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8 (米伽勒書)
八七三一伯度,一四零七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距離聖戰結束已近一年。這一大戰持續了五千年,終於在路西法宣告投降的情況下停止對峙。
戰後,魔界和天界分別封鎖閉關,處理戰後問題及內政。路西法去世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在一整年內都沒有停止過。他的畫像遍佈各大報紙和書籍封面,所有種族帶著不同的複雜情緒討論他,還有他傳奇的一生:不論是在天界還是魔界,不論是曾經狂妄想要在天界起義叛變,試圖改變神族千萬伯度不可動搖的制度,還是墮落之後處處和天界對抗,始終把持著一些偏見的政治觀念,帶領魔族從低迷走向繁盛……他都是一個爭議性極大的人。唯一沒有爭議的是,他曾經是最強大最美麗的天使,是魔界歷史上最偉大又無法超越的君王。
魔界失主,雖然許多事路西法生前已經安排好,瑪門也順利繼位,但是瑪門畢竟只是初涉政事的力量型人物,和路西法絕對無法相提並論。外加路西法在魔界就相當於神在天界的地位,痛失帝王,整個魔界在各方面都變得蕭條而低迷。有神族提議說,這是一個最好一舉攻破魔界的時刻。再等下去,恐怕魔界元氣恢復,天界又將陷入尷尬的境地。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神並未下令再攻打魔界,天界的一切又漸漸恢復肅穆。
只是,事情都過去一年了,我依然不願相信他已經死去的事實。路西法離去得太突然,太匆忙,又太不真實。不真實到我總是覺得,他有一天會回來。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天界歷史悠久,習慣百年一祭創世日。所以,大家都只是在耶路撒冷外,梅丹佐的別院中聚會。
耶路撒冷確實是我最喜歡的城市。上面的天空太耀眼,下面的太荒涼。而白晝與夜晚,熱鬧與寧靜,光明與黑暗,黑翼和白翼,耶路撒冷都有。所以,我可以站在城堡的陽台上,看著耶路撒冷的夜景。涼風乍吹,城堡內的歡聲笑語皆被拋在鬧後。越過茂林修竹,可以看到被移植回伊甸園的生命之樹,濃蔭蔽天,幾經風霜。園外很遠,隱約露出兩條河交錯,河面閃著纖微的輝芒。一架小橋橫跨它們,橋邊長滿長梗水草。是基訓河與比遜河。將身體往前探一些,再往右看,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尖尖的城堡眾星拱月地圍著哈尼雅的雕像。哈尼雅懷抱聖經,輕閉雙眼,年輕的臉沉積了大戰後的空沉,與寥寞。
彎彎的月在他的頭頂懸掛。
如今,他坐在天界最高的地方,離上帝最近的位置。
四下依舊無聲,彷彿世界暫停。天上的星星明明暗暗,一如無數雙扇合的眼睛。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驚訝著回頭。身後的人抹了抹脖子,笑道:“大天使長,您要一直這麼沒防備,很可能會被我捅掉。”
“今天突然想安靜一下。”我笑笑。
天國副君的位置是很微妙的。與上面不能太近的同時,也要與下屬保持距離。像這樣的聚會,副君是能免則免。如今,我仍是大天使長與天使軍團指揮官,將副君的位置讓於哈尼雅,已自由不少。而且自從我離了那個位置,原本追隨我的人更加衷心,不少尖銳的人也開始慢慢接近我。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仰頭看看星空,萬點寂靜。
要到哪一天,我才能變成像你那樣的人呢?
其實心中很清楚地知道,已經不可能了。因為我人生中最輝煌的年代早已過去。這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你哪天不是這麼安靜?”然德基爾笑得很無奈,“不過,你確實是我所知道的上位天使裡,自控能力最好的一個。尤其是這一年,生活非常檢點,酒也喝得適量,錢花得不多不少,就連在戰場上,滅敵也是不多不少。”
“我年紀大,沒你們年輕人能幹了,行了吧?非要我說出實話。”
“你要不行了,那些天使幹嘛還用如飢似渴的眼神看你?”
“都知道比自己最無能的地方。我兒子才是極品。人家是真正的天使,你們這群淫魔就別瞎比了。”
然德基爾臉上果然閃過一絲不悅,隨即笑道:“真不知道你讓他坐這個位置,居心何在。”
“小孩第一次飛翔也很危險,難道你就不讓他學飛了?”
“米迦勒殿下,你又變了不少。”
“這是成熟的表現,請讚美。”我笑著伏在雪漆欄杆上,“對了,聽說尚達奉寫了新書。”
“猜他寫的什麼?”
“你那是什麼表情?與我有關?”
“那是自然。”
“那算了,我不想知道。”
那傢伙能寫什麼?《副君退位的真實》?《大天使長不為人知的過去》?《神之王子的陰暗》?《米迦勒在聖浮里亞的孽行》?
“好,你不想知道也行,一直待這裡也不好吧,回大廳湊湊熱鬧。”
我點點頭,隨他進去。
上百座琉璃燈盞輝耀,明光滿廳。一下由黑暗到光明,寂靜到喧囂,反倒有些不適應。
這個別院就是聚會專用,已足夠大。卻不夠大。華冠麗服,金銀玉飾,人來人往,殿頂中央一個鑽石燈座,閃得整個世界都充溢著金光銀芒。緩慢舞動的翅膀,偶爾飄落的白羽,隨著樓梯旋轉而下。無數張熟稔的臉龐,笑臉盈盈。路過猶菲勒,卡麥爾,亞納爾,拜丘等人,一一打了招呼。烏列正在和一名天使攀談,我的存在等於空氣。他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空氣。
梅丹佐卻沒有說話。見我下來,他抬頭衝我笑笑。我回他一個笑容:“好久沒見了。”
“我還以為對小米迦勒來說,一年是很短的時間呢。據說你已經開始提前養老了,小心別人也養成老的。”他說話還是一點沒變。
“對老年人來說,一年確實很短,因為再沒有新鮮的事發生了。”
“說得你好像比我還大似的。”
我依然只是笑。
梅丹佐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說:“當年他娶莉莉絲的時候你都不要命了一樣。其實,我一直以為這一年你會很消沉。但是你的反應真的讓我意外。”
“別人說,當聽說至親之人死去的消息時,一般人剛開始會震驚和不適應的佔多數,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悲痛的事,才會開始難過。”
“你這一段時間也太長了一點。”
“難說,說不定以後會哭到天界都被我的淚水淹沒?”
“小米迦勒,你真嚇人。”
“哈哈,開玩笑。”我難得笑出聲,拍拍他的肩,“我想我是自我調節能力變好了。”
梅丹佐琥珀色的瞳孔明亮而深邃,看著我的眼神也是有些複雜。其實我和他彼此都很了解對方,但一到真正溝通的時候,竟都顯得有些笨拙。而這個時候,有兩名天使走過來,動作緩慢,卻讓我足實後退一步。加百列衝到我面前,板著臉說:“剛才你消失了?”
“我一直在陽台。”
“不管這麼多。”她拉過身旁的尚達奉,笑道,“他有東西要給你看。”
尚達奉拿出一本書,遞給我:“我的書。”
很厚一本書。金色的封皮,銀色的字,簡簡單單寫著書名:永恆。
我疑惑地看他們一眼,翻開硬殼書皮,雪白的紙張上寫著一行字:僅將此書,送給我們偉大的米迦勒殿下,以及他的戀人,魔王路西法陛下。——尚達奉
慢慢咬緊牙關,不讓任何人看到。我抬頭,朝他們笑一笑,再翻一頁。這一頁多了一行字: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無論是遠古與未來的交接,真實與夢想的邊緣,歲月點撥的堅壁,時光照亮的容顏。天堂地獄,我終尋得永恆,你與我的聖蹟。——路西法
“讓他拿回去看吧,免得某些人在這裡哭鼻子,那就不好看了。”加百列分外體貼地替我合了書頁,對我笑笑,“這是歷史書,但你和他的事佔了不少分量。”
“不,不用了。”我把書閤上,還給尚達奉,“謝謝,不過下本書再送我吧。關於路西法的事,我不想回憶太多。”
之後,我在陽台上吹風,王者蒼穹繁星閃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低頭一看,發現在樹林間站著一個白髮男人。枝椏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讓我看不清他的相貌。我提起防備,本想提劍下去捉他,但仔細一看,他並沒有什麼殺氣,而是依偎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偷窺著隔壁陽台上站著的一群大天使。不一會兒,他就大膽地走近一些,也走出了月光。我也總算看清了他——那是拉斐爾。我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看錯,他的頭髮不再是晨曦的金色,而是真的變成了霜雪的白色。不僅如此,連他的眼睛也變成了半透明的。此時此刻,這雙眼睛盈滿悲傷,仰望的地方,既是……
隔壁的陽台上,梅丹佐正巧走了出來,對我揮了揮手:“嘿,小米迦勒,發什麼呆呢。”
他這一聲響起,拉斐爾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正在看他,做出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收起翼,重新躲回樹林中。我忙不迭地跟梅丹佐打了個招呼,再次看向樹林,那裡只剩下了一片空曠。
拉斐爾並不想梅丹佐知道,他來過這裡。
他一生心善,敬畏父神,虔誠而感恩,也曾做了罪大惡極的事,都只有一個目的。他曾是最卑賤的人,自尊也曾被踐踏到泥土中。可是,他還是有尊嚴。
當神族的頭髮和瞳仁褪去顏色,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壽命即將結束了。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也沒有把他來過的事實告訴梅丹佐。因為我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想,如果我是他,梅丹佐是路西法,經歷過這些事,我也不會希望路西法看見自己的狼狽。我會希望他記住我最榮耀的模樣,也不希望他知道我已經不在世上。
這一日開始,梅丹佐沒有再見過拉斐爾。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與拉斐爾到底是誰更幸運一些。他曾得到過梅丹佐的愛,卻不能得到梅丹佐的忠貞與尊重。而我和路西法曾經修成正果,但我到最後都不知道,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翌年,我以振翅的形式創造了一個女兒。在理論上,她和我是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但是非常意外的是,這孩子竟然跟我一樣,擁有深藍色的瞳孔和番紅色的長髮。神認為她的甜美和與我的相似是一種恩賜和緣分,所以親自為她取名,叫做芭碧蘿。
剛好離開副君之位以後生活空閒很多,我花了大量的時間陪她。她非常聰明,非但生來 便有振翅出生的天使少見的黃金四翼,而且學習說話走路的速度都比別的小天使快很多。所以,在她生下來之後沒多久,天主給了我一個天大的機會,我都放棄了。
一次朝會後,他問我是否願意重生一次。我沒有理解。他解釋說,天界的時空之門一千年打開一次,只要進入那道門的神族都可以回到出生的那一刻,重新開始人生。不過進入時空之門有兩個缺點:一是回到出生的時候,記憶會全部消除;二是回去的一瞬間,就是現在時空裡“我”死去的瞬間。
也就是說,選擇回到過去,從我出生到回去這一段時間,將在漫無盡頭的時空中無限循環。就算我回去,人生重新開始了,還是會經歷我這一生原本經歷過的事,到最後,依然會在八七三一伯度一千四百多年選擇回去,然後再經歷一次我經歷過的事。也就是說,再沒有未來可言。
我問他,那有沒有可能我回去以後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改變路西法的命運。
天主說,沒有。這已經是過去,過去永遠無法改變。一切事會和你經歷過的一模一樣。路西法依然會叛變,墮落,到最後依然會因為同樣的原因死去。
我說,那麼我肯定不會走這條路。無限循環的同樣的悲劇,比自殺還要痛苦。沒有了路西法,我不是不能活下去,也不會活得悲哀。況且,我要照顧芭碧蘿長大。
天主說,或許以後你會明白,為什麼你從小就如此愛慕他。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我很莫名。但是我沒有多問。有時候我想,他們真的是太低估我的智商,回憶我都有了,如果不能改變,為什麼還要再去經歷一次?
而且,如果想要聽路西法的聲音,其實很簡單——去魔界,蠱惑之路,我可以聽到最真實,最清晰的他的聲音。
最關鍵的是,隨著我的心情改變,隨著我想要的東西的改變,蠱惑之路上,那個聲音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開始他說“伊撒爾,其實我沒有死,你回頭看看我,我就在你的身後,我們又可以重新在一起了”;過了一段時間,他說“我沒有死,我再過一百年就會回來,你要等我”;再過一段時間,他說“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我會回來,只是我們不能再在一起了”;又過一段時間,他說“我們再不能見面,可是我時刻都在想著你”……
到最後,他似乎再不能組織言語。那個聲音只是在無盡的深淵中輕輕迴盪著:
“伊撒爾。……伊撒爾。”
從那以後,那個聲音似乎只會叫我的名字,再不會做別的事。然而為了聽這樣簡單的一個名字,我去了魔界千萬次。每次都只是靜靜地坐在路口,靜靜地聽他的呼喚。
幾年後,我聽說了瑪門和貝利爾和好的消息。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和好,我並不了解,也並未嘗試過去了解。路西法死去之後,我對這個世界彷彿也失去了興趣。唯一一點點盼頭,就是明天芭碧蘿是否又會多認識幾個字。
後來芭碧蘿開始上學了,她死活不肯留在希瑪讀預學班,也不願意去伊甸園。最後她選了第三天,帕諾附近的一個小村莊的學校。雖然有的人會說她很沒志氣,但是我卻更加喜歡她這樣與世無爭的性格。
我去過她的學校很多次,每次去她的教室,都會有一幫略顯含蓄的小天使在她的身後探出一顆顆圓圓的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我。芭碧蘿經常對我說,有這樣一個父親真是太令人驕傲了,她所有同學都非常羨慕她。
有那麼一次,她放學回來,興致高昂地問我:“父親,我今天和同學研究以後去哪裡學魔法的問題,他們都說最好當然是要您的學校。不過您是什麼學校的呢。”
我笑:“神法和七天我都有讀過。”
“還有幾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說以前魔王的學校更好,我說什麼魔王呀,我只知道現在的魔王是羅德歐加皇家騎士學院的,我們總不能去魔界讀書。結果他們居然笑我孤陋寡聞,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了。”
“他們說的魔王應該是路西法。你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對他沒有了解是正常的。” “路西法?”芭碧蘿撲打著小小的翅膀,兩隻小手伏在我的腿上,“魔界的前任魔王是路西法?我認識的每個人都有提到過這個名字。我一直以為他是以前的副君或者大天使什 麼的……”
“確實是這樣。”
“什麼?您剛不是才說她是魔王麼?”
“他最開始是大天使,也是天神右翼,也就是哈尼雅現在坐的位置……”然後,我用淺顯的語言,向她大概說了一下路西法的經歷。也不知道她是否聽懂沒有。
“總而言之,路西法以前也在希瑪讀書?”
“是的。”
“那他讀的是什麼學校呢?”
“哦,他讀的是……”說到這裡,看著芭碧蘿期待的眼神,我突然說不下去了。
不是不願意說,而是……路西法以前讀的是什麼學校呢?搖了搖腦袋,過了很久,我才繼續說:“他似乎是讀的七天學院。”
那天晚上,我看了很多書。然後告訴剛和朋友玩耍回來的芭碧蘿:“我記錯了,路西法 神法和七天兩所學校都讀過。”
芭碧蘿懵懂地點頭。我知道她肯定已經忘記了,我在意的也不是這個。推開桌面上一堆雜亂的關於路西法和天界史的書,我有些恍惚地坐在窗旁,看著耶路撒冷城中央哈尼雅的雕像。
時間永無止境地蔓延,吞沒了很多很多的記憶。如今,人們提起路西法,情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複雜,帶有強烈的恨與愛。路西法這個名字,漸漸變得越來越只像一個名字,或是一個歷史的標誌。我也知道這個世界終會將逝去的人遺忘。
可是,為什麼連我也……
路西法……難道我已經開始忘記你了麼?
雖然不喜歡太多上級天使的地方,但是芭碧蘿最後還是選擇了希瑪,進入七天學院。這孩子天資聰穎卻相當不喜歡魔法,反倒很喜歡打打殺殺的活兒。去了七天之後,我隨她一起搬到了希瑪,住進了一個老式小區。
但是芭碧蘿人長大了,脾氣也跟著長了不少。剛住進去沒多久,她就對我說,父親,您的年齡確實不小了,但是在大天使裡應該是最小的吧,怎麼表現像個老頭似的。我苦笑問她哪裡像了。她說,天天坐在窗前發呆,反複說著已經說了幾百遍的話題,還不像?我說,這些年我都只跟你在一起,也沒有見朋友,當然會像老人。她說,您是大天使長,應該有很多朋友才對。為什麼每次去聖殿都是很快就回來了?我笑著,繼續看書。
這之後幾日,芭碧蘿回家以後,話突然變少了很多。我主動和她說話,儘管很溫和,她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甚至帶著一些憂傷。她很早睡了,可是我很害怕她這樣的表情。一個晚上都輾轉反側,想著第二日如何去安慰她,開導她,第二日她卻恢復正常了。
很快迎來了百年一祭的創世日。創世日上,我依然和別人沒有太多交流,大天使們看到我,打過招呼之後,也只是默默嘆息。
創世日後的第一個清晨,芭碧蘿居然破天荒地衝進我房裡,把我拽起來,說:“父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好看的叔叔跟我說話!”
我揉揉惺忪的眼,口齒不清地說:“小壞蛋,這麼小就夢到好看的叔叔了?”
“可是那個叔叔真的很好看,雖然他是墮天使,可是他比我見過的所有天使都好看。他和您一樣好看。”
“墮天使?”稍微清醒一些了。芭碧蘿怎麼會夢到墮天使?難道她背著我偷偷去了魔界……
“是的,但是他好壞,老在那說伊撒爾伊撒爾的,我都告訴他了,伊撒爾是我父親的暱稱,他不可以隨便亂叫。但他還是自顧自亂叫。”
“……什麼?”我慢慢坐直身子,“他長什麼樣子的?”
“黑色的衣服,長長的黑髮,眼睛是深紅色……舉止很優雅,哦對了,他衣服很華貴,還戴了黑手套。”
她根本沒有開歷史課,沒道理見過路西法,可是——
我頓時一絲睡意也沒了,立刻翻身下床,急沖沖地拿下一本《魔界通史》,迅速翻到第一頁,指著路西法的頭像問她:“是這樣麼?那個人是這樣的麼?”
“是的……”芭碧蘿驚詫地看著那本書,“怎麼可能?這是什麼人?我沒見過這個人啊。” “他說什麼,他在夢裡對你說什麼了?”
“他就問我是不是您的女兒,還問您最近過得怎樣,還說會再來看我……然後已經是清晨,很快就醒了。我就記得他特別好看。”
幾日過後,芭碧蘿非常驚嘆地對我說,原來她夢到的人是路西法,她分明從來沒有見過他,夢到他的模樣卻和路西法本人沒什麼區別——這些也都是我非常好奇的。
而這件事並未對我造成太大影響。我只是一時感慨。
又是一百年過去。
創世日過後,芭碧蘿告訴我,她又夢到了路西法。在夢中,他告訴了她以前和我的故事,複述出的許多事甚至連我自己都差不多忘記了。然後這名已經長成美麗少女的小女兒摟住我的胳膊,微笑著說,原來父親和路西法陛下有著這樣深的羈絆。 而我根本無法留心她究竟說了什麼。
這一切都令我太詫異。同樣的日子,為什麼芭碧蘿會再次夢到他?
我嘗試尋找原因,可是找不到。心情卻莫名變得雀躍起來,我的生活也有了很大改變:以前只為朝會的聖殿,以前的朋友們,似乎都變得格外親切起來;每天的生活也不再只是坐在窗前發呆,會經常看書,也常去參與天界要事的討論;開始喜歡上街走動,甚至開始計劃去魔界旅遊的事……
這樣的改變,梅丹佐他們比我發現得早。加百列還開玩笑說,原來死而復生就是這樣的。
他們都認為我從傷痛中走出來了。
其實,傷痛早已過去,我只不過是覺得生命又變得有意義並且多彩起來。
又一百年過去,我終於知道上天總會眷顧積極熱情的人。
芭碧蘿依然夢到了路西法。這一回,她說她被路西法帶到了一個深淵中,周圍空氣冷冷的,環境也很陰森,她感到很害怕。可是,路西法卻對她很溫柔,說這是他靈魂停留的地方,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幾百年了。
聽完這句話,我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連提前通知都沒有,就衝到了魔界。打倒了所有看門的守衛,直奔第九獄。
第九獄依然如同以往,黑森森的一片,空氣中只蕩漾著寂寂的風聲。從路西法拔劍以後,這裡比遺忘更加陰冷,黑暗。我一直往前走,到橋樑的對面,看著那個空空的高台,還有兩個巨大的洞,許久,才輕聲說:
“你在這裡,對麼?”
如我預料,沒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這裡,不過我看不到你。就像以前我在你身邊那樣,是麼?”我頓了頓,又說,“你讓芭碧蘿告訴我的話,我都收到了。今天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想告訴你,我很想你。”
淒冷的風彷彿是從深淵底部刮上來,顫動了我的羽翼。其實我知道,很可能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但不想放棄任何機會。
“還有,如果你一百年才有一次機會說話,就算是只能靠別人轉述,就算永遠這樣下去,就算再也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說話,我也會一直等著的。只要你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我都已經很滿足,很開心了。”說到這,鼻尖有些酸澀,但沒有眼淚,也感到莫名的堅強,“真的,路西法……這是我這幾百年來最開心的時刻。”
我想真的或許是太開心了,導致我根本沒有留意到身後站的人——淚流滿面,又拼命壓抑住聲音不讓我發現的芭碧蘿。
從那以後每一百年,芭碧蘿都會夢到路西法。漸漸的,我相信那不是巧合,那一定是路西法的記憶,或者靈魂。而生活也變得更加多姿多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變回了少年時代,他還在我身邊的日子。
儘管所有的人都在漸漸將他遺忘,但是我再不會了。雖然路西法在芭碧蘿的夢中沒有時常提到我,也沒叫她向我轉述他想說的話,雖然會覺得寂寞,但我不會讓自己難過。因為,很可能他就在我身邊,看著我。
但我始終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芭碧蘿看著我的眼神總是一天比一天沉重感傷?
直到三千一百年後,創世日過去,芭碧蘿剛好成年。她一如既往對我說,她又夢到路西法了。我同樣一如既往地雀躍著,問她他說了什麼。
“芭碧蘿,如果你的父親還記得我,替我對他說,我愛你。”
——這是他說的話。
然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不是感動,不是憂傷,也不是惆悵。腦中其實是空白的。像是一種本能,聽到這三個字,就自然而然哭泣。
意識到自己在女兒面前失態,我連忙擦去眼淚,朝她微微一笑。她卻抱著我,很感傷地哭泣起來:“父親,我愛您。”
“我也愛你。”我回抱著她。
“您的生活中還有神,那麼多朋友,崇拜者,還有我……不要再只為他活了,可以麼。” “我不會只為他而活。”
然而,又一百年過去,芭碧蘿卻沒有夢到路西法。
這一年我在焦慮中度過,再次等來了又一個一百年。
可是,芭碧蘿卻依然用隱忍而傷感的眼神看著我,說,父親,對不起,我還是沒有夢到他。
再一百年,得到的答案是一樣的。
開始的不安漸漸變成了絕望。
直到某一日,我發現了一個真正令我絕望的事實。
那一天電閃雷鳴,整個天界被驚天轟雷籠罩在陰沉與恐懼中。這一日剛好我在耶路撒冷,而芭碧蘿剛離開家沒多久,去了希瑪上課。她是戰天使,魔法本來就很糟糕,又似乎被我影響過深,學劍術都朝著火係發展,對水系魔法完全提不起興趣。
所以,不會操縱水的她,肯定已經變成了落湯雞。
我去了她房裡,準備替她拿幾件衣服送過去。可是,剛打開衣櫃的時候,一個厚厚的本子卻從櫃子裡掉了出來。我蹲下身去撿起來,準備裝回她的衣櫃,卻看到上面有路西法的名字。
是芭碧蘿的字跡。我掃了一下那一段話,大概是關於路西法的生平簡介。我正感到納悶,又看到下一頁一排書目、日期和圖書館名,有的書名上劃了叉:《魔界之王:路西法》《天神右翼:三代副君的歷史》《魔族帝國的崛起》《路西斐爾與路西法》《墮天使名單》《史上最強大的天使》《米迦勒:天界最優秀的指揮官》《米迦勒本傳》《七原罪》《路西法》《光耀晨星》《神族之最》《末代大天使長》《魔界第一個王子》……
而這些書,最早的兩本《魔界之王:路西法》《天神右翼:三代副君的歷史》,是三千一百三十多年前,在耶路撒冷大圖書館借的。
我頓時渾身發冷。
這說明了什麼?我低估了芭碧蘿的智力。早在她還是個小孩子,在夢到路西法之前,就已經看過關於他的書,還有他的畫像。卻在做了那個夢之後問我,這個人是誰。
難道,難道……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只是麻木不仁地看著那個本子後面記載的內容——全是與路西法和我有關的雜亂不堪的筆記,還有他簡單的畫像,有少年和成年的,旁邊還標註了身高和羽翼顏色數量甚至大小。
看到這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她曾經跟我描述夢中的路西法:“路西法看上去好高,我才到他的胸口,而且羽翼也比我的大很多,我想他以前沒墮落的時候一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我搖搖頭,單手扶在櫃子上,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可以隨便亂動我的東西!”
這時,芭碧蘿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抬頭看向她,她渾身濕透,卻以驚人之速衝到我的面前,奪走我手中的本子,憤怒說:“父親,您太過分了,居然不經過我的允許就進入我的房間,還亂翻我的日記!”
“這是日記麼?”我有氣無力說道。
她怔怔地看著我,不說話。
“這是日記麼。”我直視她的雙眼,憤怒到自己都無法想象,“你說,這是日記麼?!”芭碧蘿的臉頰和紅髮都已溼潤,聲音微微顫抖:“您……都看了?”
“你從來都沒有夢到過路西法。”
芭碧蘿迅速迴避了我的視線,看向別處,又用非常不堅定的口吻說:“我夢到過。”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走出房間。
天漸漸黑了。我坐在窗邊,看著壓抑的天空。
夜空深邃,空氣變得愈發沉悶。像是脫韁的野馬,狂風與怒雷正以滔天之勢奔馳,閃電如同火蛇一般劃破天空,擦亮了混沌烏黑的雲層。霎時間,整個耶路撒冷的建築變成了刺眼的銀白。接著,模糊的雨絲漸漸覆蓋了視野,密集的雨聲漸漸覆蓋了萬物的聲響。 對芭碧蘿的怒氣與埋怨只維持了不足半個時辰。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早該意識到的事實:芭碧蘿的謊言,不過讓我逃避了悲劇,卻不曾改變這個悲劇——
路西法早死了,早在三千多年前就死了。
這三千多年來,沒有奇蹟發生,什麼都不曾改變。從夢中他在魔界的最深處與我道別後,他就和魔劍聖劍同時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再也不會活過來。
遲來了三千年的悲痛在這一剎那擴散。我渾身失力地滑坐在椅腳,嘶聲大哭起來。 哭得連眼睛都開始脹疼,整個頭皮猶如撕裂一般劇痛,都無法停止。
這一個夜晚,和三千多年前聖戰最後一日,是多麼的相似。
那個晚上,是羅德歐加最孤寂的夜晚。路西法在窗外,淋著大雨,用那樣空洞的眼神看著我。那時候,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原因。
我死了沒多久,他就把魔劍和聖劍插在罪孽之淵,然後等待五千年過去,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他讓世界毀滅的咒語實現,或者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世界自然毀滅。
也就是說,他沒有做沒把握的事。他就是要摧毀一切。
可是,五千年還沒到,我活過來了。他對我的冷漠,排斥,還有許多時候不帶任何言語的憂傷目光,是否都不是因為他討厭我,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再回想他和神決戰之前的對話。
最後,神只說了一句話,他便改變了主意。
——“即便你身後那個天使,一定會在這一場毀滅中死去?”
然後他回頭看見了我,離開了戰場。
我一直以為他變化很大。
其實他沒有變。他依然什麼都不願意說,不願意解釋。
雷聲停了,雨卻越來越大,像是永無止境,會一直這麼連綿不斷地下下去。雨水很密,密到讓人無法辨別點滴。落地窗上倒映著我仰頭靠在椅旁的身影。
最後,芭碧蘿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父親,求求您……不要離開我……”
那彷彿已是過了千萬年的事。
我又等了兩個世紀。
創世日的當日,我帶著黃道十二宮軍團去了魔界,見過了魔力強大到威震魔界的貝利爾,還有愈發穩重嘴巴卻依然不饒人的魔王瑪門,和他們促膝長談了一整日,也聽了瑪門對九天後的墮天日華麗的安排,拒絕了他的邀請,當晚趕回天界。
在高空飛過一片雪白的時候,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居然是雪月森林——不是被摧殘過光禿禿的山脈,而是雪月森林幾千年前的樣子!我一時間以為時空倒流了,於是俯衝下去,化身魔族,詢問路邊一對魔族老人雪月森林是怎麼回事,是路西法回來了嗎?
“路西法?您是說,傳說中的路西法陛下?他已經是歷史書上的人物了啊,怎麼會回來呢?”魔族老頭咳了兩聲,指了指雪月森林說道,“倒是幾千年前,他用魔法把森林封印隱藏起來,現在魔力隨著時間消散,森林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他的老伴挽住他的手,補充道:“這個森林對那時的魔王陛下來說,可是一份寶貴的記憶,當時不知他是為了什麼才把它藏起來……但大家都說,路西法陛下的時代結束了,他的思念卻是不會結束的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雪月森林。原來,冰晶般的世界,七瓣的雪花,月光灑落的冬季森林……這些都已經是被思念的東西,都是已經過去的回憶,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
是啊,路西法陛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或許,我的時代也應該結束了——不,應該說,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時代。
回來的時候,天界正迎來新世紀的最大慶典。聖浮里亞也在這一個特殊的日子擁有了眩目的夜空。雖然我已經看過太多的創世日慶典,雖然依然是滿夜空的金色馬車,展翅飛行的獅鷲獸和天使,但這一晚,一切都變得好像不一樣了。
神聖的鐘聲陣陣迴響。那些徐徐飛行的馬兒和獅鷲獸,似乎在這一夜格外矯健雄壯;在空中砰然綻放的禮花和星光,似乎在這一夜是最閃耀的;矗立在世界最高點的撒拉弗建築群,還有正中間的聖殿,似乎在這一夜變得最為神聖,雄偉……我的兒子,神之美哈尼雅此時必然坐在御座一旁,與天主共同輔佐著萬能的造物主。
我在希瑪停下,和黃道十二宮的天使們聊了幾句,祝他們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便和他們道別。同一時間抬頭,看見了梅丹佐和加百列的馬車一前一後從高空飛過。
我垂下頭,強忍著,不再看他們,展開六翼,飛到希瑪城門口。
兩個世紀,我確定自己已經足夠理智,將一切都考慮清楚了。
天主站在那裡,雙手碰在胸口。
“殿下。”我停在他的面前,“時空之門已經打開了麼?”
“是。”天主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悲憫與慈愛,“米迦勒,你想好,這樣下去只會是一個死循環。再回去,你將會重新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而且感情會越來越深。這樣一來,你再失去那些東西的時候,就會越來越痛苦。你不會後悔麼?”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這不是我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輪迴,對麼。”
天主只是閉上雙眼,沒有回話。
“當初您說,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為什麼從小就如此愛慕路西法。”我禁不住繼續問,“這不光是由於我出生身份的原因,還有由於之前就經歷過輪迴很多次的原因,對麼?”
天主依然沒有回話。
“抱歉,這些問題我不該問的。”我垂下頭,“如果可以,下次我再做出這種選擇的時候,殿下能夠提前提醒我進入時空之門,不想再這樣無意義地等待三千年……”
“我已提醒過你。”耶穌說。
我頓然大悟。
他在三千多年前確實有問過我。
果然,現在的我……也不過只是存在於不可改變的輪迴中麼?
“快去第一天吧,午夜前時空之門會關閉。”
我飛到第一天,看見了天界之門外,濛濛深黑中的一團灼目銀光。
這一刻,我竟再也不感到難過,只有釋然的解脫和喜悅。
因為,我就要和他重逢了。
從第一天,依稀可以看見最遠最高的天空上,有光球一團團炸開。此時此刻,聖殿中一定是掌聲雷動,歡聲鼎沸。神的兒女們一定團聚在一起,帶著滿心的虔誠唱著讚美的頌歌。
那是一片榮耀之地。記載著整個神族億萬年的輝煌。
走入時空之門的一刻,我終於知道了天主話裡的含義。我自出生就愛慕路西法,原來不是回憶造就,而是因為伴隨著靈魂的思念。
漫長的一生,一生中的點點滴滴,在這一瞬,凝結成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