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第三顆水晶球 (下)

#天神右翼 #原罪 #天籟紙鳶

就在這時,道路豁然開朗。前方變成一片草地,草葉都修得很整齊。右側是所羅河,左側是花開正盛的曼珠沙華。草地非常寬廣,上面坐落著古老的風車,在木頭的翻滾中發出悶重的聲響,與清亮的水糅合在一處。

風車下鋪了一塊黑紗,上頭坐著一男一女,女穿黑蕾絲男穿黑羅緞,女的依偎在男的身上,似乎正在熟睡。男的抱住她的肩,黑髮落在草地上。他看著河面出神。 我掃過他的臉,看向花,再掃回去,巨驚。

雖然髮色瞳色衣著都變了,可那張臉,前些日子才在書上看到。

我抓了抓梅丹佐的手:“魔王和魔後在那裡,我們走。”

梅丹佐把我拉到一個風車後面:“不急,聽聽他們說什麼。”

莉莉在路西法面前跪下,神態沒變但是語氣緩和很多:“陛下,薩麥爾殿下實在很讓我困擾。”

“薩麥爾,你又怎麼了?”路西法探頭去看看薩麥爾,說話速度偏慢,每一個音都發得特別清晰。

薩麥爾累得氣喘吁吁,撐著雙腿說:“我這是第一回追女人,居然會累成這樣!她給我兩個理由,一是我太大男子主義,二是你把她的肉身佔了。”

路西法回頭看看莉莉,淡淡一笑:“莉莉絲,你和我有契約在先,這就忘了?”

莉莉絲?

怎麼會?莉莉絲不是路西法的女人嗎?如果這是莉莉絲,那他懷裡的是誰?如果這是莉莉絲,他怎麼會允許別人追自己老婆?

我回頭看看梅丹佐,梅丹佐也是一臉不解。

莉莉絲:“不,我沒想毀約。我只是覺得陛下有必要告訴我,為什麼會佔了我的肉身卻不讓我待在裡面?”

“我會和你的身體親熱,如果讓你停留在裡面,你願意麼。”

莉莉絲想了想說:“願意。”

薩麥爾咆哮:“莉莉絲你……!”

“我怎麼了?我很佩服陛下,傾心於他,這都有錯了?”

薩麥爾暴走。

路西法微笑:“謝謝你的欣賞,不過我有愛人了。他有和你一樣的臉。”

“哦,那陛下現在在我肉身裡裝的是他的靈魂?”

路西法看看懷中的人,笑著搖搖頭:“他的靈魂在天國。”

薩麥爾說:“陛下,換個人吧。木偶做得跟本人再像也沒用,她根本沒有思維。”

路西法摟緊懷中的女人:“不。”

“而且為了那種人不值得。現在他坐著你的位置還跟梅丹佐好得不得了,我敢打賭,就算沒有亞特拉家族的束縛,他同樣不會陪你墮天。”

“他肯定有苦衷。”

“有苦衷地生下孩子?”

“行了。我不想聽。”

“他對自己兒子好得很!瑪門殿下吃過這麼多苦,他根本管都不管!”

“他不知道瑪門是他兒子。”

“你在說要殺了他的時候,他怎麼不想想你有苦衷?就知道抱怨,憤恨,自暴自棄,哭!”

路西法猛地抬頭:“薩麥爾,你以為我墮天了,就會捨不得除了你麼。”

薩麥爾大驚失色,看看莉莉絲,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惱怒:“陛下,我現在真的在懷疑,追隨你是不是正確選擇。”

路西法淡然道:“那你可以選擇離開。”

真沒想到,連路西法也會面對這種被人不信賴與失望的窘境。

薩麥爾握緊雙拳,氣得渾身發抖,最後轉身匆匆離開。剛跑到我們前方,一個聲音忽然在風車前面響起:“薩麥爾,你那個臭德性哪天才能改?別在他面前提米迦勒的名字。他什麼都能改,就這個改不掉。”

咦?這個聲音是……

“我是為他好!”

“為他好?他天天跟個傀儡待在一起總好過遇到第二個伊撒爾。你是怕時間拖得越長,莉莉絲拿回自己身體的可能性就越小吧?這個我勸你還是放棄,全魔界都知道莉莉絲是魔王之妻,就算奪回來,就算你追到莉莉絲,你們也不能名正言順在一起。再說,莉莉絲自己也喜歡他。”

儘管說的是魔語,但這濃厚的希瑪口音、說話方式和獨特的尖酸語氣,絕對是阿撒茲勒。

“你給我閉嘴!”

“我閉不閉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說的話都被人聽到了。”

在被阿撒茲勒和薩麥爾拎出去前,我已經抓著梅丹佐開始飛。結果就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忘了自己穿著這粽子服,一展翅膀不但飛不起來,往上跳了一下還差點跌地上。然後匆匆忙忙脫外套,帶子還沒解開梅丹佐就被阿撒茲勒抓住胳膊。

“梅丹佐,別說當老大的不照顧你!再見了!我會記得你的好的!”

我再一次跳起來,準備鉚上全身的力飛起來,卻被人拉住衣角。然後,穩當地來了一次狗啃屎。我飛速彈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往上跳,結果帽子被拉下來,我那一頭熾天使裡獨一無二的紅色及肩髮迎風飛舞。

今天我掛了。

哈尼雅是我兒子就算了,我和梅丹佐沒啥感情,照顧孩子就當領養。而且梅丹佐不是很在意這個,我還可以在青春的海洋中遨遊。

但是,路西法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他是個怨婦,道路指目。

他的兒子是瑪門,標準的大惡魔。

我恨大惡魔!

而從他們的對話看來,瑪門……是我兒子!

我簡直想殺了以前的自己,怎麼跟禽獸一樣到處留種?現在生出倆孩子,我的一生就這樣葬送了!

不,一切都是幻聽。我意志堅定地抽出腰間的火焰劍,帶著劍柄捅向薩麥爾的腰。薩麥爾側身閃躲,但是還是被擦邊擊中,捂著肚子歪了身子。我反手直擊阿撒茲勒的手腕,阿撒茲勒有了防備,拖著梅丹佐後退一步。我用劍鋒往地上一插,他腳下轟然衝起明紅火焰。

阿撒茲勒總算鬆開梅丹佐的手,我破釜沉舟扯了兩人的外套,展開翅膀就往天上飛。 飛,使勁飛!

咦?天怎麼黑了?

一個臉盆大小的銀色骷髏幻象出現在半空,我下意識推開梅丹佐,他被狠狠震出去。 電光石火的剎那,骷髏拓展了六七倍,將我罩在裡面。

幻象在空中顫抖,我的羽毛幾乎要被震脫出血肉。無盡的恐懼和黑暗降臨,變為天羅地網,黑暗牢籠。

梅丹佐慌忙施展守護魔法,但是我的身體承受能力已近極限。依稀聽到莉莉絲在下面說:“陛下,天使承受黑魔法的能力很弱,這樣會死人的!”

這個時候,骷髏突然消失。

我直直往下墜落,梅丹佐急速衝過來把我抱住。我們整齊落在地上。我雙手扶上他的肩,重重按下。覺得胸口頓時有千斤石壓下,幾乎要將心臟擠裂。

黑色的蝴蝶自參天古木處飛來,帶過晶瑩的水珠。

所羅河水聲淙淙,遙遠的飛鷹瀑布斷續鳴樂。旋轉的風車後,高挑的黑影總算挪出了第一步。

我緊合著雙唇,瞇著眼看著他朝我走來。

黑蝴蝶在風車上尋得棲息之處。

風車下的女子伏在草坪上,恬靜地入睡。黑色的蕾絲就像蝴蝶的薄翼,脆弱地在空中飛舞。

身著黑衣的魔王停在我們面前,手中仍捧著銀色骷髏的幻象。

黏熱的液體從胸腔衝入口中,我咬牙,按住梅丹佐的肩,站起來,克制許久才沒有跌步。

上任大天使後,第一次敗得這麼徹底。

路西法的手失力地垂在身側,手套上的銀邊精美如流雲。

阿撒茲勒和薩麥爾都吃驚地看著我,莉莉絲亦不例外。

鬱悶,看來輕易把人看扁是一件錯事。這傢伙不是怨婦,是黑魔法強到暴的怨婦。

梅丹佐站起來扣住我的腰,我才不至於再一次跌倒。他忙打圓場:“路西法陛下,我只是和米迦勒殿下來這裡逛逛,沒想到打擾你們,很抱歉。”

路西法的目光從我身上挪到了我的六翼上,最後挪到梅丹佐的手上。

他沒有說話,眼神平淡:“沒關係,魔界原本就為所有人開放,只是最近比較忙才半封了它。我們自然隨時歡迎神族光臨,就怕米迦勒殿下會對上次的對決耿耿於懷。”

梅丹佐說:“不會不會,小米迦勒長大了,不像以前那麼小氣。”

“那倒是,米迦勒殿下劍術越來越精湛了。”

我簡直被他逼到想殺人,他什麼意思?抬高我這個手下敗將順便誇一誇自己?

我討厭他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別人,真失禮。

“哈,他是大天使裡最刻苦的一個。”

“剛才我誤傷了米迦勒殿下,可惜現在我不能再使用光治癒魔法,黑魔法對天使只有腐蝕而無正面效果,所以……”

“我才沒有被傷……”說到這裡,我一口鮮血吐出來,濺紅了草地。

路西法一臉驚愕之色,身子晃了晃。

梅丹佐兩隻手都搭上來,難得皺緊了眉:“怎麼會這樣?”

我使力忍著不再丟人,可血還是大口大口地往外湧。

路西法的權杖在手中旋轉了數次,他扯著嘴角笑了笑:“米迦勒殿下,這麼容易就垮了?”

“你胡扯!”我指著他吼道,“你乘人之危!重新比過!”

路西法還是嘴笑眼不笑:“我只接受和我能力差不多的人的挑戰。我還有事,不奉陪了。”他扔下這句話,掉頭就走,似乎連看我一眼都嫌多餘。

我那一刻的感覺除了丟人還是丟人,想著梅丹佐要再說一句話我就打死他。

可是梅丹佐什麼都沒說。

他走到我面前,揚揚頭,半蹲下來:“傷成這樣沒法玩了。回去吧,我背你。”

我毫不客氣地撲到他背上。

梅丹佐長嘆:“小米迦勒,你不要整個兒倒我身上啊,翅膀都給你壓斷了,我怎麼飛?”

我清清喉嚨,直起身子。

原本這事我想忍忍就算了。可是,回去後幾日,魔界那邊就發起了小規模的戰爭,入侵第一天。剛好當時離第一天最近的天使長是梅丹佐,他急速趕去搶救,結果重傷。

我和拉斐爾帶了一幫天使去耶路撒冷的別院替他看傷。他躺在床上,包得跟個大型麵包似的。見我來了,麵包想坐起來,我又把他按在床上。拉斐爾坐在他身邊,咂了咂嘴,神情特別嚴肅:“怎麼會傷成這樣?”

梅丹佐兩隻亮晶晶的眼睛從繃帶裡面露出來,還衝我們飛速地眨了眨:“我又不是亞茲拉爾,怎麼看得到自己腦袋後面是什麼?”

拉斐爾的臉拉得更難看了:“殿下,我覺得你有必要先交代清楚哪兒受了傷,我好替您治療。”

“他傷成這樣,治療以後肯定要休眠。先說是誰傷了你?”

梅丹佐故作恐慌地說:“我的上帝,我忘記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腳,他那頭就跟蹺蹺板似的彈起來,再自由落體。他慘叫聲未完,拉斐爾就開始跟他玩美聲二重奏。我無視拉斐爾白紙似的小臉,抓住梅丹佐的下巴說:“誰傷了你,說!不然我把你下頜骨捏碎!”

“米迦勒殿下不愧是火之天使,發起火來都……唉唉唉,輕點,我不是不說,是真不好說。”

“是路西法?你認為我在正常狀態下就打不過他?”

烏列淡淡地:“米迦勒殿下,如果你被一個小孩打傷了,還傷成這樣,你也會不想說。” 梅丹佐咬牙切齒:“烏列,你好樣的。”

烏列站在房門前,藍髮被廊燈映成淡紫色:“我一直以為梅丹佐殿下無論在處理政事還是在戰爭方面都是所向披靡的呢,看來我想像力不是有點好,是好到驚人。殿下,那孩子只有您一半高。”

從我這明顯可以看出梅丹佐頭上蹦出青筋,但是他嘴角彎得那叫一個自然:“就是因為他小啊,才能拖著那把有我1.5倍的大鐮刀靠近我不被我發覺。被大惡魔近身你們都懂的了。”

我驀地回頭看著梅丹佐:“瑪門?”

“是,詛咒那個可惡的小鬼,他利用身高優勢騎在他那把該死的鐮刀上……”

烏列接道:“飛到你身後,一刀劈在你的腦袋上,而你湊巧轉頭,劈歪了,就正中你的肩膀?”

“那不是湊巧,我從前面的戰天使盾上看到鐮刀的投影。”

烏列聳肩:“是,而你躲過這一次,之後他砍三次你起碼會中一次。”

“我真沒想到一個小孩會有這麼大力氣。”

“是啊,力氣大得把自詡無敵的梅丹佐殿下都打成個大雪球。”

拉斐爾:“瑪門是撒旦之子,是純種大惡魔,性格又殘忍,做事不擇手段,會發生這樣的事,並不奇怪。”

烏列:“哦,原來路西法墮落以後,不僅毛變黑了,魔法變黑了,連力量都成倍提升了。”

拉斐爾:“路西法在天界的時候就練得一手好劍術,這你不能否認。”

“技巧和力量的區別我還是知道的,拉斐爾殿下。如果瑪門真像你們所說的那樣,我寧可相信他是米迦勒殿的兒子。”

梅丹佐:“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輸給瑪門?”

烏列:“我可不敢這麼想。我更願意相信你想把他們統統殺光。”

這話後頭有意思。

我眼望梅丹佐,沒有說話。

梅丹佐:“我覺得有些熱了。”

烏列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鈴:“如果去那裡的人是米迦勒殿下,可能就沒這麼簡單了。”

梅丹佐:“拉斐爾殿下,你有沒有覺得很熱?”

拉斐爾點頭。

我看向烏列:“烏列,有什麼話不妨直接說。”

烏列拉個馬臉:“殿下和魔王的關係是眾所周知的,哼?”

“是以前。”

其實心裡真的不爽。以前我肯定患了羊癲瘋,和梅丹佐好就算了,還讓路西法蹦了一個惡魔小孩出來。這消息說什麼也不能傳出去,否則我就別想在天界混了。

“好,以前。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在創世日路西法還當著所有神族的面對您做過山盟海誓。”

“那是他,不是我。謝謝。”

“可是殿下如果做不出一點實際性的行動,我們就會認為殿下和魔王是同一條船上的。”

“實際行動?要我怎麼做?單槍匹馬帶著劍衝到羅德歐加捅了他?”

“夜之魔女的臉和殿下以前一模一樣,很顯然偉大的魔王對您舊情未了……”

“烏列,不要給神族丟人,光明正大一些,行麼。

烏列一下笑得特猥瑣:“行。殿下可以不在意別人認為您是一個靠這種關係爬上御座的大天使長,但總要想想以後怎麼保住這個位置,免得後路都沒留就給打下去,那……”

我猛地站起來,一拳打到他臉上。

烏列立即撞到門欄上,聲音刺耳。他的臉立刻高高腫起,像個大紅色的發糕。

“你再說一次,我就讓你去給你的寶貝卡洛做伴。”

烏列捂著臉,一臉屈辱地看著我。但是很快,他的表情慢慢變了:“卡洛?你還記得卡洛?”

我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卡洛?我只隱約記得他曾是我朋友,後來背叛過我,被人用魔法弄成終生凍結。

但是,他為什麼背叛我?怎麼背叛我?被誰凍結?

我又一次坐回床上,按著腦袋,腦中清晰記得有一個雨夜,有落了整片草坪的白玫瑰,有希瑪天空中美麗的天梯……卻記不住發生了什麼事。

“哈,米迦勒,你說你忘了有關路西法的事,要一心侍奉神……這回說漏嘴了吧?你等著,你等著……”烏列轉身,匆匆跑出去。

後來人走光了,我依然坐在梅丹佐身邊沒有動。梅丹佐輕輕吁一口氣,又不敢用力,說話都是吊著來的:“你啊你,又惹麻煩上身了。”

“我能記住卡洛,但是關於路西法的,我一點都記不住。”

“我知道你記不住。你要記住了,看到他時不會那麼平靜。”

“我還平靜呢?那天我快急瘋了。”

“是為了自保吧。”

我笑笑,點頭。

“小米迦勒,其實這一次他發動戰爭實非明智之舉。還好神忽視了,不然路西法辛苦建立起來的魔界又完了。”

“那他打仗做什麼?而且只打到第一天就退了。”

“他是想殺我。”

“他想把大天使一個個除了,再一舉攻破?”

梅丹佐搖搖頭,沒說話。

“唉,反正我很不喜歡他。看到他我就覺得特別煩躁。”

“你如果想用他對你的感情達到政治目的,成功率九成九。”

“連你也想叫我去?”

梅丹佐眼睛彎成一條縫:“當然不。就是告訴你千萬不能這麼做。路西法剛墮天的時候,你很難受,過的日子渾渾噩噩,整一個行屍走肉。現在看到你變回來,我就跟見孩子長大的媽似的。”

“有那麼厲害?”

“有一次你喝醉了,跟我說,你放下個性,放下固執,放下尊嚴,只是因為放不下那個人,還說你試過了一切辦法,但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忘記他。”

我沉思了半晌,抬頭看著他:“你確定你說的那個人是我?”

“其實我覺得你說得蠻對的,小米迦勒。”

“真正的忘記,不需要努力。”

“你可以考慮去當哲學家或思想家。”梅丹佐輕笑,傷口又被拉痛,臉上抽了一下,“以後不要再投入這麼多了,無論是對什麼人。”

“你暗戀我?”

“我在向你求婚呢,答應還是不答應?”

“求婚有躺著求的?”

“這是新式求婚方式,你不覺得受傷的男人別有魅力麼。”

“現在你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麵包的魅力。”

“那也是魅力的一種。”

梅丹佐這一休息就是半個月,半個月裡我被聖殿的反米迦勒分子給彈劾得體無完膚。所以等梅丹佐回來以後我還真跟見了親媽似的激動。漸漸地開始接受和他來往,有時他到我這或我到他那去看哈尼雅。日子跟白開水似的平淡,可是梅丹佐是個多彩的人,無論他說什麼無聊的東西,都是繪聲繪色神采飛揚。跟他待一起,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嘲笑他的冷笑話。他還經常驕傲地說冷笑話也是藝術的一種,就像人獸戀也是愛的一種一樣。

三個多月後的某一日,我做了一件很缺德的事,就是偷聽別人說話。

地點是在伊甸園外,我去伊甸園給猶菲勒交代任務。生命之樹濃翠蔽日,依依搖動,猶菲勒和梅丹佐剛好背對著我站那裡。我剛想過去喊他們,卻聽到他們在說我的名字。然後就撲撲翅膀飛到樹冠上,往下看去。

地面上有星星點點的光斑,天使的翅膀從我這個角度看是說不出的奇怪。 猶菲勒:“你不急我都急了。”

梅丹佐:“小米迦勒不是女人,用吃蜂蜜說好話的方法搞不定的。”

“誰說?當初路西法殿下追他,幾天就成了,不是哄出來的是怎的?”

“那是因為路西法利用他戀童這種變態癖好。”。

我腦袋沖血,頓時就想抓個果子砸死他。

猶菲勒:“你也可以這樣啊。”

“要我縮成一小團撲到他懷裡撒嬌,不如讓我死了。況且小米迦勒現在長大了,要慢慢來。”

“再慢慢來,魔界攻上來,小心路西法殿下把他拐走。”

“不可能,路西法再愛他,也不會為他變成一個骷髏架。”

“骷髏架?”

“忠誠之血對男對女不一樣的。如果是亞特拉家族的男人背叛神,結果就是被所有人拋棄,失去自己的功績與事業,身敗名裂,遺臭萬年。如果是女的背叛神,她最愛的人和最愛她的人身體都會腐爛。從四肢開始,慢慢散播到心臟,臉上,到最後完全變成骷髏。米迦勒是熾天使,一旦背叛神,男女的詛咒都會加到他身上。天界的文獻上對女子神譴的記載雖然只寫了最愛她的人,但路西法肯定看到了。”

“天,那米迦勒殿下豈不是很危險?”

“我不會讓他面臨危險。”

“可是你跟拉斐爾殿下都還曖昧不清,能顧上米迦勒殿下嗎?”

“不提拉斐爾。”

猶菲勒小聲講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往下靠了靠。樹枝被壓得嘩嘩作響,梅丹佐和猶菲勒一起抬頭往上看,光斑灑了他們一臉,明明暗暗。我忙後退一步,他們看了一會就繼續講話。我按住胸口,大鬆一口氣,往後面的枝椏上靠,靠了個空,轟隆一聲,突破重重樹枝進行垂直降落,砸在他們後面。

我仰起頭,眼睛不由自主瞇起來。頂著灼目的陽光,高挑的男人垂頭看著我,身後的金羽幾乎要與陽光融到一塊兒。他身後的猶菲勒瞪圓了眼。我忙撐著草地站起來,拍拍手:“猶菲勒,這一周你來帶隊守護生命之樹。”

猶菲勒茫然點點頭,梅丹佐倚在樹上笑得特歡暢。

我看一眼梅丹佐,抖抖衣角,昂頭挺胸走掉。梅丹佐忽然繞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凝視著我:“沒有點表示麼,米迦勒殿下。”

“我能有什麼表示?”

梅丹佐往樹上輕輕一靠,眼帶笑意。

猶菲勒個背信忘義的開小差兒了。

我正色說:“殿下,調情的話我不是沒有聽過,很多人都喜歡拿這個開玩笑。但是這不代表我能天天聽著這類話而麻木面對。”

梅丹佐輕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微微拉了一下:“所以說,你在意了。”

“以後我只會和你談論與天界魔界有關的話題。如果你想聊別的,相信有空的人很多。”

梅丹佐朝我走近一步,嘴角不受控制揚起:“我和拉斐爾以前是……”

“我很抱歉打斷你。我對這個並不感興趣,謝謝。”

“是麼,那說說別的。”梅丹佐試探地又朝我走一步,“說說以後我不會亂跑,除了去聖殿就是照顧哈尼雅……”

我垂下頭,閉了眼睛。

他扣住我的脖子,然後靠近,嘴唇幾乎就要碰到我的:“說說以後我只會在自己的床和你的床上睡,好吧?”

空靜的伊甸園裡,微風沙沙吹散枝椏。

我抽出自己的手,轉身走了兩步。

“米迦勒,我沒有開玩笑。”

我回頭,陽光穿過樹枝的縫隙,鋪天蓋地入侵我的視野。

來自帝都的光輝從天而降,金粉般染了他的六翼。

看到他那難得嚴肅的樣子,我匆忙回頭掩住笑容,說出與自己表情全然不符的話:“你能放棄你那些□的生活?神之顏之君主殿下,考慮清楚再說話。”

梅丹佐立刻變回常態:“當然捨不得,但是為了一棵大樹,我寧可放棄一片小森林。”

“這算是褒獎麼。”

“如果我說因為你我就不喜歡和不同的人上床,那我是在騙你。”

“那你總有一天還會變回去。”

“從來沒發現米迦勒殿下不僅慈悲,還很自卑。”

“哦?你看我像麼。”

“你是整個天界最美麗的天使,沒理由自卑。”

“你不是說不用對付其他人那套對付我麼。”

“小米迦勒,我是在說實話。”

“好吧,那接下來呢?可以讓我走了?”

“不不,你應該轉過頭,對我露個笑臉,然後說一點讓我舒心的話,例如‘雖然我現在不能答應你可是以後總有機會’……嗯,就是這樣。”

我把頭埋得很低,笑了很久。

耶路撒冷中央,米迦勒的大雕塑確實是在微笑。

我看著城中那些尖尖的塔頂,輕吐一口氣,回頭板著臉看他。

梅丹佐噘起了嘴:“意料之中,冰山先生。”

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慢慢把唇貼到他的唇上。

空氣中瀰漫著鮮花青草的芬芳,五色的葉子自樹梢落下。

我們吻了很久。

尖尖的哥特式建築群遮住了一半的紅日。

伊甸園裡有一個傳說。關於一個天使惡魔混血男孩,還有一個純血統的創造天使。他們曾經一同看守生命之樹,在這片美麗的樹園中一起長大。他們覺得聖浮里亞繁華卻冰冷,他們管那裡叫“不夜城”。

混血小天使說他喜歡伊甸園,喜歡伊甸園的紅日,和生命之樹。他喜歡把花朵拋在半空,在斜暉中展開,再落下。他們互相給對方編織花環,再給對方戴上。

光暗戰爭爆發後,純種天使被調遣回聖浮里亞。可他依然記得要來伊甸園看混血天使。 他們長成少年後,純種天使的初戀獻給了一個女孩。

後來,女孩死了。

再後來,生命之樹被砍了。

天邊掛著的依然是那半片紅日。伊甸園裡,夕陽下,孩子已經長大,他守著光禿禿的樹樁。

他的朋友在不夜城,不會再回來。

這個時候,我看到離生命之樹不遠處的墳地旁,有一個六翼天使安靜地坐著,及肩的金髮就像金玫瑰花枝染成的絲綢,絲絲晶亮。

他將手中的花束往天上拋,被紅光籠罩後,再落下。

接下來的幾日,梅丹佐都一直待在光耀殿,消息在整個天界傳得沸沸揚揚。又隔了幾日,我收到了魔界的信函。那時我剛從被窩裡鑽出來,懷裡還抱個梅丹佐的頭。我睜一眼閉一眼睡眼惺忪,他處於完全死豬狀態。

我揉揉眼睛,看到信函封面寫著米迦勒收。翻開看了看,黑色的信紙淡金色的字,曼珠沙華特有的香味自上面蔓延開。字體很漂亮,優美得就像天鵝頸項的曲線:

我相信有了信任,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愣沒弄懂怎麼回事,別的地方也沒寫字,連署名都沒有一個。我舉起信紙,對下面的四翼天使說:“這封信怎麼沒發信人地址的?能把它退回去嗎?”

“這是匿名信,找不到發信人的。”

這個時候,梅丹佐瞇眼瞥我一下,在我額前輕輕一吻:“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沒,有人寄錯信了。”我把信函丟回四翼天使手裡,縮進絲絨被褥中。

然而,收到那封信以後沒多久,我還是用了高等白魔法試探紙張,結果引起強烈排斥,信紙上還會迸發出黑色火光。這麼判定寄信的人魔法操控能力在我之上。而在魔界,魔法比我強的人只可能是魔王。

想想那封信的內容,再想想路西法和我以前的事,當時的我很容易就猜出他這封信的目的。然後我非常簡單地回了他一封信,大概交代了我和梅丹佐的關係,還很婉轉地拒絕了他。

路西法沒有回信。

再聽到他的消息,是從魔界建設轉向開始。開始魔界發展方向一直都是偏向經濟和建設,可突然加強軍事黑魔法還有兵器魔法彈等,讓不少人有些惶惶。當時我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魔界君主撒旦老大會這麼小肚雞腸,還是扔到一邊就撒手了。

千年後,我和梅丹佐之間感情已經處於平穩的老夫妻狀態,可是依然有很多麻煩。例如我的追隨者在增加,可是依然和那幫反我的人矛盾激化,而梅丹佐死活不肯讓我對天界進行大改革。我說我知道時機未到,以後總成。可他說如果我還想在天界活下去,就不要幹這種事,革命者都是犧牲者,沒有例外。我跟他數次溝通失敗,終於放棄。

有一次聽下屬報告,羅德歐加報裡對天界的評價就是“那就是一個沒落貴族,頭銜還在,裡面是空的”,我被氣到吐血,可是又不知道跟誰吐苦水,只有眼巴巴地站在光耀殿窗台前往下看。

然後,我看到銀河穿越長空漫天流散,看到光暗交錯飛舞旋轉,突然眼淚唰唰唰地就掉下來了。不覺得心酸不覺得難受,就是跟開了水龍頭似的哭。

又聽別人說魔界現在完全開放,任何人都可以進去參觀。我突發奇想衝到魔界去玩,然後變成少年的模樣飛下去。

剛到尤拉部落發現那裡跟上一次見的完全成了兩個樣,所有東西都是加過魔法的,船隻建築也變得漂亮十倍。又聽有人說第八獄剛打通,然後就跑到那裡逛了一圈。

到了第八獄的金戈蒼原,我發現那裡還真是荒原,小鳥滿天叫,雜草處處飛。結果剛邁出沒幾步,就有兩個小惡魔衝過來和我說話,沒說上幾句,就有人抱住我瘋了似的吻。我當時給嚇懵了,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剛親完,就說了一通會出現在情侶間的對話。他聲音很清亮很柔軟,我中了魔似的看著他。等到看仔細了,看清楚了,才發現眼前那張極品完美臉蛋兒是魔王陛下的。

從他口中大概探聽出點消息。進來的人都是乾體力活的,而尊貴的路西法陛下居然親自指導他們。原來他想把第八獄給修築成天界的模樣,就是想送給他的妻子。

路西法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聽懂,可是印象很深刻:今天你讓我覺得特別真實。

開始我以為他把我當成了莉莉絲,可是他叫我伊撒爾。

原來他依然舊情未了。當時不明白自己是什麼心態,有點虛榮?或是驕傲?反正看著他這樣,我前所未有的興奮。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一直往魔界跑,只要去了金戈蒼原,八成會撞到路西法。給自己的藉口是很多的,但是絕對與他無關。發現他根本察覺不出我是誰以後,我開始放心和他聊天。從天魔兩界的政事到路邊攤賣的小吃,基本都聊過了,卻總覺得有說不完的話。

除了第一次見面他親過我,之後他連我的手都沒有碰。而我對他的看法,從開始的敵視到心平氣和,到後來的崇拜,再到迷戀,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第八獄的修築速度越來越慢,路西法管理它們的時間越來越少。終於在有一天晚上,我們聊到了愛情。我說你肯定很愛你的妻子吧,他沒回話。當時我仍是少年模樣,要抬頭才能看得到他的臉,天又黑黢黢的,可他的皮膚那叫比艾肯雪山還要白,眼睛那叫比北斗七星還要亮。他很輕鬆地就把我抱了個滿懷,然後低下頭,開始親我,溫柔得跟飄雪花似的。

等回了天界,見了梅丹佐,梅丹佐特像檢查外出丈夫的閨中怨婦,在我身上哈巴狗似的聞。原本是一臉戲謔,最後臉都變了。他就扔了我一句話,你和路西法愛怎麼著怎麼著,就不能上床,一上你我他都完了。

後來靜下心來一想,我才發現自己犯了什麼低級錯誤。當時特想找個牆撞死了算,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當時我還是死鴨子一隻,死活不承認自己動心。也是因為這個,我惹來了大麻煩。本來情緒極不穩定,烏列等人開始挑釁我,說我還喜歡路西法。我說不可能,我喜歡的是梅丹佐。為了梅丹佐,我願意用聖劍砍斷所有魔族的脖子,包括路西法。

然後這句話被這群好戰分子傳到魔界去,很快我就收到路西法的信。我回信回得決絕由不要臉,然後斷掉聯繫。

沒過多久,真正的戰爭爆發。那時魔界的軍事已經有了嚴格的規劃,部隊也訓練得井井有條。在我沒上陣前,天界只是佔優勢。後來神族方決定速戰速決,我就帶隊上去,秒殺魔軍。

但是那一戰,瑪門和路西法都沒有冒頭。

在第一天外交戰結束,我聽到幾個女魔族的對話。具體什麼內容我忘了,大概就是說我和路西法兩個人勢均力敵,一個魔王一個大天使長,一個強勢一個慈悲,一個力量強大一個擅長魔法,一個黑髮黑六翼一個紅髮金六翼,而且長得都很好看,怎麼看怎麼絕配。

不誇張的說,當時我真的笑到合不攏嘴,興奮了很久。

興奮過後,第一身體反應就是血液骨碌碌倒流,衝到腦子裡無法思考。第一心理反應就是:我栽了。

之後接連幾十年,天界和魔界都在交戰。前面幾次與後面幾次相比,真是迷你巫見金剛巫。每次魔界攻過來,我最先想到的一定是除草機,轟隆隆往前一衝,所過之處都變牛山濯濯。實際上這兩種等級的戰爭差別只由一點決定:瑪門是否上陣。

我聽人家說那個小孩長大了,跟路西法簡直就是雙伴兒。而且他的力氣和身形絕對不成比例,站在一堆身形健美的大惡魔中間,瑪門就是根巴西甘蔗。

大惡魔軍隊的進攻指令就是舉鐮——握住鐮刀桿上舉,鐮刀頭指天。有史以來,這個動作都是由帶頭的雙手完成。因為鐮刀的重量也只有力量最卓越的大惡魔能承受,可瑪門是用單手。單手舉鐮指天不說,還會把鐮刀在空中放平了,再挑釁地轉幾圈。很多戰天使看多了大惡魔群上方不見主人的“轉轉鐮”,都轉成了法天使。

自路西法墮落帶走大批戰天使後,法天使和戰天使的比例就嚴重失調,現在戰天使已經快絕種。所以在那幾十年,戰天使備受尊重。

或許是因為心底的怯懦,只要瑪門上陣,我一定不會迎戰。

不過瑪門真是快讓我爆血管,叫號的方法層出不窮。最殘忍的一次就是把一個天使掛在天界之門上,叫囂一次就切下他一塊肉,最後那個天使被拉斐爾救了,可是被挖去的地方不能再生,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最噁心的一次就是他叫了一幫地獄犬在第一天撒尿,最後弄得那一塊臭氣薰天,他們拍拍屁股跑了。最變態的一次,就是他站在軍隊最高處,嘴裡含著哈尼雅的畫像上下搖晃,搖一次就說一句“米迦勒我要羞辱你兒子”,最後弄得哈尼雅都差點衝出去。最幼稚的一次,就是叫一堆牛頭人排排站在天界之門外,一個疊一個,最後疊成一座小山,身上畫著很醜的圖形,臉被處理成問號的我敗倒在Q版加可愛版的瑪門腳下。這還不夠,那群牛頭人絕對是職業大嗓門。瑪門令他們像一千隻公鴨那樣大聲歌唱,最後加百列一個水神怒吼把他們全部衝去漂流。

雖說如此,那首歌的歌詞至今還是一場噩夢:

虐你,摸你,米迦勒。姦你,殺你,米迦勒。姦姦姦,殺殺殺,人生就是虐姦殺!

現在我仍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很強,在這樣的挑釁下,我居然都沒有出去。或許諸多原因 的後面,還是有路西法的成分存在。

說到底,瑪門雖然恐怖,卻讓人摸得到底。從頭至尾都沒出現過的大魔王,才是讓人擔心的。

後來終於有一次和阿撒茲勒在魔界外相遇。他對我說了一番話,讓我再站不起來。

“曾經陛下對你冷酷,是因為害怕對你太好,你會想要隨他墮天。不過似乎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你別說思念他,甚至連自責都吝嗇給出。為什麼不想點方法解除那個垃圾詛咒,反而事事要靠神。現在呢,米迦勒殿下,我連鄙視你的力氣都給省了。”

之後的日子,一直待在聖浮里亞,再沒離開過。我沒有給梅丹佐口頭保證什麼,但真是開始安分守己,一想到路西法,立刻就會做點別的事來給自己分神。

下面爆發了幾次戰爭我都不理睬,交戰天界勝利的次數漸漸由很多變成大部分,變成一般,變成少,變成平手,到最後開始佔下風。

外面已經打成一團亂,裡頭還有人想推我下台。就這樣,看著人界和魔界在以光速發展,天界還在緩慢進步甚至原地踏步。

想要讓天界變成一個真正的理想國度,想要哈尼雅健健康康長大,堂堂正正做人,最好還有點成就……抱著這些信念過日子,很快就過了幾千年。

曾看過一部電影,裡面有個人說,感情就像錢,人就像信用卡,把一大筆錢存在一張卡裡,那樣卡丟了你就一無所有。如果把錢分開來存,存在很多信用卡裡,就算丟一個,你還剩很多。

梅丹佐或許就是這樣的人,把一份感情分成很多份,送給很多人,就不會受到傷害。

那剛好是天界魔界一次大戰後的晚上。那一天,拉斐爾受了重傷,被送到梅丹佐的別院裡。那天晚上,耶路撒冷下了很大的雨,雷電劈裂高空,幾乎要刺穿城堡塔頂。伊甸園旁邊的別院裡,空曠的房間內,漆黑一團,但還能看到人影。

梅丹佐和拉斐爾在床上滾成一團。

一直以為自己對他的感覺把握得很好,至少不會有佔有慾。我自以為遇到這種情況,唯一該做的就是默默離開,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當時有一種被騙的感覺,我還是開口了。

我說,打擾一下,拉斐爾殿下的身體沒好,恐怕不適合做劇烈運動。

那兩人當時坐起來,臉色唰地變了。然後梅丹佐開始慌張地穿衣服。拉斐爾因為身受重傷,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我們,那表情絕對比梅丹佐尷尬十倍。

我的感覺是什麼,真的很難描摹。

嫉妒?憤怒?鬱結?悲傷?

都不是。

我剛走沒幾步梅丹佐就抓住我,似乎是想挽留吧。我說沒必要,拉斐爾是為了你受傷,你一時憐憫就動搖了,一動搖了就把他寵到床上去,我完全能理解。

梅丹佐說,我是動搖了沒錯,我不可能不動搖。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但腦子裡裝的別人, 你要我怎麼不去找一個只想著我的人?

我說,別給自己找藉口,幾千年前的事你也可以拿出來說。

梅丹佐說,幾萬年幾萬伯度都一樣,只要你還活著,你就不會停止想著路西法。

也不知道是那一刻覺得委屈還是怎麼了。聽見路西法的名字,忽然有一種世界坍塌的感覺。

明明我不記得和路西法發生的任何事,卻覺得自己愛上梅丹佐是對不起路西法。

那一夜我做了衝動的事,便是把這幾千年的記憶也裝進水晶球裡去,然後一個人默默地去了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