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競技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羅德歐加的競技場位於擎天柱南面,是迄今魔界建築中最卓越的代表,也是魔界威嚴的象徵。它建於路西法歷2379年,歷時一百三十餘年才修築完成。每一年競技場都要舉辦大型的競技比賽,其中以墮天日期間為最。路西法曾說過,只要競技場站立著,羅德歐加就站立著,競技場倒塌,羅德歐加也就倒塌了。

在魔界有高等功勳的魔族能直接參加決賽,而有貴族頭銜的如果沒有功勳,就算像瑪門那麼高的地位都不能忽略預賽。決賽一般要選出兩個冠軍,頭銜分別是大巫師和黑暗騎士。

在天界,領袖的首要能力是智慧,大天使不一定是熾天使裡最強的,但一定得是最擅內政的。可是魔族的本性弱肉強食,他們眼中的領導人物必須在力量上有壓倒性的強勢。

在競技大會上,新任大巫師或黑暗騎士可以挑戰路西法。誰能打敗他,誰就是下一任七撒旦之首,魔界之王。

可是幾千年來,只有一個黑暗騎士挑戰過路西法,被秒殺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預賽低級魔族間的打鬥不及高手精彩,可是至少能看到很多沒見過的武技和魔法。一半的時間泡圖書館,一半時間看競技,沒多久就混到了一月四日。

這一日的比賽很精彩,我把加納宮一堆已經快養成豬群的天使團帶來了。還好他們關鍵時刻都知道收拾收拾,我們一堆在前往競技場的過程中沒少賺人眼球。

競技場可容納十萬個觀眾,是一座佔地數萬平方米的圓形碉堡狀建築。進入競技場以後,老遠看到圍了正北處有一大片空位,別西卜拿著幾大袋食物,在那邊對我們熱情地揮手。我往左右看看,坐了滿滿的人,而且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還都盯著我們看。

我打了個手勢,帶著天使們直接從這一頭飛到對面。從起飛到落下,魔族們都發出了非常詭異的驚嘆。而且估計對面觀眾看這邊景象一定很是壯觀:萬黑從中一塊白,一塊白中一點金。

我往四周看了看,最後目光停在了左邊的主席。

地獄七君按北斗七星的排布就坐,路西法和莉莉絲坐在正中央。

莉莉絲輕挽著路西法的手,繞著他的手臂為他剝葡萄,一顆一顆餵給他。路西法起先可能覺得人太多擺手拒絕了,但後來賴不住莉莉絲糾纏,還是鎖著眉吃了下去,吃完了還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瑪門倆腳都搭在石桌上,指縫間夾著煙桿,煙霧繞著他轉,因此看上去是白煙罩頭相當詭異。莉莉絲伸手對著煙霧的方向揮了揮,又開始教訓瑪門。瑪門無動於衷,換了個方向繼續抽。

身邊兩個天使聊天聊得開心。

“看來傳言不可信,我從沒想過路西法陛下會長得這麼英俊,還這麼人性化。”

“他和莉莉絲陛下確實很配,感情也好,可惜是我們的敵人。”

“這有什麼,完美的強者我們也有,完美的家庭我們的強者也有。”

聊一聊的,目光就往我身上掃了。我回頭看看他們:“行了,這有什麼好比的,看競賽。”

底下的場子分為魔法和肉搏兩個部分。魔法那邊兩組四個巫師對站著,各自握著法杖。空中有巨大的扭曲骷髏頭幻影浮動,互相吞噬,氣氛陰森至極。

肉搏那邊沙利葉和莫斯提馬騎著黑馬,對立著來回疾馳。莫斯提馬握著鐵索,索鏈在空中旋轉;沙利葉架著短弓,一弓上架六支箭。

鐵蹄踏起灰塵無數,沙利葉猛地拉開弓,六支黑羽箭在弦上重重一顫,直擊莫斯提馬面門。莫斯提馬揚起鐵索,卻猝不及防,被一支箭刺傷手臂,鮮血飛濺而出。短短的瞬間,沙利葉又射出六支箭,直刺向他的四肢及腰部。莫斯提馬彎身,鐵索纏住馬頸,黑馬仰頭嘶鳴。

箭刺破他的腰際,他半個身子滑落下來。

沙利葉策馬靠近追擊。

——太急了。莫斯提馬還沒倒下。

果然,鐵索生了毒牙一般撲上來,纏住沙利葉的脖子。

沙利葉一時呼吸困難,臉脹得通紅。鐵索強硬往下拖拽,他如驚弓之鳥一般脫離馬背,重重摔在地上。

莫斯提馬的粉絲在歡呼,沙利葉的粉絲在悲嘆。

不一會兒就見沙利葉傷痕累累地走上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朝他笑了笑:“剛才打得很漂亮。”

沙利葉先是一驚,然後惋惜道:“差一點,可惜了。”

看見旁邊的巫師為他治療,我說:“我瞧你射箭很厲害,教教我如何?”

“戰鬥天使米迦勒殿下居然不會射箭?”

“是啊,輕巧的東西我玩不來。”

沙利葉從小腿的箭囊中抽出箭,放在弓上:“誰說射箭輕巧了?沒有強大的臂力是幹不來這個的。”

“不知道我的臂力夠不夠。”

沙利葉把弓箭放到我手中,把我擺成拉弓的姿勢,然後抬高我的手腕:“就這樣,精神集中。”

餘光看到路西法那一堆在往這邊看,我定了定神……不能丟人。

“殿下,你試著射對面那個藍旗,不遠吧?對,用你最大的力氣拉弓,然後快速鬆手。” 我慎重地點頭,用力拉弓……

沙利葉有些小負氣地抱住胳膊:“是不是要用很大力?射箭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吱吱嘎嘎的弦聲在耳邊直響。

這,確實需要很大力啊……好,再使力些。

一,二,三,放——砰!

砰?

砰??

黑羽箭落在地上,弓還在手裡,手指麻麻的。

我看看自己手中的弓,又看看地上的箭,再看看手中的弓。呈彈簧狀的弦在空中旋轉,跳躍,連續做著振幅運動。

這是個什麼狀況?

我彈了彈絃,捏住,拉直,架回原來系結的地方,纏一圈。但是絃明顯要長很多,已經失去彈性。

神族們看著我,魔族們也在看著我。

我看看弓,再看看他們,他們還是看著我。

我小心地看了沙利葉一眼,他也看著我。

我試探地說:“這個好像,斷……斷了?”

一股濃濃的煙味飄來,一支夾著煙桿的手接過我手中的弓。回頭一看,瑪門蹙眉看著那把弓,捏弦。阿撒茲勒和薩麥爾也跟著下來,阿撒茲勒似笑非笑地說:“米迦勒殿下,射箭的人我見過很多,但是目標物沒刺中弦先拉斷的人,你是第一個。”

薩麥爾:“嘖嘖,你瞧瞧,弦都變形了。大天使長就是大天使長,果然不同凡響。”

瑪門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人家是叫你射箭,不是叫你拉斷弦!射箭!斷弦!這是兩個概念,你懂不懂?天使,我們戰士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路西法把腦袋別到相反的方向,肩膀微微抖了幾下。

我摸了摸弓箭,對沙利葉說:“這,真不好意思……請問怎麼才能修好?”

沙利葉心疼地看著他的寶貝弓箭:“我還在天界時就在用這把弓,是路西法陛下賞賜給我的……都說這個弓永遠不會斷的……”

路西法終於把頭擰過來了,嘴角微微抽動:“沙利葉,這把壞了就壞了。晚些我送你一把更好的。”

眼見瑪門又想繼續損我,我展翅飛回座位。瑪門剛想擠著一堆翅膀衝進來,卻被阿撒茲勒就攔下:“瑪門殿下,底下有人向你挑戰。”

瑪門回頭。

莫斯提馬策馬在場子裡轉了一圈,一手高高舉著手中的鐵索,一手指著瑪門。瑪門抱著鐮刀無奈地搖搖頭,翻身到石欄上,滑翔而下,落在莫斯提馬面前。

哈尼雅皺眉:“父親,你不覺得瑪門真的很失禮嗎?”

“他還是個孩子。”

“可我覺得他不把自己當孩子,而且他也沒打算把你當長輩。”

“瑪門蠻喜歡我,只是性格別扭了點,沒什麼。”

“可是,你不覺得他在……在誘惑你?”

“這是魔界的習俗。他們本來就比較開放到處調情,你不用太介意。”

“真的麼。”哈尼雅狐疑地看著我,又看看底下兩個人,“為什麼他不騎馬?”

“據說他只有在戰場上面對強敵的時候才會騎。”

“這樣對他的對手挺不尊敬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如果他有把握能獲勝,這樣做也無可厚非。”

哈尼雅看了我許久才委屈地說:“父親,你怎麼總幫著他說話?我才是你兒子。”

我忍不住笑出聲:“好了好了,瑪門不過是個外人,你和他爭什麼爭。”

哈尼雅這才滿意又壓抑著笑容轉過身去,撐著下巴繼續觀戰。

莫斯提馬和瑪門對峙已久,瑪門一直抱著大鐮,輕倚在上面。忽然莫斯提馬一揮鐵索,駕馬往瑪門衝去。馬蹄的踏地速度愈快,聲音愈響。瑪門站在原地跟看不見人似的,還把鐮刀桿原地轉了一圈。莫斯提馬的黑披風在飛沙走石中揚起,如同飄盪翻湧的旗幟,就要沖到瑪門的面前。

瑪門扣住鐮刀,快速扛在肩上。莫斯提馬提著鐵索,鐵索在空中打旋,疾馳衝向瑪門。這時,瑪門忽然單手把鐮刀朝天上舉起。

噹噹噹噹!

鐵索繞著鐮刀柄旋轉數圈,以潮鳴之速纏在上面。

莫斯提馬一驚,匆忙把另一隻手也握上去。但瑪門只是舉著鐮刀巋然不動。莫斯提馬雙手扯住鐵索,使力往後拉。他身形後仰,馬兒像與他合而為一一般不斷後退,鐵蹄在石地上摩擦出嘰嘰嘎嘎的刺耳聲。

瑪門的鐮刀就像魔界的擎天柱,筆直地指著高空。莫斯提馬鉚了最大的力往後一扯,鐮刀終於往前傾斜了大概五度角。但是到這就是極限。

他稍微鬆懈的一瞬間,瑪門忽然往後拉了一下。剎那間,他連人帶馬往前衝一步,緊繃的鐵索鬆了。

瑪門又用鐮刀把鐵索纏了一圈。重複剛才的動作。

一步一步,一圈一圈,瑪門旋轉鐮刀的速度越來越快,莫斯提馬竭力掙扎的抵抗越來越弱,到後面完全是被被動地拖著走。

記得曾經聽幾個大天使談過戰場經驗,其中一條就是:永遠不要讓瑪門近你的身。 此時,莫斯提馬被瑪門扯到了面前。

瑪門單手斜揮大鐮,彎彎的刀尖在空中劃過。身邊的哈尼雅身形一震。

黑馬的兩條腿被瑪門硬生生砍下來。

猩紅落滿地,莫斯提馬整個人沿著馬蹄往前俯衝。

瑪門手腕一轉,以鐮刀柄底對住他,飛速捅上他的胸膛。

鐮刀上的血灑在空中,打著轉落下。莫斯提馬慘叫一聲,從馬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幾圈。

全場驚嘆。

瑪門重新把鐮刀扛在肩膀上。

路西法坐得高高的,臉上帶著一絲驕傲的笑。莉莉絲蹙眉看著莫斯提馬,微微搖頭。薩麥爾和沙利葉對看一眼,一起伸出大拇指。阿撒茲勒輕輕鼓掌。

哈尼雅:“魔界的競技真殘忍。”

我嘆:“可惜了一匹好馬。”

瑪門朝四周看去,等待著別人的挑戰。大巫師那邊的競爭幾乎已經被無視。很快又有人下去挑戰,是個比較陌生的大惡魔。他剛一騎馬衝去,瑪門就雙手舉鐮往地上砸去。

地面裂開,長長的藍光順著裂縫飛馳過去,大惡魔那一邊立刻人仰馬翻。

阿撒茲勒:“地皮破壞小王子。”

沙利葉:“希望今年路西法陛下不要又叫我去修路。”

一名女惡魔上場,長得蠻不錯,身材一級棒。臉蛋有點像什麼人,我記不大清楚。 在她動手前,瑪門就先走過去給她行了個吻手禮。

薩麥爾抱頭驚呼:“潔妮!不要被這花心小子騙了啊!”

潔妮回頭大聲說:“爸你少廢話!”

薩麥爾大驚,倚在沙利葉身上抽泣,沙利葉拍拍他的肩,無限同情。

潔妮揮舞著爬滿銳刺的皮鞭,朝瑪門襲去。瑪門往下一蹲,彎著身子回勾鐮刀。潔妮往上一跳,居然躲開了。瑪門再一回擊,潔妮的低胸衣立刻拉開一個小口,開始流血。瑪門用鐮刀頂擊向她的小腹,這一擊根本無法躲避,她立刻被擊飛出去。瑪門衝過去,伸出雙手接住她。她勾住瑪門的脖子,紅指甲挑起他的下巴刮了刮,然後從他身上跳下來,拾起鞭子。他把外套脫下來蓋住她有些破裂的衣服,很快就得到了美人溫柔的熱吻。她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很久,才無限婀娜地退場。

哈尼雅傻眼了,我摁著腦袋嘆氣。

瑪門這孩子的品行簡直就是他老爸的翻版。不過估計他的女人應該不止這一個,而他老爸就只有一個,真不知道是退步還是進步。

接下來又有十來個人挑戰,都輸得比較慘烈。

地面已經被破壞得不成模樣。瑪門站在競技場中央,眼見再無人下去,他忽然一手高高舉起鐮刀,另一手朝觀眾席指來。

所有人的目光刷拉一下會聚到我的身上。

我左顧右盼,發現確實不是我自作多情,這小子真在挑戰我。整個競技場裡一片寂靜。我下意識看看路西法,他隻手支在下顎上,揚著下巴看我,有些挑釁。

哈尼雅有些不知所措:“父親,你要答應嗎?”

“不答應我還是男人麼。”說完展開六翼,飛到競技場中間。

鐮刀上還有半乾的血跡。

瑪門站在那裡,似自血海中超脫而出:

“如果我輸了,任你處置。如果你輸了,那怎麼辦?”

我笑:“你想我怎樣。”

瑪門低聲說:“陪我睡一晚上。”

“那不可能。”

“怕了?大天使長也有害怕的時候?”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應戰是懦夫,但我不覺得戰敗丟人。”

“知道自己會輸,退路都留好了。”

“你激我也沒用。在天界,只有愛人和愛人之間才會發生關係,請尊重我們的文化。”

“你的意思是,梅丹佐是你的愛人了?”

我愣了愣,說不出話。

瑪門摸摸下巴:“這樣吧,我給你一點考慮時間。我數三下,如果這段時間內你沒有說 話,就說明你答應了一二三。”

“啊。”

瑪門聲音放得極輕極軟:“高貴的米迦勒殿下,我等著今晚把你扒光了。”

瑪門確實是魔界第一武將,也確實得到了路西法完美力量的遺傳,可據我所知,這孩子 只要一對上強敵就容易出事。因為他只懂進攻不懂防禦。

我走到武器架旁,隨手抽了鋼矛,長矛指著地面。

“米迦勒殿下,為什麼不用聖劍?”

“聖劍是魔法劍,還帶了火屬性,我要真用了它,估計中傷的人就不止你一個了。”

瑪門橫刀一笑:“如果你輸了,可別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我笑:“非常感謝瑪門小王子的提醒。”

瑪門抿了抿唇,舉鐮斜揮而下,隨著一道黑芒轟隆隆的聲音傳來,地面稀稀拉拉裂開,瞬間衝到我的腳下。我立刻反手握住鋼矛,一下將它插入地面。火焰繞著矛身旋轉而下,埋入洞中,裂縫像開隧道撞山石一樣停住。

瑪門捲髮擦著紅玫瑰飛舞,單手持著鐮刀朝我衝過來。

雖然已經盡力想擺脫魔法,可是依然有赤色火光繞著長矛轉。我握住鋼桿,投擲一樣朝瑪門身上重重刺去。

瑪門一驚,往旁邊躲開。

趁著這個空子,我展翅飛起,繞到他的身後掄起鋼矛,以矛身擊向他的腰際。他再躲不過,被鋼桿狠狠打中,往旁邊一跌,卻立刻掉頭把鐮刀扣下。

其實他的防禦並不像我想得那麼弱。

我飛速舉起鋼矛!

當的一聲,星火在空中閃爍!

我以矛頂住他的攻擊,慢慢加重力道,往上推移。鋼矛與鐮刀間發出金屬刺耳的摩擦聲。我能聽到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瑪門往下摁,尖尖的小牙齒咬著下唇。我拼命抵抗,握住鋼矛的手指都有些疼痛。實話實說,瑪門的力氣真的大到讓人頭疼。

上上下下一小陣子,最後我猛地將他撞開。

這一撞,在場所有人都在低嘆。

瑪門連退兩步,絲毫未覺詫異,只緊緊抿著唇,又一次雙手舉鐮,重重朝我砍下來! 我舞開六翼,往後上方滑翔一段,鐮刀便深插入地面。

跟大惡魔打持久戰絕不是明智之舉,我得速戰速決。

鐮刀的速度是所有武器中最慢的一種,敢用它的人絕對是身手夠快的。瑪門速度跟我差不多,我用的雖也蠻鈍,可跟他一比簡直就像沒用武器。

搶先下手再閃躲,我贏定了。

瑪門抬頭看著我,牙齒紅紅的。他拔刀的速度跟削菜似的輕鬆利索,我剛落地,他再一 次的刺強擊就迎面襲來。

我沒再躲避,直接反握鋼矛,以矛尖刺過去。

他舉鐮向我劃來。

眼見矛尖離他的右肩窩越來越近,我忽然看清了他的牙齒。

他的牙齒越來越紅……還有紅色的液體順著牙尖落下。

我頓時怔住。

這是剛才的——

原本矛尖就要刺中他,我卻猛地收手。

使出去的力氣突然收回,我往後重跌一步!

瑪門一愣,驚惶地睜大眼。

但來不及了。

鐮刀深深插入我的骨髓。

手中的鋼矛震飛出去,我嘶吼了一聲,隨著骨骼破碎的聲音跪在了地上!

瑪門衝過來抱住我,驚得只知道搖頭。

記得哈尼雅還很小的時候,曾經不小心被梅丹佐的獅鷲獸抓傷過。那時我看到梅丹佐橫 抱著他進房,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被捅成馬蜂窩也無所謂,可是哈尼雅……哪怕他只受一點破皮小傷,也會讓我很心痛。

這樣難受的感覺,就和那時一模一樣。

我擦掉瑪門嘴角的血,指尖抖得幾次都錯了位:“瑪門,對不起。”

瑪門緊緊蹙眉,剛張開口,血就順著嘴角流下。

遠遠聽到路西法在大聲說話,卻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

……

恢復意識後試圖睜開眼睛,我卻被強光刺得合了眼。再次慢慢睜開,居然滿目金銀珠寶,寶石紅黃藍綠青靛紫應有盡有,把人團團圍住。不遠處有一個黑水晶雕花桌,桌上擺著金字塔型的銀盤架,盤子越來越小,裡面的黑珍珠卻越來越大。最頂上那一顆把我震撼得說不出話。又圓又亮又黑又大,比第二顆起碼要大上兩倍,都跟水晶球差不多了。我實在沒法想像那頂上的珍珠是怎麼養出來的,它的母蚌估計得有個章魚大……

黑珍珠架後是數堆金幣,中間夾了七彩斑斕的寶石翠玉鑽石項鏈手鐲耳環戒指。金幣堆後面煙霧瀰漫,有人在不斷抬頭低頭,居然是戴了單邊眼鏡的瑪門。

果然,這世界上能把自己寢宮弄得如此珠光寶氣如此俗氣的人,除了瑪門絕無二人。 瑪門坐起來,左手夾著煙桿,右手拿著金邊放大鏡,仔細觀察桌上的礦石。

床頭擺了一疊報紙。最上面的是尤拉日報,日期是一月五日,頭版我猜得八九不離十:黑暗騎士名不副實?競技突然中斷緣由何在?

旁邊一幅圖,瑪門靠在鐮刀上,衣角和捲髮被吹得陣陣飛舞,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另一幅,路西法站在人群中,有些憤怒地指責旁人。莉莉絲微抿著唇,一直沒有開口。

報道大概意思是說實際勝利的人是我,但我在關鍵時刻莫名停手,瑪門絕對不是勝利者。甚至有人質疑瑪門和我商量好要讓他贏,但是我演技不夠精湛露出破綻,所以路西法才會中斷競技。居然還有人說,瑪門以前的戰果都是這麼來的,只是魔族願意配合他,而大天使長本來訪問就端著架子,即便同意友情輸掉競技,也不大樂意……

我再翻了翻另一張報紙,同樣是一月五日,是依布報。果然城市離魔王管轄越遠就越放肆,頭版□裸的寫:瑪門米迦勒競技場上曖昧不斷遭人猜忌,二人關係是否清白?

內容我直接略過不看。

再來就是一張三流報刊:路西法心虛封鎖消息?兒子與天使長有□!

第一段說,頭一批羅德歐加報剛發行不到半個小時就被路西法召回,其餘幾獄的報紙都 在四小時內完全收回,強制改版。剛看到第二段的第一句“瑪門風流成性,勾搭撒旦之女又搭上大天使長”,再提不起勁看下去。

下面放的就是一月五日的羅德歐加報新版,傳統的報道,平鋪直敘地說了這一次對決的結果是平手,因雙方受傷慘重而被迫停止。

我挪了挪身子,準備看看其他版的內容,卻突然聽到叮的一聲。瑪門站起來,一個不小心帶動了某一顆機關寶石。緊接著,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龐大的珠寶金山瞬間坍塌的情景。

瑪門反應迅速地抱住他的黑珍珠銀盤架,還用尖尖的小下巴頂住那顆最大的珍珠,等所有珠寶都垮台完了,他才放開手,穩穩黑珍珠,取了眼鏡快步走來。

“不要理這些廢物。”他扯過報紙,揉成糰扔到一旁。

“沒有關係。你身子好了?”

瑪門愣了愣:“這話應該是我說吧?”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尾椎有些發酸:“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你家寶貝兒子替我治療過。天使果然就是流動醫藥箱啊。”

“哈尼雅的恢復能力在天界算一般的。真正的醫藥箱是拉斐爾,他可以讓以他為圓心,三四十米為半徑的傷殘天使大軍瞬間變為最亢奮狀態。”

“說什麼拉斐爾啊,我知道他有多厲害。先看你的傷吧,你昏了八天。”

我驚:“八天?那今天不是十二日了?”

“是了,這幾天哈尼雅急得上躥下跳,你的天使隊都快瘋了。對了,連我爸都來看你很多次,你的面子大吧?”

我恍然點點頭。

“你錯過了很多有意思的活動。不過還剩明天的歌劇表演和後天的墮天晚會,慶祝方式也是最有特色的,如果你身體好了,我帶你去。”

我往前靠了靠,看他精神煥發的樣子,忍不住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瑪門,我很高興你沒事。”

瑪門怔了怔,雙唇貼到我的頸項上,輕輕嚼了一口。

我立刻放開他:“做什麼?”

瑪門邪邪一笑:“吻痕。”

“老實點!”

“實際上你在競技場上贏了我,很多人都知道。魔族喜歡強大的人,你也知道。”我正在琢磨他話裡的意思,他卻認真地說,“我們倆如果在一起,現在不會有什麼人會反對。”

“那是不可能的事。”

瑪門猛地把我推到床上:“你在戰場上讓著我,不就是因為心疼我受傷麼。還在逃避什麼?”

我想一拳打飛他,但眼前忽然黑光一爆,瑪門縮水了。

他撲撲小翅膀,呈大字型趴在我身上,還抬頭特無辜地看著我:“殿下,對著這樣的孩子,你都捨得動手嗎!”

尖尖的小獠牙露在外面,圓溜溜的紅寶石大眼睛轉呀轉。

我的手伸到半空就軟下來。

這小子……這一招他是跟誰學的……

瑪門縮成一個球,在床上滾來滾去不斷撒嬌不斷賣萌,突然門口一堆黑壓壓的人影靠近。他立刻翻身起來,頭發亂蓬蓬的,十足像個炸開的小野貓。我提著他的腋下,把他抱到腿上坐著。他彎著眼一笑,露出雪白的兩顆小尖牙,立刻撲到我懷裡躲著。

他讓我想起了路西法變成小路西斐爾的樣子。

不過,路西斐爾……不會把手伸到別人的褲子裡去……

啪!

被打後小瑪門仰天長嘯,一下撲到我懷裡奶聲奶氣地大哭起來,只不過乾打雷不下雨,一邊叫還一邊回頭往門外看。我也抬頭,看到路西法和莉莉絲帶著一幫隨從,正朝我們走來。

路西法停在門口,莉莉絲先進來了。

她把瑪門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跟媽媽出去,你爸有事要和米迦勒殿下說。”

瑪門眨眨眼:“我也要聽。”

“我要買點東西,你陪我去吧。”

瑪門嗯了一聲又問:“你要買什麼?”

莉莉絲已經抱著他走了半晌,到了門口才說:“書。”

瑪門飛速轉身想要翻下來,莉莉絲使力扯住他的腳丫子不讓他動。他揮舞著雙臂要跳下來,莉莉絲一手抓住他的手,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響聲通徹大殿,一切平靜。

最神奇的是,那些隨從也跟著出去了,房間裡只有我和路西法兩個人。

路西法半晌才慢慢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傷好沒有?”

“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不痛了。”

“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其他消息我都壓下去了,就是你跟瑪門的事,可能還會傳一段時間。”

“我和瑪門?”

“因為你突然收手,人家都以為你對他有什麼想法。”路西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琢磨著 語句,“不管怎麼說,你關心他我很開心,就是有些人說話不大好聽。”

“說就說吧,反正我在魔界的名聲從來沒有好過。”

“……你吃過東西了嗎?”

我搖搖頭。

他朝門外的人做個手勢,又回頭說:“瑪門看上去什麼都不在意,而且很要面子,所以說話總是有些傷人。但實際上他從小就知道你,對你的崇拜絕對不亞於哈尼雅。如果你不覺得過分,就當是自己又多了個兒子吧。”

我愣了愣,不由自主垂了頭:“嗯。”

他不說,我還真的忘了。瑪門是他和莉莉絲的兒子,想想都覺得諷刺。

路西法居然叫我喜歡他和莉莉絲的兒子。

路西法微微一笑:“那我替他謝謝你了。”

“陛下客氣了。”我看看外面,“不是說有事要找我麼。”

這個時候,侍女送來一碗湯,熱騰騰的冒著白霧。路西法端過湯,拿著勺子在裡面攪了攪:“我只是來看看你。讓天界最重要的使者受傷,是魔族無法彌補的失誤。”

“沒關係,比武哪有不受傷的,就是尾椎是個要命的位置,折磨人啊。”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很痛?”

我擺手:“不,就一點而已。比其他地方痛而已。”

“這幾天一直都是用魔法維持你的生命,突然吃的硬的東西會傷胃。喝黑葡萄湯比較好。”

“好香。”

“這是尤拉部落的特產,葡萄顆粒都很小,但比一般葡萄美味很多。”說完舀了一勺放我嘴邊。

“不不,陛下,我自己來就好。”

“就當是我為副君的重傷贖罪,畢竟我是魔王,也是親自接待你的人。”他想吹涼一些又沒有動口,只是拿著晃了晃,又送到我嘴邊,“張嘴。”

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每次在我有所期待的時候,又迅速打碎我的美夢。

他的家庭已經讓我知道和他保持界限了。可是,就算是撒謊,以路西法、以一個朋友的身份關心我一下,有這麼困難麼?開口閉口就是魔王副君、天界魔界、神族魔族……我真是夠了。

“陛下,還是我自己來吧。”我奪過碗。

他的指尖微微冰涼,碰到我的手心。

我有些慌了,結果手一時使不上力氣,潑了一些在手上,燙得差點把碗潑了。

“小心!”路西法連忙接過碗放在床頭櫃上,用自己的手心擦我的手。

“沒關係,我皮厚。”我抽回手,緊張得渾身緊繃,“我沒事。”

“還是我來。”路西法又開始了漫長的攪湯行動,一邊攪一邊說,“墮天日一結束你就要走了,是麼。”

“我知道陛下希望我早點走。我很快會和天界聯絡。”

“當時我是說的氣話,你不要介意。無論站在哪個立場,我都是希望你留下來的。”

我乾笑:“陛下能有幾個立場?”

路西法餵了我一口湯:“作為魔界的領導者,我自然希望博學精明的天國副君留下來。” 博學精明?

乾笑變成了噗嗤笑,湯差點噴出來。

路西法又餵我一口湯:“作為大天使長的敵人兼朋友,我也希望你能留下來。”

“敵人兼朋友?”

“這並不矛盾。戰場上我們是敵人,下面可以是朋友,對麼。”

“對。”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垂目不知看著什麼地方,雙眼彷彿比以往更加暗紅,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許多:“作為米迦勒殿下以前的戀人,我還是希望你留下來。”

我猛地抬頭看著他!

“我為以前自己所做的失禮的事道歉。”路西法苦笑,“那是因為一時承受不了愛人的背叛,也是因為放不下……那時我真的很喜歡你。所以太過意氣用事。”

我已全然無法思考。

“我能理解。”我勾起嘴角,腦中一片混亂,“現在不燙了。”

“米迦勒,你是我的第一個戀人,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我永遠不會忘記。”

路西法總算抬頭看著我。這一瞬間,瑪門這件珠光寶氣的臥房都變得黯淡起來,我只能看見他那雙變了顏色,卻寫滿了更多故事的眼睛。

他張了張口,緩緩道:“你知道麼,我曾經很自負,覺得就算我墮落了結婚了,你也只會傷心難過。但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和梅丹佐在一起了,還有了哈尼雅。那時候我是真的很恨你。”

我無法正視他的眼,只能被動地聽著他繼續用平淡語氣繼續說著:“可是,我忘記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只有兩年,比起這兩年的戀愛,家庭重要太多了。不管在政治角度上我們是什麼關係,站在私人的角度,我只願你開心。”

我點點頭,手指有些發涼。

最後,我聽見他猶如大提琴一般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所以,雖然祝福晚了一些,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希望你和梅丹佐能長久幸福。”

路西法是個有度量的男人,他已經原諒我了。在這種時候,我應該同樣祝福他和莉莉絲,回應他大度的微笑。

可是——

我說不出口。

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那兩年對他來說只是短暫的、有著美好回憶的兩年,對我來說,卻是最重要的東西,是生命中最燦爛卻也最讓我此時痛徹心扉的時光。

終於,我忍了半晌的話沖口而出:“我和梅丹佐長不長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路西法怔住。

“這世界上所有人的祝福我都可以收,但你的我一點也不稀罕。你希望我祝福你和莉莉絲麼?門都沒有!”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手中的碗立刻打碎在地上,“滾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路西法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碗,又回頭錯愕地看向我:“米……”

“叫你出去!”我的嗓子有些破音,眼眶發熱地吼著,“你就是來看我的笑話的,你什麼都知道的啊!你滾出去,滾啊!”

誰知路西法不但沒走人,整個人還像雕塑一樣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有些變了。

我從他的眼中看見了漸漸浮現的明顯情緒……那種情緒可以說是驚訝,也可以說是期待。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莉莉絲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過來:“路西法,我聽見房間裡有東西摔碎了,你們還好吧?”

很快她又抱著三頭身的瑪門回來了。

路西法站起身:“沒事,我和米迦勒殿下談好了,讓他一個人好好休息吧。”

他沒再多看我一眼,就起身走向他們,和他們一起消失在門外。

他出去後很久,我頹然倒在床上,看著窗外極遠處的教堂發呆。

路西法說,他把我們之間的事當作最美好的回憶,他永遠不會忘記。

還有什麼話會比這樣的話更值錢?

父神啊,我已經受到了您的懲罰。請您赦免我的罪,請您賜予我救贖,讓我從這場持續千年的劫難中走出來……

因為,如今看著路西法,我已經感受不到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