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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罪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八七三一伯度,一四零七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距離聖戰結束已近一年。這一大戰持續了五千年,終於在路西法宣告投降的情況下停止對峙。

戰後,魔界和天界分別封鎖閉關,處理戰後問題及內政。路西法去世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在一整年內都沒有停止過。他的畫像遍佈各大報紙和書籍封面,所有種族帶著不同的複雜情緒討論他,還有他傳奇的一生:不論是在天界還是魔界,不論是曾經狂妄想要在天界起義叛變,試圖改變神族千萬伯度不可動搖的制度,還是墮落之後處處和天界對抗,始終把持著一些偏見的政治觀念,帶領魔族從低迷走向繁盛……他都是一個爭議性極大的人。唯一沒有爭議的是,他曾經是最強大最美麗的天使,是魔界歷史上最偉大又無法超越的君王。

魔界失主,雖然許多事路西法生前已經安排好,瑪門也順利繼位,但是瑪門畢竟只是初涉政事的力量型人物,和路西法絕對無法相提並論。外加路西法在魔界就相當於神在天界的地位,痛失帝王,整個魔界在各方面都變得蕭條而低迷。有神族提議說,這是一個最好一舉攻破魔界的時刻。再等下去,恐怕魔界元氣恢復,天界又將陷入尷尬的境地。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神並未下令再攻打魔界,天界的一切又漸漸恢復肅穆。

只是,事情都過去一年了,我依然不願相信他已經死去的事實。路西法離去得太突然,太匆忙,又太不真實。不真實到我總是覺得,他有一天會回來。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天界歷史悠久,習慣百年一祭創世日。所以,大家都只是在耶路撒冷外,梅丹佐的別院中聚會。

耶路撒冷確實是我最喜歡的城市。上面的天空太耀眼,下面的太荒涼。而白晝與夜晚,熱鬧與寧靜,光明與黑暗,黑翼和白翼,耶路撒冷都有。所以,我可以站在城堡的陽台上,看著耶路撒冷的夜景。涼風乍吹,城堡內的歡聲笑語皆被拋在鬧後。越過茂林修竹,可以看到被移植回伊甸園的生命之樹,濃蔭蔽天,幾經風霜。園外很遠,隱約露出兩條河交錯,河面閃著纖微的輝芒。一架小橋橫跨它們,橋邊長滿長梗水草。是基訓河與比遜河。將身體往前探一些,再往右看,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尖尖的城堡眾星拱月地圍著哈尼雅的雕像。哈尼雅懷抱聖經,輕閉雙眼,年輕的臉沉積了大戰後的空沉,與寥寞。

彎彎的月在他的頭頂懸掛。

如今,他坐在天界最高的地方,離上帝最近的位置。

四下依舊無聲,彷彿世界暫停。天上的星星明明暗暗,一如無數雙扇合的眼睛。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驚訝著回頭。身後的人抹了抹脖子,笑道:“大天使長,您要一直這麼沒防備,很可能會被我捅掉。”

“今天突然想安靜一下。”我笑笑。

天國副君的位置是很微妙的。與上面不能太近的同時,也要與下屬保持距離。像這樣的聚會,副君是能免則免。如今,我仍是大天使長與天使軍團指揮官,將副君的位置讓於哈尼雅,已自由不少。而且自從我離了那個位置,原本追隨我的人更加衷心,不少尖銳的人也開始慢慢接近我。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仰頭看看星空,萬點寂靜。

要到哪一天,我才能變成像你那樣的人呢?

其實心中很清楚地知道,已經不可能了。因為我人生中最輝煌的年代早已過去。這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你哪天不是這麼安靜?”然德基爾笑得很無奈,“不過,你確實是我所知道的上位天使裡,自控能力最好的一個。尤其是這一年,生活非常檢點,酒也喝得適量,錢花得不多不少,就連在戰場上,滅敵也是不多不少。”

“我年紀大,沒你們年輕人能幹了,行了吧?非要我說出實話。”

“你要不行了,那些天使幹嘛還用如飢似渴的眼神看你?”

“都知道比自己最無能的地方。我兒子才是極品。人家是真正的天使,你們這群淫魔就別瞎比了。”

然德基爾臉上果然閃過一絲不悅,隨即笑道:“真不知道你讓他坐這個位置,居心何在。”

“小孩第一次飛翔也很危險,難道你就不讓他學飛了?”

“米迦勒殿下,你又變了不少。”

“這是成熟的表現,請讚美。”我笑著伏在雪漆欄杆上,“對了,聽說尚達奉寫了新書。”

“猜他寫的什麼?”

“你那是什麼表情?與我有關?”

“那是自然。”

“那算了,我不想知道。”

那傢伙能寫什麼?《副君退位的真實》?《大天使長不為人知的過去》?《神之王子的陰暗》?《米迦勒在聖浮里亞的孽行》?

“好,你不想知道也行,一直待這裡也不好吧,回大廳湊湊熱鬧。”

我點點頭,隨他進去。

上百座琉璃燈盞輝耀,明光滿廳。一下由黑暗到光明,寂靜到喧囂,反倒有些不適應。

這個別院就是聚會專用,已足夠大。卻不夠大。華冠麗服,金銀玉飾,人來人往,殿頂中央一個鑽石燈座,閃得整個世界都充溢著金光銀芒。緩慢舞動的翅膀,偶爾飄落的白羽,隨著樓梯旋轉而下。無數張熟稔的臉龐,笑臉盈盈。路過猶菲勒,卡麥爾,亞納爾,拜丘等人,一一打了招呼。烏列正在和一名天使攀談,我的存在等於空氣。他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空氣。

梅丹佐卻沒有說話。見我下來,他抬頭衝我笑笑。我回他一個笑容:“好久沒見了。”

“我還以為對小米迦勒來說,一年是很短的時間呢。據說你已經開始提前養老了,小心別人也養成老的。”他說話還是一點沒變。

“對老年人來說,一年確實很短,因為再沒有新鮮的事發生了。”

“說得你好像比我還大似的。”

我依然只是笑。

梅丹佐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說:“當年他娶莉莉絲的時候你都不要命了一樣。其實,我一直以為這一年你會很消沉。但是你的反應真的讓我意外。”

“別人說,當聽說至親之人死去的消息時,一般人剛開始會震驚和不適應的佔多數,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悲痛的事,才會開始難過。”

“你這一段時間也太長了一點。”

“難說,說不定以後會哭到天界都被我的淚水淹沒?”

“小米迦勒,你真嚇人。”

“哈哈,開玩笑。”我難得笑出聲,拍拍他的肩,“我想我是自我調節能力變好了。”

梅丹佐琥珀色的瞳孔明亮而深邃,看著我的眼神也是有些複雜。其實我和他彼此都很了解對方,但一到真正溝通的時候,竟都顯得有些笨拙。而這個時候,有兩名天使走過來,動作緩慢,卻讓我足實後退一步。加百列衝到我面前,板著臉說:“剛才你消失了?”

“我一直在陽台。”

“不管這麼多。”她拉過身旁的尚達奉,笑道,“他有東西要給你看。”

尚達奉拿出一本書,遞給我:“我的書。”

很厚一本書。金色的封皮,銀色的字,簡簡單單寫著書名:永恆。

我疑惑地看他們一眼,翻開硬殼書皮,雪白的紙張上寫著一行字:僅將此書,送給我們偉大的米迦勒殿下,以及他的戀人,魔王路西法陛下。——尚達奉

慢慢咬緊牙關,不讓任何人看到。我抬頭,朝他們笑一笑,再翻一頁。這一頁多了一行字: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無論是遠古與未來的交接,真實與夢想的邊緣,歲月點撥的堅壁,時光照亮的容顏。天堂地獄,我終尋得永恆,你與我的聖蹟。——路西法

“讓他拿回去看吧,免得某些人在這裡哭鼻子,那就不好看了。”加百列分外體貼地替我合了書頁,對我笑笑,“這是歷史書,但你和他的事佔了不少分量。”

“不,不用了。”我把書閤上,還給尚達奉,“謝謝,不過下本書再送我吧。關於路西法的事,我不想回憶太多。”

之後,我在陽台上吹風,王者蒼穹繁星閃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低頭一看,發現在樹林間站著一個白髮男人。枝椏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讓我看不清他的相貌。我提起防備,本想提劍下去捉他,但仔細一看,他並沒有什麼殺氣,而是依偎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偷窺著隔壁陽台上站著的一群大天使。不一會兒,他就大膽地走近一些,也走出了月光。我也總算看清了他——那是拉斐爾。我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看錯,他的頭髮不再是晨曦的金色,而是真的變成了霜雪的白色。不僅如此,連他的眼睛也變成了半透明的。此時此刻,這雙眼睛盈滿悲傷,仰望的地方,既是……

隔壁的陽台上,梅丹佐正巧走了出來,對我揮了揮手:“嘿,小米迦勒,發什麼呆呢。”

他這一聲響起,拉斐爾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正在看他,做出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收起翼,重新躲回樹林中。我忙不迭地跟梅丹佐打了個招呼,再次看向樹林,那裡只剩下了一片空曠。

拉斐爾並不想梅丹佐知道,他來過這裡。

他一生心善,敬畏父神,虔誠而感恩,也曾做了罪大惡極的事,都只有一個目的。他曾是最卑賤的人,自尊也曾被踐踏到泥土中。可是,他還是有尊嚴。

當神族的頭髮和瞳仁褪去顏色,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壽命即將結束了。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也沒有把他來過的事實告訴梅丹佐。因為我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想,如果我是他,梅丹佐是路西法,經歷過這些事,我也不會希望路西法看見自己的狼狽。我會希望他記住我最榮耀的模樣,也不希望他知道我已經不在世上。

這一日開始,梅丹佐沒有再見過拉斐爾。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與拉斐爾到底是誰更幸運一些。他曾得到過梅丹佐的愛,卻不能得到梅丹佐的忠貞與尊重。而我和路西法曾經修成正果,但我到最後都不知道,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翌年,我以振翅的形式創造了一個女兒。在理論上,她和我是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但是非常意外的是,這孩子竟然跟我一樣,擁有深藍色的瞳孔和番紅色的長髮。神認為她的甜美和與我的相似是一種恩賜和緣分,所以親自為她取名,叫做芭碧蘿。

剛好離開副君之位以後生活空閒很多,我花了大量的時間陪她。她非常聰明,非但生來 便有振翅出生的天使少見的黃金四翼,而且學習說話走路的速度都比別的小天使快很多。所以,在她生下來之後沒多久,天主給了我一個天大的機會,我都放棄了。

一次朝會後,他問我是否願意重生一次。我沒有理解。他解釋說,天界的時空之門一千年打開一次,只要進入那道門的神族都可以回到出生的那一刻,重新開始人生。不過進入時空之門有兩個缺點:一是回到出生的時候,記憶會全部消除;二是回去的一瞬間,就是現在時空裡“我”死去的瞬間。

也就是說,選擇回到過去,從我出生到回去這一段時間,將在漫無盡頭的時空中無限循環。就算我回去,人生重新開始了,還是會經歷我這一生原本經歷過的事,到最後,依然會在八七三一伯度一千四百多年選擇回去,然後再經歷一次我經歷過的事。也就是說,再沒有未來可言。

我問他,那有沒有可能我回去以後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改變路西法的命運。

天主說,沒有。這已經是過去,過去永遠無法改變。一切事會和你經歷過的一模一樣。路西法依然會叛變,墮落,到最後依然會因為同樣的原因死去。

我說,那麼我肯定不會走這條路。無限循環的同樣的悲劇,比自殺還要痛苦。沒有了路西法,我不是不能活下去,也不會活得悲哀。況且,我要照顧芭碧蘿長大。

天主說,或許以後你會明白,為什麼你從小就如此愛慕他。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我很莫名。但是我沒有多問。有時候我想,他們真的是太低估我的智商,回憶我都有了,如果不能改變,為什麼還要再去經歷一次?

而且,如果想要聽路西法的聲音,其實很簡單——去魔界,蠱惑之路,我可以聽到最真實,最清晰的他的聲音。

最關鍵的是,隨著我的心情改變,隨著我想要的東西的改變,蠱惑之路上,那個聲音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開始他說“伊撒爾,其實我沒有死,你回頭看看我,我就在你的身後,我們又可以重新在一起了”;過了一段時間,他說“我沒有死,我再過一百年就會回來,你要等我”;再過一段時間,他說“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我會回來,只是我們不能再在一起了”;又過一段時間,他說“我們再不能見面,可是我時刻都在想著你”……

到最後,他似乎再不能組織言語。那個聲音只是在無盡的深淵中輕輕迴盪著:

“伊撒爾。……伊撒爾。”

從那以後,那個聲音似乎只會叫我的名字,再不會做別的事。然而為了聽這樣簡單的一個名字,我去了魔界千萬次。每次都只是靜靜地坐在路口,靜靜地聽他的呼喚。

幾年後,我聽說了瑪門和貝利爾和好的消息。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和好,我並不了解,也並未嘗試過去了解。路西法死去之後,我對這個世界彷彿也失去了興趣。唯一一點點盼頭,就是明天芭碧蘿是否又會多認識幾個字。

後來芭碧蘿開始上學了,她死活不肯留在希瑪讀預學班,也不願意去伊甸園。最後她選了第三天,帕諾附近的一個小村莊的學校。雖然有的人會說她很沒志氣,但是我卻更加喜歡她這樣與世無爭的性格。

我去過她的學校很多次,每次去她的教室,都會有一幫略顯含蓄的小天使在她的身後探出一顆顆圓圓的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我。芭碧蘿經常對我說,有這樣一個父親真是太令人驕傲了,她所有同學都非常羨慕她。

有那麼一次,她放學回來,興致高昂地問我:“父親,我今天和同學研究以後去哪裡學魔法的問題,他們都說最好當然是要您的學校。不過您是什麼學校的呢。”

我笑:“神法和七天我都有讀過。”

“還有幾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說以前魔王的學校更好,我說什麼魔王呀,我只知道現在的魔王是羅德歐加皇家騎士學院的,我們總不能去魔界讀書。結果他們居然笑我孤陋寡聞,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了。”

“他們說的魔王應該是路西法。你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對他沒有了解是正常的。” “路西法?”芭碧蘿撲打著小小的翅膀,兩隻小手伏在我的腿上,“魔界的前任魔王是路西法?我認識的每個人都有提到過這個名字。我一直以為他是以前的副君或者大天使什 麼的……”

“確實是這樣。”

“什麼?您剛不是才說她是魔王麼?”

“他最開始是大天使,也是天神右翼,也就是哈尼雅現在坐的位置……”然後,我用淺顯的語言,向她大概說了一下路西法的經歷。也不知道她是否聽懂沒有。

“總而言之,路西法以前也在希瑪讀書?”

“是的。”

“那他讀的是什麼學校呢?”

“哦,他讀的是……”說到這裡,看著芭碧蘿期待的眼神,我突然說不下去了。

不是不願意說,而是……路西法以前讀的是什麼學校呢?搖了搖腦袋,過了很久,我才繼續說:“他似乎是讀的七天學院。”

那天晚上,我看了很多書。然後告訴剛和朋友玩耍回來的芭碧蘿:“我記錯了,路西法 神法和七天兩所學校都讀過。”

芭碧蘿懵懂地點頭。我知道她肯定已經忘記了,我在意的也不是這個。推開桌面上一堆雜亂的關於路西法和天界史的書,我有些恍惚地坐在窗旁,看著耶路撒冷城中央哈尼雅的雕像。

時間永無止境地蔓延,吞沒了很多很多的記憶。如今,人們提起路西法,情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複雜,帶有強烈的恨與愛。路西法這個名字,漸漸變得越來越只像一個名字,或是一個歷史的標誌。我也知道這個世界終會將逝去的人遺忘。

可是,為什麼連我也……

路西法……難道我已經開始忘記你了麼?

雖然不喜歡太多上級天使的地方,但是芭碧蘿最後還是選擇了希瑪,進入七天學院。這孩子天資聰穎卻相當不喜歡魔法,反倒很喜歡打打殺殺的活兒。去了七天之後,我隨她一起搬到了希瑪,住進了一個老式小區。

但是芭碧蘿人長大了,脾氣也跟著長了不少。剛住進去沒多久,她就對我說,父親,您的年齡確實不小了,但是在大天使裡應該是最小的吧,怎麼表現像個老頭似的。我苦笑問她哪裡像了。她說,天天坐在窗前發呆,反複說著已經說了幾百遍的話題,還不像?我說,這些年我都只跟你在一起,也沒有見朋友,當然會像老人。她說,您是大天使長,應該有很多朋友才對。為什麼每次去聖殿都是很快就回來了?我笑著,繼續看書。

這之後幾日,芭碧蘿回家以後,話突然變少了很多。我主動和她說話,儘管很溫和,她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甚至帶著一些憂傷。她很早睡了,可是我很害怕她這樣的表情。一個晚上都輾轉反側,想著第二日如何去安慰她,開導她,第二日她卻恢復正常了。

很快迎來了百年一祭的創世日。創世日上,我依然和別人沒有太多交流,大天使們看到我,打過招呼之後,也只是默默嘆息。

創世日後的第一個清晨,芭碧蘿居然破天荒地衝進我房裡,把我拽起來,說:“父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好看的叔叔跟我說話!”

我揉揉惺忪的眼,口齒不清地說:“小壞蛋,這麼小就夢到好看的叔叔了?”

“可是那個叔叔真的很好看,雖然他是墮天使,可是他比我見過的所有天使都好看。他和您一樣好看。”

“墮天使?”稍微清醒一些了。芭碧蘿怎麼會夢到墮天使?難道她背著我偷偷去了魔界……

“是的,但是他好壞,老在那說伊撒爾伊撒爾的,我都告訴他了,伊撒爾是我父親的暱稱,他不可以隨便亂叫。但他還是自顧自亂叫。”

“……什麼?”我慢慢坐直身子,“他長什麼樣子的?”

“黑色的衣服,長長的黑髮,眼睛是深紅色……舉止很優雅,哦對了,他衣服很華貴,還戴了黑手套。”

她根本沒有開歷史課,沒道理見過路西法,可是——

我頓時一絲睡意也沒了,立刻翻身下床,急沖沖地拿下一本《魔界通史》,迅速翻到第一頁,指著路西法的頭像問她:“是這樣麼?那個人是這樣的麼?”

“是的……”芭碧蘿驚詫地看著那本書,“怎麼可能?這是什麼人?我沒見過這個人啊。” “他說什麼,他在夢裡對你說什麼了?”

“他就問我是不是您的女兒,還問您最近過得怎樣,還說會再來看我……然後已經是清晨,很快就醒了。我就記得他特別好看。”

幾日過後,芭碧蘿非常驚嘆地對我說,原來她夢到的人是路西法,她分明從來沒有見過他,夢到他的模樣卻和路西法本人沒什麼區別——這些也都是我非常好奇的。

而這件事並未對我造成太大影響。我只是一時感慨。

又是一百年過去。

創世日過後,芭碧蘿告訴我,她又夢到了路西法。在夢中,他告訴了她以前和我的故事,複述出的許多事甚至連我自己都差不多忘記了。然後這名已經長成美麗少女的小女兒摟住我的胳膊,微笑著說,原來父親和路西法陛下有著這樣深的羈絆。 而我根本無法留心她究竟說了什麼。

這一切都令我太詫異。同樣的日子,為什麼芭碧蘿會再次夢到他?

我嘗試尋找原因,可是找不到。心情卻莫名變得雀躍起來,我的生活也有了很大改變:以前只為朝會的聖殿,以前的朋友們,似乎都變得格外親切起來;每天的生活也不再只是坐在窗前發呆,會經常看書,也常去參與天界要事的討論;開始喜歡上街走動,甚至開始計劃去魔界旅遊的事……

這樣的改變,梅丹佐他們比我發現得早。加百列還開玩笑說,原來死而復生就是這樣的。

他們都認為我從傷痛中走出來了。

其實,傷痛早已過去,我只不過是覺得生命又變得有意義並且多彩起來。

又一百年過去,我終於知道上天總會眷顧積極熱情的人。

芭碧蘿依然夢到了路西法。這一回,她說她被路西法帶到了一個深淵中,周圍空氣冷冷的,環境也很陰森,她感到很害怕。可是,路西法卻對她很溫柔,說這是他靈魂停留的地方,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幾百年了。

聽完這句話,我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連提前通知都沒有,就衝到了魔界。打倒了所有看門的守衛,直奔第九獄。

第九獄依然如同以往,黑森森的一片,空氣中只蕩漾著寂寂的風聲。從路西法拔劍以後,這裡比遺忘更加陰冷,黑暗。我一直往前走,到橋樑的對面,看著那個空空的高台,還有兩個巨大的洞,許久,才輕聲說:

“你在這裡,對麼?”

如我預料,沒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這裡,不過我看不到你。就像以前我在你身邊那樣,是麼?”我頓了頓,又說,“你讓芭碧蘿告訴我的話,我都收到了。今天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想告訴你,我很想你。”

淒冷的風彷彿是從深淵底部刮上來,顫動了我的羽翼。其實我知道,很可能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但不想放棄任何機會。

“還有,如果你一百年才有一次機會說話,就算是只能靠別人轉述,就算永遠這樣下去,就算再也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說話,我也會一直等著的。只要你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我都已經很滿足,很開心了。”說到這,鼻尖有些酸澀,但沒有眼淚,也感到莫名的堅強,“真的,路西法……這是我這幾百年來最開心的時刻。”

我想真的或許是太開心了,導致我根本沒有留意到身後站的人——淚流滿面,又拼命壓抑住聲音不讓我發現的芭碧蘿。

從那以後每一百年,芭碧蘿都會夢到路西法。漸漸的,我相信那不是巧合,那一定是路西法的記憶,或者靈魂。而生活也變得更加多姿多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變回了少年時代,他還在我身邊的日子。

儘管所有的人都在漸漸將他遺忘,但是我再不會了。雖然路西法在芭碧蘿的夢中沒有時常提到我,也沒叫她向我轉述他想說的話,雖然會覺得寂寞,但我不會讓自己難過。因為,很可能他就在我身邊,看著我。

但我始終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芭碧蘿看著我的眼神總是一天比一天沉重感傷?

直到三千一百年後,創世日過去,芭碧蘿剛好成年。她一如既往對我說,她又夢到路西法了。我同樣一如既往地雀躍著,問她他說了什麼。

“芭碧蘿,如果你的父親還記得我,替我對他說,我愛你。”

——這是他說的話。

然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不是感動,不是憂傷,也不是惆悵。腦中其實是空白的。像是一種本能,聽到這三個字,就自然而然哭泣。

意識到自己在女兒面前失態,我連忙擦去眼淚,朝她微微一笑。她卻抱著我,很感傷地哭泣起來:“父親,我愛您。”

“我也愛你。”我回抱著她。

“您的生活中還有神,那麼多朋友,崇拜者,還有我……不要再只為他活了,可以麼。” “我不會只為他而活。”

然而,又一百年過去,芭碧蘿卻沒有夢到路西法。

這一年我在焦慮中度過,再次等來了又一個一百年。

可是,芭碧蘿卻依然用隱忍而傷感的眼神看著我,說,父親,對不起,我還是沒有夢到他。

再一百年,得到的答案是一樣的。

開始的不安漸漸變成了絕望。

直到某一日,我發現了一個真正令我絕望的事實。

那一天電閃雷鳴,整個天界被驚天轟雷籠罩在陰沉與恐懼中。這一日剛好我在耶路撒冷,而芭碧蘿剛離開家沒多久,去了希瑪上課。她是戰天使,魔法本來就很糟糕,又似乎被我影響過深,學劍術都朝著火係發展,對水系魔法完全提不起興趣。

所以,不會操縱水的她,肯定已經變成了落湯雞。

我去了她房裡,準備替她拿幾件衣服送過去。可是,剛打開衣櫃的時候,一個厚厚的本子卻從櫃子裡掉了出來。我蹲下身去撿起來,準備裝回她的衣櫃,卻看到上面有路西法的名字。

是芭碧蘿的字跡。我掃了一下那一段話,大概是關於路西法的生平簡介。我正感到納悶,又看到下一頁一排書目、日期和圖書館名,有的書名上劃了叉:《魔界之王:路西法》《天神右翼:三代副君的歷史》《魔族帝國的崛起》《路西斐爾與路西法》《墮天使名單》《史上最強大的天使》《米迦勒:天界最優秀的指揮官》《米迦勒本傳》《七原罪》《路西法》《光耀晨星》《神族之最》《末代大天使長》《魔界第一個王子》……

而這些書,最早的兩本《魔界之王:路西法》《天神右翼:三代副君的歷史》,是三千一百三十多年前,在耶路撒冷大圖書館借的。

我頓時渾身發冷。

這說明了什麼?我低估了芭碧蘿的智力。早在她還是個小孩子,在夢到路西法之前,就已經看過關於他的書,還有他的畫像。卻在做了那個夢之後問我,這個人是誰。

難道,難道……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只是麻木不仁地看著那個本子後面記載的內容——全是與路西法和我有關的雜亂不堪的筆記,還有他簡單的畫像,有少年和成年的,旁邊還標註了身高和羽翼顏色數量甚至大小。

看到這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她曾經跟我描述夢中的路西法:“路西法看上去好高,我才到他的胸口,而且羽翼也比我的大很多,我想他以前沒墮落的時候一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我搖搖頭,單手扶在櫃子上,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可以隨便亂動我的東西!”

這時,芭碧蘿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抬頭看向她,她渾身濕透,卻以驚人之速衝到我的面前,奪走我手中的本子,憤怒說:“父親,您太過分了,居然不經過我的允許就進入我的房間,還亂翻我的日記!”

“這是日記麼?”我有氣無力說道。

她怔怔地看著我,不說話。

“這是日記麼。”我直視她的雙眼,憤怒到自己都無法想象,“你說,這是日記麼?!”芭碧蘿的臉頰和紅髮都已溼潤,聲音微微顫抖:“您……都看了?”

“你從來都沒有夢到過路西法。”

芭碧蘿迅速迴避了我的視線,看向別處,又用非常不堅定的口吻說:“我夢到過。”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走出房間。

天漸漸黑了。我坐在窗邊,看著壓抑的天空。

夜空深邃,空氣變得愈發沉悶。像是脫韁的野馬,狂風與怒雷正以滔天之勢奔馳,閃電如同火蛇一般劃破天空,擦亮了混沌烏黑的雲層。霎時間,整個耶路撒冷的建築變成了刺眼的銀白。接著,模糊的雨絲漸漸覆蓋了視野,密集的雨聲漸漸覆蓋了萬物的聲響。 對芭碧蘿的怒氣與埋怨只維持了不足半個時辰。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早該意識到的事實:芭碧蘿的謊言,不過讓我逃避了悲劇,卻不曾改變這個悲劇——

路西法早死了,早在三千多年前就死了。

這三千多年來,沒有奇蹟發生,什麼都不曾改變。從夢中他在魔界的最深處與我道別後,他就和魔劍聖劍同時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再也不會活過來。

遲來了三千年的悲痛在這一剎那擴散。我渾身失力地滑坐在椅腳,嘶聲大哭起來。 哭得連眼睛都開始脹疼,整個頭皮猶如撕裂一般劇痛,都無法停止。

這一個夜晚,和三千多年前聖戰最後一日,是多麼的相似。

那個晚上,是羅德歐加最孤寂的夜晚。路西法在窗外,淋著大雨,用那樣空洞的眼神看著我。那時候,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原因。

我死了沒多久,他就把魔劍和聖劍插在罪孽之淵,然後等待五千年過去,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他讓世界毀滅的咒語實現,或者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世界自然毀滅。

也就是說,他沒有做沒把握的事。他就是要摧毀一切。

可是,五千年還沒到,我活過來了。他對我的冷漠,排斥,還有許多時候不帶任何言語的憂傷目光,是否都不是因為他討厭我,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再回想他和神決戰之前的對話。

最後,神只說了一句話,他便改變了主意。

——“即便你身後那個天使,一定會在這一場毀滅中死去?”

然後他回頭看見了我,離開了戰場。

我一直以為他變化很大。

其實他沒有變。他依然什麼都不願意說,不願意解釋。

雷聲停了,雨卻越來越大,像是永無止境,會一直這麼連綿不斷地下下去。雨水很密,密到讓人無法辨別點滴。落地窗上倒映著我仰頭靠在椅旁的身影。

最後,芭碧蘿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父親,求求您……不要離開我……”

那彷彿已是過了千萬年的事。

我又等了兩個世紀。

創世日的當日,我帶著黃道十二宮軍團去了魔界,見過了魔力強大到威震魔界的貝利爾,還有愈發穩重嘴巴卻依然不饒人的魔王瑪門,和他們促膝長談了一整日,也聽了瑪門對九天後的墮天日華麗的安排,拒絕了他的邀請,當晚趕回天界。

在高空飛過一片雪白的時候,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居然是雪月森林——不是被摧殘過光禿禿的山脈,而是雪月森林幾千年前的樣子!我一時間以為時空倒流了,於是俯衝下去,化身魔族,詢問路邊一對魔族老人雪月森林是怎麼回事,是路西法回來了嗎?

“路西法?您是說,傳說中的路西法陛下?他已經是歷史書上的人物了啊,怎麼會回來呢?”魔族老頭咳了兩聲,指了指雪月森林說道,“倒是幾千年前,他用魔法把森林封印隱藏起來,現在魔力隨著時間消散,森林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他的老伴挽住他的手,補充道:“這個森林對那時的魔王陛下來說,可是一份寶貴的記憶,當時不知他是為了什麼才把它藏起來……但大家都說,路西法陛下的時代結束了,他的思念卻是不會結束的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雪月森林。原來,冰晶般的世界,七瓣的雪花,月光灑落的冬季森林……這些都已經是被思念的東西,都是已經過去的回憶,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

是啊,路西法陛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或許,我的時代也應該結束了——不,應該說,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時代。

回來的時候,天界正迎來新世紀的最大慶典。聖浮里亞也在這一個特殊的日子擁有了眩目的夜空。雖然我已經看過太多的創世日慶典,雖然依然是滿夜空的金色馬車,展翅飛行的獅鷲獸和天使,但這一晚,一切都變得好像不一樣了。

神聖的鐘聲陣陣迴響。那些徐徐飛行的馬兒和獅鷲獸,似乎在這一夜格外矯健雄壯;在空中砰然綻放的禮花和星光,似乎在這一夜是最閃耀的;矗立在世界最高點的撒拉弗建築群,還有正中間的聖殿,似乎在這一夜變得最為神聖,雄偉……我的兒子,神之美哈尼雅此時必然坐在御座一旁,與天主共同輔佐著萬能的造物主。

我在希瑪停下,和黃道十二宮的天使們聊了幾句,祝他們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便和他們道別。同一時間抬頭,看見了梅丹佐和加百列的馬車一前一後從高空飛過。

我垂下頭,強忍著,不再看他們,展開六翼,飛到希瑪城門口。

兩個世紀,我確定自己已經足夠理智,將一切都考慮清楚了。

天主站在那裡,雙手碰在胸口。

“殿下。”我停在他的面前,“時空之門已經打開了麼?”

“是。”天主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悲憫與慈愛,“米迦勒,你想好,這樣下去只會是一個死循環。再回去,你將會重新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而且感情會越來越深。這樣一來,你再失去那些東西的時候,就會越來越痛苦。你不會後悔麼?”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這不是我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輪迴,對麼。”

天主只是閉上雙眼,沒有回話。

“當初您說,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為什麼從小就如此愛慕路西法。”我禁不住繼續問,“這不光是由於我出生身份的原因,還有由於之前就經歷過輪迴很多次的原因,對麼?”

天主依然沒有回話。

“抱歉,這些問題我不該問的。”我垂下頭,“如果可以,下次我再做出這種選擇的時候,殿下能夠提前提醒我進入時空之門,不想再這樣無意義地等待三千年……”

“我已提醒過你。”耶穌說。

我頓然大悟。

他在三千多年前確實有問過我。

果然,現在的我……也不過只是存在於不可改變的輪迴中麼?

“快去第一天吧,午夜前時空之門會關閉。”

我飛到第一天,看見了天界之門外,濛濛深黑中的一團灼目銀光。

這一刻,我竟再也不感到難過,只有釋然的解脫和喜悅。

因為,我就要和他重逢了。

從第一天,依稀可以看見最遠最高的天空上,有光球一團團炸開。此時此刻,聖殿中一定是掌聲雷動,歡聲鼎沸。神的兒女們一定團聚在一起,帶著滿心的虔誠唱著讚美的頌歌。

那是一片榮耀之地。記載著整個神族億萬年的輝煌。

走入時空之門的一刻,我終於知道了天主話裡的含義。我自出生就愛慕路西法,原來不是回憶造就,而是因為伴隨著靈魂的思念。

漫長的一生,一生中的點點滴滴,在這一瞬,凝結成永恆。

#天神右翼 #原罪 #天籟紙鳶

其實我並非像傳言中那樣拙笨。最起碼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我意識到事情還是有一點點嚴重。不知哈尼雅和梅丹佐去了哪裡,但是聖殿是不能去的。那群反米的同志恨不得把我打成個蜂窩煤,我要真進了,估計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是先打道回府找路西法談談。

偷偷摸摸躡手躡翅飛到希瑪。

迷霧中的希瑪似真似幻,雲朵清水般浮在建築周圍,帶著些淡紫色。

到第一天的時候,天已經由黑轉白,黎明時分,尚未見晨曦。

天界之門雄居一方,雲絲纏繞門柱而上,柱上的天使祥和閉目,展翅欲飛。

我還未走到門前,就看到有人站在兩柱之間,聲音因門型巨大而顯得空曠,回聲起響:“米迦勒殿下,您準備去哪呢。”

那人探出個頭,身後跟著無數看不清臉的人。

“原來是你。你呢。”

“巡邏。”確是然德基爾的臉沒錯,不過他的態度變了丁點兒,習慣也變了。

以前這孩子膽子再大,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一腳蹬上天界之門,扯著身後天使的翅膀替自己擦鞋。實際天界幾乎沒有灰塵,他的靴子也是乾淨到發亮,不過這動作真夠強悍。而且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巡邏要帶這麼多人,我根本看不到隊伍的尾巴。

“原來如此,我也一樣。”我笑得春花燦爛。

然德基爾抬頭看看我,也跟著樂:“紙是包不住火的,殿下何必再說不夠誠實的話?”

“米迦勒!你真是給天界丟盡了臉!”一聽到這個憤怒指數高達好幾百萬的聲音,我就知道想彈劾我的群體來了。

轉頭如願以償地看到一支更大的隊伍。事實上我不知道哪個大,只是這一邊的叫囂聲比較響亮,頭兒比較多,姑且就這麼猜。

路西法這人挺公私分明的。我跟他好上了,不代表光明和黑暗可以融合。魔界和天界不知道哪年還會再打起來,他們居然清閒到折騰自己人。

“我早就猜過他和路西法那一腿沒斷過,看吧,果然如此。”

這就是牆頭草的威力。

“他居然還有臉活下去,是我,丟臉丟到這份上,早就自盡了!”

“哈,他有自尊嗎?”

掃了一眼開口的,都是弄了六根翅膀飛還在學校念書的嬌少爺,日子過舒坦了,一聽到在鬧革命就跟著殺出來漲漲烏列黨們的氣勢。

一個孩子特爭氣的站出來:“米迦勒,你不就憑著點蠻力和機遇打了幾次勝仗,而且魔王有沒有給你放水都不清楚,你好意思說嗎?再說你念了多少書自己最清楚,你覺得你的能力會有我們的強嗎?”

“你別管對方放沒放水,戰爭的目的是消滅敵人,不是選拔英雄。我滅了敵人,我就是 贏家。”我笑笑,往前走了一步,“一個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沒的孩子,還是不要搶在大人前說話了吧。”

特爭氣的小孩也傻眼。

這群眼高手低的孩子最讓人頭疼,人人都在研究哪一種白魔法爆發力最驚人最華麗,一往戰場上送,聽了殺喊聲,哭吼聲,看了嘩啦啦飛濺的血花兒,都傻不拉機的連眼睛都忘了眨。旁邊要飛來個小惡魔,都可以拿叉子把他們秒了。

小孩子們閉了嘴,我也跟他們大眼瞪小眼很久,最後終於忍不住說:“好了,各位能告訴我今天在此集體巡邏的目的麼。”

烏列的回答絕對是衝擊系的:“殺了你。”

梅丹佐叫我不要回來,果然是對的。

我驚了千分之一秒,立刻笑開了:“烏列殿下其實可以再考慮一下,你們要集體滅我,我肯定難逃一死。但是,前幾秒起碼我是不會出事的。那幾秒鐘……我可以選我討厭的人殺。”

烏列狠狠一仰頭:“威脅也沒有用!今天你死定了!”

然後,一個少年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你真的已經把靈魂賣給了撒旦?”

紅髮少年將頭髮鬆鬆繫了個結,自雲霧中走來。

我禁不住莞爾:“哈尼雅,你從哪聽來的?”

哈尼雅臉色發白,雙手有些發抖,但還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一些:“你不再追隨神,轉投了魔界。”

“你看我這樣,能是魔族麼。”我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和翅膀,輕輕一笑,“我贊同路西法的一些觀點,僅此而已。”

“什麼觀點?”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果然,這句有違“天條”的台詞震驚了所有人。反正橫豎都是死,那我要死得放肆些。

哈尼雅牙關不斷打顫,臉上卻掛著刻意偽裝出來的諷刺笑容:“原來米迦勒殿下早就想背叛神了。”

我愣了半天:“你叫我什麼?”

哈尼雅堅定地看著我:“米迦勒殿下。”

這一回我居然再不敢問。

哈尼雅一直乖巧體貼,從來不因生氣而說出這種不留餘地的話。

“米迦勒。”哈尼雅嘴唇一抖,臉往旁邊側過去,“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父親。”

慢著……這麼說……

“哈尼雅,你帶軍團回來,就是在策劃這個?”我試探性地問。

“是。”哈尼雅看著我,一字一句說道,“米迦勒殿下,你讓神為你懊惱,讓神族替你蒙羞,讓我因曾經身為你的孩子而感到無地自容……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參與策劃,看怎麼殺了你。”

他一邊說我一邊朝他走,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面前這個虎目圓瞪一臉嫉恨說要殺了我的少年……是我孩子。

他靠在我的肩上,指著魔界的夜景問這問那,還彷彿是昨天的事。

表面上的一些東西快要蓋不住,我只知道朝他走去。而走到一半,我抬手的動作就僵在半空。

哈尼雅漂亮的藍眼睛猛地睜大。

我慢慢回頭,看見插入我背心的匕首。

烏列雙手握住匕首柄,一下將它拔出來。

血肉撕裂的聲音響起,連帶著隨匕首飛濺。拔出的一瞬間,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淡笑。也是同一瞬,我的嘶吼聲幾乎把自己都震聾。

受過不少傷,這一次其實不是最嚴重的,卻痛到眼球發熱,無以復加。

不過多久,溫暖的液體開始源源不斷外湧。

哈尼雅驚恐地搖搖頭,提高音量吼:“騙人!騙人!你騙人!!”他朝然德基爾撲過去, 然德基爾使力推了他一把,就被人捂住嘴,拖住後退。

骨頭像酥了般,膝蓋磕在透明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身後的人開始朝我們跑來。 頭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眼前的人都在左右搖晃,世界也在搖晃。我往腰際摸了許久才摸到聖劍,拔出來的時候,背上又被人刺了一劍。

似乎有千萬塊稜角尖銳的石頭在胸中穿刺,我狂吼一聲,提著劍就開始亂舞。

晨曦微露,聖劍金色的火焰火鳳出浴一般亂舞。

劍影跟不上劍速,總在濕潤的空氣中留下殘影。

而一條條一團團火焰,就像橫劈飛出的紅色手掌,展開更加刺眼鮮豔的指甲,衝向他們。

前面一片人幾乎都是在被擊中後立即倒下。

胸口有東西正在翻騰。我往身上按了幾次,聲音因過度緊張而顫抖:“寶貝乖,不要動,不要動……”

可是越來越疼。

身體越來越無力。

汗水順著臉頰大顆大顆流下,落入衣間。

後方的天使們不敢再上前,我用劍尖頂著地,弓腰駝背地喘氣。

劍鋒指向烏列,卻很快因失力落在地上。

兩把兵器還插在我的背上,染紅羽毛。順著衣服,染紅手鏈。

哈尼雅似乎還在旁邊吼著什麼,但我已經聽不清楚。就因為我最後一個鬆懈的動作,天 使們再次提了膽子,隊伍浩浩蕩蕩朝我衝來。

戰天使們將我團團圍住,圍得水洩不通,卻未出手攻擊。我提著劍,瞇著眼看向四方,頭頂卻倏然傳來轟然聲響。

舉劍抵擋的一瞬間,後面有人在巨響中念誦:“風戒之鎖,薄紗之練,終年吹拂大地的不息之風啊,化為禁錮的枷鎖吧,將胎動的罪惡束縛!”

呼嘯的風柔中帶剛,將我整個人裹住。那人唸出咒來只是為了加強功效,可這並不是什麼高級魔法,難不了我。

只是那人的聲音聽去分外熟悉。

我將劍舉起,在空中打了一個轉,帶過一道火源。

紅蓮的妖精吐納炎之氣息,雀躍的火精靈聚集到我的身邊,強大的力量開始釋放,燃燒,阻擋敵人的視線,焚毀風魔法的軀體。

就在這時,除了燃燒的火焰和即將熄滅的風,一切突然寧靜。

“從清晨樹梢上的輕響,到深夜幻月下的悲鳴。

“從溫柔輕拂的微風,到狂暴肆掠的龍捲。

“跨越夢幻的界線,打開真實的門扉。”

呼吸停滯在寂然的空氣中。我慢慢轉過頭,看見蒼蒼雲海中的人影。

大魔法在釋放過後,有一段間歇期。我很放心地用了大魔法,是因為一般魔法傷不了我。想到烏列才放過一個大魔法,後面那個用風捆的人肯定不會究極風魔法。 他低低的聲音在呼喚:

“畫出悲傷的開始,直到最後的終結。

“虛幻的末日主宰,請借與我無上之力——崩碎希望的混沌!”

究極風魔法只有一個,溫柔的悲傷。全天界只有兩個人會。

其實風系魔法主要是使血液重生,使生命復甦,殺傷力比起火系來說,差得太遠。如果我沒有受傷,完全不會出事。

可是時機大錯。

冰承載著風,以大氣為弓,以光輝為箭,劃破遠天的虛空,幻化成守護的龍,風聚為形,激衝成刃,在十字光芒閃耀的一刻,十字刃迎面朝我衝來。

那人的面容漸漸清晰。

風暴以驚人之速捲來,捲上我的背脊,陰冷夾雜著冰塊。傷口被冰渣子衝滿,突襲的瞬間,猛然震裂開。

呼喊聲如同垂死鳥兒的悲鳴,迴盪在黑寂的天際。

可是我沒有倒。

烏列衝到我的面前,抽出雷劍,陡然襲向我的胸口。

我伸出左手,抓住劍鋒,看它轉瞬往前衝,劃開我的手心。

鮮血如紅櫻,順著劍光落下。

我急道:“不要刺這裡。”

烏列看我一眼,毫不猶豫地推了一下劍柄。

我拋下手中的聖劍,另一手也抓上去:“不要刺這裡,求你。”因為身上的劇痛,手上的痛楚已可以忽視。

烏列微微一愣,又往前面刺了些。

我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求你……不要傷了孩子。”

所有人都驚呆了。

“孩子?”烏列看著我的胸腹,一字一句道,“你有了孩子?誰的?梅丹佐的?還是說……路西法的?”

哈尼雅睜大眼看著我,已經忘了掙脫抓住他的天使們。

星空下,每一張不同的臉都帶著不同的表情。

我撲到地上,拾起聖劍,一劍刺向烏列的眼睛。

一聲哀號過後,我抽出劍,血液毫無防備地飆出。烏列捂著眼睛撕破了嗓子慘叫,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眾人一嗡而上,將烏列團團圍住,數次幾欲將我撞倒。

紅色的血滴順著劍光流下,我扔下懷中的文書,拖著劍就開始往天界之門外飛去。

“米迦勒跑了!米迦勒跑了!!”有人在後面大吼。

然後有人輕輕說道:“不用殺他,他已經活不久了。”

我飛逃出了天界,最後在天界之門外停下。

從這裡離魔界的入口並不遠,那道大門總是為所有神族和知道魔界的人類敞開。但鮮少有魔族會從那裡出來。

胸口撕裂的疼痛,身體裡流出來血紅的液體,蜿蜒著淌向天界之門外沿。呼吸越來越困難。我能握緊聖劍,卻再不能用手按住胸口。

通向魔界的道路就在眼前,我卻突然站住了腳步,又一次抬頭看向蒼茫雪白的高空。天界之門寬闊高大,幾乎這個世界唯一的風景。

忽然之間,大腦像是有什麼擊中了一下。看見這道大門,千萬年滄桑的景色忽然在回憶中不斷變換。

從小到大,原來已從這道門之間走過無數次了……

和父母牽著手走過的,在大片六翼天使的簇擁下穿過的,追隨著副君影子飛過的……這道守護著故土的巨大石門。

我知道自己已經活不了多久了,現在飛到魔界,或許還來得及。

可是,從出生到現在,我活了兩千個伯度,就是為了成為守衛天界的偉大戰士。即便現在已經眾叛親離,命在旦夕,那些在無數期盼與崇敬目光中的過去依然是我的過去。

如果僅僅因為不被信任而放棄堅持,那一直以來我堅持的東西也不能稱為信仰。 終於我知道了,我愛著這片土地。

我離不開它。

臨近離開天界之門的前一步,我停住了腳步。

我看著幾乎在世界另一頭的魔界方向。

主啊……

我知道自己犯了太多的罪,靈魂也已腐朽,可是,我終究是在天界出生成長的天使,終究還是有著帶領神族走向輝煌時代的夢想。

請實現我最後的願望,讓天界變成大家心中理想的國度吧……

星光在空中閃爍不定,混沌的脈路,卻刺得人眼發疼。

我微微瞇著眼睛,視線被額上流下的血模糊,世界變成一片櫻瓣的殷紅。體內的孩子已經漸漸停下了掙扎,漸漸停下了動作。

路西法,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我們都有太多的事沒有做。

你的子民,我的信仰。

我們的貝利爾還沒有出世,它還好好的。

我不能死,我也要好好活著。

不管以後會遇到什麼樣的事,不管我們還剩多少的時間。

路西法,你曾告訴我,人到快要結束生命的時候,才會發現他最在意的是他所愛的人。

捫心自問,我呢。

此時最希望發生什麼事?

我輕輕眨了眨眼,血珠順著眼皮流下,落在臉旁,自此被黏合得再也睜不開。

想見見他們,最後和他們說幾句話。

加百列,猶菲勒,尚達奉,沙利葉,薩麥爾,別西卜,甚至阿撒茲勒,莉莉絲……那些 曾經是我朋友,或是我把他們當成朋友的人。

想見見最喜歡的人,梅丹佐。

想見見最寵愛的孩子,哈尼雅。

想見見最心疼的孩子,瑪門。

想見你。

你在天地間叱吒風雲,你掌控命運主宰結局,你在風起雲湧中驕傲地站立。

你在世界的彼端,時空的盡頭。

這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卻與它們都沒有關係。

想起了數千年前的希瑪的陽台外,你對我微笑。

想起半年前羅德歐加的陽台外,你對我微笑。

超過了時間,越過了空間。

或許有過綿長刻骨的痛苦,或許曾經無數次想要放棄,可現在終於明白,你帶給我的快樂,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快樂。

路西法,現在說重新開始,會太遲了嗎?

耶路撒冷的城中央,曾經放著兩尊天神右翼的雕像。一個隨意優雅,傾身而立。一個威嚴端莊,手持聖劍。

而此時,我筆直地站著,竟與雕像是同樣的姿勢。

在魔界之上,天界之下。

隱隱約約,迷迷糊糊,我彷彿看到了一片花海。

妖艷的曼珠沙華中,路西法朝我走來,依然是當年我們重逢時模樣,驚世的風華點亮魔都的星空。

他指著天宇,目光轉移到我的身上。

他說,伊撒爾,看得到嗎?那六顆明星的正下方,就是雪月森林。想去那裡看看嗎? 我用力點頭。

他把手伸出來,衝我微微一笑。他說,來,把手給我。

黑白手套交疊在一起,我敞開心胸地笑,拉住他的手,飛奔出去。身後魔族與神族站在一塊,歡呼著,雀躍著,笑聲迴盪在羅德歐加的星空下,聖浮里亞的煙雲中,就像婚禮時的祝福,伴隨著世紀敲響的,幸福的鐘聲。

…………

人有兩種罪,原罪與本罪。

本罪,是各人今生所犯的罪。

原罪,是指人類生而俱來的,洗脫不掉的罪行。

人一生下來,在神面前就是一個罪人。

即便是剛出世即死去的嬰兒,雖未犯罪,但因其有與生俱來的原罪,仍是罪人。

神說,你只是大天使長,卻妄圖改變天界,這是你的本罪。

神說,你身為我的驕子,卻再三愛上魔王,這是你的原罪。

光明與黑暗的差異確實很大。然而,神族太過拘謹寡慾,魔族太過開放殘忍,擁有短暫歷史、生命恍若曇花一現的人類卻比我們都要睿智又通透得多。

曾有一本人類的書籍上是這樣說的:愛是我們去世時惟一能夠帶走的東西,它使得死亡變得如此從容。

天空中有展翅高飛的獅鷲獸,如夢似幻的獨角獸,他們在飄渺的雲霧中與成群結隊的天使並肩而行,飛向越來越高的天空。

我手上沾滿了自己的血,最終卻依然沒能在這個世界裡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

但是,他站在雪月森林裡輕輕吐著呼吸的模樣,回頭專注凝望我的模樣,低頭溫柔微笑時的模樣,卻如此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路西法,徹底忘記一個深愛的人,深深銘記一個陌生的人,都需要太長太長的時間才能完成。

儘管我的身體最後還是留在了天界,但終於,終於啊,在停止呼吸的瞬間,我不用再逼著自己去忘記你了。

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就是可以如此從容地死去。

帶著自己的原罪。

The end of Part 2

#天神右翼 #原罪 #天籟紙鳶

我站在窗前,看著羅德歐加的擎天柱,上空穿過蝙蝠和奴隸船,瑰麗奇幻的色彩在蒼穹中跳躍。

現實反倒像在夢中。

想起了伊羅斯盛宴,令人目眩神迷的燈火酒色,光霧相映。

想起了阿撒茲勒問的三個問題。

想起了路西法站在紅光下黑霧中,人群喧嘩中,安靜得幾乎失去呼吸。他當時唯一的動作,就是拉扯自己的手套,然後將整個右手握緊。

他不是不相信我,不是盲目地相信五芒星的指示,不是對自己的黑魔法過於自信,而是我給出的答案是騙人的。阿撒茲勒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除了最後一個,路西法都知道。

直到阿撒茲勒問,你是否愛梅丹佐。

而我的回答,使我就像一個分明露餡還要拼命掩飾的騙子。

路西法的手很漂亮,他彈鋼琴的時候,手指美麗得就像流出的旋律。

人生中最令人絕望的事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

從那一日過後,他會發現自己的手壞掉,腐爛,最後露出白骨。由指甲一直壞到指根,然後是手背,手心……他一直知道我會帶給他什麼樣的創傷與毀滅。一再的隱忍,一再的退讓,卻換來了盛宴上的謊言。

當時他會是什麼心情?

他一定覺得很可笑。

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欺騙,到最後還是欺騙。

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我會讓這個人死。

七千年的暮暮朝朝,七千年的滄海桑田,自以為辛苦等待守候的七千年,居然變成笑話一場。

腹部撕裂肉體的痛已經讓我無法站直。我跌跌撞撞地從窗旁跑到床前,路過鏡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換成了黑衣。

我恍然看著鏡中的自己。

是的,黑衣。魔后的衣裳。包括額前的珍珠,都是清一色的明黑。

紅發黑衣,妖異不可方物,與以往大不相同。而自黑衣中露出的白頸上有分分明明的瑰色斑紋。

我晃晃腦袋,赤腳往門外跑去。腳底踏上地面,冰涼浸骨,劈劈啪啪傳出清亮的回聲。除此之外,殿內清靜無聲。

圓而粗的廊柱撐著整個大殿,地面如同明鏡一片,顯現出清晰的倒影。

走了很久,才看到別西卜帶著一幫邪惡法師站在殿外。

我展翅飛去,抓住他的肩膀問:“路西法在哪裡?”別西卜愣住。我搖了搖他的肩膀: “快說啊,路西法在哪?”

“陛下說讓您直接回天界,他有事,就不送你了。”

“不,他說他要見我的,讓他出來!”

“別去了,他真不想見您。”

突然想起那一夜,月下慘白的骷髏手指。我看看外面宏偉壯麗的潘地曼尼南宮殿群,使力甩開他的手,開始一間間尋找。

羅德歐加里依然喧囂熱鬧,但是王宮裡一片死寂。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尋過一間殿堂,心就要下沉一分。

六翼沒有規律地亂舞,黑衣伴著紅髮在空中輕揚。

疼痛在一點點往上延伸,如果沒有料錯,孩子開始長翅膀了。尖銳的翼骨將會刺破內臟,卻不致死。

魂魄幾乎要脫離身體而去,可依然沒有。哪一間都沒有。

直到最後,我被人攔路截下。他揚起一張妖媚的瓜子小臉,笑得有些僵硬:“在找我爸是不是?”

我盯緊他,一字一句說:“瑪……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瑪門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我帶你去見我爸。”

他掉頭就走,我尾隨其後。

走出潘地曼尼南的北門,瑪門徑直往前走。他沒有飛行,走路速度卻很快。穿過大街小巷,街上的魔族們無一不回頭看我們,神情各異。兩旁高大的或矮小的建築與我們擦肩而過,我看著前方大大小小的岔路,目迷五色的招牌,及招牌上龍飛鳳舞的魔族文字,盡量不讓自己把視線集中在最遠處聳立於群樓之間的大教堂。

瑪門突然停下來,轉身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飛起來。

一個小店的招牌上,倒掛的蝙蝠被驚起,撲騰大片飛起,尖銳的叫聲刺破蒼穹。 我往後退縮了幾次。瑪門帶著我,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態衝向盡頭的大教堂。

最後我們停在教堂門前,我猛地甩開他的手:“他不會在這裡面!”

瑪門繼續拉著我往裡面走,一路幾乎將腳下的骷髏頭踏碎。踩在人頭上走路的感覺,簡直可以與踩沼澤媲美。

穿過陰暗的走廊,看到淡青的大吊燈和最底的神壇。神壇上的小天使依然是當初的跪姿,一直祈禱著,諷刺著造物主。

小天使身後的王座靠背上,骨翼向空中展開,支離破碎。

王座上坐著一個骷髏,穿著貴族的衣服,下顎微揚,姿態端莊。

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我一下坐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知覺。瑪門站在骷髏旁,對 我輕笑:“這個人看去眼熟麼。”

我搖頭:“不認識。不認識。”

瑪門摸了摸骷髏的頭蓋骨,再沒說話。

我坐在地上,陰森的光芒照在骷髏的頭頂。

一切都完了。

說什麼天界,說什麼神族,說什麼哈尼雅,說什麼家。

現在,什麼都沒必要再談。

一切都完了。

路西法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恢復意識。

瑪門似乎在旁邊喃喃些什麼。

自從醒了,想起了發生的事,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知道該抓緊時間想辦法讓自己掙脫神的枷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能再離開他……我應該找到他,抱緊他,吻他,告訴他 我愛他。

是這樣,沒錯。

我站起來,傀儡一般往前走,一直走到高台上,聽瑪門在旁邊吼了一聲:“不要到處亂跑了行不?”

我抱住骷髏的頭,領子卻給瑪門拽住:“傑利都死這麼久了,你讓人家安生點好不好?” 我愣了愣:“這個不是路西法?”

瑪門稍微愣了一下:“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你覺得像就繼續抱著吧。”

原來瑪門剛才是在和路西法玩對講。他告訴我路西法在尤拉部落,叫我去那裡看他。出了教堂,瑪門用魔哨喚來安拉,龐大的黑龍停在我們面前,數次驚起蝙蝠群飛。

黑龍口中隱有暗焰燃燒。我們一起騎上它的背,抓緊它身上的銀扣。安拉撲翅往空中騰飛,奮身前衝,身上的鱗片在疾風中泛出晶波。厚重堅實的城牆,高大雄偉的樓塔,半圓形拱穹巍峨雄跨,黑暗之城在腳下天旋地轉。

環繞而上,直達魔界之臉的上空,已是夕陽時分,尤拉部落的明綠被繪染上一層橘色。我們飛下來,瑪門帶我進入了魔界之眼右側的樹洞。地面由潔白的石頭鋪成,樹洞是半透明的,縫隙中漏出的斜暉飛灑而下,瓦解的,破碎的,稀疏照亮前方的路。

第五獄的美景被裝在圓形的框架中。

“自己進去,我走了。”瑪門後退兩步。

“你去哪裡?”

“不用你管。”

“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如果有像我這樣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我也會恨不得他死。我很……”

“停,停!”瑪門不耐煩地打斷我,“米迦勒,就算你出現了,我的生活還是照著以前的過,該開心就開心,該逍遙就逍遙,你沒那麼大影響力,懂了?”

“可是……”

“沒有可是。”瑪門又一次打斷道,“你希望我怎麼做?規規矩矩當你的兒子?像哈尼雅那隻哈巴狗一樣,服從溫順地說‘我會聽您的話’?”

我一時不知如何作出反應。

微暗空間中的玫瑰嬌嫩殷紅,卻妖豔得幾乎要長出銳刺。

“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如果我的態度讓你覺得為難……我真心道歉。”

“只是全魔界的人都知道我在追你,你不過是當著群眾和我老爸親密,還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傾心於他。你沒讓我為難,米迦勒殿下,你只讓我有一點點丟臉而已。”

“你和路西法的感情不一樣,怎麼能扯到一塊去?”

“是,不一樣。我沒有機會和你有一段驚天動地的過去,沒有機會讓你欠我,沒有機會替你生孩子,沒有機會受到你們家族的詛咒……”

“瑪門,你最好弄清自己的立場。”

“我的立場?”瑪門笑笑,“我想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確。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腦子裡還只允許裝著我。你的過去我不過問,我的過去你也不過問。你不准再找別人,我也不會。然後我們住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聊天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做愛,一起老,一起死。”

耐心地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我扼制不住牙關顫抖。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又怎麼知道呢。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大天使長。在競技場時,你放了我的水,你想說是因為長輩的天性對吧?我知道。可我不這麼想。”他食指勾起我的一縷髮絲,在指尖打了幾個轉兒,“那時我覺得你是在勾引我。還有,既然你知道我的初吻對象是你,為什麼又還要在圖書館吻我?”

我抱住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瑪門回抱住我,尖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上。隔了很久,他才推開我。他看了我許久,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只是笑容越來越不自然,眼中開始有水光閃爍。

他轉身飛速走掉。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

……

道路的盡頭,是一個由樹枝吊在半空的圓台,枝條上纏著明亮鮮嫩的綠葉。圓台上有個沙發樣式的籐椅,椅上坐著個人,傾暉照上夜幕般的長髮。

每走一步,視野就要拓展一些。

如果那個詛咒實現,那他已經……

我握緊雙拳,一鼓作氣走到他的身後,鞋底踩上藤條鋪就的圓台,分外不踏實。我作好一切心理準備,輕輕喚了一聲:“路西法。”

黑蝴蝶簌簌飛過,露珠碧碧卜卜落在所羅河面。

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站起來。

我一直盯著他的臉沒動。

“怎麼,一副很吃驚的樣子。”路西法淡淡一笑,密密稠稠的睫毛幾乎把眼睛全部蓋住。 我恍恍惚惚地拉起他的右手,捏了一下,又小心地脫掉它,露出五根漂亮的手指。我抓住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幾次,又輕輕握住:“怎麼會這樣?”

“你開始把傑利當成我了,是吧。”路西法抽出手,將手套重新戴上。

右下方的所羅河蜿蜒著,盤繞著,華美的船隻流淌其上,穿過一座座森林中的小橋,就似要游向天際。

風車依然在旋轉,曼珠沙華開得正絢爛。

一隻黑蝴蝶撲翅停在路西法的肩上,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肩上的蝴蝶結。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路西法微笑:“嗯。”

“這算是驚喜嗎?”

“算是解脫。”路西法晃晃右手,“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而你身上依然流著忠誠之血。這說明了什麼,你知道麼。”

“不知道。但剛才我真的被嚇壞了。”

黑蝴蝶抖了抖翅膀,倒像極了他垂目時的睫毛。

“你現在已經想起了所有的事,應該知道我們在一起只有兩年,而你和梅丹佐在一起數千年。我之前做得比較自私,有水晶球但是不肯還給你,就是害怕你想起這些。”

“然後呢。”

“現在我沒事了,你也沒事了,事情完滿結束。”

他身後的夕陽漸漸隱沒在風車群後。

“你什麼意思?”

路西法往身後看了看,蝴蝶微微一顫,卻仍舊固執地停在他的肩上。他回頭說:“米迦勒殿下還有什麼要說的麼,如果沒有,我先走了。”他作勢要離開。

“你叫我來這裡做什麼?”

“不是我叫你來,是你自己來的。”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你決定吧。”路西法走進樹洞。

“貝利爾。”我喚道,“這個名字可以嗎?”

“殿下,你放過我好不好?”

“我說什麼了?我不就問問你該給它取什麼名字,我還沒做更過分的事呢。”

路西法輕嘆一口氣,別過頭去看著別處。

“現在我要做過分的事了。”我一下撲到他的身上,他被我撞退一步。我抱住他的頭,在他唇上使勁親了一下。

黑蝴蝶撲撲翅膀飛了。

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天際。

路西法推開我,快步走進樹洞,神色有些慌亂:“不可能……你已經想起所有的事了。”

夜幕降落,星斗滿天。

夜風將枝條吹得嘩嘩響,路西法黑色的衣發與夜色融作一處,面容在星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我苦笑道:“就是因為想起了,所以更加確定要和你在一起。但是……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好。”

“你騙我。”

“你是說梅丹佐的事。我是曾經愛過他,但是在忘記你的情況下。”

路西法一直沒回話。

“你也不想想,你這麼好看,又這麼優秀,還懂這麼多東西……反正優點一大堆。有了你,我還會喜歡別人嗎?”

路西法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我盡可能溫柔地抱住他,還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今天我在教堂看到骷髏的時候那種感覺真是讓我接近死了一次。下次不要嚇我了,好吧?”

路西法沒有動。

“好,現在離回天界還有一段時間。我們要做的事就是,一,保護好貝利爾,等它出生。二,哄哄瑪門,那孩子現在想殺了我。三,我們好久沒在一起了。”

路西法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還有,以後大事都不准瞞我,我可沒有閒心再等幾千年。以後我們要天天在一塊,你對我要像對莉莉絲那樣好。”

路西法頓了頓,說:“你再考慮考慮吧。”

“沒什麼好考慮的。”

路西法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

從這裡可以看到羅德歐加的邊境,萬家星火,點點爍爍。

泛著銀光的枝條在黑夜顯得更加明亮,成為了星空的一面鏡子。

路西法推開我,默默走到星光下,背對著我說:“你說得對,我不該騙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正對著我。

頭像被重重砸了一下,一片空白。我往後連跌兩步,搖搖晃晃半天才站定。 這個是……路西法?

比傑利的骷髏還要可怖。他的右半臉已經變成了白骨,而左半臉完好無損。因為失去了眼皮,他的右眼珠在眼眶中旋轉,卻不能閉合。

他的右臉因為無肉完全沒有表情,左臉在苦澀地微笑:“如果我變成了這樣,你還會願意和我在一起?”

夜天光清冷色正,一道黑雲遊過,蓋過大半的星點。

面前的人臉龐時明時暗,黑暗籠罩時,傷口奇蹟般癒合。就在我以為是自己眼花時,銀光露出,他的血肉又一次飛速腐爛,化作白骨。

我往前走一步,緊緊閉上眼,屏息了很久,很久。

我聽見風聲,水聲,自己有些不穩定的呼吸聲。

再次睜開眼,那個露出一半骸骨的人還是站在我的面前。圓亮的眼球定定地,和另一隻形狀極美的眸子整齊地看向我。

他離我這麼近,清楚得可以看到眼球上分布的血絲。

“這不是真的……不是,不是……”我幾乎跌倒在地。

這是一場魘夢。

我使力拍打自己的頭,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希望下一秒就會從夢中驚醒。

可是沒有。

路西法的左邊的表情漸漸變得麻木。右半臉依然沒有表情,只是裂到耳邊的下頜骨稍微合了一下。他伸出右手,取下空蕩蕩的手套,露出五根慘白的指骨和小塊掌骨。他動了動指頭,比有肉時明顯長了很多的指骨上下舞動,劈劈啪啪的,脆生生的。

“伊撒爾,我變成這樣。” 他拉開自己的右手袖子,細長的橈骨和尺骨並排列在一塊。然後他稍微拉了拉袖口,作勢要往上挽:“上面也是一樣的。你還想看麼。”

他朝我走了一步,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又走了一步,我立即退了一步。

他突然停下腳步,勾著嘴角笑笑,把袖子放下,半腐的臉慢慢湊近,連左臉的表情都變得十分猙獰:“如何?這樣你還肯要麼,米迦勒殿下,面和心不和的事做著多痛苦。”

我看著他的臉,順下看著半邊頸椎,鼻根開始發酸。

路西法收回了刻意扭曲的表情,站直了身子,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再瞞你,沒有別的意思。回天界吧,沒人會責怪你。”

魔王的身後是輝煌的魔界繁景。

所羅河貫穿整個魔界,整個部落的邊緣。一到夜晚,水聲潺潺,就像靈魂吶喊的聲音。 他說話的時候,平淡得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除了外表的變化,一切還是優雅如同以往。

我驀地衝上前去,抱住他。

隔著衣料,左右手臂的觸感完全不同。一邊下面是結實的肌膚,一邊是僵冷堅硬的白骨。

路西法用左手抱住我,聲音在我耳邊溫柔的迴盪:“我會想你的。”

“閉嘴!”我緊緊抱住他,他頸椎右側的小骨硌得我手臂生疼,“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路西法輕笑:“不要自責。如果是你變成這樣,我也會放棄。”

我開始解他系得十分整齊的衣領,襯衫扣。他抓住我的手:“你真的不用……唔……”

我狠勁吻他。

路西法愣了許久,忽然開始推我。

“不要勉強,我看不下去。”

我不顧他的拒絕,解開他的衣襟,他自右手指到手臂,到上胸骨、右肋骨都已腐爛。 曼珠沙華在晚風中搖晃,扭動著竹枝般的身軀。

我輕輕抱住他的頭,一語不發。

手骨被星光洗得銀白,五根指骨不安地扣住我的頸項。

這一瞬,他損壞的部位看去尤為清楚。

這並不令我感到恐懼。

只有無助。

他變成這樣,我卻無能為力。

突然想起他以前在天界時,還是大天使長的模樣。想起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對傀儡莉莉絲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每每站在人群中看我的眼神,還有每一個強擠出的微笑……淚水突然毫無防備地衝出眼眶。

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挫折,每一次都能堅強走過來,唯獨在面對他的時候會不知所措。而如今,我卻要面對這樣的事實。

我猛地摟住他的脖子,哭得特狼狽,帶著嗚咽聲親吻他。

不是痛苦,不是悲傷,只是懊惱。

越是深愛,就越是痛切地憎恨自己。

竭盡自己所能想要保護他,想要他幸福平安,卻連讓他健康活下去都做不到。

漸漸的,他放鬆警惕,放棄防備,深深吻著我。

所羅河的浪花拍打著堤岸,傳來一陣陣清響,一波退推了一波前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我與他心臟跳動的韻律。

漫長的吻過後。

我們呼吸不穩地分開,一時陷入沉默。

路西法似乎還是不大願意用他的臉面對我,我也不想用自己的核桃眼面對他,乾脆誰也不看誰。到最後還是我先開口:“還好你沒變成全骷髏,不然親熱都是問題。”

路西法輕笑一聲,微亂的留海擋住了那一整顆眼珠:“可以白天或在黑暗裡,這樣我可以用魔法蓋掉這個模樣。”

“我偉大的魔王陛下,你就沒想過想辦法來解決?”

“如果有辦法,我會等自己爛成這樣麼。”

“總有辦法的。你等我幾天吧。”

“你要去哪裡?”

“回天界,看看有什麼辦法解決。無論找沒找到我都會回來,不能光明正大就偷偷摸摸。至於消息,如果能從天使口中打聽出來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就直接找神。”

“不要找耶和華。”

“你這時候還想著面子問題?小命都快保不住了。”

“沒這麼簡單。他不會答應你。”

“你先告訴我,接下來你身體會怎麼樣?”

“我變成骨頭的地方還能活動,估計到最後會變成一整個活的白骨。”

我把臉皺起來:“那好難看了,我要天天抱著骷髏睡。”

“伊撒爾。”

“嗯?”

他那兩隻大小不一致的眼睛又齊齊看著我:“要後悔還來得及。”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陪你太少。”

…………

後來我和他回到羅德歐加,折騰了一個晚上。

原本路西法是個早睡早起的新好男魔,都愣一覺睡到了中午。太陽一照進來,我站在床旁穿衣服,再看到躺在床上的人,那張恢復正常的臉蛋,那細膩柔韌的皮膚,感覺真是食骨在喉。

想叫人準備些東西吃,前腳剛一邁出去,迎面走來一女人,氣勢排山倒海八面威風的,性感妖豔的黑色長裙給她穿得像件女王服。即便看到那張熟到不能再熟的臉,我都花了很長時間去反應:“莉莉絲……陛下?”

莉莉絲說:“你昨天睡這的?”

我想了想說:“是。”

看這態度,莫非是正牌?

莉莉絲哦了一聲,看看裡面,又看看後面:“托你的福,陛下終於把我的肉身還給我了。”

“那你一直借用的肉身怎麼來的?”

“老公給做的。”

我還未回話,就看到殿外一道紫色光團從天而降,透過窗口直射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住光團,輕輕捏了一下,一把黑色的字母在空中亂舞,最後拼成一封短信:

請立即回來。

天界發的信果然簡明扼要,這種傳到魔界底部的魔法就跟打長途電話似的浪費,不過是浪費法力,往往只有高等天使才做得到。看來真得回去一次了。

跟莉莉絲打過招呼,召喚了天使團,剛一回頭,就看到路西法坐起來。我飛快撲過去,抱著他連親好幾次。他衣服還穿到一半,就忙停下來,雙手捧著我的臉,回應得倒細緻。

吻完了,我給他交代了要走的事。

“這一次回去,我會把所有該處理的事都處理了。”

路西法穿好衣服,下床:“不用著急,慢慢來。實在解決不了,回來找我,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送你出去。”

他摟住我的腰往外走,像扶學步的嬰兒走路一樣。

我立刻拍掉他的手:“沒那個必要,我能走的。”

他未勉強,和我一同走到門口。

黑玫瑰開得正好,外面是羅德歐加稀有的晴空萬里。

我們在卡德殿門口站定。路西法慢慢撫摸我落在額前的紅髮:“伊撒爾,如果別人因批評你而得到滿足感,那只說明你很成功,且引人注目。不要太在意,知道嗎?”

我看了他很久:“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路西法拍拍我的臉頰,一臉溺死人不償命的表情:“就知道你不會聽。”

“我知道的。這一回回去肯定免不了被罵,這我不關心。”我抓住他的手,晃了幾下,自以為臉皮已經很厚,沒想到說接下來幾句話的時候還是有點不習慣,“我最關心的是,我們以後能不能順利地在一起。”

路西法微微一笑:“會的。”

已看到天使團朝這邊飛來。

我回頭說:“把精神養好一點。”

“好。”

“我會很想你。”

“我也一樣。等你回來,我們再……”剩下的話他不再說,只靠近,在我耳側輕輕吻了一下。

“路西法。”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每到這個時候,他都特別認真嚴肅,就像在進行事業學習。順帶附贈香吻一個。

親親我我結束,帶著天使飛上去。我頭一次發現控制自己不要把翅膀舞太快,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此時此刻,我不僅是想快走,還想跳翅膀舞。

前一分鐘還在為和路西法的複合而興奮,後一分鐘飛出羅德歐加,我就開始鬱悶。回到聖浮里亞,和梅丹佐應該可以好聚好散,但是,怎麼才能讓哈尼雅接受?

趕回天界時,一天也差不多結束。天界之門處,環境寂靜得就像太平間。剛飛上第三天,路過了禁閉之地,看到拉斐爾的玫瑰鑲邊的風鏡,想看看一百年後自己的樣子,於是順便過去掃了一眼。

裡面的景象是匪夷所思的。

我後面的天使都跟過來了,隊伍排得倍兒整齊,可鏡子正面裡面沒有我的倒影。

我讓他們往旁邊站……去,自己又跑到風鏡的反面去看看,裡面六翼熾天使髮如紅鑽瞳如碧海,一身絲絹衣衫白勝雪,腰間聖劍熠熠生光。

然後我再跑到正面去看。

裡面有萬里白霧,有縹緲雲煙,有微灰的草坪和古堡,有鏡邊上血紅的玫瑰,有一切鏡子能照到的東西。

偏偏沒有我。

我覺得萬分奇怪,莫非是鏡子壞了?

未多想,帶著天使們飛回聖浮里亞。把兵權交還,四處尋找梅丹佐,卻意外地發現他不在任何他可能出現的地方。又聽說我在魔界待的這一段時間,哈尼雅臨時頂替了我的位置,所以暫時沒人催我回來。

剛想進入聖殿,想起猶菲勒勸我不要回來的話,把哈尼雅提前離開、反米迦勒小組組員們的沉默、梅丹佐的消失、天界久久沒有消息聯繫起來想想……這,我怎麼預感不大好呢?

退幾步,再退幾步。

那個鏡子……應該不是壞了吧?

鏡子裡沒有人。

沒有,代表什麼?

#天神右翼 #原罪 #天籟紙鳶

就在這時,道路豁然開朗。前方變成一片草地,草葉都修得很整齊。右側是所羅河,左側是花開正盛的曼珠沙華。草地非常寬廣,上面坐落著古老的風車,在木頭的翻滾中發出悶重的聲響,與清亮的水糅合在一處。

風車下鋪了一塊黑紗,上頭坐著一男一女,女穿黑蕾絲男穿黑羅緞,女的依偎在男的身上,似乎正在熟睡。男的抱住她的肩,黑髮落在草地上。他看著河面出神。 我掃過他的臉,看向花,再掃回去,巨驚。

雖然髮色瞳色衣著都變了,可那張臉,前些日子才在書上看到。

我抓了抓梅丹佐的手:“魔王和魔後在那裡,我們走。”

梅丹佐把我拉到一個風車後面:“不急,聽聽他們說什麼。”

莉莉在路西法面前跪下,神態沒變但是語氣緩和很多:“陛下,薩麥爾殿下實在很讓我困擾。”

“薩麥爾,你又怎麼了?”路西法探頭去看看薩麥爾,說話速度偏慢,每一個音都發得特別清晰。

薩麥爾累得氣喘吁吁,撐著雙腿說:“我這是第一回追女人,居然會累成這樣!她給我兩個理由,一是我太大男子主義,二是你把她的肉身佔了。”

路西法回頭看看莉莉,淡淡一笑:“莉莉絲,你和我有契約在先,這就忘了?”

莉莉絲?

怎麼會?莉莉絲不是路西法的女人嗎?如果這是莉莉絲,那他懷裡的是誰?如果這是莉莉絲,他怎麼會允許別人追自己老婆?

我回頭看看梅丹佐,梅丹佐也是一臉不解。

莉莉絲:“不,我沒想毀約。我只是覺得陛下有必要告訴我,為什麼會佔了我的肉身卻不讓我待在裡面?”

“我會和你的身體親熱,如果讓你停留在裡面,你願意麼。”

莉莉絲想了想說:“願意。”

薩麥爾咆哮:“莉莉絲你……!”

“我怎麼了?我很佩服陛下,傾心於他,這都有錯了?”

薩麥爾暴走。

路西法微笑:“謝謝你的欣賞,不過我有愛人了。他有和你一樣的臉。”

“哦,那陛下現在在我肉身裡裝的是他的靈魂?”

路西法看看懷中的人,笑著搖搖頭:“他的靈魂在天國。”

薩麥爾說:“陛下,換個人吧。木偶做得跟本人再像也沒用,她根本沒有思維。”

路西法摟緊懷中的女人:“不。”

“而且為了那種人不值得。現在他坐著你的位置還跟梅丹佐好得不得了,我敢打賭,就算沒有亞特拉家族的束縛,他同樣不會陪你墮天。”

“他肯定有苦衷。”

“有苦衷地生下孩子?”

“行了。我不想聽。”

“他對自己兒子好得很!瑪門殿下吃過這麼多苦,他根本管都不管!”

“他不知道瑪門是他兒子。”

“你在說要殺了他的時候,他怎麼不想想你有苦衷?就知道抱怨,憤恨,自暴自棄,哭!”

路西法猛地抬頭:“薩麥爾,你以為我墮天了,就會捨不得除了你麼。”

薩麥爾大驚失色,看看莉莉絲,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惱怒:“陛下,我現在真的在懷疑,追隨你是不是正確選擇。”

路西法淡然道:“那你可以選擇離開。”

真沒想到,連路西法也會面對這種被人不信賴與失望的窘境。

薩麥爾握緊雙拳,氣得渾身發抖,最後轉身匆匆離開。剛跑到我們前方,一個聲音忽然在風車前面響起:“薩麥爾,你那個臭德性哪天才能改?別在他面前提米迦勒的名字。他什麼都能改,就這個改不掉。”

咦?這個聲音是……

“我是為他好!”

“為他好?他天天跟個傀儡待在一起總好過遇到第二個伊撒爾。你是怕時間拖得越長,莉莉絲拿回自己身體的可能性就越小吧?這個我勸你還是放棄,全魔界都知道莉莉絲是魔王之妻,就算奪回來,就算你追到莉莉絲,你們也不能名正言順在一起。再說,莉莉絲自己也喜歡他。”

儘管說的是魔語,但這濃厚的希瑪口音、說話方式和獨特的尖酸語氣,絕對是阿撒茲勒。

“你給我閉嘴!”

“我閉不閉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說的話都被人聽到了。”

在被阿撒茲勒和薩麥爾拎出去前,我已經抓著梅丹佐開始飛。結果就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忘了自己穿著這粽子服,一展翅膀不但飛不起來,往上跳了一下還差點跌地上。然後匆匆忙忙脫外套,帶子還沒解開梅丹佐就被阿撒茲勒抓住胳膊。

“梅丹佐,別說當老大的不照顧你!再見了!我會記得你的好的!”

我再一次跳起來,準備鉚上全身的力飛起來,卻被人拉住衣角。然後,穩當地來了一次狗啃屎。我飛速彈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往上跳,結果帽子被拉下來,我那一頭熾天使裡獨一無二的紅色及肩髮迎風飛舞。

今天我掛了。

哈尼雅是我兒子就算了,我和梅丹佐沒啥感情,照顧孩子就當領養。而且梅丹佐不是很在意這個,我還可以在青春的海洋中遨遊。

但是,路西法不一樣,絕對不一樣。他是個怨婦,道路指目。

他的兒子是瑪門,標準的大惡魔。

我恨大惡魔!

而從他們的對話看來,瑪門……是我兒子!

我簡直想殺了以前的自己,怎麼跟禽獸一樣到處留種?現在生出倆孩子,我的一生就這樣葬送了!

不,一切都是幻聽。我意志堅定地抽出腰間的火焰劍,帶著劍柄捅向薩麥爾的腰。薩麥爾側身閃躲,但是還是被擦邊擊中,捂著肚子歪了身子。我反手直擊阿撒茲勒的手腕,阿撒茲勒有了防備,拖著梅丹佐後退一步。我用劍鋒往地上一插,他腳下轟然衝起明紅火焰。

阿撒茲勒總算鬆開梅丹佐的手,我破釜沉舟扯了兩人的外套,展開翅膀就往天上飛。 飛,使勁飛!

咦?天怎麼黑了?

一個臉盆大小的銀色骷髏幻象出現在半空,我下意識推開梅丹佐,他被狠狠震出去。 電光石火的剎那,骷髏拓展了六七倍,將我罩在裡面。

幻象在空中顫抖,我的羽毛幾乎要被震脫出血肉。無盡的恐懼和黑暗降臨,變為天羅地網,黑暗牢籠。

梅丹佐慌忙施展守護魔法,但是我的身體承受能力已近極限。依稀聽到莉莉絲在下面說:“陛下,天使承受黑魔法的能力很弱,這樣會死人的!”

這個時候,骷髏突然消失。

我直直往下墜落,梅丹佐急速衝過來把我抱住。我們整齊落在地上。我雙手扶上他的肩,重重按下。覺得胸口頓時有千斤石壓下,幾乎要將心臟擠裂。

黑色的蝴蝶自參天古木處飛來,帶過晶瑩的水珠。

所羅河水聲淙淙,遙遠的飛鷹瀑布斷續鳴樂。旋轉的風車後,高挑的黑影總算挪出了第一步。

我緊合著雙唇,瞇著眼看著他朝我走來。

黑蝴蝶在風車上尋得棲息之處。

風車下的女子伏在草坪上,恬靜地入睡。黑色的蕾絲就像蝴蝶的薄翼,脆弱地在空中飛舞。

身著黑衣的魔王停在我們面前,手中仍捧著銀色骷髏的幻象。

黏熱的液體從胸腔衝入口中,我咬牙,按住梅丹佐的肩,站起來,克制許久才沒有跌步。

上任大天使後,第一次敗得這麼徹底。

路西法的手失力地垂在身側,手套上的銀邊精美如流雲。

阿撒茲勒和薩麥爾都吃驚地看著我,莉莉絲亦不例外。

鬱悶,看來輕易把人看扁是一件錯事。這傢伙不是怨婦,是黑魔法強到暴的怨婦。

梅丹佐站起來扣住我的腰,我才不至於再一次跌倒。他忙打圓場:“路西法陛下,我只是和米迦勒殿下來這裡逛逛,沒想到打擾你們,很抱歉。”

路西法的目光從我身上挪到了我的六翼上,最後挪到梅丹佐的手上。

他沒有說話,眼神平淡:“沒關係,魔界原本就為所有人開放,只是最近比較忙才半封了它。我們自然隨時歡迎神族光臨,就怕米迦勒殿下會對上次的對決耿耿於懷。”

梅丹佐說:“不會不會,小米迦勒長大了,不像以前那麼小氣。”

“那倒是,米迦勒殿下劍術越來越精湛了。”

我簡直被他逼到想殺人,他什麼意思?抬高我這個手下敗將順便誇一誇自己?

我討厭他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別人,真失禮。

“哈,他是大天使裡最刻苦的一個。”

“剛才我誤傷了米迦勒殿下,可惜現在我不能再使用光治癒魔法,黑魔法對天使只有腐蝕而無正面效果,所以……”

“我才沒有被傷……”說到這裡,我一口鮮血吐出來,濺紅了草地。

路西法一臉驚愕之色,身子晃了晃。

梅丹佐兩隻手都搭上來,難得皺緊了眉:“怎麼會這樣?”

我使力忍著不再丟人,可血還是大口大口地往外湧。

路西法的權杖在手中旋轉了數次,他扯著嘴角笑了笑:“米迦勒殿下,這麼容易就垮了?”

“你胡扯!”我指著他吼道,“你乘人之危!重新比過!”

路西法還是嘴笑眼不笑:“我只接受和我能力差不多的人的挑戰。我還有事,不奉陪了。”他扔下這句話,掉頭就走,似乎連看我一眼都嫌多餘。

我那一刻的感覺除了丟人還是丟人,想著梅丹佐要再說一句話我就打死他。

可是梅丹佐什麼都沒說。

他走到我面前,揚揚頭,半蹲下來:“傷成這樣沒法玩了。回去吧,我背你。”

我毫不客氣地撲到他背上。

梅丹佐長嘆:“小米迦勒,你不要整個兒倒我身上啊,翅膀都給你壓斷了,我怎麼飛?”

我清清喉嚨,直起身子。

原本這事我想忍忍就算了。可是,回去後幾日,魔界那邊就發起了小規模的戰爭,入侵第一天。剛好當時離第一天最近的天使長是梅丹佐,他急速趕去搶救,結果重傷。

我和拉斐爾帶了一幫天使去耶路撒冷的別院替他看傷。他躺在床上,包得跟個大型麵包似的。見我來了,麵包想坐起來,我又把他按在床上。拉斐爾坐在他身邊,咂了咂嘴,神情特別嚴肅:“怎麼會傷成這樣?”

梅丹佐兩隻亮晶晶的眼睛從繃帶裡面露出來,還衝我們飛速地眨了眨:“我又不是亞茲拉爾,怎麼看得到自己腦袋後面是什麼?”

拉斐爾的臉拉得更難看了:“殿下,我覺得你有必要先交代清楚哪兒受了傷,我好替您治療。”

“他傷成這樣,治療以後肯定要休眠。先說是誰傷了你?”

梅丹佐故作恐慌地說:“我的上帝,我忘記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腳,他那頭就跟蹺蹺板似的彈起來,再自由落體。他慘叫聲未完,拉斐爾就開始跟他玩美聲二重奏。我無視拉斐爾白紙似的小臉,抓住梅丹佐的下巴說:“誰傷了你,說!不然我把你下頜骨捏碎!”

“米迦勒殿下不愧是火之天使,發起火來都……唉唉唉,輕點,我不是不說,是真不好說。”

“是路西法?你認為我在正常狀態下就打不過他?”

烏列淡淡地:“米迦勒殿下,如果你被一個小孩打傷了,還傷成這樣,你也會不想說。” 梅丹佐咬牙切齒:“烏列,你好樣的。”

烏列站在房門前,藍髮被廊燈映成淡紫色:“我一直以為梅丹佐殿下無論在處理政事還是在戰爭方面都是所向披靡的呢,看來我想像力不是有點好,是好到驚人。殿下,那孩子只有您一半高。”

從我這明顯可以看出梅丹佐頭上蹦出青筋,但是他嘴角彎得那叫一個自然:“就是因為他小啊,才能拖著那把有我1.5倍的大鐮刀靠近我不被我發覺。被大惡魔近身你們都懂的了。”

我驀地回頭看著梅丹佐:“瑪門?”

“是,詛咒那個可惡的小鬼,他利用身高優勢騎在他那把該死的鐮刀上……”

烏列接道:“飛到你身後,一刀劈在你的腦袋上,而你湊巧轉頭,劈歪了,就正中你的肩膀?”

“那不是湊巧,我從前面的戰天使盾上看到鐮刀的投影。”

烏列聳肩:“是,而你躲過這一次,之後他砍三次你起碼會中一次。”

“我真沒想到一個小孩會有這麼大力氣。”

“是啊,力氣大得把自詡無敵的梅丹佐殿下都打成個大雪球。”

拉斐爾:“瑪門是撒旦之子,是純種大惡魔,性格又殘忍,做事不擇手段,會發生這樣的事,並不奇怪。”

烏列:“哦,原來路西法墮落以後,不僅毛變黑了,魔法變黑了,連力量都成倍提升了。”

拉斐爾:“路西法在天界的時候就練得一手好劍術,這你不能否認。”

“技巧和力量的區別我還是知道的,拉斐爾殿下。如果瑪門真像你們所說的那樣,我寧可相信他是米迦勒殿的兒子。”

梅丹佐:“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輸給瑪門?”

烏列:“我可不敢這麼想。我更願意相信你想把他們統統殺光。”

這話後頭有意思。

我眼望梅丹佐,沒有說話。

梅丹佐:“我覺得有些熱了。”

烏列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鈴:“如果去那裡的人是米迦勒殿下,可能就沒這麼簡單了。”

梅丹佐:“拉斐爾殿下,你有沒有覺得很熱?”

拉斐爾點頭。

我看向烏列:“烏列,有什麼話不妨直接說。”

烏列拉個馬臉:“殿下和魔王的關係是眾所周知的,哼?”

“是以前。”

其實心裡真的不爽。以前我肯定患了羊癲瘋,和梅丹佐好就算了,還讓路西法蹦了一個惡魔小孩出來。這消息說什麼也不能傳出去,否則我就別想在天界混了。

“好,以前。可是大家也都知道,在創世日路西法還當著所有神族的面對您做過山盟海誓。”

“那是他,不是我。謝謝。”

“可是殿下如果做不出一點實際性的行動,我們就會認為殿下和魔王是同一條船上的。”

“實際行動?要我怎麼做?單槍匹馬帶著劍衝到羅德歐加捅了他?”

“夜之魔女的臉和殿下以前一模一樣,很顯然偉大的魔王對您舊情未了……”

“烏列,不要給神族丟人,光明正大一些,行麼。

烏列一下笑得特猥瑣:“行。殿下可以不在意別人認為您是一個靠這種關係爬上御座的大天使長,但總要想想以後怎麼保住這個位置,免得後路都沒留就給打下去,那……”

我猛地站起來,一拳打到他臉上。

烏列立即撞到門欄上,聲音刺耳。他的臉立刻高高腫起,像個大紅色的發糕。

“你再說一次,我就讓你去給你的寶貝卡洛做伴。”

烏列捂著臉,一臉屈辱地看著我。但是很快,他的表情慢慢變了:“卡洛?你還記得卡洛?”

我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卡洛?我只隱約記得他曾是我朋友,後來背叛過我,被人用魔法弄成終生凍結。

但是,他為什麼背叛我?怎麼背叛我?被誰凍結?

我又一次坐回床上,按著腦袋,腦中清晰記得有一個雨夜,有落了整片草坪的白玫瑰,有希瑪天空中美麗的天梯……卻記不住發生了什麼事。

“哈,米迦勒,你說你忘了有關路西法的事,要一心侍奉神……這回說漏嘴了吧?你等著,你等著……”烏列轉身,匆匆跑出去。

後來人走光了,我依然坐在梅丹佐身邊沒有動。梅丹佐輕輕吁一口氣,又不敢用力,說話都是吊著來的:“你啊你,又惹麻煩上身了。”

“我能記住卡洛,但是關於路西法的,我一點都記不住。”

“我知道你記不住。你要記住了,看到他時不會那麼平靜。”

“我還平靜呢?那天我快急瘋了。”

“是為了自保吧。”

我笑笑,點頭。

“小米迦勒,其實這一次他發動戰爭實非明智之舉。還好神忽視了,不然路西法辛苦建立起來的魔界又完了。”

“那他打仗做什麼?而且只打到第一天就退了。”

“他是想殺我。”

“他想把大天使一個個除了,再一舉攻破?”

梅丹佐搖搖頭,沒說話。

“唉,反正我很不喜歡他。看到他我就覺得特別煩躁。”

“你如果想用他對你的感情達到政治目的,成功率九成九。”

“連你也想叫我去?”

梅丹佐眼睛彎成一條縫:“當然不。就是告訴你千萬不能這麼做。路西法剛墮天的時候,你很難受,過的日子渾渾噩噩,整一個行屍走肉。現在看到你變回來,我就跟見孩子長大的媽似的。”

“有那麼厲害?”

“有一次你喝醉了,跟我說,你放下個性,放下固執,放下尊嚴,只是因為放不下那個人,還說你試過了一切辦法,但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忘記他。”

我沉思了半晌,抬頭看著他:“你確定你說的那個人是我?”

“其實我覺得你說得蠻對的,小米迦勒。”

“真正的忘記,不需要努力。”

“你可以考慮去當哲學家或思想家。”梅丹佐輕笑,傷口又被拉痛,臉上抽了一下,“以後不要再投入這麼多了,無論是對什麼人。”

“你暗戀我?”

“我在向你求婚呢,答應還是不答應?”

“求婚有躺著求的?”

“這是新式求婚方式,你不覺得受傷的男人別有魅力麼。”

“現在你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麵包的魅力。”

“那也是魅力的一種。”

梅丹佐這一休息就是半個月,半個月裡我被聖殿的反米迦勒分子給彈劾得體無完膚。所以等梅丹佐回來以後我還真跟見了親媽似的激動。漸漸地開始接受和他來往,有時他到我這或我到他那去看哈尼雅。日子跟白開水似的平淡,可是梅丹佐是個多彩的人,無論他說什麼無聊的東西,都是繪聲繪色神采飛揚。跟他待一起,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嘲笑他的冷笑話。他還經常驕傲地說冷笑話也是藝術的一種,就像人獸戀也是愛的一種一樣。

三個多月後的某一日,我做了一件很缺德的事,就是偷聽別人說話。

地點是在伊甸園外,我去伊甸園給猶菲勒交代任務。生命之樹濃翠蔽日,依依搖動,猶菲勒和梅丹佐剛好背對著我站那裡。我剛想過去喊他們,卻聽到他們在說我的名字。然後就撲撲翅膀飛到樹冠上,往下看去。

地面上有星星點點的光斑,天使的翅膀從我這個角度看是說不出的奇怪。 猶菲勒:“你不急我都急了。”

梅丹佐:“小米迦勒不是女人,用吃蜂蜜說好話的方法搞不定的。”

“誰說?當初路西法殿下追他,幾天就成了,不是哄出來的是怎的?”

“那是因為路西法利用他戀童這種變態癖好。”。

我腦袋沖血,頓時就想抓個果子砸死他。

猶菲勒:“你也可以這樣啊。”

“要我縮成一小團撲到他懷裡撒嬌,不如讓我死了。況且小米迦勒現在長大了,要慢慢來。”

“再慢慢來,魔界攻上來,小心路西法殿下把他拐走。”

“不可能,路西法再愛他,也不會為他變成一個骷髏架。”

“骷髏架?”

“忠誠之血對男對女不一樣的。如果是亞特拉家族的男人背叛神,結果就是被所有人拋棄,失去自己的功績與事業,身敗名裂,遺臭萬年。如果是女的背叛神,她最愛的人和最愛她的人身體都會腐爛。從四肢開始,慢慢散播到心臟,臉上,到最後完全變成骷髏。米迦勒是熾天使,一旦背叛神,男女的詛咒都會加到他身上。天界的文獻上對女子神譴的記載雖然只寫了最愛她的人,但路西法肯定看到了。”

“天,那米迦勒殿下豈不是很危險?”

“我不會讓他面臨危險。”

“可是你跟拉斐爾殿下都還曖昧不清,能顧上米迦勒殿下嗎?”

“不提拉斐爾。”

猶菲勒小聲講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往下靠了靠。樹枝被壓得嘩嘩作響,梅丹佐和猶菲勒一起抬頭往上看,光斑灑了他們一臉,明明暗暗。我忙後退一步,他們看了一會就繼續講話。我按住胸口,大鬆一口氣,往後面的枝椏上靠,靠了個空,轟隆一聲,突破重重樹枝進行垂直降落,砸在他們後面。

我仰起頭,眼睛不由自主瞇起來。頂著灼目的陽光,高挑的男人垂頭看著我,身後的金羽幾乎要與陽光融到一塊兒。他身後的猶菲勒瞪圓了眼。我忙撐著草地站起來,拍拍手:“猶菲勒,這一周你來帶隊守護生命之樹。”

猶菲勒茫然點點頭,梅丹佐倚在樹上笑得特歡暢。

我看一眼梅丹佐,抖抖衣角,昂頭挺胸走掉。梅丹佐忽然繞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凝視著我:“沒有點表示麼,米迦勒殿下。”

“我能有什麼表示?”

梅丹佐往樹上輕輕一靠,眼帶笑意。

猶菲勒個背信忘義的開小差兒了。

我正色說:“殿下,調情的話我不是沒有聽過,很多人都喜歡拿這個開玩笑。但是這不代表我能天天聽著這類話而麻木面對。”

梅丹佐輕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微微拉了一下:“所以說,你在意了。”

“以後我只會和你談論與天界魔界有關的話題。如果你想聊別的,相信有空的人很多。”

梅丹佐朝我走近一步,嘴角不受控制揚起:“我和拉斐爾以前是……”

“我很抱歉打斷你。我對這個並不感興趣,謝謝。”

“是麼,那說說別的。”梅丹佐試探地又朝我走一步,“說說以後我不會亂跑,除了去聖殿就是照顧哈尼雅……”

我垂下頭,閉了眼睛。

他扣住我的脖子,然後靠近,嘴唇幾乎就要碰到我的:“說說以後我只會在自己的床和你的床上睡,好吧?”

空靜的伊甸園裡,微風沙沙吹散枝椏。

我抽出自己的手,轉身走了兩步。

“米迦勒,我沒有開玩笑。”

我回頭,陽光穿過樹枝的縫隙,鋪天蓋地入侵我的視野。

來自帝都的光輝從天而降,金粉般染了他的六翼。

看到他那難得嚴肅的樣子,我匆忙回頭掩住笑容,說出與自己表情全然不符的話:“你能放棄你那些□的生活?神之顏之君主殿下,考慮清楚再說話。”

梅丹佐立刻變回常態:“當然捨不得,但是為了一棵大樹,我寧可放棄一片小森林。”

“這算是褒獎麼。”

“如果我說因為你我就不喜歡和不同的人上床,那我是在騙你。”

“那你總有一天還會變回去。”

“從來沒發現米迦勒殿下不僅慈悲,還很自卑。”

“哦?你看我像麼。”

“你是整個天界最美麗的天使,沒理由自卑。”

“你不是說不用對付其他人那套對付我麼。”

“小米迦勒,我是在說實話。”

“好吧,那接下來呢?可以讓我走了?”

“不不,你應該轉過頭,對我露個笑臉,然後說一點讓我舒心的話,例如‘雖然我現在不能答應你可是以後總有機會’……嗯,就是這樣。”

我把頭埋得很低,笑了很久。

耶路撒冷中央,米迦勒的大雕塑確實是在微笑。

我看著城中那些尖尖的塔頂,輕吐一口氣,回頭板著臉看他。

梅丹佐噘起了嘴:“意料之中,冰山先生。”

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慢慢把唇貼到他的唇上。

空氣中瀰漫著鮮花青草的芬芳,五色的葉子自樹梢落下。

我們吻了很久。

尖尖的哥特式建築群遮住了一半的紅日。

伊甸園裡有一個傳說。關於一個天使惡魔混血男孩,還有一個純血統的創造天使。他們曾經一同看守生命之樹,在這片美麗的樹園中一起長大。他們覺得聖浮里亞繁華卻冰冷,他們管那裡叫“不夜城”。

混血小天使說他喜歡伊甸園,喜歡伊甸園的紅日,和生命之樹。他喜歡把花朵拋在半空,在斜暉中展開,再落下。他們互相給對方編織花環,再給對方戴上。

光暗戰爭爆發後,純種天使被調遣回聖浮里亞。可他依然記得要來伊甸園看混血天使。 他們長成少年後,純種天使的初戀獻給了一個女孩。

後來,女孩死了。

再後來,生命之樹被砍了。

天邊掛著的依然是那半片紅日。伊甸園裡,夕陽下,孩子已經長大,他守著光禿禿的樹樁。

他的朋友在不夜城,不會再回來。

這個時候,我看到離生命之樹不遠處的墳地旁,有一個六翼天使安靜地坐著,及肩的金髮就像金玫瑰花枝染成的絲綢,絲絲晶亮。

他將手中的花束往天上拋,被紅光籠罩後,再落下。

接下來的幾日,梅丹佐都一直待在光耀殿,消息在整個天界傳得沸沸揚揚。又隔了幾日,我收到了魔界的信函。那時我剛從被窩裡鑽出來,懷裡還抱個梅丹佐的頭。我睜一眼閉一眼睡眼惺忪,他處於完全死豬狀態。

我揉揉眼睛,看到信函封面寫著米迦勒收。翻開看了看,黑色的信紙淡金色的字,曼珠沙華特有的香味自上面蔓延開。字體很漂亮,優美得就像天鵝頸項的曲線:

我相信有了信任,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

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愣沒弄懂怎麼回事,別的地方也沒寫字,連署名都沒有一個。我舉起信紙,對下面的四翼天使說:“這封信怎麼沒發信人地址的?能把它退回去嗎?”

“這是匿名信,找不到發信人的。”

這個時候,梅丹佐瞇眼瞥我一下,在我額前輕輕一吻:“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沒,有人寄錯信了。”我把信函丟回四翼天使手裡,縮進絲絨被褥中。

然而,收到那封信以後沒多久,我還是用了高等白魔法試探紙張,結果引起強烈排斥,信紙上還會迸發出黑色火光。這麼判定寄信的人魔法操控能力在我之上。而在魔界,魔法比我強的人只可能是魔王。

想想那封信的內容,再想想路西法和我以前的事,當時的我很容易就猜出他這封信的目的。然後我非常簡單地回了他一封信,大概交代了我和梅丹佐的關係,還很婉轉地拒絕了他。

路西法沒有回信。

再聽到他的消息,是從魔界建設轉向開始。開始魔界發展方向一直都是偏向經濟和建設,可突然加強軍事黑魔法還有兵器魔法彈等,讓不少人有些惶惶。當時我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魔界君主撒旦老大會這麼小肚雞腸,還是扔到一邊就撒手了。

千年後,我和梅丹佐之間感情已經處於平穩的老夫妻狀態,可是依然有很多麻煩。例如我的追隨者在增加,可是依然和那幫反我的人矛盾激化,而梅丹佐死活不肯讓我對天界進行大改革。我說我知道時機未到,以後總成。可他說如果我還想在天界活下去,就不要幹這種事,革命者都是犧牲者,沒有例外。我跟他數次溝通失敗,終於放棄。

有一次聽下屬報告,羅德歐加報裡對天界的評價就是“那就是一個沒落貴族,頭銜還在,裡面是空的”,我被氣到吐血,可是又不知道跟誰吐苦水,只有眼巴巴地站在光耀殿窗台前往下看。

然後,我看到銀河穿越長空漫天流散,看到光暗交錯飛舞旋轉,突然眼淚唰唰唰地就掉下來了。不覺得心酸不覺得難受,就是跟開了水龍頭似的哭。

又聽別人說魔界現在完全開放,任何人都可以進去參觀。我突發奇想衝到魔界去玩,然後變成少年的模樣飛下去。

剛到尤拉部落發現那裡跟上一次見的完全成了兩個樣,所有東西都是加過魔法的,船隻建築也變得漂亮十倍。又聽有人說第八獄剛打通,然後就跑到那裡逛了一圈。

到了第八獄的金戈蒼原,我發現那裡還真是荒原,小鳥滿天叫,雜草處處飛。結果剛邁出沒幾步,就有兩個小惡魔衝過來和我說話,沒說上幾句,就有人抱住我瘋了似的吻。我當時給嚇懵了,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剛親完,就說了一通會出現在情侶間的對話。他聲音很清亮很柔軟,我中了魔似的看著他。等到看仔細了,看清楚了,才發現眼前那張極品完美臉蛋兒是魔王陛下的。

從他口中大概探聽出點消息。進來的人都是乾體力活的,而尊貴的路西法陛下居然親自指導他們。原來他想把第八獄給修築成天界的模樣,就是想送給他的妻子。

路西法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聽懂,可是印象很深刻:今天你讓我覺得特別真實。

開始我以為他把我當成了莉莉絲,可是他叫我伊撒爾。

原來他依然舊情未了。當時不明白自己是什麼心態,有點虛榮?或是驕傲?反正看著他這樣,我前所未有的興奮。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一直往魔界跑,只要去了金戈蒼原,八成會撞到路西法。給自己的藉口是很多的,但是絕對與他無關。發現他根本察覺不出我是誰以後,我開始放心和他聊天。從天魔兩界的政事到路邊攤賣的小吃,基本都聊過了,卻總覺得有說不完的話。

除了第一次見面他親過我,之後他連我的手都沒有碰。而我對他的看法,從開始的敵視到心平氣和,到後來的崇拜,再到迷戀,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第八獄的修築速度越來越慢,路西法管理它們的時間越來越少。終於在有一天晚上,我們聊到了愛情。我說你肯定很愛你的妻子吧,他沒回話。當時我仍是少年模樣,要抬頭才能看得到他的臉,天又黑黢黢的,可他的皮膚那叫比艾肯雪山還要白,眼睛那叫比北斗七星還要亮。他很輕鬆地就把我抱了個滿懷,然後低下頭,開始親我,溫柔得跟飄雪花似的。

等回了天界,見了梅丹佐,梅丹佐特像檢查外出丈夫的閨中怨婦,在我身上哈巴狗似的聞。原本是一臉戲謔,最後臉都變了。他就扔了我一句話,你和路西法愛怎麼著怎麼著,就不能上床,一上你我他都完了。

後來靜下心來一想,我才發現自己犯了什麼低級錯誤。當時特想找個牆撞死了算,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當時我還是死鴨子一隻,死活不承認自己動心。也是因為這個,我惹來了大麻煩。本來情緒極不穩定,烏列等人開始挑釁我,說我還喜歡路西法。我說不可能,我喜歡的是梅丹佐。為了梅丹佐,我願意用聖劍砍斷所有魔族的脖子,包括路西法。

然後這句話被這群好戰分子傳到魔界去,很快我就收到路西法的信。我回信回得決絕由不要臉,然後斷掉聯繫。

沒過多久,真正的戰爭爆發。那時魔界的軍事已經有了嚴格的規劃,部隊也訓練得井井有條。在我沒上陣前,天界只是佔優勢。後來神族方決定速戰速決,我就帶隊上去,秒殺魔軍。

但是那一戰,瑪門和路西法都沒有冒頭。

在第一天外交戰結束,我聽到幾個女魔族的對話。具體什麼內容我忘了,大概就是說我和路西法兩個人勢均力敵,一個魔王一個大天使長,一個強勢一個慈悲,一個力量強大一個擅長魔法,一個黑髮黑六翼一個紅髮金六翼,而且長得都很好看,怎麼看怎麼絕配。

不誇張的說,當時我真的笑到合不攏嘴,興奮了很久。

興奮過後,第一身體反應就是血液骨碌碌倒流,衝到腦子裡無法思考。第一心理反應就是:我栽了。

之後接連幾十年,天界和魔界都在交戰。前面幾次與後面幾次相比,真是迷你巫見金剛巫。每次魔界攻過來,我最先想到的一定是除草機,轟隆隆往前一衝,所過之處都變牛山濯濯。實際上這兩種等級的戰爭差別只由一點決定:瑪門是否上陣。

我聽人家說那個小孩長大了,跟路西法簡直就是雙伴兒。而且他的力氣和身形絕對不成比例,站在一堆身形健美的大惡魔中間,瑪門就是根巴西甘蔗。

大惡魔軍隊的進攻指令就是舉鐮——握住鐮刀桿上舉,鐮刀頭指天。有史以來,這個動作都是由帶頭的雙手完成。因為鐮刀的重量也只有力量最卓越的大惡魔能承受,可瑪門是用單手。單手舉鐮指天不說,還會把鐮刀在空中放平了,再挑釁地轉幾圈。很多戰天使看多了大惡魔群上方不見主人的“轉轉鐮”,都轉成了法天使。

自路西法墮落帶走大批戰天使後,法天使和戰天使的比例就嚴重失調,現在戰天使已經快絕種。所以在那幾十年,戰天使備受尊重。

或許是因為心底的怯懦,只要瑪門上陣,我一定不會迎戰。

不過瑪門真是快讓我爆血管,叫號的方法層出不窮。最殘忍的一次就是把一個天使掛在天界之門上,叫囂一次就切下他一塊肉,最後那個天使被拉斐爾救了,可是被挖去的地方不能再生,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最噁心的一次就是他叫了一幫地獄犬在第一天撒尿,最後弄得那一塊臭氣薰天,他們拍拍屁股跑了。最變態的一次,就是他站在軍隊最高處,嘴裡含著哈尼雅的畫像上下搖晃,搖一次就說一句“米迦勒我要羞辱你兒子”,最後弄得哈尼雅都差點衝出去。最幼稚的一次,就是叫一堆牛頭人排排站在天界之門外,一個疊一個,最後疊成一座小山,身上畫著很醜的圖形,臉被處理成問號的我敗倒在Q版加可愛版的瑪門腳下。這還不夠,那群牛頭人絕對是職業大嗓門。瑪門令他們像一千隻公鴨那樣大聲歌唱,最後加百列一個水神怒吼把他們全部衝去漂流。

雖說如此,那首歌的歌詞至今還是一場噩夢:

虐你,摸你,米迦勒。姦你,殺你,米迦勒。姦姦姦,殺殺殺,人生就是虐姦殺!

現在我仍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很強,在這樣的挑釁下,我居然都沒有出去。或許諸多原因 的後面,還是有路西法的成分存在。

說到底,瑪門雖然恐怖,卻讓人摸得到底。從頭至尾都沒出現過的大魔王,才是讓人擔心的。

後來終於有一次和阿撒茲勒在魔界外相遇。他對我說了一番話,讓我再站不起來。

“曾經陛下對你冷酷,是因為害怕對你太好,你會想要隨他墮天。不過似乎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你別說思念他,甚至連自責都吝嗇給出。為什麼不想點方法解除那個垃圾詛咒,反而事事要靠神。現在呢,米迦勒殿下,我連鄙視你的力氣都給省了。”

之後的日子,一直待在聖浮里亞,再沒離開過。我沒有給梅丹佐口頭保證什麼,但真是開始安分守己,一想到路西法,立刻就會做點別的事來給自己分神。

下面爆發了幾次戰爭我都不理睬,交戰天界勝利的次數漸漸由很多變成大部分,變成一般,變成少,變成平手,到最後開始佔下風。

外面已經打成一團亂,裡頭還有人想推我下台。就這樣,看著人界和魔界在以光速發展,天界還在緩慢進步甚至原地踏步。

想要讓天界變成一個真正的理想國度,想要哈尼雅健健康康長大,堂堂正正做人,最好還有點成就……抱著這些信念過日子,很快就過了幾千年。

曾看過一部電影,裡面有個人說,感情就像錢,人就像信用卡,把一大筆錢存在一張卡裡,那樣卡丟了你就一無所有。如果把錢分開來存,存在很多信用卡裡,就算丟一個,你還剩很多。

梅丹佐或許就是這樣的人,把一份感情分成很多份,送給很多人,就不會受到傷害。

那剛好是天界魔界一次大戰後的晚上。那一天,拉斐爾受了重傷,被送到梅丹佐的別院裡。那天晚上,耶路撒冷下了很大的雨,雷電劈裂高空,幾乎要刺穿城堡塔頂。伊甸園旁邊的別院裡,空曠的房間內,漆黑一團,但還能看到人影。

梅丹佐和拉斐爾在床上滾成一團。

一直以為自己對他的感覺把握得很好,至少不會有佔有慾。我自以為遇到這種情況,唯一該做的就是默默離開,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當時有一種被騙的感覺,我還是開口了。

我說,打擾一下,拉斐爾殿下的身體沒好,恐怕不適合做劇烈運動。

那兩人當時坐起來,臉色唰地變了。然後梅丹佐開始慌張地穿衣服。拉斐爾因為身受重傷,只能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我們,那表情絕對比梅丹佐尷尬十倍。

我的感覺是什麼,真的很難描摹。

嫉妒?憤怒?鬱結?悲傷?

都不是。

我剛走沒幾步梅丹佐就抓住我,似乎是想挽留吧。我說沒必要,拉斐爾是為了你受傷,你一時憐憫就動搖了,一動搖了就把他寵到床上去,我完全能理解。

梅丹佐說,我是動搖了沒錯,我不可能不動搖。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但腦子裡裝的別人, 你要我怎麼不去找一個只想著我的人?

我說,別給自己找藉口,幾千年前的事你也可以拿出來說。

梅丹佐說,幾萬年幾萬伯度都一樣,只要你還活著,你就不會停止想著路西法。

也不知道是那一刻覺得委屈還是怎麼了。聽見路西法的名字,忽然有一種世界坍塌的感覺。

明明我不記得和路西法發生的任何事,卻覺得自己愛上梅丹佐是對不起路西法。

那一夜我做了衝動的事,便是把這幾千年的記憶也裝進水晶球裡去,然後一個人默默地去了人界。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瑪門消失了一個星期,路西法不見客一個星期。不知是否和心中所想有關,肚子總是會時不時痛一次,而且頻率在慢慢增加。在閒暇的時間,把羅德歐加逛了逛,順便把自己在魔界所見所聞紀錄下來,回去總會用到。

一個星期之後,瑪門仍未回來,路西法出現了。他依然戴著手套,但無論怎麼追究手的問題他都不回答。

他把我帶到卡德殿的寢宮,叫我先到一旁坐下。

“路西法,為什麼你知道亞特拉家族的秘密?”

“你丟了三個水晶球,想不想把第三個球裡的事也記起來?”

我一愣,說:“你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球在你那裡?”

“球在我這裡,但你曾在球上加過封印,從我這無法看到你的記憶。”

“為什麼到現在才給我?”

路西法拿出一個墨黑盒子:“讓你活在記憶中,你會暫時忘了現在的事,這裡的痛苦你也感覺不到,這樣你可以不必忍受接下來幾個月的痛苦。”

他輕輕掀開蓋,幽幽藍光照映在他的臉上:“其實我一直都很自私,我只容許我的光芒留在你的眼裡。把它還給你,就意味著你將……”他說到這,忽然低下頭,眨了眨眼,卻沒再抬頭:“意味著你將離開我。”

我再不能看他的表情,轉眼望向窗外。大雪已停,帝都難得一片清寂。

“躺在床上吧,這段時間我會照……我會命人照顧你。”

我在床上坐下:“你告訴我,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坐在我身邊:“這不是什麼大事,等你想起來了就會知道。”

我抱住他,用自己最大的力氣。他回抱我,聲音斷斷續續:“你醒來的時候,大概就是你回天界的時候……”他頓了頓,“所以,我希望能送你離開。”

他並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光芒已經溢滿視野。

然後一切歸於寧靜。

黏的,濕的,滑的,軟的……順著臉流下來,我下意識揉揉臉,撥開旁邊軟綿綿的東西。但是很快,黏濕滑軟的東西又靠過來,貼得我哼了一聲。

“咕咕……咕咕……”

咕咕?

我慢慢睜開眼,猛然對上一雙加倍大的藍眼睛,還圓溜溜的。藍眼睛的下面,是一個尖尖小小的鼻子,再下面,就是噁心的所在。

是個奶娃娃。

沒錯,纏在我身上的是一個奶娃娃。

一頭軟軟的紅髮,圓眼大到讓人覺得他的臉上就只剩眼睛。

我坐起來,擦掉臉上溼嗒嗒的口水,順便把這小屁孩子從我身上推開。小娃娃背上背著四支雪白的小翅膀,穿著開襠褲,雙手撐在雲煙中,左爬爬右爬爬,轉呀轉呀轉,轉得我頭暈。

這是……哪裡?

娃娃從雲煙中找出一個奶嘴,含在嘴裡,嚼了幾下:“咕咕。”

底下有人喚道:“米迦勒殿下醒了!”

米迦勒。

我晃晃腦袋,僵直了身子。

我能想起多少?

米迦勒是我的名字。我是天界軍團最高指揮官,大天使長,是亞特拉家族的榮耀之子。我的稱號有很多,我曾經替天界除掉一個最大的禍患,進而提升為天國副君。

小娃娃翅膀收緊,放開,收緊,放開……最後在空中抖了抖,就像小狗洗完澡甩毛。

還有,還有……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光耀殿,是撒拉弗的右殿。我有一個關係不明的朋友叫梅丹佐,雖然我不喜歡他,但和他生過一個孩子,名叫哈尼雅。

哈尼雅長得特別漂亮,唯一的缺點就是吐……口水……?

我慢慢慢慢回頭,慢慢慢慢看著身旁的小孩,顫抖。

這……這是我孩子……?

我……就有兒子了?

可是,我怎麼總覺得不大對勁呢?

我再用袖子擦掉哈尼雅又撲過來舔的口水,拎著他的領子就對下面喊:“把他帶到他天父那裡去。”

一個四翼天使飛到半空:“米迦勒殿下,現在仍是朝會時間,梅丹佐殿下應該不在家裡。”

“朝會?天,我錯過朝會了。”

“不用擔心,梅丹佐殿下已經替您請過假。”

我這才舒緩過來,把哈尼雅放到四翼天使手裡:“小孩帶走。”

四翼天使小心翼翼地捧走哈尼雅,另幾名天使替我送來衣服。

我換上衣服,飛下雲床,一邊梳洗一邊努力回想過去的事。

怎麼就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還有其他大天使的名字,卻記不住他們長什麼樣了?包括梅丹佐……

打理完畢,飛到金鳳鑲邊的巨鏡面前看看,瞧那美麗的紅髮,瞧那海一般的藍眼,瞧那雪峰似的鼻樑……唉,不愧是天界最帥的人,讓我再自戀一會兒。

朝窗邊走去,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扶著高大的窗欄往外看去。滿目金色哥特式建築,天界帝都聖浮里亞繁景盡收眼底。但一看到遠處金混深紅的建築,我有些不自在地後退一步。

沒看到沒看到,全是幻聽全是幻覺。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說:“米迦勒殿下,猶菲勒請求晉見。”我應了一聲,回頭等著猶菲勒進來。

不過多時,藍色的四翼天使進來,恭敬地欠了欠身:“米迦勒殿下的事梅丹佐殿下已經聽說了,他說既然你願意放棄過去,他就大方地給你一次機會。”

“放棄過去?給我機會?”

猶菲勒有些愕然:“殿下不會連丟掉水晶球這樣的事都跟著一起忘了吧?”

“水晶球?”

猶菲勒扶了扶額頭,輕聲說:“果然在梅丹佐殿下意料之中……”

“啊?”

“沒沒。是這樣的,殿下曾經有一段不願想起的過去,自從跟梅丹佐殿下在一起有了哈尼雅殿下以後就覺得人生應該重新開始,然後殿下選擇性放棄了部分記憶……殿下能明白嗎?”

不好意思,完全沒弄明白。但是為了面子我還是點頭了。

“啊,對了,梅丹佐殿下叫我交給您一封信。”

“信?不會是情書吧?”

猶菲勒曖昧地笑了笑:“可能是哦。”

我攤開手。他放上來。我打開一看,反複讀了兩遍,是情書,還是短小精幹型的:

親愛的小米迦勒:

你我好比和平鴿呀,比翅雙飛鬧天界,鬧天界!

梅丹佐

我把“情書”放回猶菲勒手裡:“替我謝謝他了,你還有事嗎?”

“怎麼了?殿下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

“其實殿下已經做了這樣的事,就該和梅丹佐殿下好好相處啊……”

我點頭。無奈了。

這真是太強人所難了點。我不知道自己曾經遇到過什麼“慘痛”過去,可以慘痛到讓我把記憶都放棄,但我真沒一點想跟他發展的慾望。

梅丹佐在天界混得好,人緣用三字形容就是好到爆。確實他在天界威望已經登峰造極,地位再高的天使也都對他頂禮膜拜,最好的旅店把免費招待他視為至高榮譽。他在天界一到六天任何一座城市溜達,當地的最高級神族則要到城門很遠以外去恭候。因此,這人生活相當奢侈,經常搞那種燒錢的聚會和晚宴。

還有,他花心是出了名的,還冠冕堂皇地說什麼他並不是濫交,其實他是一個忠貞的人,不過對象是一群人。

這樣的人居然會說出“大方地給你一次機會”這種話,他那沒有根據的自信究竟是從哪來的?

在光耀殿裡徘徊了一陣,還是決定要去給他表明我的觀點。

走出門口,飛了長長的一段路,到了聖殿的階梯下面。身後白花花的水簾飛流直下,潺潺水聲幾乎蓋住所有聲音。

等了一會兒朝會結束,樓梯上走下來天使群,一看到我都紛紛過來打招呼。

事實上,在天界的和平年代,戰天使是非常受鄙視的,尤其像我這種只能治療小傷的全攻型天使。對神族來說用武器去和敵人殺來殺去是非常粗魯的,他們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一道悶雷劈糊一群人,會更符合他們優雅華麗的氣質。

不過我確實是例外,因為我是天國副君。

前面的座天使展開柔軟巨大的翅膀,一路飛翔至羅馬柱,後面出來的才是人物。 自從上一次大變革,七大天使作了調整。現在變為我,梅丹佐,拉斐爾,加百列,烏列,然德基爾,亞納爾。其中,加百列和烏列還入了黃道十二宮,分別掌管水瓶和天平。

此時六名天使一起下來,氣勢都壓倒一片人。

中間的那幾張老友臉都整齊甩過來,正中間那位神采飛揚的大天使的視線與我相交。 一看到梅丹佐那副新眼鏡,我就又一次為天界金庫默默流淚。

加百列笑:“米迦勒殿下!”

拉斐爾微笑:“米迦勒殿下。”

烏列一張棺材臉:“米迦勒殿下。”

然德基爾雙手交疊在胸前:“米迦勒殿下。”

亞納爾小聲說:“米迦勒殿下。”

梅丹佐又一個媚眼:“小米迦勒。”

無視最後一個,按捺住自己腦袋上不要蹦出青筋,對他們微笑。他們走到我身邊,身後的天使群目光刷拉聚集到這裡。烏列斂聲正色:“最近麻煩事很多,希望殿下還是多參加朝會。”

“我只欠過這一次朝會,謝謝。”

拉斐爾說:“烏列也是心急,殿下別在意。”

“怎麼了?”

拉斐爾說:“殿下還記得所羅門嗎?”

“你是說萬魔殿門前那個?”

“是的。最近有消息傳出,說路西法在那裡建立了七十二根魔神柱,他用魔法戒指在惡魔脖頸上打印,驅使它們為自己服務。據說這些惡魔將是除了地獄七君外,最為有力的七十二名王公貴族。”

“七十二柱魔神已經填滿了?”

“現在填了六十三柱,上面的名字隨著每一年的墮天日競技結果而變化。上個星期路西法才在上面添了瑪門的名字。”

“不可能,瑪門頂多比哈尼雅高兩個頭。”

“可是他的力量已經能跟薩麥爾相媲美了。”

“薩麥爾?怎麼會!”

“我們都在懷疑這小孩被他爸餵了奇怪的藥,那麼丁點大就能舉起毀滅之鐮,長大以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亞納爾:“唉,大惡魔……我恨大惡魔。”

一直沒說話的梅丹佐忽然笑道:“別擔心這麼多,反正說什麼戰爭都不能避免,要真打起來了,我們七個一起上,我就不信我們會輸。”

“你盡胡扯,我們七個一起上了誰守御座?”

烏列:“這個是老規矩確實不能動。但是魔界的發展令人擔心,這才過了多少年呢,路西法就已經把羅德歐加弄得差不多了。”

亞納爾:“現在他們政治越來越完善,加上路西法在魔界深得人心……唉,難辦。”

烏列:“靠臉博的人氣,有什麼好驕傲的。”

加百列橫他一眼:“長得漂亮就是靠臉了?你長得也不差,你去試試啊。”

烏列:“你……”

梅丹佐:“話不能這麼說,路西法的實力不能否認。但是我們也不要擔心太多了,新生事物發展總是快,但等級越高發展越慢,懂我意思了?親愛的大天使們。”

我點點頭:“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想超越神之一族,哪是這麼容易的事?我們有的不僅是強大的力量,還有神的護佑,根本不用擔心。但是我想問個問題……路西法是怎麼墮天的?”

他們整齊地回頭看著我,半晌後面面相覷,搖搖頭,整齊地說:“哎……”

梅丹佐反應最快,打頭一個說:“小米迦勒,不見你這麼玩的,連不該丟的都丟了。”

“你跟我說這些廢話不如直接跟我說事實。”

“果然是強大的新任火之大天使,說話都跟著了火似的,糊了沒?過來,我聞聞。”

他作勢要抱我,我重重拍落他的手:“放肆!”

真的不喜歡他。非常不喜歡。

梅丹佐也不在意,對大家笑笑:“這就是小米迦勒追我的態度了,真特別,不過我喜歡。”

“梅丹佐,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說明一件事,以後我過我的,你過你的,我和你沒關係。哈尼雅最好你養,就這樣。”

梅丹佐擋在我面前,與我湊得很近:“不不,哈尼雅是我生的,該你養。”

“好,我養,不過我們沒有關係。”

“小米迦勒,你是長期禁慾才會導致火中的。”  加百列說“梅丹佐殿下,您能再惡心一點嗎?”

拉斐爾笑:“你該看看米迦勒殿下的表情。”

梅丹佐扶扶眼鏡,清清喉嚨,對著我正兒八經地說:“好了,不開玩笑,米迦勒殿下除了想要撇清和我的關係,還有事要交代嗎?”

我搖頭。

梅丹佐看著我,他們都看著我。

梅丹佐聳肩:“然後呢。”

“沒有然後。”

又是一陣沉默。

梅丹佐指了指我身後的光耀殿:“殿下意思是需要一個護花使者嗎?請先。”

“不了,我自己走。”

迴光耀殿轉了幾圈,替哈尼雅換了套衣服,抱著捏了幾下,倒提著抖了抖,旁邊的天使一個勁地說我和兒子關係真好。玩夠了孩子,看時間還不晚,飛到希瑪的光輝書塔翻書,結果發現大部分珍貴資料都變成空的。我還以為是發生靈異事件了,匆忙跑去問了別人,才知道是路西法墮天時把它們都帶走了。七天學院裡的學生也少很多,走在學校裡都空蕩蕩的。

沒別的辦法,只有去耶路撒冷買書。

別的地方可以不繁華,聖浮里亞一定繁華。別的地方可以不熱鬧,耶路撒冷一定熱鬧。這裡真是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來人往,隨便挑家書店也有一群人站著看霸王書。 我去了一家最大的書店,剛上樓想找關於魔界的文獻,一看到站在裡面那個身材很好但是人特煩的六翼天使,轉身就走。

“米迦勒殿下,又見面了。”梅丹佐如是說。身邊還跟了個猶菲勒。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周圍的人目光都凝聚在我們身上。

梅丹佐對著我笑,眼睛跟北極星似的亮晶晶:“殿下也來找魔界的東西?”

我很沒力氣地點頭。

“現在只要弄到任一撒旦發下的證書就可以進魔界,我想改天去那裡看看。”

我隨便拿了一本書:“魔界的地形都不大好,想在那裡發展應該不容易。”

“不。”他把書夾在腋下,兩手比了一個正錐形:“魔界是這樣的形狀,越到底下地域越廣。”他用手點點手心:“剛好最底層是魔都,到上面又面臨海域,對任一方面的發展都十分有利。”他接著又比了葫蘆狀的手勢:“天界是這樣的形狀,帝都同樣是最大的,參差不齊的路線對用腿走路的生物來說不容易,但是對我們來說不存在,只是飛的時候要繞道。不過我們的第五天和第一天幾乎都是荒廢的,而路西法把魔界每一層都拓展得很好。原本他們最大的弊病也克服了。所以這樣發展下去,我們的情況並不樂觀。”

“最大的弊病?你是指魔族的種類問題嗎?”

梅丹佐一擊掌說:“啊哈,這個我都忘了。是這樣,魔族太雜,又愛亂□,所以越來越多的種類生出,很容易產生內部矛盾。”

“不是說他們很講究人權麼。”

“人權豈是說講就講的?只要有君王,平等一說就永遠不能成立。而且,魔界這才發展多久,要真能人人平等了,我自己砍了翅膀。”

“起碼他們還懂得追求人權。”

“小米迦勒,你太天真了。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這你懂麼。”

“那是你的想法,別強加在我身上。”

“以後你會懂的。”梅丹佐揚著嘴角笑笑,靠過來在我額上吻了一下。

我終於打了他悶響一拳。他痛得直捂著肚子抓著櫃子。

“知道痛了不?”

“知。”

“那就行。”

“痛……並快樂著。”

路西法的墮天是何其重大的事。眾說紛紜,每個人的說法都頭頭是道,當然不乏那些說得讓旁聽者聽了都尷尬的言論,也不知道那位高傲的魔王聽了會不會崩潰。自他墮落後,天界各處的書都是關於他的,扭曲的中肯的都有,反正是流行趨勢。沒有頂著輿論活的膽,也幹不出點事。

買了一本名叫《魔界之哉》的書,講的是關於路西法墮天和成為魔王的事。作者又是尚達奉。雖然這傢伙總愛寫八卦,像梅丹佐的風流往事就被他翻得乾淨,不過他正經寫的東西還是能看。

想看看路西法墮天的理由,在付錢的時候隨便翻了翻書,結果被內容震倒。我匆匆交了錢,邊飛邊看,直到飛回光耀殿,整個人都還處於暈眩狀態。

坐在月白色的長桌旁,古銅色的書殼往上一撂,埋頭苦讀,喝完一杯茶,總算把路西法墮天的全過程都看完。沒錯,這本書是尚達奉難得寫出的歷史類,文字都很官方化,不帶任何個人色彩,可是平鋪直敘的故事也讓我深刻地發現一件事:我就是一人渣。

首先,我在認回自己亞特拉後裔身份前,名字叫伊撒爾,和梅丹佐曾是伴侶。後來我晉升為藍四翼天使,遭貶,再爬,再貶,再爬,再貶……最後還是貶。在這個時機,我和路西法好上了,書上對我們感情的描寫是“可以連續同宿數日不離殿門”。再來,我又晉升了。最後,路西法叛變時,我捅了他,達到最後一次大飛升。

難怪那些大天使一聽到我問這個問題,都顧左右而言他。

難怪我之前要丟掉記憶。做過這樣的缺德事,睡覺都會不安穩吧?

尚達奉寫這麼客觀我都受不了,真不知道別人該說成什麼樣。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搬了板凳坐到我身邊。我隨口說:“我不餓。”

身旁的人說:“我餓了。”

“關我什麼事。”

“所以,讓我吃了吧。”

我頓了頓,抬頭。

梅丹佐手撐在下巴上,坐得還特隨意。

“你真耿直。”

“得到米迦勒殿下的賞識,是我的榮幸。”

我繼續看書:“你來有什麼事?”

“來問你要不要我侍寢嘍。”

我聽到自己額頭上青筋爆炸的聲音:“不要,你給我出去。”

“你在看什麼書?”

“關於魔界的,路西法的……他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人。”

“嗯。”

書面上寫著路西法說的話:不要為自己的獨特想法而感到恐慌,因為我們見的所有常識都曾是獨特的看法。

“他喜歡革新,是個工作狂。缺點應該是自信過頭,所以他叛變失敗。”

“路西法的叛變實際不像書上說那麼簡單,他那時不叛變就是死。”

“為什麼?”

“神不需要革新者。”

我稍微警惕了一些:“什麼意思?”

梅丹佐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太緊張了。理由很簡單,神族永遠不會被任一種族超過,因為我們有神,他是萬物之主。”

“我父親生了我,他未必就有我強。”

“嗯,這麼說也有理。”

看上去還真像被我說服了那麼回事。我頓了一下又說:“梅丹佐,你覺得我是追逐名利的人麼。”

“不是。”

“那我為什麼會出手傷路西法?”

“逐他出境和殺了他,你肯定只能選前者。”

“很冠冕啊,當初我和他是戀人不是?為什麼不隨他而去?”

“因為亞特拉家族的後代都流著忠誠之血,如果背叛神,你的下場會很慘。而且神譴是分男女的,你是熾天使,所以如果被懲罰了,二者齊中。”

“那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可能背叛神。”

“嗯,小米迦勒,不要去學路西法做那些瘋狂的事,他的上進心不小。記住,名利與權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殺人武器。平凡才是幸福。”

我聽了差點笑出聲:“上進心不小?這是什麼說法?野心就野心吧,他的野心確實不小。你野心也不小,不過都拿去狩獵情人了。”

梅丹佐笑得很無恥:“是別人狩獵我。”

“行了行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吧,我覺得你們都太偏激,我站中間。”

“我找人弄了通行證,或許過兩天我會去魔界看看情況。”

“幫我弄一份,我也要去。”

“好,我最後說一個事。”

“你說。”

“我好久沒有碰你了。”

“你可以退下了。”

兩天後我在神聖祭壇附近又遇到梅丹佐,他和一個穿著短水紅衫的大天使站在一塊兒。我過去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回過頭的是然德基爾:“米迦勒殿下,最近情況不好了。”

“怎麼說?”

“有人說你是魔王留的奸細。”

“哦,那就是吧。”

然德基爾看看梅丹佐,又看看我:“這不是開玩笑的,現在很多人都這麼懷疑了,再這樣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反對殿下。”

“會帶頭反對的人只可能是經常出入聖殿的天使,要別人不懷疑,除非我和路西法沒有那一段過去。”

梅丹佐輕咳一聲:“小米迦勒,自己清楚就行,不用考慮這麼多。”

然德基爾:“唉,怎麼會這麼麻煩,現在弄得人心惶惶的,主要是您又處在這個地位……”

“如果不在這個地位,就沒人懷疑。”

梅丹佐:“哈尼雅在哪裡?我想他想得肺都疼了。”

然德基爾:“也是,主要是殿下晉升太快,別人會不服。”

“服不服我都升了,不服找神降去。”

然德基爾:“殿下有沒有覺得這些人在嫉妒你?”

我看他一眼,咂咂嘴,微笑。

梅丹佐:“小米迦勒,不帶無視人的。”

“你兒子在哪我怎麼知道。”

“你連肺都沒有。”

我扯了扯嘴角:“梅丹佐殿下,不要再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

“這兩天忙什麼呢?”

“看書。”

然德基爾看了一眼梅丹佐:“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殿下,你們先聊著,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然德基爾走了以後,梅丹佐長吁一口氣:“小米迦勒,我不可能天天待你身邊的,只求你少出來閒逛。”

“然德基爾不就是來探我口風的麼。”

“知道你還說這麼多?”

“不說回去做什麼?憋著?我是副君他是副君?”

“在這種節骨眼上,你只有忍耐。以你現在的能力,壓不住他們。你必須博得更多的追隨者,才能和他們抗衡。”

“沒辦法,就受不得欺負。以前路西法怎麼做的?”

“路西法剛當副君的時候一樣有人反,他是忍過去的。後來漸漸穩定了,他都是底下……”他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這麼拽?神不管他?”

“路西法以前受寵,神都睜一眼閉一眼。”

“你又怎麼做的?”

梅丹佐笑:“我?我魅力無極限,沒人整我。”

“一是你地位不是最高的,有人替你當擋箭牌。二是你‘表面’看去無所事事,別人覺得你不是威脅。三是你兩袖清風明哲保身誰也不得罪。我說的沒錯吧?”

“冤枉,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

“沒錯吧?”

梅丹佐摸摸我的臉:“好了好了,米迦勒殿下,不要太尖銳。即便你是我們老大,很多話也不能亂說的。”

“我在你面前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麼,你懂?”

梅丹佐微微一怔,靠過來在我唇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你壓力大,以前一身輕鬆的忽然背上這麼多擔子,可是你不再是伊撒爾。”

“壓力?我沒壓力。”

梅丹佐說:“好好,沒壓力。愛逞強的小鬼,你不要隨便打我就行了。你每次動手打我,我都會在天上飛兩個小時才下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梅丹佐殿下,調節氣氛不一定要通過講笑話的方式,你知道麼。”

“再給你講一個笑話吧:一條小草魚如不長成大鯊魚,就會給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我回頭看看祭壇下方層樓疊榭的金色建築,象徵性地笑了兩聲。

忙過一段時間後,我和梅丹佐一起去了魔界。魔界很多地方也在搞修築,所以能進來絕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知道梅丹佐怎麼把通行証弄到手的。為了防止別人認出他們憤恨之極的紅髮大天使長,我變成了少年的模樣。

我們直接抵達第五獄尤拉部落,停下的位置是一棵古樹腳。

樹的根基像一隻雄鷹的巨爪,深深盤繞伸入地面,扣住風化千年的石土。所羅河上飄著雁行的小舟,並不華麗,但混著清澈的河水,倒像極一幅疏密有致的畫卷。

會飛的魔族們將木製擎天的階梯一個個運來,架在枝椏上,然後由牛頭羊魔們爬上去搬運材料。幾個墮天使在旁邊使用新學的黑魔法改造屋脊和裝飾,看著腐朽變神奇,真跟看魔術表演一樣。

仰頭往上看,露珠彩虹交錯,枝繁葉茂,稀稀碎碎的晨曦從縫隙中落下,整個部落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我和梅丹佐都穿著黑斗篷,腦袋都蓋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估計像倆變態陰森的傳教士。有人跑過來跟我們搭話,估計都把我們當墮天使了,那態度真叫一個誠懇熱情,使我立刻想起了七天的那些可愛的孩子。

但是,七天?

七天?

有那麼一點印象又想不起來的感覺真是夠鬱悶的。

老遠就聽到有人在大聲說話。

“為什麼不要?你嫌棄我不成?”

“不要!”

“大姐,這個!我特地從幻影城買來的!這個!是路西法陛下才製的新品種!我說你架子也擺得太大了點!你說說你到底要什麼?”

這聲音……真耳熟。

我和梅丹佐一起轉過頭,都被驚了。

站在那裡的人,居然是魔化過的薩麥爾。還有……一個蒙了面紗的女人?

薩麥爾手裡拿著一束花,黑玫瑰和冰玫瑰混在一起,上面漂浮著金色的星砂。確實很漂亮。只是那個面紗女人似乎完全不給他面子,轉身就朝我們這裡走過來。

“莉……莉莉!不要就不要吧,不要就不要!我扔了還不成?”

那個被叫做莉莉的女人剛走到我們面前,又停下來,回頭說:“我再說一次,你送什麼禮物不重要。像你這種大男子主義,一輩子都別想碰我一根寒毛!”

這女的膽子也太大了,薩麥爾怎麼說也是地獄七君之一。

薩麥爾站原地,愣了。

周圍的人唰唰把目光投在他們身上。

她仰起頭,頭也不回地大步走掉。

莉莉一跑,薩麥爾也跟著跑,果然戀愛中的人都是白癡,從我旁邊走過去居然都沒發現這裡站的什麼人。他們一跑,我興致也來了,拉拉梅丹佐跟著他們去。

因為尤拉部落建在樹上,樹下就被忽略了。這裡的路面很不平,走兩步就會踩到樹根,莉莉在前面昂首挺胸走得那叫風雨無阻,薩麥爾跟了兩步快跌了,總算忍不住,飛起來,擋在莉莉面前,張開雙臂,玫瑰花瓣飛落在河面上。莉莉更拽,揚手一個漏風鍋貼拍去,薩麥爾一個後仰又錯過了她。

梅丹佐笑:“明顯這薩麥爾不懂女人心,選了浪漫的東西態度該強硬時不強硬,不該強硬的時候又太強硬,能追到手那真是世界奇蹟。”

“哦,那該怎麼追女人?”

他拉了拉我的手,防止我踢到面前的樹根,順便掃一眼前方的兩人:“一般女人喜歡有宏圖遠志的男人,他不一定要有所成就,但是一定要自信,要對夢想有藍圖。當然,有了成就更完美。”

我點點頭:“嗯,繼續說。”

“還有,該隨意的時候隨意,該收斂的時候收斂,彬彬有禮,會玩浪漫……”

我想起了《魔界之哉》裡提到夜之魔女莉莉絲過生日的時候,路西法給她弄的魔法禮花,又想起那些照片,禁不住說:“照你這麼說,全天下的女人都該為路西法死了。”

“據說魔界的女人提到他的名字都要發瘋。”

“不過我想追他的人應該不多。”

“連加百列和他講話都會緊張,你說呢。人還是不要站太高了,有親和力一點比較好。”

“你是說拉斐爾。”

梅丹佐點點頭:“拉斐爾呢,就是那種讓你時時感受到陽光的人。他在黑暗裡一笑,感覺比燈泡還亮。”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一覺睡到天亮,就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我搖搖腦袋,翻身。沒隔多久,那人又走到床的另一邊,輕聲說:“起來了……小懶蟲。”

一雙冰涼的手伸到被窩裡撓我的癢癢。我收了手,夾住他的手,卻被拎起來。我打了個哆嗦,微微睜開眼睛,身子立刻被被子裹住。絲衣一件件加上,睡成雀巢的頭髮被梳子理順,最後一雙雪白的絨毛小手套戴上,一件狐裘小衣套在最外層。

“真該起來了,這樣出去會感冒。”瑪門放大的臉和臉上的玫瑰赫然浮現在我面前,“快起來,不然我要親你了。”

我快手快腳地從他身上跳下來,撲撲翅膀飛到地上,衣服上的小絨球跟著飛起來,落下:“你給我買的什麼衣服?”

“童裝。魔界很難買到白色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為什麼非要買白色的?”

瑪門雙手撐上床頭,仰頭輕笑:“你穿白色很好看。”

我笑了笑,用小手套指指門口:“那我們走了?”

瑪門點點頭,蹲下來勾住我的膝蓋彎,又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手臂上。

“你讓我飛著吧,速度不慢的。”

“天冷,凍著對孩子不好。”

我都沒在乎,他在乎個什麼勁……

剛走出拜修殿,就看到從卡德殿走出來的路西法。飛雪中,他皮膚蒼白得幾乎和身上的雪花同色。身後跟著一群人,但是道路上的人目光都轉到他身上了。

瑪門喊了一聲:“老爸!”

路西法停了停,回頭看著他。

瑪門抱緊我,加快腳步跑過去,停在他面前,揚揚下巴:“要去哪裡?”

路西法看看我,又看看瑪門:“議會廳,最近魔礦資源不足,他們打算安排多點人手去克里亞城工作。”

“墮天日剛過,肯定會比較忙的。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不必。”

“每次問你你都是這個回答,操勞過度小心老得快。”

“那你去龍怒之谷幫我弄點魔晶石,紫色,大一點的比較好。”

我看看瑪門:“龍怒之谷?那裡很危險,會出事的。”

路西法拍拍瑪門的手臂,頗驕傲地笑笑:“不會,我兒子很強。何況不讓他出任何事情,就等於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瑪門睜一眼閉一眼,表情特淘氣:“恐怕出事的是龍。”

我愣住。

是這樣嗎?那我教導哈尼雅的方式錯了?瑪門和他一樣單純,卻比他擔待懂事得多。不,哈尼雅學到的知識很多……我居然對自己的兒子都沒自信起來,真是……

路西法看了我一眼:“你們現在要去哪裡?”

“這個小天使長要去上面找東西,要我帶他去。”

“哦,那回來以後給我打聲招呼。保護好米迦勒殿下,不要讓他受傷了。”

“我知道。”

路西法又看著我:“要不你不要去了,想找什麼讓瑪門幫你找。”

我皺眉,堅決搖頭:“不。”

“瑪門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需要我陪嗎?”

我使勁皺眉,非常堅決地搖頭:“不!”然後轉過身,撲到瑪門身上,勒住他的脖子。

瑪門嘆氣:“老爸,你想多了,這傢伙強得像頭牛。”

“我不放心。”

我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路西法:“不要你管!讓我和瑪門走!”

尖尖細細的童聲迴盪在高空,我差點被自己的聲音震倒。

路西法怔了怔說:“那好吧。”

我拉了拉瑪門的尖耳朵,指著遠處:“走!”

瑪門從路西法身邊走過的時候,臉上明顯露出了笑容:“老爸,你真不討喜。”路西法什麼反應我沒看到。再走一段,瑪門放低聲音說:“你怎麼突然變這麼多?”

我一愣,發現真是這麼回事。怎麼會像個小孩一樣?而且,真是完全控制不住的改變。難道真像瑪門說的那樣,人變小了行為也會變得幼稚?

難怪路西法變小了總會做出很多奇怪的動作,瑪門就更別說了。

瑪門喚來他那隻名叫安拉的坐騎龍,抱著我坐上去。安拉展開黑翼,從地面倏地飛起,很快與許許多多的奴隸船並排翱翔。腳下的羅德歐加變成了一張精心繪製的橫臥圖,擎天柱拔地而起,直衝入高空。

沿著所羅河岸飛行,路過巨大的沙利葉薩麥爾山座,赤紅的火山,被熔岩包圍的萊姆城,與四處逃竄的黑色蝙蝠一起到達第五獄,穿過滿目流水樹城,風車黑蝶,曼珠沙華,最終抵達了目的地。

再往上走,天空中烏雲密布,雷電交加,腳下哥特式的建築看去分外熟悉。 枯萎的樹梢上,陰森的房頂上,密密麻麻排滿烏鴉。

雷城史米爾,墮天使的基地。

安拉在城門前停下,黑鐵門欄成了裝載城內景象的牢籠。瑪門拍拍安拉的身子,抱著我走進去。

剛一進去,就看到遠處靠近一個東西在空中閃爍。

它在我們面前停下,左右搖晃。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黑鐵懸空路燈,方型透明的燈壁裡點著一根快要燃燒完的蠟燭,光並不很亮,卻足以照明。在它搖晃的時候,給人的錯覺就是裡面的蠟燭快掉出來。

瑪門指了指遠處深黑色的建築。

它往前跳,我們跟著走。

一路走去,道旁盡是綠瑩瑩類似鬼火的東西,烏鴉呱呱叫得人心涼。瑪門拍拍我的背:“天界沒有這種地方吧?”

我點點頭。

“這裡說是墮天使的大本營,實際上連個影子都難碰到,所以都快變成荒城了。”

“真是完全無法想象,他們原來在天界生活,怎麼能習慣這麼黑暗的地方。”

“不能習慣的早死了。”

這時,路燈停在那座最大建築的鐵門前,往上使力一躍,燈座勾上頂上的鐵欄,成了吊燈。燈光隱隱照亮後面的景物,荊棘繞建築生滿一圈,烏鴉又開始發出粗嘎的叫聲。 “這就是歷史博物館,裡面或許有你要的東西。”

走入鐵門,面前一座巨大的古堡坐落在我們面前。幾點微弱的光芒從上方透在森冷灰暗中。拱門上方,發亮的鋼鐵牽引著象徵撒旦的羊頭圖紋,兩旁的台階上半蹲著面容猙獰捧著小盤的惡魔雕像。入口處有一個和門差不多高的石碑,碑後黑森森的一片,隱約看得到一些似靜似動的影子,就像一個鬼洞。

瑪門抱著我踏上階梯,掏了二十歐里的硬幣放在右邊的惡魔塑像手中。然後他又繼續往上走。

忽然,數道長滿刺的黑色荊條從門欄兩旁飛出,交叉封鎖了道路。

瑪門回頭看看那個惡魔,疑惑道:“怎麼回事?魔法失效了?”

入口的石碑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一行字此時變大,冒出熒熒金光:墮天使和大惡魔請在右邊的盤中投三十歐里,其他魔族請在左邊的盤中投入十歐里。

其中,“三十”和“十”的字是血紅色。

瑪門一愣,蹙眉道:“有沒有搞錯?”

“怎麼,漲價了?”

“以前投的位置不一樣,但是價格都是二十歐里。憑什麼?三倍!三倍!”

“既然叫你們投在不同的位置,很明顯就是為了調整價格。大惡魔和墮天使都比較有錢,收高一點也沒什麼吧。”

“怎麼還搞種族歧視啊?三倍!”

“你走一步的時間恐怕金庫都會有上萬倍的利息給你吧?不就三十歐裡嗎?”

“三十歐里等於八個銀幣一個銅幣!你們神族都這麼有錢?”

這傢伙的代換能力不是一般強,果然是出了名的摳門。確實八個銀幣對六翼以下的天使來說都相當貴了,但是瑪門在魔界的有錢程度估計和梅丹佐在天界差不多。

他一副割肉似的表情,又扔了十歐里進惡魔手裡,荊條退去。他把我抱嚴實了點,往裡面走去:“哼,一看就知道是我爸乾的好事,他天天吼著魔族人人平等,實際還是在搞這種事,哼。”

“瑪門,平等這個概念,似乎對低級魔族還要重要些,你嚷嚷什麼?”

“哼。”

我搖搖頭。這傢伙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繞過石碑,廳堂豁然開朗,卻寂靜到能聽到外面悲惻淒厲的風聲,一陣陣撞開古堡內的窗戶,聲音突兀到使人心臟亂跳。

黑暗中有東西在緩緩穿行,一絲絲牽動人的血液。

我看看四周:“看樣子這裡很少有人來。”

“羅德歐加的圖書館裡有很多古物,還都是魔界的。這裡的東西都是天界過去的,所以那邊修好以後,這裡就很少有人來了。”

我挑挑眉:“你們不是最不驕傲的種族麼,天界的東西不屑學了?”

“學,當然學。但是我們關心的是現在的天界。對於天界的文物,我們打算等那裡成為我們的領土後再說。”

我笑:“那真遺憾,看來我們永遠沒有溝通的一日。”

“死撐什麼,真固執。”

“沒你固執。”

“大天使長,你怎麼這麼羅嗦?”

“沒你羅嗦。”

“再說我親你。”

“你敢我就殺了你。”

“就你這樣,能麼?”

“就憑你個魔法盲,能麼?”

瑪門咬咬唇:“我真想把你扔在地上,讓那些鎧甲砍了你!”

“鎧甲?”

瑪門指著黑暗裡移動的東西:“那些都是死靈鎧甲,沒有身沒有頭的,只有一個空鎧甲。它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砍天使,見一個砍一個,撕得越碎它們越高興。”

我聽得雞皮疙瘩直冒:“瑪門,就你這個爛性格,總有一天會吃大虧。”

“你再說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和他對瞪許久,最後把腦袋別到一旁,白毛絨球跟著一起飛。

瑪門拍拍我的臉:“唉,你能不能可愛一點?”

不理。

“米迦勒。”

不理。

“米迦勒。”

還是不理。

“到底是誰的性格爛?真是……不要生氣了,乖,瑪門哥哥給你買好吃的。”

我撲到他身上,絨球撲通一下砸下來:“走!不然就回家!”

“是是是是。”

一路走著,那些鎧甲都被我們忽視,前門進後門出直通到底。從後門出去,面前立著一個更大的古堡,瑪門說:“這裡陳列的東西都比較重要,裡面也很危險,到處都有魔書。”

“魔書?”

“全名是飛行魔書,是很危險的魔物。它們會在空中遊走,書越厚就越厲害。記住不要和它們直視,一旦你看了它們書頁中的眼睛,它們就會撲過來咬你,甚至會把你吞了。”

我點點頭,抱住他的頭。

“米迦勒殿下。”

我嗯了一聲。

“把你的手拿開,我看不到路。”

我哦了一聲,往下縮縮,抱住他的脖子。

他帶著我進去,這邊樓房角落裡的蜘蛛網又白又厚,空中確實有上下浮動的書本,深棕,深藍,深紫,深灰……暗色系的顏色基本都佔遍了,但是封殼無一不是鑲了金邊銀邊。

書本飛行一段,就會微微翻開頁面,透出邊緣鋒利的鋸齒,及一雙四處打量的眼睛。瑪門的眼睛看去就像漂亮的深紅水鑽,可這些魔書眼睛佈滿血絲,瞳孔少眼白多,而且越厚的書越明顯,也因此顯得越可怖。

瑪門還真能當什麼都沒看到,抱著我走上寬而長的階梯。一層層上去,進入正對的大廳,裡面陳列著滿滿的書櫃,各式各樣的古物,房腳的燭火是熒綠色,頗像鬼火。 我們走過一架架書櫃,看著上面的分類:混沌時代,創世時代,神使時代,分族時代,黃金時代,白銀時代……

“如果從這裡找,不知道要找多久了。”

瑪門停下來,把我放在地上:“不要四處瞎看,知道麼?” 我點點頭。他踮腳起來,抽出上面幾層的書,開始翻目錄。我在底下翻,剛走出去一步,身後就有一本魔書擦過去。

我全身緊繃,翅膀緊收,站著動都不敢動。

瑪門似乎沒看到,還在一本本翻看。

魔書的硬殼撞到我的身上,立刻停下來。

我抓緊衣角,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但是很快,它又優哉游哉飛走了,速度慢得像蝸牛爬。還好,還好……我長吁一口氣,隨意回頭瞥它一眼,卻發現它正一動不動盯著我。

我當場就愣了:“瑪……”

魔書猛地轉身,以驚人之速朝我衝來。

書頁被翻得嘩嘩作響,那種速度比它晃悠時起碼要快六七倍。

我立刻撲翅飛起來,使力拉瑪門的衣服:“瑪門!瑪門……”

魔書跟著往上飛起,朝我張開滿書頁的,尖銳的鋸齒。我幾乎驚叫出來,閉著眼睛不要命地往上飛。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巨響。

我已經抱住瑪門的腰,整個人跟吊鐘似的掛在他身上。腳下傳來撲撲的聲音,我低頭一看,它被另一本厚書砸到地上。瑪門一腳踩上去,一手把我勾起來抱住。黑色的小靴子在書上左擰擰右擰擰,很快就把那本魔書踩變形,最後鋸齒往外翻出,一灘濃黑色的血從書底流出。

直到它徹底不動了,瑪門才鬆開腳,抖了抖。他皺著眉,在我臉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叫你不要亂看嗎?” 我垂頭:“對不起。”

瑪門輕嘆一聲,把我扛上肩,繼續翻書。我抱著他的頭,身子跟著他踮腳的節奏抖來抖去:“它死了?”

“嗯。”

“翻開來看看?”

“天使不都不怎麼喜歡血腥的東西麼。”

“它變什麼樣了?”

“眼球爆掉是什麼樣它就變什麼樣。”

我收緊翅膀:“哦。”

翻了半天,我幾乎靠著瑪門的頭睡著。他抱著我走來走去,毫不顧忌地在那灘血上踩來踩去,最後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並排的兩個書櫃間,縫隙窄窄的,卻大抵能看出那裡有個坐著的人影。

瑪門朝那揚揚下巴:“看看?”

“哦,好。”我往下一滑,纏到他的背上。

“你跑我背後做什麼?”

“萬一你要動手怎麼辦?”

瑪門回頭無奈地笑笑,手指輕輕握成拳,往前慢慢走了一段。

那裡的人影越來越明顯,似乎穿著公爵服,但是因為光線太暗,也只能看到這麼多。瑪門吸吸鼻子:“你可以到前面來了。”

“為什麼?”

“那是個骷髏。”

“你眼睛這麼好?”

“不,那裡沒有血和肉的味道。”

“血……肉?”

“大天使長,你參加過這麼多次戰爭,連這個都不知道?”

這小子過分漂亮的外貌讓我忘了他是個大惡魔。大惡魔就是在血腥與生肉的薰陶中長大的,對血腥的味道特別敏感,只要是血肉在幾十米外都能聞到。所以哪怕是瞎了的大惡魔,殺傷力也和沒瞎的沒有太大區別。

我輕嘆一聲,半飛半爬地掛到他的胸前。他把我提起來,抱到懷裡,順帶捧住我的翅膀,垂下頭吻了一下。

啪!一巴掌。

“不准隨便碰我的翅膀!”

瑪門邪邪地笑笑:“我又不知道神族吻翅膀和某種行為一樣親密,你讓我親一下有什麼。”

我卡著他的脖子,使力勒使力搖晃,瑪門呀呀叫了兩聲。我抱著瑪門的脖子指著前面吼:“走!”

那個穿著公爵服的人影果然是個白骨,身後還蜷縮著兩支翼骨,渾身纏滿了厚厚的雪白的蜘蛛網,手裏還捧著一本攤開的書。

瑪門抱著我走近了些,抓住它身上的蜘蛛網,扯下來。

頁角微微捲起,泛黃的書頁露出來。

瑪門抬起他的下顎,喀嚓一聲,落了一地灰。骷髏的胸前垂著一個逆十字架項鏈,蒙著灰,但透出的暗金光絲毫沒有生鏽的痕跡。

瑪門扯著他的衣服,擦擦十字架,低聲說:“純金……應該是傑利。”

“你說的是?”

“飛行魔書沒有被封印的時候,你不跟它對視它也會來攻擊你。而且那時它們力量比現在強很多,又多到氾濫,有不少人在這裡喪生,傑利也是一個。他是個大惡魔,在我爸來之前,他一直是這裡的領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屍骨會在這裡。”

“其他死去的人去哪裡了?”

“都埋了吧。”

“只讓他一個人躺在這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應該是為了讓別人警惕吧。”

我恍惚地點點頭。

瑪門蹲下來,我抱著他的頭。

他把書拿起來,骷髏的手骨立刻就垮下來,癱在一旁。他隨便翻了幾下:“是這本嗎?”

我接過書,發現那本書都快有我半個身子大了。這是四大元素天使的傳記,書頁的顏色也不一樣,火紅水藍風黃雷紫,其中紅色佔的面積最大。

我翻了幾頁,字寫得很小,內容很多,抱了一會手就有些痛了。我把書放在地上,蹲下去看。瑪門把書抬到我看去最方便的位置。

“謝了。”我頭也不抬地答道。

前面都是關於他小時候的內容,這些我都讀過,基本只有讚揚。突然想起路西法說的殺死英雄論,禁不住打個哆嗦。翻到目錄,大標題“奇蹟之子”下,有一條小的標題“忠心”。我飛速翻到那一頁,書都差點從瑪門手上翻掉下來。

瑪門揚揚頭:“冷靜點,笨。”

右下角最後一段內容如下:“占卜師的預言無疑是對副君的威脅,雷諾為表對神與副君的忠心,在祭壇做了儀式,發誓自己將終生效忠神,並且在身體中注入忠誠之血。自此,只要是身上流著亞特拉家族血液的神族,就必須生生世世為神做事,否則將會受到神譴。對於亞特拉家族的男子來說,如果做了背叛神族的事,將會失去力量,千夫所指。對於亞特拉家族的女子來說,她的……”到這裡,翻頁。

但是當我看到下一頁的時候,徹底僵硬。

沒有標點,沒有空格,沒有轉行,滿滿一篇字母,統統被打亂。翻翻後面的內容,到這一章完了都全是亂碼。

我和瑪門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為什麼會有封印?”

又對看很久,瑪門說:“魔族的封印是把每個字都變為馬賽克。這是天界的魔法。那麼,不可能是傑利。”

“有人在他來之前就把內容封了。”

“如果是在我爸墮天前,那根本查不出來。”

“不會是墮天前。路西法把書上有序的文字都用魔法帶走,沒用的內容他不會取。” 瑪門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封印是在傑利死前還是死後?”

我搖搖頭,湊近看傑利的手。

右手的形狀很怪,微微彎著,像捧過一個大籃球。身上有很多細細的齒印,衣服上有很多破洞,骨頭也有明顯的摺痕,應該都是與魔書肉搏時留下的。關節有淡淡的黑紋,是黑魔法的痕跡。

“他死的時候應該被分屍了。魔書有這麼強麼。”

“有的,當你被一群魔書圍攻,骨頭被咬碎都有可能。我也看出來了,骨頭都是接上去的,連脖子都是。”

我下意識看看他的脖子,喉嚨處同樣有一道黑紋。

“他死的時候一定很慘……”

“在以前的魔界,再慘的死法都有,只是你沒見過而已。”

我抬頭看看他,看著他的脖子。忽然一下撲到他身上,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瑪門被我撞倒在地,按住我的胸膛就想推。

我喊道:“不要動!”

瑪門愣住,真不動了。

“不要動啊,連頭髮都不准動。”

“大天使長,原來你們天使的頭髮都是可以動的。”話雖如此,他還是非常聽話。

我退後一步,拉住他的手:“你看,你在推我。”

瑪門微微一怔,又看了看骷髏的手骨:“有的人或許是拉的。”

“脖子被咬斷時所擺的姿勢,應該就是死亡的姿勢。”

“飛行魔書是方的。”

我摸了摸骷髏的頸項:“瑪門殿下,魔界有人會白魔法嗎?”

“有,我爸,阿撒茲勒,桑沙揚……以前座天使以上的到這裡都還會一點,怎麼了?”

“這個骷髏脖子上有光魔法的痕跡。”

“我怎麼看不到?”

“你為什麼能看到?”

瑪門橫我一眼:“會魔法了不起。”

我把手掌彎起。手心爆出一團火焰,輕輕捧到骷髏的頸項處。

星光火光相互輝映,燃燒而過的地方,旋轉斷裂的痕跡漸漸露出。

“這個白魔法肯定不是路西法弄的,他的魔法我破不了。這個骷髏的頸骨是擰斷的,是三百六十度大旋轉。誰喜歡用這種方式殺人?”

“我。”

我白他一眼:“他是你殺的?”

“和阿撒茲勒。”

“先不忙下定論。”我拉住瑪門的衣領,把他扯到骷髏旁邊,“你看看,這個像是被阿撒茲勒擰的嗎?”

瑪門湊近了看看,說:“你真把我當神了,通過這個怎麼看得出來?不過阿撒茲勒擰別人脖子是用魔法,你看這個像是手弄的嗎?”

“時代太久遠了,看不出來。你多講講傑利的事。”

瑪門大致說了說,反復想想他確實有被殺的可能。以前傑利是魔界的領主之一,自路西法墮落以後他就一直不服氣,想找機會扳倒這個新魔王。他曾不止一次在背後說路西法虛偽又高傲,還說路西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去。只是,路西法對別人的非議一般都是持無視態度,應該不會怒到殺人,除非他真是碰了他的死穴。

還是說,阿撒茲勒有什麼事瞞了路西法?

想到這裡,我突然直了背。

伊羅斯盛宴上的五芒星!當時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個旁邊,或許他的話有問題,或許那個魔法陣根本就有問題!

阿撒茲勒不惜血本搗亂我和路西法的關係,是為了什麼? 越想越頭疼。

瑪門回頭,在身後的櫃子上四處打量,我隨手抽出一本比較醒目的書,又隨便翻開看看。翻了幾頁看到裡面是空的,正覺得奇怪,再翻一頁,忽然看到裡面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血紅的眼睛。

它正往下看。

而這時,它的目光飛速與我正對上。

這一刻,我連叫都來不及,狠狠把書扔出去。

它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刺眼的鋸齒一根根立起,又在眨眼之間飛衝過來。

眼看那一雙血眼離我越來越近,已經衝到我的面門,忽然一個東西橫過來,送入兵刃般鋒銳的鋸齒間。

瑪門悶哼一聲。

他居然把自己的手臂送進去了。

書本在一絲絲合攏咬緊,瑪門的黑衣中滴落鮮血。

他從懷裡掏出煙桿,往縫隙裡狠狠一戳,書本抖了一下,繼續使力合併。瑪門拔出煙桿,在裡面狠戳了幾次,肉體撕裂的聲音一陣陣響起,圓潤的黑色血珠大片大片飛濺出來,落在地上。

只是幾秒的時間,魔書抖一抖的,忽然就不動了。

瑪門隨手扔了煙桿,重重靠在書櫃上,大口大口喘氣。

我毫不遲疑變回成人模樣。雖然帶有魔法的衣服會隨著人的變化而變化,但是這種款式的衣服實在……

剛把手伸過去想要看傷情,他猛地收回去。看著他手上的血亞馬孫河似的流,我聲音都抖了:“很疼?”

瑪門朝額頭處吹了一口氣,不屑地說:“疼?哈,笑話!”

“讓我看看……”我再伸手過去。

他飛速收手:“不要過來,我自己來!”

“傷著骨頭了?”

“你不要過來!”

“啊,你後面有什麼?”

瑪門剛把頭轉了一半,又突然回頭:“不要想轉移我的注意力!走開,我自己來!”

“我好歹比你多吃幾千伯度的飯,不要動。”

瑪門愣了愣,慢慢伸出手:“輕點。”

我點點頭,輕輕扣住魔書的邊緣:“你怎麼不像剛才那樣用書砸?居然塞自己的手進去。”

“一急就忘了。”

我輕嘆一聲:“謝謝你,要不我早死了。”

我慢慢提起鋸齒,瑪門的血流得更多了。我抬頭看看他,他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張小白臉白得更徹底了。

“會很痛,忍著點,一會就好了。”

瑪門頗乖巧地點頭,額上冒了細汗。

本來想玩徹底一點,狠狠把整本書都提出來,但是那樣他肯定會痛死過去。於是只有慢 慢往上提,提得我都開始冒汗。

瑪門小聲說:“米迦勒。”

我剛一抬頭,他的兩片唇就一下咬了上來。

我驚詫,卻不敢動彈。

他撥開我的手,抓住書殼往外一扯,果決乾脆。他低哼一聲,繼續在我的嘴上亂啃,尖牙啃得我嘴皮發疼。但我忍了,在心中默念咒文,捧了一團光靠近他的手臂,周圍的景物迅速被點亮。但很快瑪門慘叫一聲一下撞在身後的書櫃上。

“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米迦勒,你是不是瘋了,你是在救我還是在殺我啊!”瑪門齜牙咧嘴地捂住傷口,“還好你是戰天使外加光屬性魔法也不怎麼樣,要換了拉斐爾,挨下這麼近距離的治癒魔法,我現在可能已經斷氣了!”

我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對魔族而言,任何光魔法對他來說都具有超強殺傷功能。瑪門是大惡魔,是絕對黑暗的存在,100%光屬性的治癒魔法簡直就是他的致命弱點。可惜治癒魔法大部分消耗魔力多、施展魔法範圍小,和大惡魔對抗的時候保持遠距離用魔法打拉鋸戰又是法天使的獲勝關鍵,所以治癒魔法在戰場殺肉搏系魔族並不實用,通常只有用在被大惡魔近身最後爆發一次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時候。

這下瑪門的傷不僅沒治好,還流血更多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著急忘記了。”看著他大量流出的鮮血,我有些急了,“現在我扶你回去。”

“不用。”瑪門撕了一塊衣服在傷口上擦擦,粗枝大葉地把傷口包了起來,“破皮流點血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看見他那麼硬撐的樣子,我敢保證這是認識瑪門以來,第一次認定儘管他是魔界小王子,但還是和所有神族魔族的青春期美少年們沒什麼差別:打扮時髦,身材瘦長,細皮嫩肉,愛裝酷裝大人,偶爾也會真的爆發出特別懂事讓人吃驚的一面,但總體說來底下就是個小屁孩子。

他現在這模樣當然也是在裝酷,換了同齡的魔族花季花痴小女孩,估計看了會又心疼又尖叫又崇拜,但在我看來,這孩子是可愛到了極點,於是,看他的眼神也慈愛了很多。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瑪門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詫異地看著我的嘴,“怎麼流血了?”

“哦,你沒有接吻經驗,把我咬傷了。”我無意識地擦擦嘴,“你還是先看看自己的傷。” 瑪門身子板直了一些:“誰說我沒有經驗了?那只能說明我技術太好太激烈,都吻得你流血了。你是老人家,接吻缺乏激情啊。”

“瑪門,接吻不是亂啃人。你見過誰接吻是一個勁用牙齒咬對方嘴皮的?”

“我是不想像其他人那樣吐舌頭吞別人口水,而且魔族和神族接吻方式也不一樣啊。”

“……還是先看看你的傷吧。”

“不要轉移話題,你憑什麼說我接吻沒經驗?你難道不知道我和阿撒茲勒是魔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我上過的女人比你見過的女人還多!”

“性經驗和接吻經驗是兩回事。你可以上一百萬個女人,但還是可以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初吻還沒獻出過……哦,這麼一想,你的初吻是給了我。”

瑪門呆了一下,小臉忽然泛起了一些粉紅色:“你胡說!和女人上床,怎麼可能不接吻!”

“這要問你自己了。我們別浪費時間,走吧。”

“你今天是一口咬定了我沒經驗是不是?米迦勒,今天你如果不跟我解釋清楚,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你也別想回去。”

這孩子怎麼這麼煩人……

我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臉:“嘴張開。”

“呃?”瑪門雖然好奇,但還是微微張開嘴,露出尖尖的小牙。

我扣住他的脖子,靠過去將舌探入他的口中,輕輕挑逗他的舌尖。瑪門身體微微一震,居然沒敢有太大動作,挺秀的鼻尖頂在我的臉頰上。我側過頭,以便探得更深。

沒想到這孩子接吻經驗是張白紙,學東西居然很快。我才吻了他不過十秒,他就很快抱住我的腰,把我往懷中攬了一下,與我熱情纏綿地交吻起來……

鬼火被白魔法的星光掩蓋,瑪門在交換唇舌的時候忽然低低地說道:“米迦勒……”然後自然而然地把手往我身下摸去。

當他微微擺動下身,用手指碰到不該碰的地方時,那整個背脊到大腦觸電的感覺就完全不像接吻時的青澀了。

一個未成年魔族,私生活到底要亂成什麼樣,才會有和他老爸不相上下的愛撫技巧?

我推開他的腦袋:“發情找別人,謝謝。”

瑪門愣了愣,停下動作,特不高興地說:“土包子大叔天使,就知道你放不開。算了,我會等。”

“你的煙桿不要了?”

瑪門抽出另一根一模一樣的煙桿:“我有備用的,家裡還有幾百根。”

“……”

和瑪門一去第二獄,水中城又名幻影城的後方,滿滿的白雪堆積了世界。街道很窄卻很熱鬧,熱鬧卻又不喧嘩。苦惱河的河水從兩邊流過,白霧雪花撒網似的落下。

艾肯雪山腳下停著一排排鹿拉的雪橇,旁邊站著車夫。鹿的毛髮是白色,斑點和角是銀色,背後還長著梅枝般的白色骨翼。

瑪門抱著我跑過去,給車夫一安拉,坐在雪橇上:“直接到雪月森林吧。”車夫應了一聲,摸摸鹿身,在它耳邊嚷嚷幾聲,雪鹿拍拍翅膀,拉著我們往天上飛去。

我睜大眼看著離我們越來越遠的地面,還有正朝我們微笑揮手的車夫:“他不跟著上來?”

“不,一會兒雪鹿自己會下去。我們可以坐其他雪橇下來。”

“真像聖誕老人。”

“別在魔族面前提聖誕。”

飛得越高,雪花顏色就越接近海藍,飄搖旋轉,就像暗夜中的繁星從天而降,縱橫交錯,漫天蔽野。

蒼莽的世界,大雪把回頭路模糊。

越往上走,天際就越黑,不見明月,卻見在夜空下散發出寶石藍光的雪地。雪花飄像纖細的絨毛,像舞蹈的精靈。樹木孤單的軀殼隱忍冰冷,如同魔界君王的背影。

雪月森林,冰藍的世界。

七瓣的雪花,鵝羽一般翩翩落下,隨著風飄飄灑灑。

森林是一片平野,瓊枝玉葉在樹上輕輕抖動,偶然抖落一片玉雪,幾顆淚珠。

我和瑪門從雪橇上走下,靴底踩碎了殘雪。

千里大雪把腳下的世界染成銀白。

現在是魔界至冷的時候,不會魔法的人來這裡絕對是自己找罪受。瑪門就是個例子。他抱緊我,指尖不斷打顫。重點是,他死活不肯承認他冷。我實在無奈,只有一直用小火球將我們兩個圍住。

一輪明月出現在森林盡頭,一個個玉一般的精緻冰雕發出水晶的光。

月前有兩個緊緊相擁的美麗身影。

男子展開黑色的六翼,將女子裹在懷中。她依偎在他胸前,安靜幸福地躲風。

雪花在巨大的輪月前旋轉,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的身材高挑,跟她站在一起尤為明顯。他跟她說話的時候,需要微微低下頭。

雪落在這銀色的大地上,模糊了回去的道路。

瑪門停下腳步。我下意識抓緊他的領口。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只聽到莉莉絲的聲音輕軟,在路西法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話,然後滿足地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路西法的視線在月下顯得十分溫柔:“你如果還想來,我隨時有空。”

瑪門小聲哼道:“色狼老爸,平時我說什麼他都沒空。一遇到老媽就甚麼都忘了。”

莉莉絲輕聲說:“可是……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我的手握緊到生疼,瑪門也愣住了。

路西法緊緊抱著她,把下巴枕在她的頭頂:“我以後會天天守著你,不讓你操勞。你呢,只需要躺著休息就好。”

莉莉絲有些哽咽:“可是,你不要我生下他。”

“那是我糊塗,對不起。以後不會這樣了,我發誓。我們的寶寶會健康長大的。”

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緊了些。

路西法放開她,垂頭吻她。

她露出修長的白手套,輕輕摟住他的脖子。

他們吻得很纏綿,很漫長。

長到我忘了思考,長到我徹底鬆開了手。

“我想給你說一件事,不可以發火。”路西法輕輕捏著她的臉,直到她點頭了才繼續,“其實懷孩子的時候,還是可以……”接下來湊到她的耳邊說話,再聽不到。

莉莉絲頓了頓,狠狠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你!”

路西法微笑:“當時在天界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無所謂麼。”

“但是騙人就不對。想什麼就老實說,我又不是不讓你……”

我這一回徹底被弄糊塗了。

怎麼他們的對話越聽越詭異?什麼在天界的時候?難道路西法在天界時已經和莉莉絲……

瑪門抓抓我的手,指了指遠處的冰雕:“怎麼會……這樣?”

定睛一看,一排一排,全是天界建築的塑像。

光耀殿,光輝書塔,希瑪的城門,希瑪的住宅小區……然後它們的中間,擺著一個四翼天使和六翼天使的冰雕。四翼的是纖細活潑的少年,六翼的是美麗優雅的男子。

他們手牽著手,手腕上都戴著冰製的銀鏈。

路西法拉著莉莉絲,走到另一個雕塑面前:“我準備把你的新雕塑換上去,你看這個怎麼樣?”

莉莉絲抓緊他的手,喜悅溢於言表:“像……真的太像了。”

他摟著她的腰,慢慢走到樹下,就像月下精靈的舞蹈,盛大繁麗的華爾茲。

他們身後的雪花漫漫落下,新的那一個雕塑依然站原處,莊嚴而高貴。長髮從肩落下,直垂到腰際,背後的翅膀變成了六支。腰間一把聖劍,額心一粒寶石。動作與耶路撒冷的塑像相差不大,卻因冰晶的透明顯得溫柔許多。

“開心嗎?”路西法的聲音大提琴一般緩慢哀傷。

我看到她非常用力地點頭。

“伊撒爾,我錯了,不要生我的氣。”

“不生氣不生氣。”

“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她彎著眼睛。

他把她推到樹上,臉與臉之間的距離隔得很近。

後面說了什麼,卻聽不大清楚。

“知道知道知道,你好羅嗦了。”她有些俏皮地拉了拉他的長髮,假怒的表情很快散去。她仰起小臉,雖然在笑,可是分外認真:“路西法……我也愛你。”

火球在清月中跳躍,照亮瑪門的臉。瑪門眼望莉莉絲,抱著我,輕手輕腳後退幾步,直退到樹後。捲捲的額髮垂下,蓋住澈亮的眼,顴骨上的玫瑰因蒙了銀藍而變為紫紅。 風過,碎雪從樹上震落。

我一下抱住瑪門的頭,小雪絨球晃蕩就像雪花。我使力搖住牙關,覺得自己真的有必要變回成人的模樣。人變小了,居然會動不動就想哭。

瑪門面無表情地大聲說:“放開,放開,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我當下鬆開手,知道他的目的,然後跟著說:“臭小子,走!”

瑪門頓了頓,抱著我轉身繼續朝路西法那邊走去。路西法和莉莉絲已經站回冰雕前,一起回頭看著我們。瑪門故作驚訝地說:“爸?媽?你們也在這裡?”

莉莉絲笑:“嗯,你們來這玩?”

路西法淡淡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

“爸,我想和媽單獨說幾句話行嗎?”

路西法毫不介意,點點頭。瑪門看著莉莉絲,久久,才把手臂彎起,讓莉莉絲搭上。他拉著莉莉絲離開,於是空寂的月華下,只剩我和路西法。

“陛下經常與莉莉絲陛下來這裡玩?”我撲著翅膀在空中飛,這樣才能與他平視。

“嗯。”路西法的表情如水澄淨,彷彿剛才我們所看到的都只是幻境。

“最近不忙?”

“再忙的人,也有時間陪一陪妻子吧。”路西法笑笑,“你和瑪門去過龍怒之谷了?”

“還沒。我們先去了歷史博物館,可惜除了看到傑利殿下的屍體,一無所獲。”

“那真遺憾。傑利去世很多年,怕只剩骨頭了。”他轉身細細觀察身後的六翼天使的冰雕,對冰雕的原形卻視若無睹。我再不想抬頭去看他的眼睛,甚至連雕像都不敢看。

“陛下,我先退去變回成人的模樣好了,這樣實在失禮。”

“假裝看不到這些東西,然後給我機會,讓它們消失,是不是?”路西法伸出手,輕輕撫摸冰雕瘦削的臉,“米迦勒殿下,我都不害怕,你怕什麼?”

我愣了愣,有些發窘:“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們的?”

“我們靠在樹上的時候,瑪門走路的聲音不小。”

“陛下,容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你不覺得做出這種事,很自欺欺人麼。”

有大而飽滿的雪花壓上睫毛,世界一片斑白。

我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忍耐,不去看他,不去看任何與我們有關的東西。就怕一個失神,又會因為衝動將他抱住。

路西法悠然而笑:“不覺得。”

“莉莉絲她自己是否有意識?”

“莉莉絲有意識,我的王后同樣有意識。”

我驀地抬頭:“什麼意思?”

“米迦勒殿下,你問的太多了。”

忽然腹部一陣刺痛。鋼針刺穿身體一般的痛楚傳到後腦勺,我的臉上頓時寒毛直立。我下意識捂著肚子,又飛速把手縮回去。

路西法瞥了我一眼,表情僵硬:“怎麼了?”

我輕閉嘴唇,搖搖頭。

路西法皺著眉,慢慢朝我走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瑪門和莉莉絲回來了。我們倆回頭看著他們。瑪門放開莉莉絲,若無其事地說:“爸,媽在哪裡?”

“你是問莉莉絲在哪裡,還是問生你的人?”

瑪門面露詫異之色。

“如果是莉莉絲,那你恐怕找不到她。她現在應該在人界,具體在哪個位置,去問薩麥爾。”

“薩麥爾?”

“薩麥爾是她的丈夫,應該最了解她的去處。”

瑪門搖搖頭:“爸……你到底在說什麼?”

“莉莉絲是薩麥爾的妻子,是潔妮的母親,這句話很難理解麼。”

薩麥爾的妻子?

芭蕾舞劇《天鵝湖》裡,同時飾演黑天鵝和白天鵝的那個女人?

瑪門看看路西法,又看看身邊的莉莉絲:“那她是誰?”

路西法淺笑:“你已經知道,又何必問我?”

瑪門身邊的莉莉絲這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面帶微笑,彷彿聽不見別人說話。瑪門說:“你的意思是,你跟這個傀儡……生了我?”

路西法看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不信……你騙人的……”瑪門失控地搖頭,抓著我的手就往回走,“米迦勒,我們回去。”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從鼻口中冒出白霧的速度卻飛快。

“瑪門,放開他。”

瑪門停了停,把我抱在懷中繼續往前走。

“瑪門。”路西法聲音不大,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清晰,“生你的人是我。”

瑪門徹底滯住,連表情都沒有。

我抓住瑪門的領口。

路西法清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你跟你哥哥是雙胞胎,可惜你保住了性命,他沒有。”

瑪門轉過身,譏笑:“爸,你想告訴我,你,原來的大天使長,米迦勒,原來的四翼天使,生出了一個兩支骨翼的我?你還想告訴我,我哥哥是墮天使,而我是大惡魔?”

“是,這也是你活下來的原因。忠誠之血本身對黑暗產生抗力,隨著年齡增長會減少,但是嬰兒無法承受。沒有抵抗力,加上墮落和我身體的問題,喪命是必然。當初我的昏迷就是因為強制使用了黑魔法,把你變異成大惡魔,可你哥哥沒有。所以他受到了亞特拉家族的詛咒,去世了。”

“你還想告訴我,我以前是天使?”

“墮天使依然有一半神族的血液,只要身上流著神族的血,就會受到契約的束縛。大惡魔生命力頑強,救你性命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你徹底變為魔族。”

“對不起,我不信。”

“瑪門,你看看魔界所有的大惡魔,哪一個不是長得兇惡可怖?就算再是英俊的大惡魔,都是五官剛硬、肌肉發達、眼眶深邃又有些陰鷙——你的朋友都是大惡魔,一般大惡魔長什麼樣你應該比我還清楚。你以為你長出天使的臉,是因為巧合?”

“我不信。”

“你臉上的,我胸前的玫瑰,是聖劍火焰留下的痕跡。這個永遠也消失不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儘管你變成了大惡魔,從生物基因的角度上說和米迦勒已經沒有血緣關係了,但他確實是你的父親。”

“說完了?我可以走了?”瑪門抱著我轉身就走。

“瑪門,等等。”我拉了拉他的衣領。

瑪門像沒有聽到,繼續往前走。

我變回原來的模樣,擋在他的面前。

瑪門的身後是一片透明的冰雕,襯著乳色的月,更顯瑩白。路西法眼神淡漠地看著我們。

我摸了摸他的留海,指尖順著他的額頭撫到眼角,到臉上的玫瑰花,到漂亮的小下巴……一直覺得他眼熟,原本以為是太像路西法的緣故。我卻從未發現,他臉上倔強的神情與以前的我竟真有幾分相似。

瑪門的臉色漸漸變了。

我把他攬到懷裡,緊緊抱住:“你是我兒子……我連偶爾幻想一下都會害怕的事,居然會成真。”

瑪門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相信我爸說的話?”

我閉著眼,把頭埋進他的發:“只要是他說的,我都相信。”

瑪門沉默。

路西法微微斂神,眼神空洞,就像已經失去了靈魂。

瑪門推開我,握住我的手臂:“好,那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叫你爸?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我們也沒有血緣關係!”

“我不會勉強你。”

瑪門狠狠撥開我的手:“米迦勒,今天的事我當沒有聽到!以後你也不能在我面前提,聽到沒有?”

未等我反應,瑪門已經摟住我的脖子,把我重重撞退一步,吻住了我。

路西法快速往前走了一步。

瑪門放開我,擦擦嘴唇,揚頭挑釁地笑:“再說一次,我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別想用這個來束縛我。跟我走。”他拉著我的手腕就往下拖。

我一動不動:“你先回去吧。”

瑪門頓了頓,拉著我繼續走。

“瑪門,我有話想和你父親說。”

瑪門回頭,湊近了些,拉了拉我的衣領:“今天晚上我會再來找你,要像在博物館時那麼熱情,知道麼。”

我匆忙看看路西法。

瑪門舔去我嘴角的血,轉身。我把那件放大版的兒童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他一路往前走去,沒有回頭。

看著瑪門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我隨口問道:“沒有想過隱瞞真相?”

“掩蓋真相往往要費更大力氣,不是麼。”

“那倒也是。”我笑笑,踢去了地上的雪渣,“莉莉絲是什麼時候走的?”

“殿下,請允許我擁有個人隱私,謝謝。”

寒風刮過,我禁不住打了個冷噤:“這麼說你什麼都不願告訴我。”

“冷嗎?”

“還好,謝謝陛下關心。”

“我們回去說吧。”

然後我,他,還有那個一直在微笑的女人,一起坐上雪橇,離開雪月森林。往下飛行的時候,冷風愈發冰寒,路西法使了火魔法替我們取暖,效果比我這個打過折扣的要好得多。

回到羅德歐加,拜修殿,對著古老卻華美的壁爐坐下。路西法叫人送了熱牛奶,一人抱著一杯,坐在雍容的雪白狐裘中,體溫總算上來了一些。可路西法右手依然戴著手套。

我指指他的手:“還冷麼?”路西法點頭。

火爐裡的星渣亂跳,一時兩人又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你有考慮過瑪門麼。”

“我一直把他當成我的兒子,沒想到真是。”

路西法垂下頭,又點點頭,似乎在極力控制臉上的笑意:“哦,那真是遺憾。”

“路西法陛下,你掩飾的水平確實不大好。”

路西法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些:“不過瑪門現在已經長大,不用你再負責任照顧他。”

“你一直覺得撫養子女是很痛苦的事麼。”

“對我來說不是,對你來說未必。”

我有些惱怒,提起一口氣,半晌才緩和過來:“對你來說,比這個重要的事多了吧。”

“人到快要結束生命的時候,才會發現他最在意的是他所愛的人。我現在提前重視他們,為的是不讓以後後悔。”

“那你最愛的人是誰?”

路西法喝一口牛奶,斜斜瞥我一眼:“你希望我說什麼?”

“什麼也沒希望。”

“我已經放棄你了。”

“我也一樣。”

“雖然我還經常想起你。”

我眼睛直直地看著壁爐:“我也一樣。”

路西法站起來,拿起外套:“最好不過,心裡有個念的,總比無所追求來的好。就這樣吧。”

我跟著站起來,送他走到窗前,忽然說:“路西法,我經常會想起你,然後想,我想你的時候你會不會也在想我。”

他回頭看著我:“很弱智的問題,我拒絕回答。”

我聳肩,剛想和他道別,就看到窗台上有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我拾起來看,是一顆黑珍珠。

“瑪門來過。”我喃喃道,抬頭看著路西法,“他來過……但是沒有和我打招呼就走了。”

路西法說:“讓他去。”

我搖搖頭:“不行,我要去找他。”說完轉身就去拿衣服。路西法抓住我的手:“瑪門已 經很亂來了,你希望他變成一個任□撒嬌的大姑娘?”

“萬一他出事了怎麼辦?不行!”我使力扯開他的手,卻不小心帶落了他右手的黑手套。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手。

森白的手,沒有肉的手。那是一只骷髏的手。

路西法搶回手套,戴回去,一語不發地想要飛出窗外。我擋在他的面前:“怎麼回事。” 路西法冷冷地說:“讓開。”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不耐煩地把我往旁邊拖。

我抱住他的腰,使了吃奶的勁不放手:“不准走,不准走!!”

路西法重重地把我推到地上,頭也不回地飛出去。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清晨,落地窗上傳來砰砰的響聲。我坐起來,揉揉眼睛,飛到窗前處拉開長簾,立刻看到一張妖媚的小臉。這一下,我愣了,他也愣了。我慢慢拉開窗戶:“瑪門?找我有事麼?”涼風刷的吹進來,我打了個哆嗦,立刻撲回床上躺著。

瑪門走過來拉起我的頭髮,放下,拉起,又放下:“米……迦勒?”

我裹在被子裡,整一個猛虎臥地式:“這兩天身體不大好,變小了節省體力。”

瑪門伸手到我的被窩裡摸,探到我的手,握住,然後使力把我往外拖。

我奮力掙扎:“我睏得要命,讓我再睡會。”

“都十二點過了,你還睡?”

我唰地坐起來:“十二點過?”

瑪門指了指窗外黑色鐘塔:“自己看。”

我直僵僵看著外面,我還想七點起來,養好身體再考慮下一步活動,結果……

瑪門石榴紅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他慢慢靠近,捏了捏我的手臂。我抬頭看看他,他繼續毫無顧忌地捏我的胳膊。我再看看他,他又開始捏我的肩膀。

最後,他點點頭,總結發言:“好小……”

我撥開他的手,坐起來整理衣服。他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提起來抱到他腿上坐著。我習慣平視人,這時卻只能看到他頸子上掛著的銀鏈,最下端垂著一個鑲有黑珍珠的撒旦之子墜。我把腦袋仰了四十五度,才看到他的臉。

瑪門眼睛彎成了新月。他捏捏我的臉,又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圓溜溜。”

“好了,放我下來。”這孩子是戀童癖嗎?

瑪門笑吟吟地把我抱起來,轉了幾圈,我就看到自己的小衣服跟著飛啊飛。最後他放我回床上:“你就一直這樣吧。”

“為什麼?”

“這樣我好欺負你。”

他輕輕理了理我的翅膀,捧在手裡摸了幾下,還揉來揉去。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但掌聲細弱蚊鳴,完全沒有殺傷力。瑪門笑了笑:“行了,我們不在這裡鬧,我帶你出去玩。”

“去哪裡?”

“人骨教堂。”

我微微一怔,說:“為什麼?”

瑪門沒說話,撈了衣服就給我穿上。他彎曲著手臂讓我坐在上面,一路往潘地曼尼南的北邊飛去。寒風颳得人臉有些疼,大雪把羅德歐加渲染成了童話裡冰天雪地的世界。我抱著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胸前,半晌才發現自己忽然變得喜歡依賴人,很快隔他遠了些。

瑪門橫了我一眼:“身體不好逞什麼能,抱緊了,不然我扔你下去。”

“你扔吧,反正我能飛。”

瑪門惱得在我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大聲抽氣,我在他面前晃了晃V形手勢。

大教堂聳立在帝都正北方,塔頂就像一根尖而細的魚骨頭。這裡有不少人看守,站在門前一排排真跟人骨似的不說話。瑪門抱我走進去,穿過一道長長的,暗灰色的行廊,一股陰寒的肅殺之氣迎面襲來。

再一抬頭,我徹底驚住了。

放眼望去,全是骷髏頭。

道路左右的蠟台全是上百塊白骨做的,正前方有一個七八層的墮天使骨架,每一層中間擺著一個頭顱。天花板,牆壁上舖的是四肢骨,花毯也用翼骨裝飾,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天使骸骨,我下意識抱緊瑪門的脖子。

難得平時嘻嘻哈哈的瑪門也默默不語,逕直走進教堂深處。

教堂的規模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就連吊燈都是由數百根小腿骨垂下,又由數百個手骨連接而上,每一顆骷髏頭都被磨得極薄直至透明,裡面燃燒著淡青火焰。

最大的吊燈下,是一座神壇。由大大小小的人骨堆砌。六芒星、王冠、垂帶等裝飾,均由骨頭拼湊而成。神壇下方是一個椅子,椅背後是張開的六翼骨頭,就像被撕碎的蜘蛛網。面前的高台上,擺放著一個小天使骷髏。

瑪門帶著我走到它面前,輕輕撫摸它的頭骨:“這就是我的哥哥,原本該叫瑪門的孩子。他死了以後,老爸就把他給弄到這裡來了。”

那個骷髏真的很小,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身後的四支小翅膀微微展開,雙腿彎曲,跪在高台上,十指交叉相扣,似乎正在做祈禱的動作。

空空的眼眶,空空的嘴,無血無肉……只是一個森白的骨架。

瑪門說:“那天晚上我太激動了些,說了許多過分的話,其實我是很喜歡他的,儘管我只見過他這個模樣。米迦勒,我向你道歉。”

我搖搖頭,掙扎離開他的身,飛在半空,手指一絲絲撫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僵冷的,堅硬的,但是覺得分外親切。

我握住他合住的雙手,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小聲說:“兒子,你一定長得很漂亮。”

“聽說他是長得很好看的……起碼比我好看吧。所以,他是我爸的心頭傷。這教堂修建了幾千年,我爸只來過一次,就是把他的骨頭架在這上面。”

“他叫什麼名字?”

“亞歷克。”

眼眶有些熱了,指尖顫抖。我握住他的手,最後終於忍不住將整個小骷髏緊緊抱住。

亞歷克,如果你還活著就好了。

門外傳來響徹帝都的號角聲。瑪門側頭傾聽了一會,拍拍我的肩:“有貴客來這裡,我們得走了。”

我點點頭,把身上的小外套脫下來,披在小骷髏的身上,繫好扣子,最後摸了摸他的腦袋,在他的顴骨上親了一下,飛到瑪門身上坐著。

瑪門抱著我飛出去。

小骷髏身上披著雪白真絲衣衫,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靜靜地跪著祈禱。 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雄偉的宮殿橫臥在羅德歐加,潘地曼尼南正方寬闊的入口處站滿了魔族高官。我繼續消耗法力變為成人模樣,跟著瑪門往前走去。

遠遠就看到路西法站在黛色的台階上,披風長長得拖在靴口處。他身後站著地獄公侯,面前站著長長的天使大隊。帶頭站著兩名六翼天使,一名座天使,一名熾天使,前者頭戴花環身著黑衣,後者留著及肩金髮,色澤可與聖浮里亞的金玫瑰相媲美。路西法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那人就飛速走下台階,剛走兩步就看到我們,又倒回去看看路西法。

路西法指了指我這裡,帶頭的熾天使和座天使立即回頭。果然是拉斐爾和尚達奉。他們兩朝我走過來,身後跟了一個主天使,定睛一看,居然是猶菲勒。

“你們怎麼來了?”

拉斐爾:“哈尼雅擅自帶隊回天界,被神禁足暫時不能離開。梅丹佐殿下擅自私訪魔界,今早被父神召回去後也被禁足,所以派我和尚達奉過來。我們來這裡,一是把天使軍團交還與你,一是給你交代兩件事。”

“這麼說,我還不能回去?”

尚達奉:“是。”

“為什麼?我已經把任務都完成了。”

“知。”

“你怎麼了?”

“對。”

拉斐爾笑笑:“最近他的結巴被眾人彈劾,之後為防止再犯,他都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了。”

“……”

拉斐爾說:“然後有兩件事……”

“頭一件就是神對我的談判結果感到很滿意,第二件就是神以及天使們對過程大大不滿。”

拉斐爾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黯淡:“是。殿下居然都猜到了。不過神沒有怪罪你,只是眾天使在反對而已。”

“感謝神。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現在是緊要關頭,我建議你避避風頭。起碼過半年再回去。”

“我知道了,還有別的事麼。”

拉斐爾看看猶菲勒。

猶菲勒上前一步:“米迦勒殿下,請跟我來。”

我給瑪門使了個眼色,他點點頭,朝我拋了個飛吻,又斜倚在身旁的雕塑上,挑釁地看著拉斐爾。

我和猶菲勒繞到一個人少的地方,他匆忙說:“半年時間絕對不夠。您不要輕易回去,最好等梅丹佐殿下來接您……”

“可是梅丹佐被禁足了,那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但回去以後可能事情會很糟糕。殿下,有一次梅丹佐殿下和拉斐爾殿下聊天,我無意間聽到他們說,您的第三顆記憶水晶球在魔界。如果您覺得沒事做,可以在魔界尋找這顆水晶球。”

我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的記憶並不完全,還未來得及說話,拉斐爾的聲音就出現在我們身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我爭取找找,其實我並不急。”

拉斐爾:“雷諾殿下曾許諾把亞特拉家族的軀體都奉獻給神,不知道米迦勒殿下對這件事的具體過程有興趣沒有?”

我猛地抬頭:“你知道什麼?”

“主說,原本這部分內容記載在光輝書塔的藏書中,可現在去天界翻書,裡面都是空白。那是因為路西法墮落的時候,把書裡的文字都用魔法封存帶到魔界。”

“謝謝。”

拉斐爾微笑:“不客氣,只不過殿下知道這個估計也沒多大用吧。倒是可以通過書籍看看過去。畢竟記憶不完全。”

我這才反應過來,就算這個“賣身契”解除了,那又能怎樣?

背叛神,成為墮天使?來這裡當第三者?太滑稽了。

又閒聊了一會,拉斐爾等人離開。我回到宮殿門前,看見靠在雕像上污染空氣指數的小煙鬼。瑪門朝我勾勾手指頭,我無奈地搖頭,走過去說:“你平時就這麼遊手好閒?”

“誰說,我有工作的好吧。”

“什麼工作?”

“理財嘍。”

瑪門不僅是皇家騎士團最高指揮官,還是魔界的財政大臣和金庫掌管者。聽上去挺忙的,但不知道現在怎麼有時間在這裡揮霍。

瑪門取下煙桿,一手搭在我肩膀上:“米迦勒,不要當什麼大天使長了,墮天吧。神最愛做的事就是把你最好的東西拿走,時時刻刻提醒你得到的東西太多,以此操縱你們。那樣的天界,有什麼地方值得你留戀的呢。”

“不,父神把最好的東西拿走,是想給我們另一件更好的。你看,我失去了名譽,卻得到了家鄉的和平。”

“那是天界,和你本人有什麼關係?”

“那是天使的國度,也就是我的國度,你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瑪門立刻木在那裡,跟電影特寫定格似的。沒過多久,他忽然笑得彎了腰:“你果然和所有天使都一樣,是個集體主義者啊,還說得這麼認真……太,太好玩了。”

“在這方面我和你沒法溝通。我有事要找你父親,先走了。”

“慢慢慢,急什麼急。”瑪門抱著我的腰,把我攬回去,“米迦勒,你力量強大,熱愛族 人,有自己的信仰。你意志堅定且美麗,你很勇敢,有時還很可愛。還有,你的智商比較低。這些都是你的優點。”

我背上一陣冰涼,無奈力量不夠不能揍人,只趕緊點頭想擺脫掉他。

難道我要死了,他給我搞個終生成就獎?還附帶智商低的優點?

“你很癡情,痴情得讓我這裡看了都痛痛的。”瑪門揉揉自己的胸口,說得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這件事就不要提了。”

“有優點,我給你指出來,你該虛心接受。”

這……是什麼邏輯?

瑪門在我耳邊喃喃道:“但是,你有兩大致命缺點。第一,意志堅定但是不懂反抗。”

“這話不是很矛盾嗎?”

“不矛盾的。命運由你不由天。”

“那是因為你年紀還小。”

“我爸比你老多了,他的看法和我一樣。”瑪門笑了笑,露出兩顆尖牙,“第二個缺點,你太善良了。”

半天,我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善良也可以是缺點?你沒問題吧?”

瑪門抓下我的手,耳朵那排銀環閃亮閃亮:“可是,回顧一下歷史,過於善良的英雄主義者,幾乎都是以悲劇結束自己的生命。你想早死麼?”

我抽出手:“別逗了。我還有事找你父親,先進去了。”

瑪門親了親自己的食指中指,又把那兩根指頭放我唇上,衝我拋個媚眼:“你要硬撐也沒問題。我可以隔著你的殼溫柔、溫柔,用盡我全身心的溫柔,撫摸你,撫摸到你替我打開你自己……”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你真的徹底變態了!”

瑪門一臉壞笑:“我不是變態的人,但我變態起來不是人。”

…………

找到路西法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臥室鋼琴旁擺了一個不大卻極其精美的架子,裡面裝滿古老或嶄新的琴譜。

依然只能從琴架的縫隙中看到他半垂的眉眼。隨著朗潤輕圓的琴聲傳出,他的手臂微微擺動,卻因我這裡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指。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他彈錯了幾個音,卻沒有抬頭。

他光著左手,右手戴著手套,修長的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輕輕敲擊,舞成極美的形狀。

“米迦勒殿下有什麼事麼。”就像是盛宴上的事沒有發生過,他的態度和藹得出奇。

“只是想來跟陛下說一下,可能我暫時走不了。因為體質的問題,我們不能去人界。如果陛下這裡不方便……”

“我非常開心你能在這裡住下去。”

“謝謝陛下。”我頓了頓,“那我先走了。”

琴聲忽然變得單調。我垂頭看去,見他把雙手垂在身旁。琴鍵上,他左邊的黑手套仿佛有了生命,在鋼琴上輕快跳躍。

我驚道:“真神奇。”

路西法抬頭看看我,微笑道:“你帶手套了嗎?”

我點點頭,從腰間取出自己的一對白手套。路西法拿過我的右手套,放在琴鍵上,用另 一隻手在上面點了一下。一道藍光繞著它轉了一圈,很快消失。

白手套也跟著動起來,音色又由單調變得豐富。

而兩隻手套一黑一白,依依難捨,就像密密麻麻的琴鍵。

路西法看著我,窗外飄零的雪瓣似自他身後落下。

“回不去,是不是因為有人開始反對你了?”

“嗯。”

“是……因為那件事?”

“不。不論我怎麼做,都會有人不滿意的。”

路西法往旁邊挪了些:“過來坐吧,給我說說怎麼回事。”

我遲疑片刻,想起剛才和被神派回魔界的2/3天使軍團。在神的命令和我的地位壓迫下他們不能提出不滿,說話比以前客氣了很多,眼中的熱情與敬佩消失了。我和他們安排了接下來在魔界的一些活動,讓他們早點去休息,有一個天使嘀咕了一聲“總算結束了”,還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快速溜了。

他們是我的部下,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精英戰士,他們的承受能力比一般神族高很多很多,能表現得如此情緒化,真不敢想象天界的神族子民們又會怎麼想。

我走到路西法身邊坐下,長長嘆了一聲:“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創造奇蹟,不讓任何一個人在矛盾與選擇中徘徊。走向理想的過程比小時候想得要困難得多啊。”

其實不該和路西法說這麼多,畢竟他是我的敵人。可是已經很久沒放鬆過神經了。人在筋疲力盡的時候,連敵人看上去都如此和藹和親。

路西法笑:“副君殿下,有時候你太大公無私了。這個世界不會允許英雄存在,譜寫歷史的人,都是殺掉英雄的人。”

“瑪門果然是你的兒子,想法和你一樣。”我的肩膀放輕鬆了一些,忍不住笑了,“其實我覺得英雄的地位並不是很重要。可是,有多大的權利就該有多大的責任,為那些弱勢的人付出是應該的。畢竟飽受饑荒與戰爭的人比我痛苦多了。”

“誰會在意你英雄的地位呢?他們在意的是你優越的感覺。”

“是嗎?”

“高者寂寞,耐住寂寞才能更高,越高越寂寞。不是人人都能達到你這樣的高度,所以你永遠不能被所有人理解。”

“那這世界上最寂寞的人豈不是陛下和神了?”

“還沒覺得,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發展魔界,進攻天界,滅了我,滅了耶穌,滅了神,統一三界,把全天下的美人都攬入懷中……這些事都完成以後呢?”

“你說得我好像是個除了野心□就什麼都不知道的大混帳。”

“哦,原來是我誤解。那陛下有什麼打算?”

“現在我最心煩的事就是別西卜他們開始不滿了,得想辦法處理。”

“這事我不會道歉,是你先對不起我。說點別的,最大的願望呢。”

“那個不可能實現,就不說了。”

“哦。”隔了許久,我又問,“陛下酒量很好,昨天怎麼會喝醉?”

“你看到了?”

“嗯。”

但路西法沒有回答。

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冰渣破碎的聲音。

鋼琴上的兩隻手套優雅地舞動,很像兩個人伸出手在合奏。

我輕聲說:“陛下,如果你有了孩子,會為他取名叫什麼?”

鋼琴上的手套也彈錯了音。路西法壓著聲音說:“這才是你想問的,是不是?”

“不,不是。我隨口問的。”

廳堂空蕩蕩的。

雪越下越大,如同銀柳的花瓣,紛紛擾擾。路西法飛快取下鋼琴上的黑手套,戴在左手上,然後把白手套扔到我的手中:“為什麼要這孩子?他不是梅丹佐的。”

我竭力按捺住自己的火氣:“……這明明是你故意的!”

黑色的琴架上倒映出路西法清秀的側臉。路西法左手輕輕握住右手,把手套邊緣往上提 了些:“如果我不故意,你永遠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是麼。那你可以拿掉他。”

“什麼?”我錯愕。

他緊緊握住自己的右手,沒有說話。

“路西法,你再說一遍。”

路西法輕輕倚在鋼琴上,黑髮落在琴鍵上,依然沉默著。

“我仔細想過了。路西法,我只是活在過去中,不斷暗示自己,你還是當年的你。你也是在這麼暗示自己的,對不對?事實上,這麼多年,誰都變了。現在與過去早已截然不同。”

路西法輕輕敲擊著琴鍵,叮叮咚咚就像心靈的撞擊。

“米迦勒殿下,只有你改變了。謝謝。”

“不,你也一樣。你說的話,沒有一句實現過。”

“我記不住了。”

“我也記不清了。那就這樣算了吧。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因為先放手的人是我,背叛者也是我,我沒有資格怪你。而且你也說了,那時你很愛我,對不對?”

“嗯。”

“既然如此,你不算騙我,是我對不起你。而且我們的孩子死了。你那時有多難受,我能想像得到。”

路西法展開右手,又輕輕握上。

“嗯。”

“現在,你當著那麼多的人報復了我,解氣了麼。”

“嗯。”

“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忘記過去。路西法陛下,我們以後再不干涉彼此的事,好不好?”

“……好。”

“所以,這個孩子我會留下。”我輕輕吁了一口氣,“我不要你養他,對他好,甚至連看他都不用。我完全有能力照顧他。而且,我不會告訴別人他是你的孩子。”

天開始暗去,灰濛濛的一片天,白茫茫的大片雪,連暖目的黃昏都沒有。房內的溫度逐漸降低,逐漸冷到連血液都快凍結。路西法抿了抿唇,形狀姣好的唇瓣蒙上了一層霜白:

“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在宴會後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還是為了讓我自責?”

廳堂裡空蕩蕩的,餘音迴繞。

我開始恨自己的衝動:“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路西法黑漆漆的眸子正對著我:“你說你愛我,是不是真的?”

我苦笑:“不要再問這種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問題。”

“你喜歡梅丹佐,也喜歡我,你不是為了他來利用我的,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著他。

大雪漫天飛舞。

雪是瑩白的,天是寂黑的。

“算了,我不問這麼多。”路西法握住我的手,“但是我以為你會振翅把孩子生出來,但沒想到……總之,孩子不能生,你根本承受不了那種痛苦。”

“我能。”

“我不能。”路西法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就算受一點輕傷我都忍不了,更不要說這個。”

我愣愣地看著他。

“有很多事我很想告訴你,有好的也有壞的,已經很多年了。但是,每一件都會成為你的負擔。因為我知道,我們是不同的人,一旦你失去天使的翅膀就不會再快樂。所以,我只敢俘虜你,不敢擁有你。”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點頭。

“我知道,等你在這裡待滿了時間,還是會飛回天界的。”路西法輕輕梳理我的髮,靜靜地凝望了我片刻,“所以,至少讓我吻你一下,好不好?”

我依然機械地點頭。

路西法微微一笑,輕輕捧住我的後腦勺,手指插入我的髮中。

雪花玉蝶般翩翩飛舞,玻璃窗上依稀有著冰碎的聲音。

他慢慢靠過來,雙唇覆在我的唇上。

寧靜的廳堂似乎又回響起動人心弦的琴聲。

那是雪花與靈魂破碎的聲音。

他停在我的唇上,安靜的,沒有入侵。就像要維持這個動作,直到滄海桑田,地老天荒。

…………

……

走出廳堂的時候,行廊上已被點點燈火照明。門外白雪漫天徹地,輕如嫩葉,重重疊疊,飛舞在整個夜空,就像與殿內是兩個世界。

身後的琴房裡悄然無聲。

越過明淨光亮的大廳,我看到鋼琴靜靜地站在原地,琴蓋已關上,英俊的男人站在琴架旁看向窗外的大雪,身材挺拔如松,卻沉默得彷彿已經變成了這幅美麗畫卷中的雕像。

一腳跨出門外,風雪鋪天蓋地翻捲而來。

被切割成一塊塊的水池凝成冰,深藍色的,裡面還伸出無數支黑玫瑰和四處飄落的花瓣。玫瑰亦結了厚厚的冰,晶亮晶亮,就像剔透的黑珍珠。雪花像棉被一樣,一層層蓋上玫瑰與冰,黑白相間,絢麗空幻。

滿眼的雪白中,有一個黑色的人影。

瑪門倚在雕塑旁,沒完沒了地抽菸。我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怎麼還沒走?”

“不用你管。”他的嘴唇變成淡紫色,說話的時候那叫整一個抽拉。

“冷不冷?”

“冷?大惡魔都是冷血動物,會怕冷嗎?去。”

“你從哪聽來的大惡魔是冷血動物了?”

“我是大惡魔,我最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唉,果然是連血都冷了。你不怕冷,我怕。我走了,你繼續在這裡待。”

我轉身走掉,瑪門立刻擋我面前:“米迦勒,我都等到天黑了,你不意思意思也得感謝一下好吧?”他的骨翼緊緊貼在身上,微微發抖。

“怎麼意思?”

“親我一下。”

要不是看他那張可憐的紫色小嘴,我絕對一巴掌甩過去。

“你到底有什麼事?沒事我真走了。”

“你搞清楚我是誰好不好?你找任何一個羅德歐加的居民打聽打聽,瑪門什麼時候等過別人?”

“我很感激你等我,但是你總該說有什麼事吧?”

瑪門兩隻大大的紅眼睛瞇成一條縫:“你真是……太沒情趣了,長得漂亮有什麼用!”

“謝謝,我走了。”

剛走兩步,瑪門又擋在我面前:“你現在想去哪裡?”

“去找兩件東西。”

“水晶球和關於雷諾的書?”

“你偷聽我們說話!”

“我根本沒動。可惡魔耳朵就這麼好,沒法的。”他聳聳肩,“你確定你要找回來?不覺得拉斐爾和那個四根翅膀的說話有問題嗎?”

“覺得了。拉斐爾不想讓我找水晶球,猶菲勒不想讓我找天界文獻。”

“而他們兩個,你選擇相信誰?”

“誰都不相信。我信我自己。”

瑪門手臂摟住我的腰:“米迦勒殿下,愛死你了。”

混身的雞皮疙瘩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他:“夠了!噁心的小鬼!”

砰!

瑪門縮小了。

他在空中飛來飛去,搖來搖去:“不噁心不噁心,一點都不噁心。”

我已經確定他找到了我的軟肋。搖了半天,他又趁機撲到我懷裡,四肢纏在我的身上:“殿下,好凍凍,我要到你那裡睡睡。”

“不行!”

瑪門在我身上蹭上蹭下,還使勁搖相對身子大很多的腦袋:“要去要去就要去,我要去!米迦勒殿下,你怎麼忍心欺負一個可愛天真善良純潔的小孩子……!”

清脆的童聲迴盪,迴盪,迴盪……

在瑪門最後嚷出“凍凍”的時候,我的理智終於斷線:“好吧。” 唉,七千來歲的小孩子。

回去以後體力嚴重透支,我把瑪門放到床上以後,自己也變小了。瑪門那副無限嬌羞的模樣立刻變成張牙舞爪齜牙咧嘴,他沖我奸笑,還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獠牙。我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撲到床上。他騎在我身上,抓住我的兩隻手,按在枕頭上,兩隻眼睛彎起來,兩片小嘴噘起來:“米米米……麼麼……”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一個後仰,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我翻身跳下床,因為身子太短腳還扭著了。鴨子似的打著擺子走了兩步,立刻就被人提住腋下,抱上床。

瑪門總算變大了,笑瞇瞇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去給你弄點水洗臉,乖乖躺著。”

我茫然點點頭,看著他瘦瘦長長的身子消失在門口。

沒一會瑪門端著水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們明天早上準備點東西吃就好,不用麻煩了。”然後進來,擰了帕子,撥開我的留海替我擦臉,一邊擦一邊說:“如果想要一個健康的寶寶,就不要再去動你的武器,不要再去找刺激的事做,懂了?”

“你……知道?”

“熾天使是雙性,發生過那種事,你體力不支又天天捂著肚子,平時絕對不和我爸主動講話的都跑去說了,我要猜不出來我就跟你一樣笨。”

我點點頭,垂下頭。

瑪門把我的頭又掰起來,杯子靠在我的嘴邊:“我爸怎麼說的?”

我喝下一口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幾下,吐到臉盆裡:“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嗯,不要理他,生下來。”

“……你不介意?”

“介意。但是我知道你很珍惜。”

我擦擦嘴巴:“對不起。”

瑪門拿掉我的手:“慢慢,別用袖子,唉,怎麼變小還更笨了……你剛說什麼?”

我搖搖頭。

瑪門收拾好東西:“我去隔壁的房間睡,明天早上我們去史米爾看看,天界的文獻都在那裡。”

“你怎麼突然……”

他不是滿腦子都是那玩意麼?

“很奇怪嗎?所有魔族一旦想穩定,都會很認真的。”

“穩定?”

“問這麼多做什麼?再問我睡你這了。”

我立刻縮到被窩裡去。

瑪門熄了燈,在黑暗中衝我曖昧一笑:“晚安。”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小米迦勒,好久不見。”梅丹佐走過來,摟了一下我的腰,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路西法,對他微微頷首,“路西法陛下。”

路西法也點了點頭:“歡迎梅丹佐殿下。”儘管他什麼都沒說,但語氣很生分,彷彿已經在質問梅丹佐來魔界的目的。

梅丹佐卻只是轉過頭看向我:“沒有你的天界連夕陽都變成了灰色,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缺乏了紅色素。”梅丹佐捏了捏我的頭髮。

“……”

說實話他說了什麼我並沒有太聽得進去,只是覺得被他和路西法夾在中間心情很忐忑。路西法雖貴為王者,但即便心裡充滿了不屑表面功夫也不會落下,現在我背對著他,沒聽見他離去的腳步聲,但他也半晌一個字都沒說。

梅丹佐看到了多少我不知道,他的情緒一向不外露。他只是摟住我的肩,把我往他身上帶了一些:“人家魔族的活動你去攪合什麼,跟我在外面待著吧。”

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和路西法說,但不跟他走,裡面的情景也會有些尷尬。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路西法的聲音卻終於響起:“梅丹佐殿下,雖然說你這次是不請自來,但是看在副君的份上,你也可以一起進來參加活動。”

梅丹佐原本想開口,但路西法沒給他緩和的機會:“只是副君已經參加了盛宴,如果半路退出,恐怕就是不遵守魔界的遊戲規則。”

與其說是不遵守魔界規則,不如說是會觸犯魔王權威。路西法話說得輕巧,但梅丹佐果然很快改口道:“那真是謝謝路西法陛下的邀請了。”

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到盛宴殿堂裡。梅丹佐和我一樣,這輩子從來沒在戰場外看到過這麼多魔族,剛進去看見蠻殿堂的大惡魔和墮天使,第一反應還是愣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路西法,在梅丹佐耳邊低聲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不請自來你是想毀掉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麼。”

梅丹佐摸摸下巴,嘴角上揚,看著我的眼神溫度忽然降了幾個調:“之前所有的努力,是指你和魔王身體上的努力?”

我愣住。

本來想質問他是怎麼發現的,但很快反應過來唯一的可能就是哈尼雅。雖然他當時和我睡在不同的房間,但我和路西法在陽台上會面他應該看見了。

梅丹佐應該也沒底。我不能這麼快亮出自己的底牌。

“沒想到連你也會因為這種小事吃醋?”我笑著拍拍他的肩,硬著頭皮撒謊,“你可以完全放心,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果然,梅丹佐並不是很確定我是否有和路西法發生過什麼。他放鬆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了下來:“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我陪著你。這個伊羅斯盛宴實在太亂,你別參加,不然可會被惡魔怪叔叔吃掉哦。”

“放心,我不會讓自己陷入窘境。”

“小米迦勒。”

“嗯?”

我轉過頭去,梅丹佐竟牽著我的手,直接靠過來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微微一愣,下意識想去看路西法,但害怕梅丹佐看出來只有忍著微笑,腦子裡卻早已一團亂麻。

沒過多久,梅丹佐也繼續觀看台上的“表演”去了:“伊羅斯盛宴果然百年不如一見,真奔放。”

趁這個時候,我終於快速看了一眼路西法。

星光落滿了殿堂,他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向我,一雙長而美麗的眼瞇了起來,眼珠卻隱隱泛著微微的紅色。

我立刻別開視線,但隨即又被梅丹佐捕捉到了偷看路西法的細節。梅丹佐牽住我的手緊緊握住,捧著我的臉頰湊過來一陣長吻……

“不要走神。”

他這樣交代後,我真的不敢再多看別的地方了,不想回天界後和他沒完沒了地吵。

直到阿撒茲勒的聲音傳過來:“下一組,4948號,米迦勒殿下和他神秘的戀人!”

人們紛紛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毫不掩飾露出詫異的神色。梅丹佐也怔了一下:“你不是說你不會參加嗎?”

“你放心好了,我抽到的人已經答應過我,不會上去。”

“那你為什麼還要參加?”梅丹佐一臉不可置信,“是不是我不在這裡,你就會真的去玩這遊戲了?”

“不,我剛開始不知道遊戲規則。”

梅丹佐竟難得較真起來:“大家都在玩這遊戲,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遊戲規則?米迦勒,你是大天使長啊,這遊戲最後會和魔族發生性行為,這樣你也不介意?”

我壓低聲音:“對不起,這是我的疏忽。不過我確定不會有事。你放心,如果我上去再拒絕,他們最多說我老土保守。但如果連台都不上,意思就是另一層了。那是當著那麼多魔族不給路西法台階下,也會給這回訪問帶來不少麻煩。”

阿撒茲勒又一次喚道:“——米迦勒殿下?”

看向我們的魔族更多了。我如芒在背,鬆開了梅丹佐的手,但他又迅速將我的手握緊: “不行,你不能去!”

“如果我不願意,他們總不能強迫我。”見他沒有放手的意思,我又補充道,“這件事不能任性,事關神族的危機,你也不想發起戰爭吧。”

梅丹佐終於鬆了手。

我一步步踏上台階,接近耀眼銀光下的高台。

阿撒茲勒看了一眼台下路西法的位置:“好,現在請收到4948號牌子的先生或小姐上來。”

沙利葉繞到路西法面前,和他講了兩句話。路西法沒有回應他,只是雙眼微紅地看著我。

阿撒茲勒又一次宣布:“4948號的牛奶杯先生或小姐,請上來。”

半晌,路西法都沒有反應。阿撒茲勒大概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大聲說道:“不出現的話,就直接提問。原本只有五個問題,因為沒有伴,換作十個。”

十個?這也太霸王了點!

依然沒人回答。

我往後縮了縮:“沒人提問,我就下去了。”

阿撒茲勒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一角:“急什麼呢,那不是有位女士舉手嗎?”

女惡魔被身邊的男人抱起,比旁邊的人多出半個身子:“米迦勒殿下,在羅德歐加,你認為最有魅力的魔族是誰?”

我沉默了一陣子,緩緩答道:“莉莉絲陛下。”

五芒星慢慢旋轉,發出明紅色的光,最後旋轉為正立。

五芒星是神族的象徵。在魔族看來,神族最擅長的就是做表面功夫。正五芒星代表心口不一。

阿撒茲勒譏笑道:“米迦勒殿下,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在伊羅斯盛宴上撒謊麼?請重新回答這個女士的問題。”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咬了咬牙:“……是路西法陛下。”

五芒星終於又緩緩倒了回去。

第一個問題就如此具有八卦效應,群眾瞬間炸開了鍋,起鬨聲越來越大,梅丹佐看著我一動不動,路西法卻絲毫不見高興,還是靜靜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立。

阿撒茲勒:“陛下的魅力果然無限大,連神聖的大天使長都會神往一番。”

別西卜:“陛下,既然米迦勒殿下沒有配對的,您可以上去安撫安撫人家呀。”

路西法終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謝謝米迦勒殿下的欣賞,這是我的榮幸。”

“不客氣。”

接下來就有人順水放船:“那米迦勒殿下和陛下是什麼關係?”

我看看路西法,想了半天才說:“是敵人。”

這一下,眾人都安靜了。隔了很久,眾人才開始竊竊私語。路西法的笑容淺淺淡去。

又有人說:“那你為什麼會覺得陛下有魅力呢?你們曾經有過曖昧關係嗎?”

“我……”

話還沒說完,路西法擊掌:“誰問的這個問題,給我站出來。”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

一個男墮天使站出來,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陛下,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問的,只是隨口說說。實在是對您的不敬。”

“給我說什麼?對誰失禮就給誰道歉。”

墮天使轉過頭,朝我曲了曲身子:“米迦勒殿下,對不起。”

我笑:“沒有關係。”

一個女惡魔又問:“請問殿下,你初夜是跟誰?什麼時候?”

“是在我還是能天使的時候,跟梅丹佐殿下。”

“啊,梅丹佐,那不是您現在的愛人嗎?”

“是的。”

女惡魔一愣,眾人譁然,均紛紛看向梅丹佐。

“米迦勒殿下,請問你和梅丹佐最後一次親熱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一個女墮天使問。

“是在我來訪魔界之前……在他家沙發上。”

人群開始起鬨。

路西法神色清冷,輕輕拽了著自己的右手手套,把它往上面提了些。

阿撒茲勒看看路西法,又回頭看著我,單手在倒五芒星陣中劃圈圈:“我有三個問題想要問殿下。”

“請講。”

“第一個問題,你曾經說過為了梅丹佐,你願意用聖劍砍斷所有魔族的脖子,包括我們的陛下,是真的嗎?”

“我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這種話。”

“這句話當時可是傳遍了整個魔界的,殿下居然說不記得?”阿撒茲勒不給我緩和的機會,連珠炮一樣說道,“第二個問題,有傳言說,你來魔界是和梅丹佐殿下商量過,想要利用路西法陛下對你的舊情來博取魔界機密,這又是真的嗎?”

路西法倏然抬頭看著我。

全場瞬間安靜。

這個問題涉及政治,我可以不回答。本來想敷衍過去,卻正對上了路西法的視線。一時情急,我迅速答道:“這是不可能的。”

阿撒茲勒嗤之以鼻,回頭看看倒五芒星。

人群裡又傳來了唧唧喳喳的議論聲。

“我沒有撒謊。”

“結界出錯率低於億萬分之一,難道米迦勒殿下這麼不幸,中了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真的沒有撒謊,這種事卑鄙的事我做不出來!”

“殿下當初如果沒有刺過路西法陛下,或許可信度更高——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如果回答了五芒星不會直立,我立刻給你道歉。”五芒星又慢慢旋轉倒立,他耳朵上的羊角輕輕晃動,“米迦勒殿下,您和梅丹佐殿下已經在一起七千年了。我們都知道,要兩個人在這麼長時間內還要保持高度的熱戀狀態是不可能的。我就問問你,有沒有愛過他?”

路西法握著右手的手更緊了些。

而梅丹佐也迅速抬起頭來,似乎有些神經緊繃。

這個問題真的是太為難我了。

如果拋開身份和地位,這對我而言根本不算是一個選擇。路西法簡直已經快變成了我的夢想。

可是,不論發生什麼,不論我有多愛他,即便他又重新愛上我……我們也不會有機會重新在一起。

“感情是很複雜的東西,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而且,我和梅丹佐都是非常不情緒化的神族,所以我回答出來的愛相較你們定義的愛就會少了很多激情。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們有了孩子,也有家庭維繫。我能確切回答的是……”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平靜地遵從自己的內心,說出了自己的選擇,“我和他會永遠住在天界,以家人的關係一直走下去。”

不是“是”或“否”的答案,五芒星無法判定正確與否。這番話不僅僅是在巧妙地迴避阿撒茲勒的問題,同時也是說給路西法聽的。

之前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太曖昧了,藕斷絲連固然美好,卻也是最不妥當的處理方式。這樣一說,他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看著五芒星又慢慢倒回去,我微笑著,盡量讓自己不失態:

“現在我回答正確,遊戲結束了吧。”

臉上雖笑著,卻有一種筋疲力盡的感覺。

“等等,問題還沒問完呢。”

阿撒茲勒一直不喜歡我,這一晚是咬定了要為難我。他原本走過來想攔人,但剛一靠近就看見了走上台的路西法,然後猛地後跌了一步,差點坐在地上。

我抬頭看了一眼路西法,也驚詫得抽了一口氣。

他的一雙眼睛泛著赤紅的光,竟連白眼球都全部被血紅色擋住。他輕輕捏住我的下巴搖了搖,嘴角揚起。

不是沒有見過完全魔化的魔族,大惡魔,墮天使,牛頭人,羊魔人……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每次看到他們的眼睛變紅,我知道自己可能又會渾身掛彩,但也不至於感到極度害怕。

而這一刻,我真的怕了。

魔王魔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路西法陛下,請您別動怒。”我幾乎是討好的口吻說服他,小聲說道,“今天回答的問題,我可以下去一個個向你解釋。”

“是麼。”

路西法歪了歪頭,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試圖掙扎了一下,但發現手臂竟紋絲不動。 ——這是路西法?不可能的,他雖然有力氣,但跟我比一向都會弱一些。

我更加慌了,又努力想要擺脫他,誰知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固定住我的手腕,伸手朝倒五芒星點了點,魔法陣慢慢橫放,在空中旋轉半周,飛速衝到我的身上。我未反應過來,身體已被束縛,頓時力氣全消。

我睜大眼:“你……你做什麼?”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抓住我的手腕,往台上拖。手骨幾乎被折斷,我猝不及防地跌了兩步,最後還是沒站穩,膝蓋磕在鋒利的階梯邊緣。關節處一陣麻痺,還未來得及站立,就又被他往上拖去,重重扔到那個座位上。

後腦勺撞上石製靠背,瞬間頭昏眼花。

眼前白一陣黑一陣,只隱隱看到路西法把寫有4948的牌子扔出去,阿撒茲勒伸手接住,眼睛卻不離我們身上。他說:“路西法陛下,你可以用別的……”

路西法低聲道:“滾。”

阿撒茲勒一驚,逃也似的下了台。

路西法微微拉了拉衣領,用手指擦擦嘴角,像撕紙一樣輕鬆地扯碎了我胸前的白色絲絹!

梅丹佐大驚失色,想要衝上來:“米迦勒!!”但很快被一群墮天使和大惡魔圍剿住,不得動彈。

我幾乎要起身反抗,但最後還是皺著眉閉了嘴,小聲哀求道:“路西法,看在我們過去的情面上不要繼續了。這樣下去,事情會很難收場,求你了。”

他的臉孔精緻但雙眼血紅:“如果我在他面前把你上了,你還有臉回到天界和他以家人的關係相親相愛下去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自己的皮帶。

“路西法,算我求你了。”我在黑魔法束縛下不得動彈。

他拉開我的雙腿,一絲一絲,就像在撕碎最後的自尊。直到最後,兩條腿的已經被拉到最大限度。

我使力推他的胸口,卻按不住他壓下的身體。

硬物在外面摩擦了兩下,勃然衝入體內!

“米迦勒——!!!”梅丹佐在台下大吼。

魔族的伊羅斯盛宴和婚姻家庭並沒什麼太大關係,只要在愛人允許的情況下,他們還是可以來這裡尋歡作樂。也就是說,只要我是自願的,這件事不會鬧大。

可是梅丹佐這樣一鬧,魔族隱隱察覺了氣氛的不對,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朝他送去一個眼神,快速搖了搖頭。

梅丹佐原本被無數魔族攔住都想衝上來,但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了很久,最終鬆了下來。

我痛苦地閉緊雙眼,猛地仰起頭,頭髮凌亂地散在椅背。

極端的疼痛讓我收緊雙腿,卻又一次被路西法掰開。他腰往下一沉,進得更深了些。這一下彷彿連喉嚨都要捅穿了,我禁不住低呼一聲,緊緊抓住路西法的手。

如此卑微都無濟於事,我已經不想再求他。彷彿是被我的倔強激怒,他的眼睛更紅了一些,開始快速衝刺起來。儘管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叫罵,可是魔族們的氣氛依然詭異。

他們看得出我不願意,也看得出梅丹佐情緒不對。

紅色的長髮散亂在空中,隨著身體快速有節奏地搖晃,身上殘留的寶石一顆顆落在地上,就像垂落的淚珠。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最後皺著眉搖了幾下頭,用天語說了一個字:“走。”然後,回頭抱住路西法的脖子,一咬牙,隱忍曖昧地說道:“陛下,你……你這樣太粗暴了,可以溫柔一些。”

雖然說得不大聲,但附近的魔族都聽到了——

“嚇死我了,剛才我還以為陛下在強暴副君殿下呢。”

“是啊是啊,我差點忘記了,神族是很裝模作樣的,他們再是興奮享受好像都會假裝不樂意。”

“陛下好樣的!用力幹他!乾到他哭!”

梅丹佐已經走了。

但這樣還不夠,路西法突然從我身體裡抽離,將我抱到腿上坐著,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揚起一邊眉:“自己坐上去,動給我看。”

每一雙眼睛都直直地盯著這裡。

銀光刺得人眼脹痛,我半垂著頭,幾乎要嚎啕大哭出來。但最後還是強忍著,在一片又一片的口哨聲中對著路西法完全甦醒的部位坐了下去……

帶頭的大惡魔興奮地紅了眼:“看不出來啊,米迦勒殿下居然這麼玩得起,大家快給他鼓掌啊!!”

台下的魔族不斷歡呼著,熱烈鼓掌。

這真的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而路西法依然不放過我,對我揚了揚下巴:“怎麼舒服就怎麼動,不用跟我客氣。”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臉,低聲說:“路西法……你徹底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做這種事……”

路西法輕輕一笑:“這種姿勢我們用過幾百次了吧,還害羞?”

我閉著眼睛,咬牙在他身上推動起來……

這一刻,所有魔語聽上去都無比尖銳刺耳。我動了幾下,終於無法繼續下去,停下來渾身發抖。

路西法臉上的笑容褪去,直接往上用力一頂。硬物再貫穿身體的時候,我痛得哼出聲。然後他持續著高頻率的衝擊。每一次被他塞滿,我都會控制不住輕哼一聲。

身體律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根神經都像隨時會繃裂。

寶石碎濺,銀沙旋轉。

藍寶石,貓眼石,玉珍珠,孔雀石……璀璨華貴的高等神族首飾像擊破的浪花,碎了滿天。

布帛碎裂的聲音迴盪在大殿。

底下是魔族們一陣陣起鬨的聲音。

一生中最羞恥的時刻,大概就是這一晚。

不知道過了多久。銀光刺得人眼脹痛。

強忍著痛楚,也在努力不要表現出痛苦的神情,我半垂著頭:“路西法,你滿足了麼。”

路西法眼中的血紅已經漸漸褪去,但他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哭。

“什麼都毀掉了。”

眼眶越來越熱,就快要控制不住。

“我們的回憶,我們的孩子,還有我們……全部都毀掉了。”我閉著眼,被咬破的嘴唇流出了鮮血,“我很想留住這一切,但是……對不起。”

“別再說我們的事。”路西法一字一句說道,“我們早就已經完了。”

我吸了吸鼻子,視野裡模糊得一塌糊塗。

“……我知道。”

液體脫離眼眶,垂直落下,浸入路西法的衣服。

路西法陡然捏住我的臉:“你哭什麼?為了天界,你甚至不惜當眾成了個婊子,現在又有什麼好委屈的?”

“因為我愛你。”

我忍住最後的淚水,沉聲道:“現在你感覺如何?”

路西法身體微微一震,手忽然鬆了下來。

火魔法和星漢砂組成的吊燈,華麗繁複,在天花板上旋轉。

現在才知道當大天使有個好處,就是有六支翅膀。在聖殿的時候,神聖的朝拜儀式有一個動作就是用兩支翅膀遮眼,兩支翅膀遮腿,兩支翅膀飛翔。而現在,我可以用它來包裹住自己。

衣服已經變成一條條碎布,我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自己短小的兩條腿,微微一怔,又伸出兩隻手。白白嫩嫩,就像初生嬰孩的,蓮藕般的小手,只是皮膚上有掙扎時抓傷的血痕。

撲撲翅膀,從床上飛起來,速度顯然慢了很多,半天才飛到落地鏡前。 變小了,暫時還不能使用魔法。

番紅色的頭髮只及肩膀,滑滑亮亮,臉上仍有淚痕,眼睛腫得像兩顆小核桃,還是海洋般的深藍,比成人模樣大很多。身後的金色六翼變成一丁點兒大,羽毛軟了,拍打速度也比平時快。很容易想起那一年,依偎在我懷裡的路西斐爾。只是,身上處處是傷痕。 我輕輕動了動身子,劇痛刺得鏡中的小孩徹底白了臉。

裹著厚厚的浴巾,穿過寬闊的行廊,進入浴室,裡面的侍女看到我都有些驚訝。 我將她們遣散,自己放了些水替自己洗澡。身體完全泡入水中的時候,眼淚都快痛出來。

回到房間後,侍應送來報紙,表情很奇怪。

我剛接到最新的羅德歐加報,立刻就看到頭版上寫的大字:路西法與米迦勒伊羅斯盛宴忘情尋歡!

莉莉絲與瑪門無所表示?

魔王與大天使長的私情是否屬實?

天國副君米迦勒逃離盛宴的真正原因?

米迦勒來訪魔界的目的?

路西法是否因米迦勒引誘而出賣魔族?

……

後面的報紙題目五花八門,但是主題都不離盛宴上的事。

我只瞥了一眼就把報紙扔到一旁,撲回床裡縮成一團。

門外傳來一個魔族的聲音:“米迦勒殿下,晚上八點的皇族聚餐您要去嗎?”

“不去。”

“咦,怎麼會有小孩子?”

我愣了愣,把聲音調整了一下:“晚上我再給你答复吧。”

隔了許久,門口的人才應聲離開。

事後梅丹佐曾經多次要求見我,但我都拒絕,甚至讓魔族的守衛們把他趕回了天界。梅 丹佐的性格我很了解,他很少衝動。如果看不見我,一定會忍氣吞聲直到我出現再爆發。但如果看見我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說出路西法強迫我的事實。

不管怎麼說,這個消息在魔族聽來最多只是勁爆的八卦,在天界卻會變成神族的恥辱。神族是世界上最高傲的民族,即便自己的口袋裡只剩下一枚銅幣,他們都會用它來買自己的尊嚴。

如果我是被強迫的,他們根本就沒有台階下,只能選擇硬著頭皮和魔界交戰,那路西法的計謀就得逞了。

他所謂的通過政治手段躲回我,就是想激怒早已沒了銳氣的神族,征服天界。 但他一定沒有想到,如果我是自願的……

幾乎無法想象當神族們聽說消息時的情景,只能將頭深深地埋入水中,維持大腦暫時的空白。

突然想起前一夜發生的事。熾天使與普通天使最大的區別就是體內有一個叫極鍵的部位,只要輕碰都會很痛,反復刺激那個部位,孕育是百分百的事,而且第二天還會變小。不過即便是如此,也可以通過振翅的方法生出來,或是用魔法控制讓它消失。

路西法……是故意的。

如果想振翅生子,黃昏前必須完成。

我輕輕捂著肚子,看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帝都,慢慢閤上眼睛。

強迫自己又睡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才醒來。看看時間,還來得及參加聚餐。勉強施展稍微恢復的魔法讓自己變回成人的模樣,我一路走出去,想要找哈尼雅和天使軍團。

去了哈尼雅的房間,敲門,半天都沒有反應。

剛一轉身,一個僕人站我身後:“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已經和梅丹佐殿下先返回了天界。今天中午他又回來過一次,把三分之二的天使都帶回去了。”

“怎麼可能?他沒有告訴我。”

“他沒有交代,我也只是從他們對話裡聽出來的。對了,有幾個天使叫我轉告你,永遠不要回到天界,乾脆墮天好好和陛下在魔界享樂吧。因為一旦回去,你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叫什麼名字?”

“其中一個似乎叫哈雷特。他說,他對你失望之極,哪怕你平平安安回到天界,他都不會再追隨你的腳步,永遠與你為敵。”

哈雷特……我和他對話的次數並不多,但隱隱記得第一次對話時的情形。

“米迦勒殿下,我父母都叫我去神法學水魔法,但我自己堅持要學火魔法、還去了七天,最後他們氣得都不想看見我,好委屈啊。但是,七天和火魔法是你的選擇,那我也要這樣做!殿下,你在大天使裡是最年輕的,卻比所有熾天使都要強很多,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神族!我以後也想變成像你這樣的男人!”

大概他真的很喜歡我,因此會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對我的了解比別的天使都多得多。每次我皺皺眉頭他都知道我在愁心什麼,實在是貼心得讓人想忘記都難。

也正是因為熱情太多,眼裡才容不得一點沙子。

這樣在腦海中自動把我完美化的小夥子,並不是只有他一個。

我望著上方輕輕嘆了一口氣,幾乎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了。

天界,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令人又愛又恨的家鄉,令人放棄不下的故土。

我很想把整顆心剖開放在他們面前看一看,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讓他們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隨著時間推移,要顧慮的事越來越多,不能說出口的事也越來越多,就像我不能告訴路西法,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這樣狠狠一劍刺傷他。

千萬年的孤寂,我並不需要安慰自己的人,只想要一個了解自己的人。

可是,我能解釋什麼呢?

能說得出口的委屈,又怎麼能叫委屈。

人的一生,不論背負多少千斤重荷,累得多麼苟延殘喘,其實都是在為別人活著。能留給自己的時間真的太少太少了。

…………

……

走路依然不便捷,我一人朝聚餐大廳飛去。

空靜的大廳,一張極長的餐桌劈下,餐具懸浮,魔法的光柱旋轉在半空,牆壁上是大幅大幅典雅光麗的油畫。餐桌兩旁坐滿了貴族,莉莉絲坐在檔頭,她的身邊位置是空的。 大廳裡除了餐具的細微碰撞聲再無別的聲音。我剛一走進去,所有人都整齊回頭看著我,卻沒有一個人說話。莉莉絲叉了一塊肉,手上頓了頓,放在盤中。

離莉莉絲最近的位置,瑪門猛地坐直了身,看向我。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詫異的。

我吞了口唾沫,微笑:“來遲了,非常抱歉。”

莉莉絲也笑了:“米迦勒殿下沒給我們答復,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沒有等你很不好意思,快請進來坐。”

瑪門朝我招招手,我走到他身旁坐下。空中自動落下一個盤子,接著大大小小的刀叉順勢叮叮噹噹落下來,擺平在盤兩旁。我剛拿起刀叉,就發現大家看我的眼神特別怪異。 這時,剛合上的門又一次被打開。

路西法快步走進來,邊走邊把衣服和黑絨毛手套脫下,交給僕人掛上,然後在莉莉絲身邊坐下。

從這裡隱約可以看到餐具倒映在他臉上的光斑,他微濕額發上的水珠。

“今天有點事,所以來晚了。”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甚至連道歉都沒給一個。

所有人都很理解很寬容地點頭微笑,路西法脫掉左手的手套,一塊冰藍色的東西掉在盤中。莉莉絲拾起來一看,有些吃驚地說:“七瓣的藍雪花?你去雪月森林了?”

“嗯……”路西法突然頓了頓,掃了我這裡一眼:“沒有,只是路過。”

“下次出門不要一聲不吭的,我都差點以為找不到你了。”

“嗯。”

兩人講話的聲音很小,也就我們這一塊能聽到。

桌面上的餐具明淨雪亮,最大的餐盤就像一塊寶鏡。從裡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面前人的倒影。路西法優雅地切魚肉,熟練地剔骨頭,放入嘴裡,鼻樑漂亮得就像由鑽石雕琢而成。前一夜發生的事瞬間湧入腦海,我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整個魔界都知道,而沒有一個人會提。

既然沒有人提,那我來。

沉默了許久,依然不知如何開口。盤中路西法的倒影側過頭,視線似乎是投到我這裡了。

然後他的目光漸漸往下移,移到盤裡。

我和他在裡面對視了不到一秒,他就輕輕鎖著眉別開了頭。

瑪門丟了幾塊肉在我盤子裡,小聲說:“你精神不大好,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一會我 叫人給你送點蜂蜜牛奶,一定要喝,知不知道?”

聲音雖小,口氣卻蠻橫得要命。

其實那件事,他也應該知道。

我回頭笑笑:“嗯,謝謝。”

“米迦勒殿下。”路西法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未料到他會開口,我有些措手不及地坐正身子:“什麼?……陛下請說。”

全餐廳的人都抬了頭看著我們。

路西法看著盤中的食物很久,才轉目正視我:“昨天我太失禮了。”

我再一次防不勝防。根本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大廳裡依然寧靜。

路西法握緊刀叉:“因為對殿下一直十分景仰,又受到殿下的賞識,加上喝了點酒……對不起。”

真是虛偽到不能再虛偽。我笑:“這件事你情我願,陛下真的不用介意。”

見路西法也有些僵硬,我又趕緊接著說:“路西法陛下,我曾經讀過出自魔族之手的書,幾乎本本都是精華,但是裡面有一些小小的紕漏。”

“請說。”

我用方帕擦擦手:“許多書都說神族欺負弱者,壓制窮人。我想說,這可能是過去時代遺留的產物,不過它確實誤人子弟。父神對於保護窮人或者弱者有著慈愛的責任感,拉斐爾殿下為代表的大天使們年年都會到底層天去祈禱,去救援那些無法自助的天使。”

路西法大概沒想到我會和他討論這個話題,愣了一下就從善如流地答道:“我想會有這類書的發行,是因為天界之門並不為外族打開,天界給人的印象也僅停留在過去的階段,才會有所誤解。”

“我們毫無疑問有自己的問題和缺陷,但也一直都在走向自己理想中的平等和正義。我相信神族每一個孩子所追求的和平,也是大部分魔族孩童心中所渴望。而父神愛著所有的孩子,絕不亞於陛下您。如果我沒有記錯,魔界前幾次攻打天界,給魔族們理由就是神族不夠平等吧?”

路西法淡笑:“不論背景家境如何,所有魔族甚至外族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並且由力量來推選出首領。任何人都可以支持及改變貴族的決策,就連戰爭也是經過百分之九十以上魔族同意才進行的。相信殿下在魔界待了這麼一段時間,也該有所感悟。”

“那我很想請問陛下,在一個自由的國度,怎麼還會有待遇與一般公民不平等的奴隸? 犯有同樣罪的墮天使大惡魔和小惡魔牛頭人,為什麼前二者的懲罰要重於後二者三至四倍?為什麼羅德歐加的居民幾乎沒有低等魔族?最後一點,連魔界最強戰士、撒旦之子瑪門殿下都以殘忍的方式砍殺神族,陛下卻還打著‘平等自由’的旗號攻打天界,這又算什麼?”

瑪門拉了拉我的袖子:“喂喂喂,怎麼扯到我頭上了?”

路西法:“那依殿下之意……”

“希望路西法陛下能做出承諾,一千年內不再對天界發動戰爭。”

路西法沒有說話。

別西卜:“米迦勒殿下,讓我來回答你你所提的問題……”

“停。”路西法擺擺手,“我接受。”

所有魔族高官都開始低聲唏噓。

我拿出一張紙,一隻白羽毛筆,放到路西法面前。他毫不猶豫寫了停戰書。

亞巴頓忽然站起來,怒道:“這麼重要的東西就擅自決定,陛下何必披著人道主義者的麵皮搞專制?”

“亞巴頓,你最好給我把你那張臭嘴閉緊了!這和陛下有什麼關係?”薩麥爾站起來,指著我,聲音越來越大,“要不是因為這個——”

“夠了!”路西法打斷道,“今天到此為止。”

他站起來,俯下身在我耳邊低聲說道:“米迦勒,我打仗的目的就是為了俘虜你。現在你回不了天界了,提出的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他態度冷漠地扯下衣服離去。

但是,在他伸出右手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了他黑手套與袖口間的手腕,白森森一片。

我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但他已經走遠了。

…………

回到拜修殿,懶得喚別人,自己就開始收拾東西。可惜法力不夠,變成小孩模樣,手短腳短,做什麼都不方便。收到一半,擦擦汗,在床上坐下,發現自己兩條腿還蹬不著地面,鬱悶地倒下去。

我摸了摸肚子,想想小孩還真的麻煩,現在變小已經很煩了,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對了,孩子……

它還沒有名字呢。

我撲撲翅膀,飛到陽台上。

對面的窗戶難得把厚重的簾子挽上,露出大到看不到牆壁的房間,還有被紫黑光籠罩的臥室大床。床鋪已經整理好,黑天鵝絨的被褥齊疊著,壓在白生生的柔軟床單上。

房門忽然被推開,莉莉絲扶著路西法進來,按在床上坐好。

路西法身子微微晃了晃,似乎喝醉了。

這……難道是我的錯覺?他都有喝醉的時候?那魔界的酒不都得耗光了…… 莉莉絲脫掉外套,擦擦汗,開始替路西法脫衣服。

手剛一伸過去,路西法就一把扯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莉莉絲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給他死死抱住。他抱著她開始瘋狂親吻,然後反身把她壓在床上。

莉莉絲又象徵性地推了他一下,很快就屈服了。

帝都的巴洛克樓房重重疊疊,一片黑寂中透露出星點燈火。

繁複的華衣重重疊疊,一片黑絨中透出白雪肌膚。

看了看天上,銀河星斗灑滿夜空,光芒明似水。我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笑了笑。

孩子,原諒我沒有給你取名字。

天使與惡魔的孩子,注定不會得到幸福。

我很愛你,但是事到如今,我與他之間連彼此在一起的記憶都已成了負擔。

今天晚上,是我與你在一起的最後一夜。

孩子,雖然你再不會看到,但是我仍想對你說,聖浮里亞的陽光很美,很美。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帶著瑪門哈尼雅還有天使軍團走出去,看到魔王夫婦和一堆人站在馬車旁。我正準備上馬車,瑪門就跑過去問:“你們在做什麼?”

阿撒茲勒說:“我們正勸陛下帶我們逛逛第八獄呢。”

沙利葉兩隻眼睛快迸發出精光:“陛下,我真的好想去!”

路西法:“我說了,不行。”

瑪門:“老爸,我就只在剛修的時候看了一眼,我也想去。”

“不行。”

瑪門:“老爸!”

“黑珍珠。”

“小氣。”

“隨你怎麼說。”

我朝他們笑笑:“陛下,第八獄裡藏了什麼寶貝,都捨不得給我們看?”

薩麥爾立刻接嘴道:“嘿,藏了他對王后陛下愛的禮物。”路西法瞥他一眼。薩麥爾用手肘撞了撞沙利葉:“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莉莉絲陛下特別漂亮,路西法陛下格外英俊。”

路西法:“其實那裡沒裝什麼。”

我戲謔道:“陛下說得越神秘,我們就越好奇。沙貝鎮什麼時候竣工?”

“大部分都已經修好了,除了空中花園。”

“原來是傳說中愛的花園。”

“認識米迦勒殿下這麼久,還沒看出閣下的愛好是打趣人。”路西法放開莉莉絲,朝我走近了些,輕輕扣住馬車門。手套在銀星下漆黑微亮,顯得他的手更加瘦長。

我怔了怔:“我隨便說說的,陛下不要介意。既然離竣工還早,那我們肯定是沒福分看到了。有空再說了。”

路西法揚起嘴角,笑得分外邪魅:“你想去麼。”

“如果陛下不介意的話。”

路西法的手指在馬車門沿上輕輕敲著鼓點,弄得我有些侷促。他輕聲說:“美麗的大天使長都說要去了,我怎麼忍心拒絕?”

後面的人開始歡呼,就沒聽到瑪門的聲音。

路西法回頭,把馬車門一拉,擋住我們兩個,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其實殿下也沒猜錯,那是我為我的愛人修的花園。”

我被他說得很鬱悶,最後長舒一口氣,湊近了些:“看樣子陛下的愛人一定會很感動吧。”

“嗯。”

“如果我告訴莉莉絲陛下知道昨天陛下的留宿之處,應該會更加感動吧。”我彎著眼,裂嘴笑。我的牙特別白亮,也因為這個原因,梅丹佐總說我露出一排牙齒笑就會給人特別討打的感覺。

路西法微笑著點頭:“你可以儘管告訴她,她不會介意的。”

“原來是莉莉絲陛下不會介意。看樣子魔王陛下的專一和忠貞也不過是傳言罷了。”

“你說呢。”

我提起一口氣,想忍下去。但是我終於發現,我的情商沒他高。我朝他走近了些,手伸進他的披風,狠狠在他的腰上來了一次橫劈。路西法身體一直。

“雖然昨天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辛苦陛下了。”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

也不知是不是和墮落以後成為男性有關,路西法反應居然非常劇烈。他快步走上來,攔住我說:“你說沒有感覺,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都那樣了,還沒有感覺?”

“沒有。”

“如果你感覺不對,那肯定是因為昨天出了意外。”大概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評價,路西法一臉不可置信加尷尬,也難得如此認真如同孩子,“魔族的力量比神族要強很多,沒道理比以前差的。還是說……你覺得梅丹佐比較好?”

“陛下,冷靜。”

“肯定是技術上的問題,昨天有些太急了……不,今天晚上再試一次。”

本來心情很不好,他這樣一急,我反倒忍笑忍到內傷:“不用了,謝謝。”

“不行,我要證明。”

“真的不用了。”

路西法很少這樣堅持,甚至強迫性地要做一件事。實際上他說得沒錯,他確實比以前厲害了很多。他在這方面從來都是專家。只是作為報復,這個秘密我暫時不打算告訴他了。

抵達沙貝鎮的時候,我累得幾乎快要麻木。瑪門和哈尼雅跳下車,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下車的同時,看到前面的馬車上,路西法伸手牽莉莉絲下來。

第八獄,魔界的發,魔王送給愛妻的新世界,魔族們心照不宣。剛往周圍看去,我就以為自己產生幻覺。水氣溟濛的山野環繞著沙貝鎮,鎮邊緣坐落著一座座田園式小房,圓圓的房頂、牆壁上爬滿了黃白相間的野花,煙囪裡冒出的不是炊煙,而是水晶泡和心型淺藍花瓣。所有建築都是雪白色,被四處瀰散的煙霧環繞,甚至模糊得看不清道路。 越往裡,房子樓層就越多。往往底下是兩個厚實的石頭小房間,中間隔了個空,堆積木一樣頂著上一層的木製三房樓層及頂上的三房樓閣。最下一層的倆石房中間的空隙可以乘涼,中間還可以開窗對望。

阿撒茲勒指著那些房子,回頭對莉莉絲微笑:“感謝我們偉大的樓房設計師莉莉絲陛下。”旁人開始鼓掌,莉莉絲頗驕傲地左欠身右欠身。這房子很漂亮是沒錯,可是……建築風格很眼熟。

我搖搖頭,並不完全相同,這不能算剽竊。

哈尼雅則不然,立刻就說:“怎麼這裡這麼像帕諾和希瑪的綜合版呢。”

薩麥爾立刻來勁了:“喲,神之王子的小王子不滿了呢。”

瑪門:“我媽在天界的時候只住過伊甸園,去過一次聖殿,別把好處都往神族身上攬。”

莉莉絲:“帕諾我根本沒去過,希瑪我曾經路過,但是沒有進去,難道哈尼雅殿下看到白色就要說是希瑪?”

哈尼雅:“可是真的太像了,沒有理由。”

我:“好了兒子,不要再說了。”

路西法:“哈尼雅殿下,這是我妻子費了很多心思才建立好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否則,即便你是神族副使,我也不會客氣。”

他面帶微笑,可哈尼雅被威壓一般,不敢再說話。

我站到哈尼雅前面:“只是有些許相似而已,絕對是巧合。他口無遮攔,我代他道歉。”

路西法微微瞇眼,維持微笑:“殿下太客氣了。沒有關係。”

哈尼雅再有不滿,也閉了口。

一行人順著道路走,直到看見橫臥在鎮中央的塑像,我們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美人魚抱小惡魔的雕塑。雕塑是銀製的,美人魚留著長捲髮,額髮微亂,魚尾輕翹,手中拿著一個瓢形大貝殼,耳朵上別著一個長長的小海螺。小惡魔頭髮短短碎碎,翅膀耷拉著,楚楚可憐地縮在她的懷中。兩個人臥在暗礁上,一人的一隻手被水草纏住,都閉著眼,表情十分恬淡。

瑪門說:“有人說這是我和我媽的寫照。行,我承認美人魚很像我媽,可是這小惡魔哪裡像我?”眾人整齊一致地點頭。

哈尼雅說:“他不像惡魔,像天使。”

“是啊,我就是變成小孩也是很有霸氣的好不好?”

“你那叫霸道,不是霸氣。有霸氣的是你爸。”莉莉絲一臉崇拜地看著路西法。

“媽,你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瑪門轉過頭看向我,米迦勒殿下,你看那個小惡魔像我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

這一個雕塑,實在太……我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完全看錯了。

美人魚耳朵上的海螺就像羽毛筆,大貝殼就像厚厚的《天界史》,魚尾就像因天冷而裹緊的被褥,暗礁就像雪白的小床。而她懷中的小惡魔確實一點也不像惡魔,那麼天真地舒展開細細的眉毛,還有安心纏在美人魚腰部的小手……確實很像個小天使。

而那縷將他們的手纏住的水草……

我把雙手背在身後,左手在右手手腕處輕輕握了一下。

“米迦勒殿下,你發呆?”

我搖頭:“不,不像。我倒覺得那個海螺很像一支筆。”

路西法看我一眼,很快又轉移視線。

瑪門:“咦?真的有點呢。”

路西法帶著人從我身邊走過去。瑪門也跟著去了。我回頭看著他的手腕,可他的披風擋住了整條手臂。我剛想回頭,他忽然舉起右手指了指遠處某個地方,跟沙利葉講話。

月色如洗,手鏈在黑手套上耀眼發亮。

我剛跟上去,沙利葉忽然倒回來,對哈尼雅和天使們說有事要找我,把我拉到一旁,塞了一個東西在我手裡:“陛下送你的。”

我拿起來一看,一個個旋兒,皂白色,細細長長,頂尖尖的,竟然是一支小海螺。

“這是陛下很多年前在雪月森林下買的。”

“可是價錢……”

“你該知道,那一塊連接水中城,離人魚世界很近,所以買來的東西都不貴,放心收吧。”

“那替我謝謝陛下了。”

“魔族都用黑羽毛筆,陛下也很少帶筆出來。哪知道你剛說那個海螺像筆,他就發現自己帶了海螺筆。”

我拿起海螺端詳:“這個是筆?”

“嗯,不過只能在魔界的紙和海草上寫字。就當留作紀念吧。”

我握緊海螺筆,點點頭:“嗯。”

“有的事我不能多說,可是你心裡應該有底。姑且不論你是否刺他一劍,那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們都有了新的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想你該很清楚。”

“沙利葉殿下,我沒打算做什麼,你想多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還喜不喜歡他?”

我維持著笑容,不語。

“不方便回答?”

“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沙利葉愣了愣,說:“好,我不問這個。其實陛下喜歡你很多年,已經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他找來莉莉絲陛下,也是因為莉莉絲陛下和你長得像,這你應該清楚。”

“剛開始只是尋找慰藉,可是時間長了,他不可能不對這樣的女人動心。”

沙利葉又愣了一下:“你都知道。”

“然後他現在重新見了我,覺得當初的感覺回來了些,又有些動心了,於是暫時忘了已經成為他生活一部分的莉莉絲。可是,我如果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短期的刺激而已。我們不能靠激情維持一切。時間一長,鑑於跟莉莉絲生活上的習慣,還有子民和貴族們的壓力,他還是會回到莉莉絲身邊。如果我因此墮落,那到最後會一無所有。”

沙利葉這一次僵硬了很久才說:“殿下,我想說的全都被你說完了。”

“我覺得你太小瞧我了。路西法能有多理智,我就能有多理智。你放心,我不會在回到天界之前給你們添亂。”

沙利葉輕笑出聲:“我現在都有點仰望你了。”

這些道理誰不懂呢。我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天界恐怕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而且如果能掌握他的情緒,對我,對天界,對神族都是好事。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吧。看到路西法,一定要冷靜,冷靜……

我輕吁一口氣,拿著那個海螺轉了半天。

只是那個美人魚和小惡魔的雕塑,讓人很懷念一些不可能再回來的過去。

在沙貝鎮裡轉了幾圈,從後門走出去一段,看到遠處半空中一片輝煌金光,因漆黑太虛顯得混沌,金光下仍是白色的建築,因浮花煙空顯得空幻。就像墮入魔界的七天。

瑪門:“老爸,那就是空中花園了?”

“嗯。那裡還沒修好,改天再去吧。”

“啊啊啊啊啊,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啊,真是路叉,路西法陛下!”

這聲音……

剛一回頭,就看到兩個拿著鋼叉的小惡魔衝過來,蒼蠅似的圍著路西法轉。

這兩隻……還沒死呢?

“陛下陛下,啊,伊撒爾陛下也來了。”

“伊撒爾陛下,伊撒爾陛下!”

兩個小惡魔又圍著莉莉絲轉。

亞巴頓蹙眉:“伊撒爾?你們叫錯名了,她是莉莉絲。”

卡卡西:“西西卡,難道我記錯了?”

西西卡:“咦?為什麼我也記得她叫伊撒爾呢?路西法陛下不是告訴我們她叫伊撒爾嗎?為什麼要叫莉莉絲?莉莉絲不是王后的名字嗎?”

“哎呀,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笨呢。連王后和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的名字都會搞錯。”

“是啊是啊,莉莉絲和伊撒爾差這麼多,他居然會記錯。我們相信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在場的除了三劍客,所有人都一臉疑惑。

阿撒茲勒:“你們先退下。”

卡卡西完全無視他:“陛下,您要先回答我們啊,我們說的有錯嗎?”

路西法:“退下!”

“卡卡西,陛下好兇!”

“真的好兇,五千四百八十三年前他明明抱著伊撒爾陛下在這裡叫寶貝的,嗚嗚。”

記憶力超好的代價原來就是低智商。兩個小惡魔抱在一塊乾打雷不下雨咆哮,像被人欺負了一樣,路西法也啞了。我終於知道IQ低也是有好處的,有點安慰。

我走過去,微笑:“那是她當時的名字,她現在叫莉莉絲。”

卡卡西和西西卡立刻不哭了,都轉眼看著我。

卡卡西:“可是,路西法陛下說伊撒爾是他的心上人。”

我耐心解釋:“她原來叫伊撒爾的時候,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後來路西法陛下娶了她,並為她改名叫莉莉絲,這個明白了嗎?”

西西卡眨眨眼:“這麼說,伊撒爾現在已經不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了?”

原來,智商太低也不好……不多解釋了。

“嗯,現在他喜歡莉莉絲。”

三劍客看我的眼神那叫一個詭異。莉莉絲輕輕纏著路西法的胳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路西法撥了撥她的留海,自己的眼睛卻被留海擋住。

卡卡西:“那你叫什麼名字?”

“米迦勒。”

西西卡:“米迦勒!”

卡卡西:“米迦勒?啊啊啊啊……你不要殺我!”

西西卡:“我討厭天使!”

他倆轉了半天,又停下來面面相覷片刻。

卡卡西:“但是,他很漂亮。”

西西卡用力點頭:“他的笑容是天使的傳統笑容。雖然他的翅膀和顏色很難看。”

卡卡西:“還是路西法陛下漂亮。”

西西卡:“是的,路西法陛下無人能比。”

……什麼叫天使的傳統笑容?

哈尼雅看了我一眼,無語了。

路西法:“走吧。”

卡卡西和西西卡還在那裡鬧,瑪門忽然晃到我身旁,小聲喚道:“伊撒爾。”我背上一僵,沒有答理他。

“嗯,還是米迦勒好聽。”然後他也走掉。

遊逛就這麼結束了,回拜修殿時已是午夜,我拉開窗簾去陽台上站著。透過對面下一層的窗子,我看到臨窗最大的座席。那是寬得可以讓四五個人在上面打坐的大桌子。上面除了魔王的金印,呼叫侍女的搖鈴以及黑羽毛筆、墨水之外,全被堆得高高的文書埋沒。

我飛下去,停在半空中,剛往裡面看了一眼就往上衝。衝到一半我聽到開窗的聲音,可沒人說話。

我下意識回頭,路西法正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再飛回去,懸在半空中:“陛下,這麼晚還在忙呢。”

“嗯,你不也在忙麼。”

“我只是看到這裡文書多,就好奇來看看。”

“進來坐坐吧。”

“好。”我朝前飛了一段,他往旁邊退一步。

我剛坐上窗台,他就伸出手,故作正經地說:“美麗的天使,請把手給我。”我笑著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再緊緊握住,跳下窗台。他伸手指了指門口,水晶石門自動關上。

他轉身走回桌旁,拿出一個空杯:“喝點什麼,咖啡?”

“牛奶吧,一會好睡覺。”

他莞爾一笑,把桌上的牛奶杯給我。我喝了一口,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他也跟著坐下來,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忽然停了。我說:“怎麼了?”

“界外不能少了守衛。明天是墮天日,全魔族都休假。”

“以前怎麼過今年就怎麼過麼。”路西法點點頭,繼續冥思苦想。

“我在你這裡口碑不好,但我不會做太卑鄙的事。”

“不是你的事。”

“神也不會做這種事。”

“我比你了解他。”

“好,那這樣,守衛輪流著來,一百二十人一大組,三十人一小組,每個兵種兩小時換一次,墮天使多一些,加上賞賜,絕對沒問題。”

路西法想了想,微笑:“很好。”寫了幾行字,字還是一樣漂亮。我繼續喝牛奶,喝完一半他也寫完了。他拉了拉我的椅座,把我連人帶椅拖到他身邊,摩著地面嘰嘰響。我抽了抽嘴角:“好難聽的。”

路西法抽出下一本文書,看了幾行,忽然轉過頭說:“我有事想要對你說,你後天有空麼?”

我想了想,說:“沒問題。在哪裡見?”

“第二獄可以嗎?”

“第二獄?”

“嗯,你不是想去雪月森林麼,我們可以去那裡。”

我打了個哆嗦:“那麼冷,在別的地方不可以麼。我不去。”

“為什麼?”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路西法輕笑:“你對那裡很神往,要跟著我去了,怕離不開我,是不是?”

我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

“你已經出不來了。”

“你要這麼想我也拿你沒法。我走了。”

路西法輕輕摟住我的腰:“急什麼?別忘記之前我說過,今晚要證明給你看。”

我大驚,猛地推開他,飛到窗前,頭也不回離開。但是他說的話還是一字不差飄到耳 裡:

“後天早上九點,雪月森林見。”

路西法曆,7021年一月十四日,即是傳說中盛大的墮天日主日,整個魔界從皇室至貴族,從貴族至平民,都徹底休息歡慶佳節。傳說這一天有接二連三令魔族們雀躍的節目,傳說這一天有一個令魔族們最最振奮的活動——伊羅斯盛宴。

伊羅斯盛宴幾乎已經成為墮天日的代名詞,是讓所有魔族男女砰然心動的,刺激而又浪漫的,發生在午夜至凌晨的,最具魔界特色的,追逐撒旦主義的活動。

開始我聽說這個宴會的發明者是阿撒茲勒,立刻汗如雨下。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sexparty?

後來我向一個僕人了解了大概情況,才知道是自己太低級。這是一個類似於交友的活動,在每一獄的主宮殿舉辦,地獄七君都聚集在潘地曼尼南。由於人數眾多,還要分成很多部分。

在活動裡,整個宮殿裡都流動魔法黑霧,你可以選擇當送禮者或收禮者。一人將禮物放在黑霧上,一人索取,兩人對上號後上台像TV的綜藝節目一樣做一些小遊戲。其中一人還要無條件回答台下人的任何問題,還不能撒謊。第一個活動是專門為巫師開設的。鬼王別西卜會弄出一個凌空巨大十字架幻術,底下將有人不斷上來挑戰,用自己的魔法將十字架逆過來,最後還弄幾滴血上去。

所有天使包括我都實在看不下去,去參加專為戰士開設的活動。瑪門高舉著一個S型金架,即是象徵著充滿光的閃電,又象徵撒旦的S。他再鬆開手,金架立刻長出一對黑色骨翼,蝙蝠一樣飛走。戰士們要做的就是爭奪它,卻不能傷害它。

這兩個活動的前十位勝利者將獲得進入伊羅斯盛宴最高殿堂的權利。

好不容易等到這兩個活動結束,整個潘地曼尼南都開始流動魔法黑霧,天也漸漸暗了。所有人重回正廳,每一獄的撒旦又帶來了當地特產節目:依布的笛鼓,水中城的人魚吟唱,克里亞的刀舞,米爾城的豎琴,尤拉的妖精之聲,萊姆的熔岩火焰魔法。每一個節目都設計得超凡脫俗,引得觀眾呼聲連連。

節目結束,黑霧散布在整個宮殿,總算輪到了伊羅斯盛宴。魔族們開始散去,尋找自己的殿堂。我正拿不定主意往哪兒走,別西卜過來說:“請問我們是否能邀請米迦勒殿下參加伊羅斯盛宴?”

“當然。我們是哪一間?”

“米迦勒殿下的話,自然是貴族才有權去的最高殿堂。但是人數未作調整,可能殿下只能再帶一個人。”

本想叫上哈尼雅,但他說自己太累,帶著天使們離開了潘地曼尼南。

別西卜攤了攤手,指著黑霧凝聚的最高殿堂:“殿下請先。”

我跟著他一路走去,路上有不少魔族少婦朝我們看來。走了一段,突然就有個女惡魔過來問:“米迦勒殿下要去最高殿堂?”我點點頭。

她撥了撥碎髮,無限風情地衝我一笑:“真希望和殿下搭檔。”衝我拋了個媚眼,又無限風情地走了。

別西卜笑道:“女惡魔很搶手,通常很少主動搭訕別人。米迦勒殿下果然很厲害。”

進入最高殿堂,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小得像隻螞蟻。一名墮天使拿著本子和筆走過來,放了一塊金屬小牌在我手上:“米迦勒殿下,您的號碼是4948,如果您選了禮物,請把牌子放回放禮物的位置。如果您想放禮物,請把這個牌子和禮物都交給大廳盡頭的紅衣惡魔。”

我點點頭,往前看去,發現殿堂最高處有一個寶石座,座位上有兩個微微凹陷的窩。扶手不在座位上,倒在座位前面。上面漂浮著一團黑霧。再順著滿堂黑霧看去,發現黑霧無論怎麼遊走,都會路過石桌不遠處的凌空倒五芒星魔法陣。倒五角星裡面有罪人山羊的頭象,角之間空白的地方有撒旦的象徵666。

我指了指那裡:“那個是玩遊戲的高台嗎?”

“是的,你可以選擇三種方式進行遊戲,一會兒會有詳細介紹。”

我剛走前幾步,很多魔族都回頭看著我,然後把視線凝聚到我的牌子上,笑得特神秘。

黑霧從大殿正前方正中心的孔中冒出,蜘蛛網一般散播,泉水一般流動,已經有禮物順著魔法傳送而出,速度飛快,就像衝湧進疾馳的湍流。黑霧中的禮物各色各樣,幾乎都是金銀珠寶,鑽石瑪瑙。

我第一眼就看中了第一個禮物,似乎是一個牛奶杯。

魔族們紛紛投擲黑霧魔法上去,勾下禮物,再換上號碼牌。

“要用黑魔法?”

“嗯。殿下有看中哪一個嗎?”

我指了指牛奶杯:“第一個。”

別西卜愣了愣,接過我的號碼牌,投黑霧團和牌子上去,纏繞牛奶杯下來,放在我手中,神色說不出的複雜:“這個,殿下為什麼會取這個?”

我看著杯子出神:“我也不知道。”

這個時候,一個嘲諷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米迦勒殿下,真看不出來啊,你也會來參加伊羅斯盛宴。”我回頭,薩麥爾笑得比他聲音還拽。他身旁站著沙利葉,沙利葉看著我,瞳孔放大,又看看我手上的牛奶杯,瞳孔放得更大了:“米,米迦勒殿下,你什麼時候變這麼開放了,我,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很開放好吧。”

沙利葉吞了口唾沫,指著我手上的牛奶杯說:“這,這個,很多年都沒人拿這個,你……”

“我隨便拿的。”

“殿下,你,你真的變強了。”

“謝謝。”

薩麥爾這時也看著我手中的杯子,驚道:“啊,啊啊啊……天啊。”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果然是有緣人。”

薩麥兒繼續驚呼:“天啊。”

“唉。”

“天啊。”

“唉。”

“天啊。”

沙利葉默了。

薩麥爾抱著腦袋搖了搖:“不不不,不不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了,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

沙利葉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我也是。”

我眨眨眼:“這個,能解釋一下嗎?”

別西卜指了指正廳中央的圓形高台:“開始了。”

我剛一轉過頭,整個殿堂都黑了,只有禮物和倒五芒星發著微光。高台上一道銀光打下,阿撒茲勒飛上去,停在倒五芒星旁,站得筆直:“女士們先生們,一年一度的伊羅斯盛宴開始了,最令人心跳的時刻開始了。”

阿撒茲勒雙眼凝視著倒五芒星,臉上帶著邪氣的笑:

“撒旦主張放縱而非禁慾。

“撒旦主張現實生存而非精神上的空想。

“撒旦主張復仇而不是容忍。

“撒旦推崇那些能夠給人們帶來生理上、心理上和情感上滿足的所謂的罪惡。”

我怎麼越聽越嚇人?這不會是殺人晚會吧?

阿撒茲勒伸出雙手,彎曲中指無名指,用大拇指壓住,以食指小指指向發著紫紅光芒的倒五芒星,那是象徵邪惡及撒旦的手勢。五芒星緩緩轉動半圈,直立起來。

他的臉被銀紅交錯的光襯得十分詭秘:“是正?是異性?”

他稍微抬了抬手指,五芒星又轉半圈,倒了回去:“是負?是同性?”

他收手,掃了一眼台下,微笑道:“今晚,誰將成為你命運中的伴侶?”

我愣了愣,真的不對勁。

“誰將帶給你飛昇雲霄的極樂?”

“誰將帶給你浪漫墮天日最激情的夜晚?”

阿撒茲勒指了指身後的座位,非常平靜地說出最彪悍的話:“你可以選擇正常,騎乘,以及後背三種姿勢,上面的小窩將可放置你的臀部,或是膝蓋。”座位是靈活的,他將它旋轉半周,指了指上面的扶手:“進攻,或是享受,就決定於你是送禮或是選禮。女士們先生們,祝各位順利度過一個縱慾而□的夜晚!”

我在歡聲中顫抖,深深感受到來自北極的暴風雪。

阿撒茲勒拿起手中的號碼牌,搖了搖:“哪位美麗的小姐收到了我的骷髏戒指?請大膽地上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低胸衣的墮天使就慢慢搖上去,牽了牽裙子,微笑道:“阿撒茲勒殿下好,我是愛瑪。”阿撒茲勒攤了攤手,還一幅頗有風度的模樣:“愛瑪小姐,請坐。”

愛瑪攏了攏頭髮,躺上椅子,雙腿搭上扶手,裙子滑到大腿根,黑霧卻把關鍵部位擋住。阿撒茲勒靠過去……

所有人開始歡呼鼓掌,激動得熱血沸騰。

我想想我的號碼牌,4948。真是吉祥數。

他們的遊戲是指這個?

他們瘋了,他們絕對瘋了!

我顫聲道:“不,不,我要走了,我不玩了。”剛想轉身,手腕就被薩麥爾拉住:“米迦勒殿下,你不知道只要參加了就不能反悔麼。牌上設置了黑魔法,你要一出去,可以立刻回天國。而且,你既然要求我們尊重你們的文化,不以身作則,不對喲。”

我使力搖頭:“不不不,我接受不了!”

“那你等著死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結果剛好撞上人,忙回頭道歉,呆掉。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走到一邊。

他理了理微開的領口,六芒星項鏈在肌膚上閃閃發亮:“你真的……我不知道說你什麼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給騙進來了。”

“陛下,我不想參加……”

路西法用戴著黑手套的食指按住我的嘴唇:“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拿出一個牌子在我面前晃了晃,4948

“怎麼我的牌子會在你這?”

“牛奶杯是我的。一會點到你名字的時候,人家會要求送禮者也上去。黑魔法是我控制的,只要我不出來講話,人家查不出送禮者是誰,就不能拿你怎麼樣。”

我大驚。

“既然這樣,提問我沒辦法保你,只能你自己回答。如果人家問很尖銳的話題,你應該知道怎麼應付。”

我用力點頭。

路西法籲了一口氣,擦擦我的額頭:“居然急成這樣,被嚇著了吧。”

“有點……謝謝你。”

“不謝。”

再回頭看高台,阿撒茲勒已經和那位墮天使小姐結束遊戲,上去的另一對我不認識。

“當著這麼多人,他們不覺得……不習慣嗎?”

“會來這的人可能不習慣麼。”

“那倒也是。陛下也習慣了嗎?”

“還好。”

“說說感想。”

“沒有感想。”

“為什麼會沒有?”

身後有人說:“陛下從來沒有上去過,為什麼會有感想?”

看著阿撒茲勒過來,我立刻往後退了退:“沒有上去過?”

“如果像小王子那樣,放的是黑珍珠冠鑽石項鏈什麼的,估計就會有過了。不過陛下自己也不想玩吧,每年放的都是牛奶杯,放了幾千年了。哪個智力健全的人會選這個?”

對於他拐彎抹角罵人,我已經習慣。

“如果有人取下你的牛奶杯,你會上去麼?”

“不會。”路西法喝了很多酒,沒醉,但是說話聲音明顯變慵懶了很多,“但是我想,或許選這個禮物的人,會讓我動心。”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我想要一個王后。”路西法轉過身,推開窗戶,涼風拂上他的黑髮,“我在羅德歐加生活了幾千年,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人和我一同統治這個世界。”

巨大的窗戶外,一片火燭銀花,漆夜中漂浮著斑斕的旗幟,遠處的所羅河上星星點點,黑馬車滅景追風,飛龍展開骨骼突兀的黑翼穿梭在空中。華麗的巴洛克城堡一座座矗立在黑暗中,富繁景氣難以描摹。

“陛下不是已經有莉莉絲了麼?”

路西法眺望著窗外的夜景,淡淡笑著:“不想再愛莉莉絲了。”

“是麼……”

沉默良久,路西法才回頭說:“一會兒你上去以後要注意,倒五芒星陣中有阿加斯密咒,所以不能撒謊。如果撒了謊,就會被要求把答案說到對為止。不過,模稜兩可的答案不會被檢測出。”

“如果他們問天界的問題怎麼辦?”

“放心,政治問題不在問題範圍內。”

“那如果是感情問題呢?”

“這個是最容易敷衍的,感情這個問題本來就很模糊。”

黑茫茫蕩漭的天空中,大雪飄揚,如鵝絨,如降霧,浩浩漫漫,六出紛飛。星光雪光映在路西法側臉,形狀秀美的輪廓就像一幅名家精心描繪的油畫。

“你心裡其實最清楚,梅丹佐屬於你,而你屬於我。”路西法握著右手,對我溫柔地笑著,“米迦勒,告訴我,要奪回你,只能通過政治手段麼?”

星銀皎白,落了兩人一身。路西法的六芒星項鏈簪星曳月,在一片淵黑中抖閃瞥瞥。 如果說這一瞬沒有受到誘惑,那絕對是假話。

“就算死,我也不會墮落。”我抬眼,看著他,“我是神族,聖浮里亞才是我的家。這是身為神的兒女應該做到的……最基本的事。”

長長的垂地窗簾微擺。世界載滿了輝煌的星華。

路西法側過臉,繼續眺望窗外。

這時,有人很是時候趕來,打破尷尬的氣氛:“米迦勒殿下,瑪門殿下找您。”

我理了理衣服,平定了氣息出去。由暗殿走入燈火通明的長廊,有些適應不過來,瞇著眼往周圍看看,瑪門正倚在比他粗上三四倍的巨柱上,左腿搭右腿上,手裡夾著煙桿。見我來了,他反手將菸桿扣下,五指垂成極其清媚的形狀。

他仰頭笑笑:“沒想到米迦勒殿下也會參加伊羅斯盛宴。”

“不是這樣。開始我不知道是這樣進行的,所以誤闖了。”

“哦,殿下表演得怎麼樣?”

“我沒去。”我看了看身後,“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他神情恍惚地吸了一口,吐出來,飛速抖了抖菸灰。總覺得他這會兒抽菸不像以前那樣 懶洋洋的享受,瞧那架勢就像想把煙桿吃進去一樣。

我突然想起了我和梅丹佐曾經的對話——

“小米迦勒,熾天使生小孩其實沒有那麼痛苦,那些害怕生小孩的都是心子大膽子小 的,別聽他們亂說,不然你頭上會長毛的。”

“我頭上沒毛麼?”

“你那不叫毛,叫紅毛。”

“別跟我開玩笑了,你老實把過程交代清楚。”

“熾天使不用子宮生,而是用心臟生,啊哈。”

“你有完沒完?再開玩笑我生氣了。”

“我沒開玩笑,我說真的。”

“真的?”

“要問幾次,我親愛的。它會從有生命那一刻起慢慢游上去,先在你的身體裡直立,雙腳踩小腹,羽翼近心臟,然後從你的心臟裡鑽出來。”

“那這孩子能不能不要?”

“能。頂級天使就這麼好,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你為什麼……”

“小米迦勒,你忍心叫我殺了自己四個月的孩子麼?不鬧了。親愛的乖,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站在一邊看著就好。等我們的孩子生出來以後,你就不會後悔了。”

“……”。

“不說話了?被我感動了?”

“梅丹佐,我以後一定不會再消極下去,我會好好對你。對不起。”

“誒,你別這麼說啊。我要孩子和你喜歡路西法並不衝突。我要你對哈尼雅負責,可不要你對我負責,那多沒勁。你這樣把我纏住,以後帝都的美人們怎麼活?”

……

心臟生出來的孩子……

瑪門在迷霧中瞥了我一眼,用指尖勾住我的衣領:“怎麼,一直盯著我不放。”

“生你的人,是你父親,還是你母親?”

瑪門盯著我瞧了許久,忽然笑倒在靠背上。笑著看我一眼,繼續笑,最後翻起來甩著煙桿玩:“那你告訴我你是你爸生的還是你媽生的啊?”

我愣住。看來我真是多想了。

煙霧燻得我屏住呼吸,瑪門的表情難以琢磨。

他反手抖抖菸桿:“不過聽老爸說,我有一個哥哥。剛生下來,氣都沒喘上幾口就死了。”

我驀地抬頭:“你有哥哥?”

“嗯,我也不知道是老爸還是天使的時候生的,還是他跟別人生的,反正肯定不是跟我媽生的。而且我知道和老爸懷他的一定是個天使,不管是黑是白。”

“為什麼?”

“我查過神族遺傳學資料,一對神族夫婦生下來的孩子,羽翼數量一定小於等於他們平均翼數,而且翼的顏色一定傾向於暗色的一方。他的生下來就有黑四翼。也就是說,和老爸有孩子的天使起碼有兩支翅膀。可我媽沒有翅膀。”

呼吸漸漸紊亂。

瑪門有哥哥。一個剛降臨到世上就失去生命的小天使……黑四翼的小天使。

我按住自己的額頭,耳邊只剩下清晰的呼吸聲。

“不過這事你可別和我老爸說,說一次他爆發一次。”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瑪門站直了身子,陰邪地笑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個小天使死了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我也曾經覺得惋惜。可是現在不同了,他的死對我來說是喜訊。”

情緒一時難以控制,我提高嗓音說:“瑪門,那是你的哥哥!”

“是我哥哥又怎麼了?不是我媽生的對我來說什麼都不算。而且,我可不想因為有個哥哥而叫你爸!”

我驚詫得半晌無言。

“你跟我老爸過去有多麼驚天動地有多少海誓山盟我都不管,那只是過去。他的妻子是我媽,是夜之魔女莉莉絲。你如果想要再和他在一起,不管你肯不肯承認,不管你有什麼高尚的理由來推託,你都是第三者,只是第三者!”

這番話讓我震驚得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只是側過頭低聲說:“瑪門,這件事……請你不要再問了。”

“與我無關?你想要破壞我們家庭幸福,這樣的事會與我無關?況且,米迦勒殿下,你對我爸的感情似乎也不是那麼單純的愛吧?你敢說你不喜歡梅丹佐?你敢說你沒有想利用我爸?你敢說你不想通過他來控制魔界?”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瑪門動怒的樣子,和他父親真的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可是,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他說的都沒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分離,我和路西法永遠沒法回到過去。

“現在不要考慮我媽還有我的存在,你告訴我,如果放棄哈尼雅和梅丹佐就能和我爸永遠在一起,你願意嗎?”

我看著他,張開嘴,卻無法出聲。

“大天使長,不要再打著愛的藉口來達到你無法用正常手段達到的目的!”

我屏住呼吸,盡量使自己溫和一些,平靜一些:“路西法能從低谷中站起,把魔界統治 得如日方中,需要多強的心理建設和準備,你應該比我清楚。愛情對他來說,永遠不會有家庭和魔界重要。況且,他早已從過去走出來。瑪門,你這麼懷疑你父親,是對他的侮辱,知道不知道?”

瑪門在白霧中輕輕皺眉,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那你呢?你也忘記他了?”

“我沒有。”

瑪門怔了怔,又別過頭去,焦躁地抖抖菸桿,抽了一口菸。我剛想說要離開了,他忽然抱住我,狠狠咬上來。我一驚,別開頭推開他。

他擦擦嘴角,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模樣:“為什麼還要堅持?你們根本不可能!”他剛一個轉身,就被來人一耳光扇去,重重撞到石柱上。

我驟然回頭,看到站在身後面無表情的路西法。

瑪門倚在牆上,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路西法朝他走近一步,拉了拉手套邊緣:“誰允許你告訴別人這些事的?”

瑪門捂著臉,咬牙切齒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他,他現在是在破壞別人家庭。爸,他想利用你控制魔界——”

“誰要你多管閒事?”

瑪門許久才回過神,用手臂擦擦臉,臉上五道指紋漸漸浮起來。他站直身子,聲音因為 過度壓抑而有些失真:“他接近你動機不純,他,我是替整個魔界著想。”

“誰用你替我管理魔界?”

“爸,米迦勒不是好人,你別被他騙了。”

“怎麼說出這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話?”

瑪門又摸了摸臉上紅腫的地方,忽然嘴巴一抖,異常委屈地說:“爸,你從來沒有打過我。”

路西法走近他,瞇著眼睛說:“你再靠近他,下次我會殺了你。”

瑪門驚恐地睜大雙眼。

路西法指著殿門:“立刻消失在我的面前。”

瑪門側著頭,斜視著地上:“你還幫著他,你根本就不把我和媽當回事。”他倏然轉身,飛速離開大殿。

黑水晶質地的地面,透過鞋底,浸入心窩。

我站在路西法身旁,沒想著回頭,他亦沒有說話。

裡面一陣陣歡呼聲過去,路西法的聲音格外冰冷:“剛才的話,你都當沒有聽到吧,那些事早已過去。”

我也很想忘。

可是回憶已經變成了鎖,在腦中揮之不去。

那一年在光耀殿,路西法微笑著問我,如果我們有了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幼年模樣的路西斐爾站在家門口,用小手捂著肚子,沒有說完的話。

是我殺了他,我親手殺的。

我親手殺了我和路西法的孩子。

歷盡九天墮落,雪白的小翅膀被染成黑色,無辜的孩子卻要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孽。 小天使安靜地蜷縮著睡去。

沒有歡呼,沒有祝福。

沒有擁抱,沒有溫暖。

他一個人走上黃泉之路,是否會覺得寂寞?

那麼小,那麼孤單。

我拼命忍住眼淚:“我有一個請求,希望陛下答應。”

“你說。”

“對瑪門好一點,不要再讓他傷心。”

路西法頓了頓,說:“為什麼?”

“我們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我希望你的孩子能代他幸福生活。”

路西法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觸動。他皺了皺眉,伸手將我攬了過去,輕輕摟在懷裡。他這 樣一抱,我更有些忍不住了,眼眶發熱地回抱住他:“路西法,對不起。”

他輕撫著我的背脊:“別難過了,我們以後還有機會……”

忽然,這時候有人大聲說道:“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找您!”

我愣了一下,忽然推開路西法,轉過身去看著通報的使者。他剛進來沒多久,剛才收了六翼的梅丹佐就進來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帶著瑪門哈尼雅還有天使軍團走出去,看到魔王夫婦和一堆人站在馬車旁。我正準備上馬車,瑪門就跑過去問:“你們在做什麼?”

阿撒茲勒說:“我們正勸陛下帶我們逛逛第八獄呢。”

沙利葉兩隻眼睛快迸發出精光:“陛下,我真的好想去!”

路西法:“我說了,不行。”

瑪門:“老爸,我就只在剛修的時候看了一眼,我也想去。”

“不行。”

瑪門:“老爸!”

“黑珍珠。”

“小氣。”

“隨你怎麼說。”

我朝他們笑笑:“陛下,第八獄裡藏了什麼寶貝,都捨不得給我們看?”

薩麥爾立刻接嘴道:“嘿,藏了他對王后陛下愛的禮物。”路西法瞥他一眼。薩麥爾用手肘撞了撞沙利葉:“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莉莉絲陛下特別漂亮,路西法陛下格外英俊。”

路西法:“其實那裡沒裝什麼。”

我戲謔道:“陛下說得越神秘,我們就越好奇。沙貝鎮什麼時候竣工?”

“大部分都已經修好了,除了空中花園。”

“原來是傳說中愛的花園。”

“認識米迦勒殿下這麼久,還沒看出閣下的愛好是打趣人。”路西法放開莉莉絲,朝我走近了些,輕輕扣住馬車門。手套在銀星下漆黑微亮,顯得他的手更加瘦長。

我怔了怔:“我隨便說說的,陛下不要介意。既然離竣工還早,那我們肯定是沒福分看到了。有空再說了。”

路西法揚起嘴角,笑得分外邪魅:“你想去麼。”

“如果陛下不介意的話。”

路西法的手指在馬車門沿上輕輕敲著鼓點,弄得我有些侷促。他輕聲說:“美麗的大天使長都說要去了,我怎麼忍心拒絕?”

後面的人開始歡呼,就沒聽到瑪門的聲音。

路西法回頭,把馬車門一拉,擋住我們兩個,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其實殿下也沒猜錯,那是我為我的愛人修的花園。”

我被他說得很鬱悶,最後長舒一口氣,湊近了些:“看樣子陛下的愛人一定會很感動吧。”

“嗯。”

“如果我告訴莉莉絲陛下知道昨天陛下的留宿之處,應該會更加感動吧。”我彎著眼,裂嘴笑。我的牙特別白亮,也因為這個原因,梅丹佐總說我露出一排牙齒笑就會給人特別討打的感覺。

路西法微笑著點頭:“你可以儘管告訴她,她不會介意的。”

“原來是莉莉絲陛下不會介意。看樣子魔王陛下的專一和忠貞也不過是傳言罷了。”

“你說呢。”

我提起一口氣,想忍下去。但是我終於發現,我的情商沒他高。我朝他走近了些,手伸進他的披風,狠狠在他的腰上來了一次橫劈。路西法身體一直。

“雖然昨天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辛苦陛下了。”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

也不知是不是和墮落以後成為男性有關,路西法反應居然非常劇烈。他快步走上來,攔住我說:“你說沒有感覺,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都那樣了,還沒有感覺?”

“沒有。”

“如果你感覺不對,那肯定是因為昨天出了意外。”大概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評價,路西法一臉不可置信加尷尬,也難得如此認真如同孩子,“魔族的力量比神族要強很多,沒道理比以前差的。還是說……你覺得梅丹佐比較好?”

“陛下,冷靜。”

“肯定是技術上的問題,昨天有些太急了……不,今天晚上再試一次。”

本來心情很不好,他這樣一急,我反倒忍笑忍到內傷:“不用了,謝謝。”

“不行,我要證明。”

“真的不用了。”

路西法很少這樣堅持,甚至強迫性地要做一件事。實際上他說得沒錯,他確實比以前厲害了很多。他在這方面從來都是專家。只是作為報復,這個秘密我暫時不打算告訴他了。

抵達沙貝鎮的時候,我累得幾乎快要麻木。瑪門和哈尼雅跳下車,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下車的同時,看到前面的馬車上,路西法伸手牽莉莉絲下來。

第八獄,魔界的發,魔王送給愛妻的新世界,魔族們心照不宣。剛往周圍看去,我就以為自己產生幻覺。水氣溟濛的山野環繞著沙貝鎮,鎮邊緣坐落著一座座田園式小房,圓圓的房頂、牆壁上爬滿了黃白相間的野花,煙囪裡冒出的不是炊煙,而是水晶泡和心型淺藍花瓣。所有建築都是雪白色,被四處瀰散的煙霧環繞,甚至模糊得看不清道路。 越往裡,房子樓層就越多。往往底下是兩個厚實的石頭小房間,中間隔了個空,堆積木一樣頂著上一層的木製三房樓層及頂上的三房樓閣。最下一層的倆石房中間的空隙可以乘涼,中間還可以開窗對望。

阿撒茲勒指著那些房子,回頭對莉莉絲微笑:“感謝我們偉大的樓房設計師莉莉絲陛下。”旁人開始鼓掌,莉莉絲頗驕傲地左欠身右欠身。這房子很漂亮是沒錯,可是……建築風格很眼熟。

我搖搖頭,並不完全相同,這不能算剽竊。

哈尼雅則不然,立刻就說:“怎麼這裡這麼像帕諾和希瑪的綜合版呢。”

薩麥爾立刻來勁了:“喲,神之王子的小王子不滿了呢。”

瑪門:“我媽在天界的時候只住過伊甸園,去過一次聖殿,別把好處都往神族身上攬。”

莉莉絲:“帕諾我根本沒去過,希瑪我曾經路過,但是沒有進去,難道哈尼雅殿下看到白色就要說是希瑪?”

哈尼雅:“可是真的太像了,沒有理由。”

我:“好了兒子,不要再說了。”

路西法:“哈尼雅殿下,這是我妻子費了很多心思才建立好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否則,即便你是神族副使,我也不會客氣。”

他面帶微笑,可哈尼雅被威壓一般,不敢再說話。

我站到哈尼雅前面:“只是有些許相似而已,絕對是巧合。他口無遮攔,我代他道歉。”

路西法微微瞇眼,維持微笑:“殿下太客氣了。沒有關係。”

哈尼雅再有不滿,也閉了口。

一行人順著道路走,直到看見橫臥在鎮中央的塑像,我們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美人魚抱小惡魔的雕塑。雕塑是銀製的,美人魚留著長捲髮,額髮微亂,魚尾輕翹,手中拿著一個瓢形大貝殼,耳朵上別著一個長長的小海螺。小惡魔頭髮短短碎碎,翅膀耷拉著,楚楚可憐地縮在她的懷中。兩個人臥在暗礁上,一人的一隻手被水草纏住,都閉著眼,表情十分恬淡。

瑪門說:“有人說這是我和我媽的寫照。行,我承認美人魚很像我媽,可是這小惡魔哪裡像我?”眾人整齊一致地點頭。

哈尼雅說:“他不像惡魔,像天使。”

“是啊,我就是變成小孩也是很有霸氣的好不好?”

“你那叫霸道,不是霸氣。有霸氣的是你爸。”莉莉絲一臉崇拜地看著路西法。

“媽,你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瑪門轉過頭看向我,米迦勒殿下,你看那個小惡魔像我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

這一個雕塑,實在太……我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完全看錯了。

美人魚耳朵上的海螺就像羽毛筆,大貝殼就像厚厚的《天界史》,魚尾就像因天冷而裹緊的被褥,暗礁就像雪白的小床。而她懷中的小惡魔確實一點也不像惡魔,那麼天真地舒展開細細的眉毛,還有安心纏在美人魚腰部的小手……確實很像個小天使。

而那縷將他們的手纏住的水草……

我把雙手背在身後,左手在右手手腕處輕輕握了一下。

“米迦勒殿下,你發呆?”

我搖頭:“不,不像。我倒覺得那個海螺很像一支筆。”

路西法看我一眼,很快又轉移視線。

瑪門:“咦?真的有點呢。”

路西法帶著人從我身邊走過去。瑪門也跟著去了。我回頭看著他的手腕,可他的披風擋住了整條手臂。我剛想回頭,他忽然舉起右手指了指遠處某個地方,跟沙利葉講話。

月色如洗,手鏈在黑手套上耀眼發亮。

我剛跟上去,沙利葉忽然倒回來,對哈尼雅和天使們說有事要找我,把我拉到一旁,塞了一個東西在我手裡:“陛下送你的。”

我拿起來一看,一個個旋兒,皂白色,細細長長,頂尖尖的,竟然是一支小海螺。

“這是陛下很多年前在雪月森林下買的。”

“可是價錢……”

“你該知道,那一塊連接水中城,離人魚世界很近,所以買來的東西都不貴,放心收吧。”

“那替我謝謝陛下了。”

“魔族都用黑羽毛筆,陛下也很少帶筆出來。哪知道你剛說那個海螺像筆,他就發現自己帶了海螺筆。”

我拿起海螺端詳:“這個是筆?”

“嗯,不過只能在魔界的紙和海草上寫字。就當留作紀念吧。”

我握緊海螺筆,點點頭:“嗯。”

“有的事我不能多說,可是你心裡應該有底。姑且不論你是否刺他一劍,那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們都有了新的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想你該很清楚。”

“沙利葉殿下,我沒打算做什麼,你想多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還喜不喜歡他?”

我維持著笑容,不語。

“不方便回答?”

“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沙利葉愣了愣,說:“好,我不問這個。其實陛下喜歡你很多年,已經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他找來莉莉絲陛下,也是因為莉莉絲陛下和你長得像,這你應該清楚。”

“剛開始只是尋找慰藉,可是時間長了,他不可能不對這樣的女人動心。”

沙利葉又愣了一下:“你都知道。”

“然後他現在重新見了我,覺得當初的感覺回來了些,又有些動心了,於是暫時忘了已經成為他生活一部分的莉莉絲。可是,我如果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短期的刺激而已。我們不能靠激情維持一切。時間一長,鑑於跟莉莉絲生活上的習慣,還有子民和貴族們的壓力,他還是會回到莉莉絲身邊。如果我因此墮落,那到最後會一無所有。”

沙利葉這一次僵硬了很久才說:“殿下,我想說的全都被你說完了。”

“我覺得你太小瞧我了。路西法能有多理智,我就能有多理智。你放心,我不會在回到天界之前給你們添亂。”

沙利葉輕笑出聲:“我現在都有點仰望你了。”

這些道理誰不懂呢。我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天界恐怕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而且如果能掌握他的情緒,對我,對天界,對神族都是好事。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吧。看到路西法,一定要冷靜,冷靜……

我輕吁一口氣,拿著那個海螺轉了半天。

只是那個美人魚和小惡魔的雕塑,讓人很懷念一些不可能再回來的過去。

在沙貝鎮裡轉了幾圈,從後門走出去一段,看到遠處半空中一片輝煌金光,因漆黑太虛顯得混沌,金光下仍是白色的建築,因浮花煙空顯得空幻。就像墮入魔界的七天。

瑪門:“老爸,那就是空中花園了?”

“嗯。那裡還沒修好,改天再去吧。”

“啊啊啊啊啊,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啊,真是路叉,路西法陛下!”

這聲音……

剛一回頭,就看到兩個拿著鋼叉的小惡魔衝過來,蒼蠅似的圍著路西法轉。

這兩隻……還沒死呢?

“陛下陛下,啊,伊撒爾陛下也來了。”

“伊撒爾陛下,伊撒爾陛下!”

兩個小惡魔又圍著莉莉絲轉。

亞巴頓蹙眉:“伊撒爾?你們叫錯名了,她是莉莉絲。”

卡卡西:“西西卡,難道我記錯了?”

西西卡:“咦?為什麼我也記得她叫伊撒爾呢?路西法陛下不是告訴我們她叫伊撒爾嗎?為什麼要叫莉莉絲?莉莉絲不是王后的名字嗎?”

“哎呀,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笨呢。連王后和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的名字都會搞錯。”

“是啊是啊,莉莉絲和伊撒爾差這麼多,他居然會記錯。我們相信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在場的除了三劍客,所有人都一臉疑惑。

阿撒茲勒:“你們先退下。”

卡卡西完全無視他:“陛下,您要先回答我們啊,我們說的有錯嗎?”

路西法:“退下!”

“卡卡西,陛下好兇!”

“真的好兇,五千四百八十三年前他明明抱著伊撒爾陛下在這裡叫寶貝的,嗚嗚。”

記憶力超好的代價原來就是低智商。兩個小惡魔抱在一塊乾打雷不下雨咆哮,像被人欺負了一樣,路西法也啞了。我終於知道IQ低也是有好處的,有點安慰。

我走過去,微笑:“那是她當時的名字,她現在叫莉莉絲。”

卡卡西和西西卡立刻不哭了,都轉眼看著我。

卡卡西:“可是,路西法陛下說伊撒爾是他的心上人。”

我耐心解釋:“她原來叫伊撒爾的時候,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後來路西法陛下娶了她,並為她改名叫莉莉絲,這個明白了嗎?”

西西卡眨眨眼:“這麼說,伊撒爾現在已經不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了?”

原來,智商太低也不好……不多解釋了。

“嗯,現在他喜歡莉莉絲。”

三劍客看我的眼神那叫一個詭異。莉莉絲輕輕纏著路西法的胳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路西法撥了撥她的留海,自己的眼睛卻被留海擋住。

卡卡西:“那你叫什麼名字?”

“米迦勒。”

西西卡:“米迦勒!”

卡卡西:“米迦勒?啊啊啊啊……你不要殺我!”

西西卡:“我討厭天使!”

他倆轉了半天,又停下來面面相覷片刻。

卡卡西:“但是,他很漂亮。”

西西卡用力點頭:“他的笑容是天使的傳統笑容。雖然他的翅膀和顏色很難看。”

卡卡西:“還是路西法陛下漂亮。”

西西卡:“是的,路西法陛下無人能比。”

……什麼叫天使的傳統笑容?

哈尼雅看了我一眼,無語了。

路西法:“走吧。”

卡卡西和西西卡還在那裡鬧,瑪門忽然晃到我身旁,小聲喚道:“伊撒爾。”我背上一僵,沒有答理他。

“嗯,還是米迦勒好聽。”然後他也走掉。

遊逛就這麼結束了,回拜修殿時已是午夜,我拉開窗簾去陽台上站著。透過對面下一層的窗子,我看到臨窗最大的座席。那是寬得可以讓四五個人在上面打坐的大桌子。上面除了魔王的金印,呼叫侍女的搖鈴以及黑羽毛筆、墨水之外,全被堆得高高的文書埋沒。

我飛下去,停在半空中,剛往裡面看了一眼就往上衝。衝到一半我聽到開窗的聲音,可沒人說話。

我下意識回頭,路西法正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再飛回去,懸在半空中:“陛下,這麼晚還在忙呢。”

“嗯,你不也在忙麼。”

“我只是看到這裡文書多,就好奇來看看。”

“進來坐坐吧。”

“好。”我朝前飛了一段,他往旁邊退一步。

我剛坐上窗台,他就伸出手,故作正經地說:“美麗的天使,請把手給我。”我笑著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再緊緊握住,跳下窗台。他伸手指了指門口,水晶石門自動關上。

他轉身走回桌旁,拿出一個空杯:“喝點什麼,咖啡?”

“牛奶吧,一會好睡覺。”

他莞爾一笑,把桌上的牛奶杯給我。我喝了一口,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他也跟著坐下來,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忽然停了。我說:“怎麼了?”

“界外不能少了守衛。明天是墮天日,全魔族都休假。”

“以前怎麼過今年就怎麼過麼。”路西法點點頭,繼續冥思苦想。

“我在你這裡口碑不好,但我不會做太卑鄙的事。”

“不是你的事。”

“神也不會做這種事。”

“我比你了解他。”

“好,那這樣,守衛輪流著來,一百二十人一大組,三十人一小組,每個兵種兩小時換一次,墮天使多一些,加上賞賜,絕對沒問題。”

路西法想了想,微笑:“很好。”寫了幾行字,字還是一樣漂亮。我繼續喝牛奶,喝完一半他也寫完了。他拉了拉我的椅座,把我連人帶椅拖到他身邊,摩著地面嘰嘰響。我抽了抽嘴角:“好難聽的。”

路西法抽出下一本文書,看了幾行,忽然轉過頭說:“我有事想要對你說,你後天有空麼?”

我想了想,說:“沒問題。在哪裡見?”

“第二獄可以嗎?”

“第二獄?”

“嗯,你不是想去雪月森林麼,我們可以去那裡。”

我打了個哆嗦:“那麼冷,在別的地方不可以麼。我不去。”

“為什麼?”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路西法輕笑:“你對那裡很神往,要跟著我去了,怕離不開我,是不是?”

我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

“你已經出不來了。”

“你要這麼想我也拿你沒法。我走了。”

路西法輕輕摟住我的腰:“急什麼?別忘記之前我說過,今晚要證明給你看。”

我大驚,猛地推開他,飛到窗前,頭也不回離開。但是他說的話還是一字不差飄到耳 裡:

“後天早上九點,雪月森林見。”

路西法曆,7021年一月十四日,即是傳說中盛大的墮天日主日,整個魔界從皇室至貴族,從貴族至平民,都徹底休息歡慶佳節。傳說這一天有接二連三令魔族們雀躍的節目,傳說這一天有一個令魔族們最最振奮的活動——伊羅斯盛宴。

伊羅斯盛宴幾乎已經成為墮天日的代名詞,是讓所有魔族男女砰然心動的,刺激而又浪漫的,發生在午夜至凌晨的,最具魔界特色的,追逐撒旦主義的活動。

開始我聽說這個宴會的發明者是阿撒茲勒,立刻汗如雨下。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sexparty?

後來我向一個僕人了解了大概情況,才知道是自己太低級。這是一個類似於交友的活動,在每一獄的主宮殿舉辦,地獄七君都聚集在潘地曼尼南。由於人數眾多,還要分成很多部分。

在活動裡,整個宮殿裡都流動魔法黑霧,你可以選擇當送禮者或收禮者。一人將禮物放在黑霧上,一人索取,兩人對上號後上台像TV的綜藝節目一樣做一些小遊戲。其中一人還要無條件回答台下人的任何問題,還不能撒謊。第一個活動是專門為巫師開設的。鬼王別西卜會弄出一個凌空巨大十字架幻術,底下將有人不斷上來挑戰,用自己的魔法將十字架逆過來,最後還弄幾滴血上去。

所有天使包括我都實在看不下去,去參加專為戰士開設的活動。瑪門高舉著一個S型金架,即是象徵著充滿光的閃電,又象徵撒旦的S。他再鬆開手,金架立刻長出一對黑色骨翼,蝙蝠一樣飛走。戰士們要做的就是爭奪它,卻不能傷害它。

這兩個活動的前十位勝利者將獲得進入伊羅斯盛宴最高殿堂的權利。

好不容易等到這兩個活動結束,整個潘地曼尼南都開始流動魔法黑霧,天也漸漸暗了。所有人重回正廳,每一獄的撒旦又帶來了當地特產節目:依布的笛鼓,水中城的人魚吟唱,克里亞的刀舞,米爾城的豎琴,尤拉的妖精之聲,萊姆的熔岩火焰魔法。每一個節目都設計得超凡脫俗,引得觀眾呼聲連連。

節目結束,黑霧散布在整個宮殿,總算輪到了伊羅斯盛宴。魔族們開始散去,尋找自己的殿堂。我正拿不定主意往哪兒走,別西卜過來說:“請問我們是否能邀請米迦勒殿下參加伊羅斯盛宴?”

“當然。我們是哪一間?”

“米迦勒殿下的話,自然是貴族才有權去的最高殿堂。但是人數未作調整,可能殿下只能再帶一個人。”

本想叫上哈尼雅,但他說自己太累,帶著天使們離開了潘地曼尼南。

別西卜攤了攤手,指著黑霧凝聚的最高殿堂:“殿下請先。”

我跟著他一路走去,路上有不少魔族少婦朝我們看來。走了一段,突然就有個女惡魔過來問:“米迦勒殿下要去最高殿堂?”我點點頭。

她撥了撥碎髮,無限風情地衝我一笑:“真希望和殿下搭檔。”衝我拋了個媚眼,又無限風情地走了。

別西卜笑道:“女惡魔很搶手,通常很少主動搭訕別人。米迦勒殿下果然很厲害。”

進入最高殿堂,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小得像隻螞蟻。一名墮天使拿著本子和筆走過來,放了一塊金屬小牌在我手上:“米迦勒殿下,您的號碼是4948,如果您選了禮物,請把牌子放回放禮物的位置。如果您想放禮物,請把這個牌子和禮物都交給大廳盡頭的紅衣惡魔。”

我點點頭,往前看去,發現殿堂最高處有一個寶石座,座位上有兩個微微凹陷的窩。扶手不在座位上,倒在座位前面。上面漂浮著一團黑霧。再順著滿堂黑霧看去,發現黑霧無論怎麼遊走,都會路過石桌不遠處的凌空倒五芒星魔法陣。倒五角星裡面有罪人山羊的頭象,角之間空白的地方有撒旦的象徵666。

我指了指那裡:“那個是玩遊戲的高台嗎?”

“是的,你可以選擇三種方式進行遊戲,一會兒會有詳細介紹。”

我剛走前幾步,很多魔族都回頭看著我,然後把視線凝聚到我的牌子上,笑得特神秘。

黑霧從大殿正前方正中心的孔中冒出,蜘蛛網一般散播,泉水一般流動,已經有禮物順著魔法傳送而出,速度飛快,就像衝湧進疾馳的湍流。黑霧中的禮物各色各樣,幾乎都是金銀珠寶,鑽石瑪瑙。

我第一眼就看中了第一個禮物,似乎是一個牛奶杯。

魔族們紛紛投擲黑霧魔法上去,勾下禮物,再換上號碼牌。

“要用黑魔法?”

“嗯。殿下有看中哪一個嗎?”

我指了指牛奶杯:“第一個。”

別西卜愣了愣,接過我的號碼牌,投黑霧團和牌子上去,纏繞牛奶杯下來,放在我手中,神色說不出的複雜:“這個,殿下為什麼會取這個?”

我看著杯子出神:“我也不知道。”

這個時候,一個嘲諷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米迦勒殿下,真看不出來啊,你也會來參加伊羅斯盛宴。”我回頭,薩麥爾笑得比他聲音還拽。他身旁站著沙利葉,沙利葉看著我,瞳孔放大,又看看我手上的牛奶杯,瞳孔放得更大了:“米,米迦勒殿下,你什麼時候變這麼開放了,我,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很開放好吧。”

沙利葉吞了口唾沫,指著我手上的牛奶杯說:“這,這個,很多年都沒人拿這個,你……”

“我隨便拿的。”

“殿下,你,你真的變強了。”

“謝謝。”

薩麥爾這時也看著我手中的杯子,驚道:“啊,啊啊啊……天啊。”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果然是有緣人。”

薩麥兒繼續驚呼:“天啊。”

“唉。”

“天啊。”

“唉。”

“天啊。”

沙利葉默了。

薩麥爾抱著腦袋搖了搖:“不不不,不不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了,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

沙利葉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我也是。”

我眨眨眼:“這個,能解釋一下嗎?”

別西卜指了指正廳中央的圓形高台:“開始了。”

我剛一轉過頭,整個殿堂都黑了,只有禮物和倒五芒星發著微光。高台上一道銀光打下,阿撒茲勒飛上去,停在倒五芒星旁,站得筆直:“女士們先生們,一年一度的伊羅斯盛宴開始了,最令人心跳的時刻開始了。”

阿撒茲勒雙眼凝視著倒五芒星,臉上帶著邪氣的笑:

“撒旦主張放縱而非禁慾。

“撒旦主張現實生存而非精神上的空想。

“撒旦主張復仇而不是容忍。

“撒旦推崇那些能夠給人們帶來生理上、心理上和情感上滿足的所謂的罪惡。”

我怎麼越聽越嚇人?這不會是殺人晚會吧?

阿撒茲勒伸出雙手,彎曲中指無名指,用大拇指壓住,以食指小指指向發著紫紅光芒的倒五芒星,那是象徵邪惡及撒旦的手勢。五芒星緩緩轉動半圈,直立起來。

他的臉被銀紅交錯的光襯得十分詭秘:“是正?是異性?”

他稍微抬了抬手指,五芒星又轉半圈,倒了回去:“是負?是同性?”

他收手,掃了一眼台下,微笑道:“今晚,誰將成為你命運中的伴侶?”

我愣了愣,真的不對勁。

“誰將帶給你飛昇雲霄的極樂?”

“誰將帶給你浪漫墮天日最激情的夜晚?”

阿撒茲勒指了指身後的座位,非常平靜地說出最彪悍的話:“你可以選擇正常,騎乘,以及後背三種姿勢,上面的小窩將可放置你的臀部,或是膝蓋。”座位是靈活的,他將它旋轉半周,指了指上面的扶手:“進攻,或是享受,就決定於你是送禮或是選禮。女士們先生們,祝各位順利度過一個縱慾而□的夜晚!”

我在歡聲中顫抖,深深感受到來自北極的暴風雪。

阿撒茲勒拿起手中的號碼牌,搖了搖:“哪位美麗的小姐收到了我的骷髏戒指?請大膽地上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低胸衣的墮天使就慢慢搖上去,牽了牽裙子,微笑道:“阿撒茲勒殿下好,我是愛瑪。”阿撒茲勒攤了攤手,還一幅頗有風度的模樣:“愛瑪小姐,請坐。”

愛瑪攏了攏頭髮,躺上椅子,雙腿搭上扶手,裙子滑到大腿根,黑霧卻把關鍵部位擋住。阿撒茲勒靠過去……

所有人開始歡呼鼓掌,激動得熱血沸騰。

我想想我的號碼牌,4948。真是吉祥數。

他們的遊戲是指這個?

他們瘋了,他們絕對瘋了!

我顫聲道:“不,不,我要走了,我不玩了。”剛想轉身,手腕就被薩麥爾拉住:“米迦勒殿下,你不知道只要參加了就不能反悔麼。牌上設置了黑魔法,你要一出去,可以立刻回天國。而且,你既然要求我們尊重你們的文化,不以身作則,不對喲。”

我使力搖頭:“不不不,我接受不了!”

“那你等著死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結果剛好撞上人,忙回頭道歉,呆掉。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走到一邊。

他理了理微開的領口,六芒星項鏈在肌膚上閃閃發亮:“你真的……我不知道說你什麼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給騙進來了。”

“陛下,我不想參加……”

路西法用戴著黑手套的食指按住我的嘴唇:“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拿出一個牌子在我面前晃了晃,4948

“怎麼我的牌子會在你這?”

“牛奶杯是我的。一會點到你名字的時候,人家會要求送禮者也上去。黑魔法是我控制的,只要我不出來講話,人家查不出送禮者是誰,就不能拿你怎麼樣。”

我大驚。

“既然這樣,提問我沒辦法保你,只能你自己回答。如果人家問很尖銳的話題,你應該知道怎麼應付。”

我用力點頭。

路西法籲了一口氣,擦擦我的額頭:“居然急成這樣,被嚇著了吧。”

“有點……謝謝你。”

“不謝。”

再回頭看高台,阿撒茲勒已經和那位墮天使小姐結束遊戲,上去的另一對我不認識。

“當著這麼多人,他們不覺得……不習慣嗎?”

“會來這的人可能不習慣麼。”

“那倒也是。陛下也習慣了嗎?”

“還好。”

“說說感想。”

“沒有感想。”

“為什麼會沒有?”

身後有人說:“陛下從來沒有上去過,為什麼會有感想?”

看著阿撒茲勒過來,我立刻往後退了退:“沒有上去過?”

“如果像小王子那樣,放的是黑珍珠冠鑽石項鏈什麼的,估計就會有過了。不過陛下自己也不想玩吧,每年放的都是牛奶杯,放了幾千年了。哪個智力健全的人會選這個?”

對於他拐彎抹角罵人,我已經習慣。

“如果有人取下你的牛奶杯,你會上去麼?”

“不會。”路西法喝了很多酒,沒醉,但是說話聲音明顯變慵懶了很多,“但是我想,或許選這個禮物的人,會讓我動心。”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我想要一個王后。”路西法轉過身,推開窗戶,涼風拂上他的黑髮,“我在羅德歐加生活了幾千年,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人和我一同統治這個世界。”

巨大的窗戶外,一片火燭銀花,漆夜中漂浮著斑斕的旗幟,遠處的所羅河上星星點點,黑馬車滅景追風,飛龍展開骨骼突兀的黑翼穿梭在空中。華麗的巴洛克城堡一座座矗立在黑暗中,富繁景氣難以描摹。

“陛下不是已經有莉莉絲了麼?”

路西法眺望著窗外的夜景,淡淡笑著:“不想再愛莉莉絲了。”

“是麼……”

沉默良久,路西法才回頭說:“一會兒你上去以後要注意,倒五芒星陣中有阿加斯密咒,所以不能撒謊。如果撒了謊,就會被要求把答案說到對為止。不過,模稜兩可的答案不會被檢測出。”

“如果他們問天界的問題怎麼辦?”

“放心,政治問題不在問題範圍內。”

“那如果是感情問題呢?”

“這個是最容易敷衍的,感情這個問題本來就很模糊。”

黑茫茫蕩漭的天空中,大雪飄揚,如鵝絨,如降霧,浩浩漫漫,六出紛飛。星光雪光映在路西法側臉,形狀秀美的輪廓就像一幅名家精心描繪的油畫。

“你心裡其實最清楚,梅丹佐屬於你,而你屬於我。”路西法握著右手,對我溫柔地笑著,“米迦勒,告訴我,要奪回你,只能通過政治手段麼?”

星銀皎白,落了兩人一身。路西法的六芒星項鏈簪星曳月,在一片淵黑中抖閃瞥瞥。 如果說這一瞬沒有受到誘惑,那絕對是假話。

“就算死,我也不會墮落。”我抬眼,看著他,“我是神族,聖浮里亞才是我的家。這是身為神的兒女應該做到的……最基本的事。”

長長的垂地窗簾微擺。世界載滿了輝煌的星華。

路西法側過臉,繼續眺望窗外。

這時,有人很是時候趕來,打破尷尬的氣氛:“米迦勒殿下,瑪門殿下找您。”

我理了理衣服,平定了氣息出去。由暗殿走入燈火通明的長廊,有些適應不過來,瞇著眼往周圍看看,瑪門正倚在比他粗上三四倍的巨柱上,左腿搭右腿上,手裡夾著煙桿。見我來了,他反手將菸桿扣下,五指垂成極其清媚的形狀。

他仰頭笑笑:“沒想到米迦勒殿下也會參加伊羅斯盛宴。”

“不是這樣。開始我不知道是這樣進行的,所以誤闖了。”

“哦,殿下表演得怎麼樣?”

“我沒去。”我看了看身後,“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他神情恍惚地吸了一口,吐出來,飛速抖了抖菸灰。總覺得他這會兒抽菸不像以前那樣 懶洋洋的享受,瞧那架勢就像想把煙桿吃進去一樣。

我突然想起了我和梅丹佐曾經的對話——

“小米迦勒,熾天使生小孩其實沒有那麼痛苦,那些害怕生小孩的都是心子大膽子小 的,別聽他們亂說,不然你頭上會長毛的。”

“我頭上沒毛麼?”

“你那不叫毛,叫紅毛。”

“別跟我開玩笑了,你老實把過程交代清楚。”

“熾天使不用子宮生,而是用心臟生,啊哈。”

“你有完沒完?再開玩笑我生氣了。”

“我沒開玩笑,我說真的。”

“真的?”

“要問幾次,我親愛的。它會從有生命那一刻起慢慢游上去,先在你的身體裡直立,雙腳踩小腹,羽翼近心臟,然後從你的心臟裡鑽出來。”

“那這孩子能不能不要?”

“能。頂級天使就這麼好,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你為什麼……”

“小米迦勒,你忍心叫我殺了自己四個月的孩子麼?不鬧了。親愛的乖,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站在一邊看著就好。等我們的孩子生出來以後,你就不會後悔了。”

“……”。

“不說話了?被我感動了?”

“梅丹佐,我以後一定不會再消極下去,我會好好對你。對不起。”

“誒,你別這麼說啊。我要孩子和你喜歡路西法並不衝突。我要你對哈尼雅負責,可不要你對我負責,那多沒勁。你這樣把我纏住,以後帝都的美人們怎麼活?”

……

心臟生出來的孩子……

瑪門在迷霧中瞥了我一眼,用指尖勾住我的衣領:“怎麼,一直盯著我不放。”

“生你的人,是你父親,還是你母親?”

瑪門盯著我瞧了許久,忽然笑倒在靠背上。笑著看我一眼,繼續笑,最後翻起來甩著煙桿玩:“那你告訴我你是你爸生的還是你媽生的啊?”

我愣住。看來我真是多想了。

煙霧燻得我屏住呼吸,瑪門的表情難以琢磨。

他反手抖抖菸桿:“不過聽老爸說,我有一個哥哥。剛生下來,氣都沒喘上幾口就死了。”

我驀地抬頭:“你有哥哥?”

“嗯,我也不知道是老爸還是天使的時候生的,還是他跟別人生的,反正肯定不是跟我媽生的。而且我知道和老爸懷他的一定是個天使,不管是黑是白。”

“為什麼?”

“我查過神族遺傳學資料,一對神族夫婦生下來的孩子,羽翼數量一定小於等於他們平均翼數,而且翼的顏色一定傾向於暗色的一方。他的生下來就有黑四翼。也就是說,和老爸有孩子的天使起碼有兩支翅膀。可我媽沒有翅膀。”

呼吸漸漸紊亂。

瑪門有哥哥。一個剛降臨到世上就失去生命的小天使……黑四翼的小天使。

我按住自己的額頭,耳邊只剩下清晰的呼吸聲。

“不過這事你可別和我老爸說,說一次他爆發一次。”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瑪門站直了身子,陰邪地笑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個小天使死了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我也曾經覺得惋惜。可是現在不同了,他的死對我來說是喜訊。”

情緒一時難以控制,我提高嗓音說:“瑪門,那是你的哥哥!”

“是我哥哥又怎麼了?不是我媽生的對我來說什麼都不算。而且,我可不想因為有個哥哥而叫你爸!”

我驚詫得半晌無言。

“你跟我老爸過去有多麼驚天動地有多少海誓山盟我都不管,那只是過去。他的妻子是我媽,是夜之魔女莉莉絲。你如果想要再和他在一起,不管你肯不肯承認,不管你有什麼高尚的理由來推託,你都是第三者,只是第三者!”

這番話讓我震驚得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只是側過頭低聲說:“瑪門,這件事……請你不要再問了。”

“與我無關?你想要破壞我們家庭幸福,這樣的事會與我無關?況且,米迦勒殿下,你對我爸的感情似乎也不是那麼單純的愛吧?你敢說你不喜歡梅丹佐?你敢說你沒有想利用我爸?你敢說你不想通過他來控制魔界?”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瑪門動怒的樣子,和他父親真的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可是,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他說的都沒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分離,我和路西法永遠沒法回到過去。

“現在不要考慮我媽還有我的存在,你告訴我,如果放棄哈尼雅和梅丹佐就能和我爸永遠在一起,你願意嗎?”

我看著他,張開嘴,卻無法出聲。

“大天使長,不要再打著愛的藉口來達到你無法用正常手段達到的目的!”

我屏住呼吸,盡量使自己溫和一些,平靜一些:“路西法能從低谷中站起,把魔界統治 得如日方中,需要多強的心理建設和準備,你應該比我清楚。愛情對他來說,永遠不會有家庭和魔界重要。況且,他早已從過去走出來。瑪門,你這麼懷疑你父親,是對他的侮辱,知道不知道?”

瑪門在白霧中輕輕皺眉,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那你呢?你也忘記他了?”

“我沒有。”

瑪門怔了怔,又別過頭去,焦躁地抖抖菸桿,抽了一口菸。我剛想說要離開了,他忽然抱住我,狠狠咬上來。我一驚,別開頭推開他。

他擦擦嘴角,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模樣:“為什麼還要堅持?你們根本不可能!”他剛一個轉身,就被來人一耳光扇去,重重撞到石柱上。

我驟然回頭,看到站在身後面無表情的路西法。

瑪門倚在牆上,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路西法朝他走近一步,拉了拉手套邊緣:“誰允許你告訴別人這些事的?”

瑪門捂著臉,咬牙切齒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他,他現在是在破壞別人家庭。爸,他想利用你控制魔界——”

“誰要你多管閒事?”

瑪門許久才回過神,用手臂擦擦臉,臉上五道指紋漸漸浮起來。他站直身子,聲音因為 過度壓抑而有些失真:“他接近你動機不純,他,我是替整個魔界著想。”

“誰用你替我管理魔界?”

“爸,米迦勒不是好人,你別被他騙了。”

“怎麼說出這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話?”

瑪門又摸了摸臉上紅腫的地方,忽然嘴巴一抖,異常委屈地說:“爸,你從來沒有打過我。”

路西法走近他,瞇著眼睛說:“你再靠近他,下次我會殺了你。”

瑪門驚恐地睜大雙眼。

路西法指著殿門:“立刻消失在我的面前。”

瑪門側著頭,斜視著地上:“你還幫著他,你根本就不把我和媽當回事。”他倏然轉身,飛速離開大殿。

黑水晶質地的地面,透過鞋底,浸入心窩。

我站在路西法身旁,沒想著回頭,他亦沒有說話。

裡面一陣陣歡呼聲過去,路西法的聲音格外冰冷:“剛才的話,你都當沒有聽到吧,那些事早已過去。”

我也很想忘。

可是回憶已經變成了鎖,在腦中揮之不去。

那一年在光耀殿,路西法微笑著問我,如果我們有了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幼年模樣的路西斐爾站在家門口,用小手捂著肚子,沒有說完的話。

是我殺了他,我親手殺的。

我親手殺了我和路西法的孩子。

歷盡九天墮落,雪白的小翅膀被染成黑色,無辜的孩子卻要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孽。 小天使安靜地蜷縮著睡去。

沒有歡呼,沒有祝福。

沒有擁抱,沒有溫暖。

他一個人走上黃泉之路,是否會覺得寂寞?

那麼小,那麼孤單。

我拼命忍住眼淚:“我有一個請求,希望陛下答應。”

“你說。”

“對瑪門好一點,不要再讓他傷心。”

路西法頓了頓,說:“為什麼?”

“我們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我希望你的孩子能代他幸福生活。”

路西法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觸動。他皺了皺眉,伸手將我攬了過去,輕輕摟在懷裡。他這 樣一抱,我更有些忍不住了,眼眶發熱地回抱住他:“路西法,對不起。”

他輕撫著我的背脊:“別難過了,我們以後還有機會……”

忽然,這時候有人大聲說道:“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找您!”

我愣了一下,忽然推開路西法,轉過身去看著通報的使者。他剛進來沒多久,剛才收了六翼的梅丹佐就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