到我的身上,卻被一道光攔在半空。那個人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我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人。
雷聲響起,四周的人也紛紛倒下。我甚至沒看清他們是怎麼被擊中的。
卡洛驚慌地後退,卻也突然定在原地。
站在不遠處的人沒有使用魔法遮雨,渾身濕透,貼身的衣衫勾勒出完美的身形。褲子已經被撕成碎片,衣不蔽體的感覺讓我覺得羞恥之極。我拉了幾下褲子,狼狽地漲紅了臉:
“滾!”
他頓了頓,又繼續往我這裡走,最後在我面前蹲下,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雨聲淅瀝,將呼吸都掠奪了去。
模模糊糊的雨霧中,路西法的聲音斷斷續續:“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無論我們是否會被隔開,就算你想殺了我……我也不會再放手。”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這些話對別人說去!我沒有你的地位和權勢,不代表我人格就低賤!想把老子當玩具耍,下輩子吧!滾!”
路西法沒有躲,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像極了眼淚:“我沒想過要玩你,從來沒有過。”
看見他這個樣子,其實我的心裡大概比他難過一百倍,但還是堅持著,想要挽回一點點快要消失的尊嚴。不希望他再說什麼讓我動搖的話了。我平靜了一些:
“殿下,你不用有負罪感,因為我死心了。請你離開。”
還有一些話沒說出來,他已用力將我抱緊:“伊撒爾,我絕對不會再走。我們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彷彿血液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我哆嗦著嘴:“開,開什麼玩笑啊。”
他慢慢撫摸著我的羽毛:“我輕易退縮,是我的錯……對不起。以後我會對你比現在好十倍,一百倍。我會讓你把所有不愉快都忘掉,我會把我能給你的快樂統統給你。從今以後,沒人能分開我們,誰也不能。”
不管是真是假。
哪怕是這短暫的告白後他會立刻嘲笑我,我也再忍不住,緊緊回抱住他。
路西法身上微微一震,長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我愛你。”
他不留一絲空隙地抱著我,落在我唇上的吻輕如雨點,眼眶卻紅了:“我會永遠愛你。”
我捧住他的頭,聲音已經徹底變調:“我也是。”
然後他湊過來,雙唇覆住我的。
風過雨停,白玫瑰的花瓣落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