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第三顆水晶球 (上)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瑪門消失了一個星期,路西法不見客一個星期。不知是否和心中所想有關,肚子總是會時不時痛一次,而且頻率在慢慢增加。在閒暇的時間,把羅德歐加逛了逛,順便把自己在魔界所見所聞紀錄下來,回去總會用到。

一個星期之後,瑪門仍未回來,路西法出現了。他依然戴著手套,但無論怎麼追究手的問題他都不回答。

他把我帶到卡德殿的寢宮,叫我先到一旁坐下。

“路西法,為什麼你知道亞特拉家族的秘密?”

“你丟了三個水晶球,想不想把第三個球裡的事也記起來?”

我一愣,說:“你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球在你那裡?”

“球在我這裡,但你曾在球上加過封印,從我這無法看到你的記憶。”

“為什麼到現在才給我?”

路西法拿出一個墨黑盒子:“讓你活在記憶中,你會暫時忘了現在的事,這裡的痛苦你也感覺不到,這樣你可以不必忍受接下來幾個月的痛苦。”

他輕輕掀開蓋,幽幽藍光照映在他的臉上:“其實我一直都很自私,我只容許我的光芒留在你的眼裡。把它還給你,就意味著你將……”他說到這,忽然低下頭,眨了眨眼,卻沒再抬頭:“意味著你將離開我。”

我再不能看他的表情,轉眼望向窗外。大雪已停,帝都難得一片清寂。

“躺在床上吧,這段時間我會照……我會命人照顧你。”

我在床上坐下:“你告訴我,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坐在我身邊:“這不是什麼大事,等你想起來了就會知道。”

我抱住他,用自己最大的力氣。他回抱我,聲音斷斷續續:“你醒來的時候,大概就是你回天界的時候……”他頓了頓,“所以,我希望能送你離開。”

他並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光芒已經溢滿視野。

然後一切歸於寧靜。

黏的,濕的,滑的,軟的……順著臉流下來,我下意識揉揉臉,撥開旁邊軟綿綿的東西。但是很快,黏濕滑軟的東西又靠過來,貼得我哼了一聲。

“咕咕……咕咕……”

咕咕?

我慢慢睜開眼,猛然對上一雙加倍大的藍眼睛,還圓溜溜的。藍眼睛的下面,是一個尖尖小小的鼻子,再下面,就是噁心的所在。

是個奶娃娃。

沒錯,纏在我身上的是一個奶娃娃。

一頭軟軟的紅髮,圓眼大到讓人覺得他的臉上就只剩眼睛。

我坐起來,擦掉臉上溼嗒嗒的口水,順便把這小屁孩子從我身上推開。小娃娃背上背著四支雪白的小翅膀,穿著開襠褲,雙手撐在雲煙中,左爬爬右爬爬,轉呀轉呀轉,轉得我頭暈。

這是……哪裡?

娃娃從雲煙中找出一個奶嘴,含在嘴裡,嚼了幾下:“咕咕。”

底下有人喚道:“米迦勒殿下醒了!”

米迦勒。

我晃晃腦袋,僵直了身子。

我能想起多少?

米迦勒是我的名字。我是天界軍團最高指揮官,大天使長,是亞特拉家族的榮耀之子。我的稱號有很多,我曾經替天界除掉一個最大的禍患,進而提升為天國副君。

小娃娃翅膀收緊,放開,收緊,放開……最後在空中抖了抖,就像小狗洗完澡甩毛。

還有,還有……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光耀殿,是撒拉弗的右殿。我有一個關係不明的朋友叫梅丹佐,雖然我不喜歡他,但和他生過一個孩子,名叫哈尼雅。

哈尼雅長得特別漂亮,唯一的缺點就是吐……口水……?

我慢慢慢慢回頭,慢慢慢慢看著身旁的小孩,顫抖。

這……這是我孩子……?

我……就有兒子了?

可是,我怎麼總覺得不大對勁呢?

我再用袖子擦掉哈尼雅又撲過來舔的口水,拎著他的領子就對下面喊:“把他帶到他天父那裡去。”

一個四翼天使飛到半空:“米迦勒殿下,現在仍是朝會時間,梅丹佐殿下應該不在家裡。”

“朝會?天,我錯過朝會了。”

“不用擔心,梅丹佐殿下已經替您請過假。”

我這才舒緩過來,把哈尼雅放到四翼天使手裡:“小孩帶走。”

四翼天使小心翼翼地捧走哈尼雅,另幾名天使替我送來衣服。

我換上衣服,飛下雲床,一邊梳洗一邊努力回想過去的事。

怎麼就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還有其他大天使的名字,卻記不住他們長什麼樣了?包括梅丹佐……

打理完畢,飛到金鳳鑲邊的巨鏡面前看看,瞧那美麗的紅髮,瞧那海一般的藍眼,瞧那雪峰似的鼻樑……唉,不愧是天界最帥的人,讓我再自戀一會兒。

朝窗邊走去,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扶著高大的窗欄往外看去。滿目金色哥特式建築,天界帝都聖浮里亞繁景盡收眼底。但一看到遠處金混深紅的建築,我有些不自在地後退一步。

沒看到沒看到,全是幻聽全是幻覺。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說:“米迦勒殿下,猶菲勒請求晉見。”我應了一聲,回頭等著猶菲勒進來。

不過多時,藍色的四翼天使進來,恭敬地欠了欠身:“米迦勒殿下的事梅丹佐殿下已經聽說了,他說既然你願意放棄過去,他就大方地給你一次機會。”

“放棄過去?給我機會?”

猶菲勒有些愕然:“殿下不會連丟掉水晶球這樣的事都跟著一起忘了吧?”

“水晶球?”

猶菲勒扶了扶額頭,輕聲說:“果然在梅丹佐殿下意料之中……”

“啊?”

“沒沒。是這樣的,殿下曾經有一段不願想起的過去,自從跟梅丹佐殿下在一起有了哈尼雅殿下以後就覺得人生應該重新開始,然後殿下選擇性放棄了部分記憶……殿下能明白嗎?”

不好意思,完全沒弄明白。但是為了面子我還是點頭了。

“啊,對了,梅丹佐殿下叫我交給您一封信。”

“信?不會是情書吧?”

猶菲勒曖昧地笑了笑:“可能是哦。”

我攤開手。他放上來。我打開一看,反複讀了兩遍,是情書,還是短小精幹型的:

親愛的小米迦勒:

你我好比和平鴿呀,比翅雙飛鬧天界,鬧天界!

梅丹佐

我把“情書”放回猶菲勒手裡:“替我謝謝他了,你還有事嗎?”

“怎麼了?殿下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

“其實殿下已經做了這樣的事,就該和梅丹佐殿下好好相處啊……”

我點頭。無奈了。

這真是太強人所難了點。我不知道自己曾經遇到過什麼“慘痛”過去,可以慘痛到讓我把記憶都放棄,但我真沒一點想跟他發展的慾望。

梅丹佐在天界混得好,人緣用三字形容就是好到爆。確實他在天界威望已經登峰造極,地位再高的天使也都對他頂禮膜拜,最好的旅店把免費招待他視為至高榮譽。他在天界一到六天任何一座城市溜達,當地的最高級神族則要到城門很遠以外去恭候。因此,這人生活相當奢侈,經常搞那種燒錢的聚會和晚宴。

還有,他花心是出了名的,還冠冕堂皇地說什麼他並不是濫交,其實他是一個忠貞的人,不過對象是一群人。

這樣的人居然會說出“大方地給你一次機會”這種話,他那沒有根據的自信究竟是從哪來的?

在光耀殿裡徘徊了一陣,還是決定要去給他表明我的觀點。

走出門口,飛了長長的一段路,到了聖殿的階梯下面。身後白花花的水簾飛流直下,潺潺水聲幾乎蓋住所有聲音。

等了一會兒朝會結束,樓梯上走下來天使群,一看到我都紛紛過來打招呼。

事實上,在天界的和平年代,戰天使是非常受鄙視的,尤其像我這種只能治療小傷的全攻型天使。對神族來說用武器去和敵人殺來殺去是非常粗魯的,他們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一道悶雷劈糊一群人,會更符合他們優雅華麗的氣質。

不過我確實是例外,因為我是天國副君。

前面的座天使展開柔軟巨大的翅膀,一路飛翔至羅馬柱,後面出來的才是人物。 自從上一次大變革,七大天使作了調整。現在變為我,梅丹佐,拉斐爾,加百列,烏列,然德基爾,亞納爾。其中,加百列和烏列還入了黃道十二宮,分別掌管水瓶和天平。

此時六名天使一起下來,氣勢都壓倒一片人。

中間的那幾張老友臉都整齊甩過來,正中間那位神采飛揚的大天使的視線與我相交。 一看到梅丹佐那副新眼鏡,我就又一次為天界金庫默默流淚。

加百列笑:“米迦勒殿下!”

拉斐爾微笑:“米迦勒殿下。”

烏列一張棺材臉:“米迦勒殿下。”

然德基爾雙手交疊在胸前:“米迦勒殿下。”

亞納爾小聲說:“米迦勒殿下。”

梅丹佐又一個媚眼:“小米迦勒。”

無視最後一個,按捺住自己腦袋上不要蹦出青筋,對他們微笑。他們走到我身邊,身後的天使群目光刷拉聚集到這裡。烏列斂聲正色:“最近麻煩事很多,希望殿下還是多參加朝會。”

“我只欠過這一次朝會,謝謝。”

拉斐爾說:“烏列也是心急,殿下別在意。”

“怎麼了?”

拉斐爾說:“殿下還記得所羅門嗎?”

“你是說萬魔殿門前那個?”

“是的。最近有消息傳出,說路西法在那裡建立了七十二根魔神柱,他用魔法戒指在惡魔脖頸上打印,驅使它們為自己服務。據說這些惡魔將是除了地獄七君外,最為有力的七十二名王公貴族。”

“七十二柱魔神已經填滿了?”

“現在填了六十三柱,上面的名字隨著每一年的墮天日競技結果而變化。上個星期路西法才在上面添了瑪門的名字。”

“不可能,瑪門頂多比哈尼雅高兩個頭。”

“可是他的力量已經能跟薩麥爾相媲美了。”

“薩麥爾?怎麼會!”

“我們都在懷疑這小孩被他爸餵了奇怪的藥,那麼丁點大就能舉起毀滅之鐮,長大以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亞納爾:“唉,大惡魔……我恨大惡魔。”

一直沒說話的梅丹佐忽然笑道:“別擔心這麼多,反正說什麼戰爭都不能避免,要真打起來了,我們七個一起上,我就不信我們會輸。”

“你盡胡扯,我們七個一起上了誰守御座?”

烏列:“這個是老規矩確實不能動。但是魔界的發展令人擔心,這才過了多少年呢,路西法就已經把羅德歐加弄得差不多了。”

亞納爾:“現在他們政治越來越完善,加上路西法在魔界深得人心……唉,難辦。”

烏列:“靠臉博的人氣,有什麼好驕傲的。”

加百列橫他一眼:“長得漂亮就是靠臉了?你長得也不差,你去試試啊。”

烏列:“你……”

梅丹佐:“話不能這麼說,路西法的實力不能否認。但是我們也不要擔心太多了,新生事物發展總是快,但等級越高發展越慢,懂我意思了?親愛的大天使們。”

我點點頭:“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想超越神之一族,哪是這麼容易的事?我們有的不僅是強大的力量,還有神的護佑,根本不用擔心。但是我想問個問題……路西法是怎麼墮天的?”

他們整齊地回頭看著我,半晌後面面相覷,搖搖頭,整齊地說:“哎……”

梅丹佐反應最快,打頭一個說:“小米迦勒,不見你這麼玩的,連不該丟的都丟了。”

“你跟我說這些廢話不如直接跟我說事實。”

“果然是強大的新任火之大天使,說話都跟著了火似的,糊了沒?過來,我聞聞。”

他作勢要抱我,我重重拍落他的手:“放肆!”

真的不喜歡他。非常不喜歡。

梅丹佐也不在意,對大家笑笑:“這就是小米迦勒追我的態度了,真特別,不過我喜歡。”

“梅丹佐,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說明一件事,以後我過我的,你過你的,我和你沒關係。哈尼雅最好你養,就這樣。”

梅丹佐擋在我面前,與我湊得很近:“不不,哈尼雅是我生的,該你養。”

“好,我養,不過我們沒有關係。”

“小米迦勒,你是長期禁慾才會導致火中的。”  加百列說“梅丹佐殿下,您能再惡心一點嗎?”

拉斐爾笑:“你該看看米迦勒殿下的表情。”

梅丹佐扶扶眼鏡,清清喉嚨,對著我正兒八經地說:“好了,不開玩笑,米迦勒殿下除了想要撇清和我的關係,還有事要交代嗎?”

我搖頭。

梅丹佐看著我,他們都看著我。

梅丹佐聳肩:“然後呢。”

“沒有然後。”

又是一陣沉默。

梅丹佐指了指我身後的光耀殿:“殿下意思是需要一個護花使者嗎?請先。”

“不了,我自己走。”

迴光耀殿轉了幾圈,替哈尼雅換了套衣服,抱著捏了幾下,倒提著抖了抖,旁邊的天使一個勁地說我和兒子關係真好。玩夠了孩子,看時間還不晚,飛到希瑪的光輝書塔翻書,結果發現大部分珍貴資料都變成空的。我還以為是發生靈異事件了,匆忙跑去問了別人,才知道是路西法墮天時把它們都帶走了。七天學院裡的學生也少很多,走在學校裡都空蕩蕩的。

沒別的辦法,只有去耶路撒冷買書。

別的地方可以不繁華,聖浮里亞一定繁華。別的地方可以不熱鬧,耶路撒冷一定熱鬧。這裡真是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來人往,隨便挑家書店也有一群人站著看霸王書。 我去了一家最大的書店,剛上樓想找關於魔界的文獻,一看到站在裡面那個身材很好但是人特煩的六翼天使,轉身就走。

“米迦勒殿下,又見面了。”梅丹佐如是說。身邊還跟了個猶菲勒。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周圍的人目光都凝聚在我們身上。

梅丹佐對著我笑,眼睛跟北極星似的亮晶晶:“殿下也來找魔界的東西?”

我很沒力氣地點頭。

“現在只要弄到任一撒旦發下的證書就可以進魔界,我想改天去那裡看看。”

我隨便拿了一本書:“魔界的地形都不大好,想在那裡發展應該不容易。”

“不。”他把書夾在腋下,兩手比了一個正錐形:“魔界是這樣的形狀,越到底下地域越廣。”他用手點點手心:“剛好最底層是魔都,到上面又面臨海域,對任一方面的發展都十分有利。”他接著又比了葫蘆狀的手勢:“天界是這樣的形狀,帝都同樣是最大的,參差不齊的路線對用腿走路的生物來說不容易,但是對我們來說不存在,只是飛的時候要繞道。不過我們的第五天和第一天幾乎都是荒廢的,而路西法把魔界每一層都拓展得很好。原本他們最大的弊病也克服了。所以這樣發展下去,我們的情況並不樂觀。”

“最大的弊病?你是指魔族的種類問題嗎?”

梅丹佐一擊掌說:“啊哈,這個我都忘了。是這樣,魔族太雜,又愛亂□,所以越來越多的種類生出,很容易產生內部矛盾。”

“不是說他們很講究人權麼。”

“人權豈是說講就講的?只要有君王,平等一說就永遠不能成立。而且,魔界這才發展多久,要真能人人平等了,我自己砍了翅膀。”

“起碼他們還懂得追求人權。”

“小米迦勒,你太天真了。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這你懂麼。”

“那是你的想法,別強加在我身上。”

“以後你會懂的。”梅丹佐揚著嘴角笑笑,靠過來在我額上吻了一下。

我終於打了他悶響一拳。他痛得直捂著肚子抓著櫃子。

“知道痛了不?”

“知。”

“那就行。”

“痛……並快樂著。”

路西法的墮天是何其重大的事。眾說紛紜,每個人的說法都頭頭是道,當然不乏那些說得讓旁聽者聽了都尷尬的言論,也不知道那位高傲的魔王聽了會不會崩潰。自他墮落後,天界各處的書都是關於他的,扭曲的中肯的都有,反正是流行趨勢。沒有頂著輿論活的膽,也幹不出點事。

買了一本名叫《魔界之哉》的書,講的是關於路西法墮天和成為魔王的事。作者又是尚達奉。雖然這傢伙總愛寫八卦,像梅丹佐的風流往事就被他翻得乾淨,不過他正經寫的東西還是能看。

想看看路西法墮天的理由,在付錢的時候隨便翻了翻書,結果被內容震倒。我匆匆交了錢,邊飛邊看,直到飛回光耀殿,整個人都還處於暈眩狀態。

坐在月白色的長桌旁,古銅色的書殼往上一撂,埋頭苦讀,喝完一杯茶,總算把路西法墮天的全過程都看完。沒錯,這本書是尚達奉難得寫出的歷史類,文字都很官方化,不帶任何個人色彩,可是平鋪直敘的故事也讓我深刻地發現一件事:我就是一人渣。

首先,我在認回自己亞特拉後裔身份前,名字叫伊撒爾,和梅丹佐曾是伴侶。後來我晉升為藍四翼天使,遭貶,再爬,再貶,再爬,再貶……最後還是貶。在這個時機,我和路西法好上了,書上對我們感情的描寫是“可以連續同宿數日不離殿門”。再來,我又晉升了。最後,路西法叛變時,我捅了他,達到最後一次大飛升。

難怪那些大天使一聽到我問這個問題,都顧左右而言他。

難怪我之前要丟掉記憶。做過這樣的缺德事,睡覺都會不安穩吧?

尚達奉寫這麼客觀我都受不了,真不知道別人該說成什麼樣。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搬了板凳坐到我身邊。我隨口說:“我不餓。”

身旁的人說:“我餓了。”

“關我什麼事。”

“所以,讓我吃了吧。”

我頓了頓,抬頭。

梅丹佐手撐在下巴上,坐得還特隨意。

“你真耿直。”

“得到米迦勒殿下的賞識,是我的榮幸。”

我繼續看書:“你來有什麼事?”

“來問你要不要我侍寢嘍。”

我聽到自己額頭上青筋爆炸的聲音:“不要,你給我出去。”

“你在看什麼書?”

“關於魔界的,路西法的……他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人。”

“嗯。”

書面上寫著路西法說的話:不要為自己的獨特想法而感到恐慌,因為我們見的所有常識都曾是獨特的看法。

“他喜歡革新,是個工作狂。缺點應該是自信過頭,所以他叛變失敗。”

“路西法的叛變實際不像書上說那麼簡單,他那時不叛變就是死。”

“為什麼?”

“神不需要革新者。”

我稍微警惕了一些:“什麼意思?”

梅丹佐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太緊張了。理由很簡單,神族永遠不會被任一種族超過,因為我們有神,他是萬物之主。”

“我父親生了我,他未必就有我強。”

“嗯,這麼說也有理。”

看上去還真像被我說服了那麼回事。我頓了一下又說:“梅丹佐,你覺得我是追逐名利的人麼。”

“不是。”

“那我為什麼會出手傷路西法?”

“逐他出境和殺了他,你肯定只能選前者。”

“很冠冕啊,當初我和他是戀人不是?為什麼不隨他而去?”

“因為亞特拉家族的後代都流著忠誠之血,如果背叛神,你的下場會很慘。而且神譴是分男女的,你是熾天使,所以如果被懲罰了,二者齊中。”

“那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可能背叛神。”

“嗯,小米迦勒,不要去學路西法做那些瘋狂的事,他的上進心不小。記住,名利與權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殺人武器。平凡才是幸福。”

我聽了差點笑出聲:“上進心不小?這是什麼說法?野心就野心吧,他的野心確實不小。你野心也不小,不過都拿去狩獵情人了。”

梅丹佐笑得很無恥:“是別人狩獵我。”

“行了行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吧,我覺得你們都太偏激,我站中間。”

“我找人弄了通行證,或許過兩天我會去魔界看看情況。”

“幫我弄一份,我也要去。”

“好,我最後說一個事。”

“你說。”

“我好久沒有碰你了。”

“你可以退下了。”

兩天後我在神聖祭壇附近又遇到梅丹佐,他和一個穿著短水紅衫的大天使站在一塊兒。我過去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回過頭的是然德基爾:“米迦勒殿下,最近情況不好了。”

“怎麼說?”

“有人說你是魔王留的奸細。”

“哦,那就是吧。”

然德基爾看看梅丹佐,又看看我:“這不是開玩笑的,現在很多人都這麼懷疑了,再這樣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反對殿下。”

“會帶頭反對的人只可能是經常出入聖殿的天使,要別人不懷疑,除非我和路西法沒有那一段過去。”

梅丹佐輕咳一聲:“小米迦勒,自己清楚就行,不用考慮這麼多。”

然德基爾:“唉,怎麼會這麼麻煩,現在弄得人心惶惶的,主要是您又處在這個地位……”

“如果不在這個地位,就沒人懷疑。”

梅丹佐:“哈尼雅在哪裡?我想他想得肺都疼了。”

然德基爾:“也是,主要是殿下晉升太快,別人會不服。”

“服不服我都升了,不服找神降去。”

然德基爾:“殿下有沒有覺得這些人在嫉妒你?”

我看他一眼,咂咂嘴,微笑。

梅丹佐:“小米迦勒,不帶無視人的。”

“你兒子在哪我怎麼知道。”

“你連肺都沒有。”

我扯了扯嘴角:“梅丹佐殿下,不要再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

“這兩天忙什麼呢?”

“看書。”

然德基爾看了一眼梅丹佐:“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殿下,你們先聊著,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然德基爾走了以後,梅丹佐長吁一口氣:“小米迦勒,我不可能天天待你身邊的,只求你少出來閒逛。”

“然德基爾不就是來探我口風的麼。”

“知道你還說這麼多?”

“不說回去做什麼?憋著?我是副君他是副君?”

“在這種節骨眼上,你只有忍耐。以你現在的能力,壓不住他們。你必須博得更多的追隨者,才能和他們抗衡。”

“沒辦法,就受不得欺負。以前路西法怎麼做的?”

“路西法剛當副君的時候一樣有人反,他是忍過去的。後來漸漸穩定了,他都是底下……”他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這麼拽?神不管他?”

“路西法以前受寵,神都睜一眼閉一眼。”

“你又怎麼做的?”

梅丹佐笑:“我?我魅力無極限,沒人整我。”

“一是你地位不是最高的,有人替你當擋箭牌。二是你‘表面’看去無所事事,別人覺得你不是威脅。三是你兩袖清風明哲保身誰也不得罪。我說的沒錯吧?”

“冤枉,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

“沒錯吧?”

梅丹佐摸摸我的臉:“好了好了,米迦勒殿下,不要太尖銳。即便你是我們老大,很多話也不能亂說的。”

“我在你面前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麼,你懂?”

梅丹佐微微一怔,靠過來在我唇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你壓力大,以前一身輕鬆的忽然背上這麼多擔子,可是你不再是伊撒爾。”

“壓力?我沒壓力。”

梅丹佐說:“好好,沒壓力。愛逞強的小鬼,你不要隨便打我就行了。你每次動手打我,我都會在天上飛兩個小時才下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梅丹佐殿下,調節氣氛不一定要通過講笑話的方式,你知道麼。”

“再給你講一個笑話吧:一條小草魚如不長成大鯊魚,就會給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我回頭看看祭壇下方層樓疊榭的金色建築,象徵性地笑了兩聲。

忙過一段時間後,我和梅丹佐一起去了魔界。魔界很多地方也在搞修築,所以能進來絕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知道梅丹佐怎麼把通行証弄到手的。為了防止別人認出他們憤恨之極的紅髮大天使長,我變成了少年的模樣。

我們直接抵達第五獄尤拉部落,停下的位置是一棵古樹腳。

樹的根基像一隻雄鷹的巨爪,深深盤繞伸入地面,扣住風化千年的石土。所羅河上飄著雁行的小舟,並不華麗,但混著清澈的河水,倒像極一幅疏密有致的畫卷。

會飛的魔族們將木製擎天的階梯一個個運來,架在枝椏上,然後由牛頭羊魔們爬上去搬運材料。幾個墮天使在旁邊使用新學的黑魔法改造屋脊和裝飾,看著腐朽變神奇,真跟看魔術表演一樣。

仰頭往上看,露珠彩虹交錯,枝繁葉茂,稀稀碎碎的晨曦從縫隙中落下,整個部落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我和梅丹佐都穿著黑斗篷,腦袋都蓋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估計像倆變態陰森的傳教士。有人跑過來跟我們搭話,估計都把我們當墮天使了,那態度真叫一個誠懇熱情,使我立刻想起了七天的那些可愛的孩子。

但是,七天?

七天?

有那麼一點印象又想不起來的感覺真是夠鬱悶的。

老遠就聽到有人在大聲說話。

“為什麼不要?你嫌棄我不成?”

“不要!”

“大姐,這個!我特地從幻影城買來的!這個!是路西法陛下才製的新品種!我說你架子也擺得太大了點!你說說你到底要什麼?”

這聲音……真耳熟。

我和梅丹佐一起轉過頭,都被驚了。

站在那裡的人,居然是魔化過的薩麥爾。還有……一個蒙了面紗的女人?

薩麥爾手裡拿著一束花,黑玫瑰和冰玫瑰混在一起,上面漂浮著金色的星砂。確實很漂亮。只是那個面紗女人似乎完全不給他面子,轉身就朝我們這裡走過來。

“莉……莉莉!不要就不要吧,不要就不要!我扔了還不成?”

那個被叫做莉莉的女人剛走到我們面前,又停下來,回頭說:“我再說一次,你送什麼禮物不重要。像你這種大男子主義,一輩子都別想碰我一根寒毛!”

這女的膽子也太大了,薩麥爾怎麼說也是地獄七君之一。

薩麥爾站原地,愣了。

周圍的人唰唰把目光投在他們身上。

她仰起頭,頭也不回地大步走掉。

莉莉一跑,薩麥爾也跟著跑,果然戀愛中的人都是白癡,從我旁邊走過去居然都沒發現這裡站的什麼人。他們一跑,我興致也來了,拉拉梅丹佐跟著他們去。

因為尤拉部落建在樹上,樹下就被忽略了。這裡的路面很不平,走兩步就會踩到樹根,莉莉在前面昂首挺胸走得那叫風雨無阻,薩麥爾跟了兩步快跌了,總算忍不住,飛起來,擋在莉莉面前,張開雙臂,玫瑰花瓣飛落在河面上。莉莉更拽,揚手一個漏風鍋貼拍去,薩麥爾一個後仰又錯過了她。

梅丹佐笑:“明顯這薩麥爾不懂女人心,選了浪漫的東西態度該強硬時不強硬,不該強硬的時候又太強硬,能追到手那真是世界奇蹟。”

“哦,那該怎麼追女人?”

他拉了拉我的手,防止我踢到面前的樹根,順便掃一眼前方的兩人:“一般女人喜歡有宏圖遠志的男人,他不一定要有所成就,但是一定要自信,要對夢想有藍圖。當然,有了成就更完美。”

我點點頭:“嗯,繼續說。”

“還有,該隨意的時候隨意,該收斂的時候收斂,彬彬有禮,會玩浪漫……”

我想起了《魔界之哉》裡提到夜之魔女莉莉絲過生日的時候,路西法給她弄的魔法禮花,又想起那些照片,禁不住說:“照你這麼說,全天下的女人都該為路西法死了。”

“據說魔界的女人提到他的名字都要發瘋。”

“不過我想追他的人應該不多。”

“連加百列和他講話都會緊張,你說呢。人還是不要站太高了,有親和力一點比較好。”

“你是說拉斐爾。”

梅丹佐點點頭:“拉斐爾呢,就是那種讓你時時感受到陽光的人。他在黑暗裡一笑,感覺比燈泡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