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羅德歐加的星辰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在瑪門回來之前,我就已經叫人捎個信給他說我先走了。

回了拜修殿,哈尼雅一見了我,興奮地眼睛都笑成了縫兒:“父親居然走出來了,真開心。”瑪門那把鐮刀的破壞力我是很清楚的,可我居然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我也感到奇怪。

哈尼雅站窗邊看星空。碧色的星光灑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淡淡的光暈中。他將長髮輕繫在身後,幾縷紅絲直而碎地落在耳旁,襯著美麗的側顏,百合瓣一般的肌膚。就連帶翼上柔軟的羽毛,也在夜光中顫抖。

我微微抬頭:“想家了?”

“想人,但是不大想回去。這裡很好玩。”

“想你天父了?”

“嗯。還有神,加百列殿下,拉斐爾殿下,尚達奉殿下,然德基爾殿下,摩羅乃,愛爾 麥蒂……太多了。啊,還有一個銀色長髮的大哥。”

“銀色長髮的大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可能還是叔叔伯伯呢。我只在第六天替別人加翼的時候看見他的身影。”

“天界哪有什麼銀髮的神族……我怎麼沒見過?”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蹲在祭壇旁邊,頭髮比祭壇的水還晶亮……只不過隔得太遠我沒看清他的長相,只知道他的嘴唇和臉都沒血色,看去不大好接近。”

“你小心點不要被別人騙了。”

“不會的。”哈尼雅跑到我身邊,“父親,我以後一定要多來魔界,我還要去海底,人界……把我所能到的地方全部走過,然後學會最好的東西帶回去。我,你,還有天父,一家三口一定要振興天界,把那群腐朽的小混帳給教訓一通。”  “傻小子,你還在怨瑪門。”

“是他太過分。”

“瑪門在有些方面還是很懂事的,他怎麼說也比你大。”

“父親,你又偏他。”

我撥了撥他束起的紅髮,微笑道:“什麼時候變成小醋缸子了?我好好和你說,以後你出去打拼,我和你天父就窩在聖浮里亞養老,你去帶了新東西,就弄來給我們兩個老頭子看,好吧?”

“神啊!保佑我父親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我抱著被子把他裹住,勒得他直叫喚。

鬧了一陣,他忽然翻身過來,雙手伏在我的肩上:“你不會不要我和天父吧?”

“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是為了你和你天父麼。”

哈尼雅心滿意足地笑笑,靠在我身上淺淺入睡。

他仍是少不更事的年紀,還會有一些奇怪的強迫症,例如叫我承諾一些事。其實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就像當年的我總逼那個人對我作出承諾。

他說過,無論遇到什麼事,就算我要殺了他,他都不會放手。

他說過,他會讓我把所有不愉快都忘掉,會把他能給的快樂統統給我。沒人能分開我們,誰也不能。

他還說過,他會永遠愛我。

我摸摸腦袋,確認自己沒發燒。但是那一年我絕對燒壞了,這麼八點檔的台詞居然都相信,還感動得淚如瀑布,恨不得為他跳河以表我心永恆。

我把哈尼雅平放在床頭,蓋上被子。

披著衣服走上陽台,外面很冷。

從窗口看著對面的卡德殿,裡面燈火仍亮著,路西法應該在和莉莉絲親熱吧。想想我確實老活在過去,現在他們的生活那叫浪漫又甜蜜,所有夫妻最嚮往的相處模式他們都來玩個遍。哪像那一年,我跟他兩個嫩得要命,為個老婆老公的稱呼都可以吵很久。當時我曾經在手心裡悄悄寫上他名字,用他喝過的牛奶杯泡咖啡,緊抱他穿過的衣服不肯放下,在他剛離開的沙發上坐下……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裡面的燈忽然熄滅了,落地窗簾掀開,有人出現在寬闊的陽台上。路西法端了一杯牛奶放在窗台上,卻猛地抬頭看到我。

在瑪門那的事弄得大家都很不愉快。對於下次該如何面對路西法,我想了一整個下午,也練了一整個下午,所以這會兒見了他,很自然地就笑了出來:“陛下,這麼晚還沒睡?”

路西法點點頭,有些恍然。

“莉莉絲陛下睡了嗎?”

“剛睡。”

親熱前後都要洗澡,路西法有這種習慣。見他頭髮微濕,脖子上還搭了一條浴巾,我原想打趣他一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路西法隔了半天才點頭:“你不睡麼。”

“陛下先睡吧。”

“我不睏。”路西法倚靠在陽台上,眼中滿盈了星光,“……你回去以後應該比較忙吧?”

“還好。”我撲撲翅膀,金黃的羽毛落了幾片,飄入黑暗中,“陛下一個人喝牛奶,也不替我準備一杯?”

路西法喝到一半忽然停了:“介意我過來麼。”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當然不。”

他展翅飛過來,停在我的面前。夜風揚起他的髮絲,儘管他表情淡漠,但暗紅色的眼還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黑暗氣息。一抹銀色月光中,他的黑羽比夜色還要深暗,卻因羽毛表面平滑而泛著明亮的光澤。

我第一次看見路西法把黑色六翼都展開的樣子,這讓我想起了當時在第六天看見他展翅的某一個瞬間。

當時我就覺得,連聖浮里亞都容不下他的翅膀。

而此時此刻,他的六支羽翼在空中緩緩舞動,就像連地獄的夜幕都已被他龐大的黑色翅膀吞沒……

在月色下凝望著我,眼睛猶如深紅的寶石,背著光也微微發亮。抬頭和他對視的瞬即,我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深刻地感到——現在的路西法,並不是染黑了頭髮和羽翼的路西斐爾,而是駕馭著整個地獄的權利極位者,魔王路西法。

不過他只在那裡待了小片刻,就把牛奶遞到我的面前:“我只喝了一口,你用這一邊喝就可以了。”

我接過牛奶杯,一時有些出神。他喝過的那一邊還有奶汁順著透明杯壁流下。我把杯子轉了一圈,中邪一樣含住他喝的那一處杯口,沒有舔,也沒有喝,就只是這麼輕輕含著。

路西法睜大眼看著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立刻仰頭喝了一口牛奶。

彼此的距離不遠,我能清晰地看清他的臉,他年輕而白皙的皮膚,精緻如畫的臉龐。我晃晃腦袋,把牛奶杯放回他的手中:“陛下,我想我得睡了。”

然後飛速轉身,逃也似的往房裡跑去。

“伊撒爾。”

他在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眼眶幾乎是立刻模糊。

“伊撒爾。”他的聲音被涼風吹得微微顫抖,“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我深深吸氣,鼻間被冰涼空氣刺得發疼:“我的父親。”

隔了很久,路西法才回話:“那你知不知道,伊撒爾在古老的天語中是什麼意思麼。”

“不知道。”

“是‘太陽的光輝’。”

“沒錯。你是光明之子,這從你出生的時候已是定數。當初你母親做出占卜結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們兩人無法共存於一個世界。在知道你是米迦勒的時候,我曾經想過,或許一切可以改變。但是我錯了。”

我回頭,看著小雪粒從天上紛紛揚揚落下,溶化在地面。

“我跟莉莉絲瑪門過得很幸福,你知道麼?”

“我知道。”

“所以,不要再做那些無意義的事了。”

“我做什麼了?”

“今天下午和我情緒化地發洩脾氣,到處打聽我的消息,我就是去一趟史米爾城,你也要問個清楚……殿下,我妻子都不曾這樣關心我。”

一時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他都發現了。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任何企圖,我只是……我知道我來這裡是錯誤的,當初也不知為什麼,神派下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就……”自己反而開始語無倫次,我頓了頓,理清思路,長長吐一口氣,“我會離開。”

“我早已走出來了。”路西法站在黑暗中,笑容苦澀,“你為什麼還要將我拉下去?”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中破裂。

我衝過去,緊緊抱住他。

我靠在他的頸間,紅髮絲絲縷縷落在他的黑衣上。黑夜中只有我們呼吸聲,深深淺淺迴盪在寂寞的空氣中。

“我不要求多的,請讓我抱你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捨不得離開。即便是再多說一個字,也會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深深感激命運讓我能再觸碰他。

這種幸福就像脆弱的水晶杯,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早已能勇敢地面對失去他的生活,早已習慣在一個人的夜晚微笑著想他。現在我只希望能常常看到他微笑,看他神采飛揚地談論自己的夢想,未來,希望。

至於是不是我的,那不再重要。

知道這樣做是在背叛神的旨意,也沒有任何意義,可是還是無法控制,將整個臉埋入他的懷中。

路西法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你知道麼,我已經不再是神族了。我有了新的生命,新的生活,我屬於魔界和黑暗。而你,米迦勒,是我的敵人。當初你將我從創世山上推下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是麼。”

冷空氣包圍著我們,冰花細細碎碎,落了路西法滿肩,又固執地不肯化去。 無法解釋。

很想告訴他一切。可是以現在的身份,我什麼都不能說。說了又能如何,我離不開天界,他離不開魔界,注定要遺忘彼此,還不如少一些眷戀的負荷。

“既然選了,就走下去,不要後悔。”他輕描淡寫地說著。

“我不後悔。”我抬頭看著他,咽喉中似乎塞了沙粒,“路西法陛下,你已經把魔界發展成了一個人人嚮往的理想國度,你真的很偉大。我對你的仰慕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變過。”

所以也知道,我已經成為過去了。

路西法凝視著我的雙眼。

其實很清楚,多看他一眼,自己就會多痛苦一些。可是,只要一和他的視線對上,便再也無法挪開。

“今天的事,請當作沒有發生過……對不起。”我輕聲說。

“對不起有什麼用。你就只是憑著衝動抱我一下,卻不知道我又要用多久的時間才能忘記。”路西法沒看著我,只是望著飄著細雪的星空淡淡嘆了一口氣,“……又一個七千年麼。”

星辰在夜中旋轉顫抖,六瓣冰花於冷風中重疊飛舞。

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我靠近一些,握住他的手,漸漸加重了力道。而他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我,從我來到魔界後就一直冷淡的眼神不見了。他用溫柔卻憂傷的眼神看著我,微微側過頭,嘴唇便覆在我略微顫抖的唇上。

那一瞬間,像是靈魂已被這一個淺淺的吻抽離,到了另一個世界。理性在崩塌的同時,排山倒海的眷戀將我整個人淹沒。我捧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回應,很快就與他濕吻到不能自己。

這一個晚上很美麗,也很令人害怕。

因為,沒有人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

……

雖然羅德歐加幾乎沒有白晝可言,但是常年燈火通明,看燈盞的數量便知道是幾點。所以我知道,次日我醒的很早。

金色和黑色的羽毛散落在柔軟的被褥中,大紅的地毯上。路西法赤身摟著我,黑色的羽翼將我們兩人包住。我就一直靠在他的胸口,看著他,直到他醒來再裝睡,見他輕手輕腳起身披了一件外套,替我掖好被子,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再展翼飛出寢宮。

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在陽台發生的事,更覺得這張床四四方方空曠清冷,只敢用被子把自己赤裸的身體裹起來……

其實,和他發生關係並不是我一開始的意願。雖然和他接了吻,但接吻和身體出軌是兩層意思。我當時是想,吻過他就趕緊離開。

只是我們雖然分手多年,但身體上的契合度卻絲毫沒減。兩人很自然地在陽台上一路親回了臥房,又在臥房自然地脫光了衣服。等意識到我們玩得太上火後,他已經覆在我身上準備進行最後一步。

我捂著頭和眼睛,不願意再回想當時的情景。

可是,前一夜的記憶猶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我的腦海……

“不,不要了。對不起,今天我頭太昏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推他的胸膛,想要從尷尬的情形中解脫。

他並沒有強迫我,也沒有離開。只是埋下頭來繼續深吻我,手指溫柔地在我身上流連,並且套弄取悅我。只要被他觸碰的地方都像是不再聽大腦指揮一樣,麻木地顫抖著。沒過多久他見我放鬆了防備,又一次將重量放下來。我再次警醒著想推開他,他依然頂在入口處不退不進,與我持續著長時間的接吻,撫摸著我的每一寸肌膚。每次我反抗一點,他就往裡面進入一些,我再次反抗,他就會再次深入。他的身下堅硬滾燙,但意志力好得驚人,就像是一台機器一樣很知分寸。

路西法的尺寸一向是短時間內難以適應的東西,身體有被撕裂的痛苦,我竟完全沒察覺自己正在被一絲絲攻陷,只是下意識往後退縮。沒想到他再往前輕輕一頂,竟就停了下來。

頓時飽脹得像是身體都快無法承受,我急促地呼吸:“我說了不要做啊。你……你進去了多少?”

路西法撥開我額前的髮,像是哄孩子一樣微微笑了:“大概三分之一吧。要我退出來麼?”

有一種精神錯亂做了大錯事的感覺,我搖搖頭:“出去,現在就出去。”

原本扭動著下身想要離開,但不小心拉動了他的腿,他一個不穩往前靠了一些,反而又進去了一段。我臉上一陣冰涼,看著他已經說不出話。

“現在進去了一半,其實做不做都沒什麼區別了。”

雖然這樣說,他還是往外抽了一些,但並沒有全退出去,反倒握住我的分身開始套弄起來,輕輕一笑:“小閃電居然長這麼大了。”

“住嘴!它從來都沒有小過!”我臉上發熱,但很快就因為路西法熟練的技巧粗喘起來。一波接一波的快感滾滾而來,讓我幾次差點射出來。

很晚才察覺到路西法的呼吸也有些亂了。等真發現的時候,他已一邊取悅我,一邊緩慢而溫柔地插了進來。這一回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沒再退讓,只是抓著我反抗的手,一直進入了最深處。

像是心臟都被填滿了,我提著一口氣,還沒有機會說話,他已經抽離出去,又沉重飽滿地進入。循序漸進地,他加快了速度,加重了力道……

這場原本只是模擬和試探的性愛,到最後還是變成了真槍實彈。

而且,路西法變成魔族以後不僅性別從雙性變成了男性,連體質都變了。一般魔族有多強,他墮落後就會翻倍,到天亮的時候,說自己是身心疲憊也不足為過。

我用手背蓋住全部視線,想著自己被他一次次霸道佔領的瞬間,還有他在興奮時忘情親 吻我耳垂的樣子,居然會有一種極度羞恥的感覺,強烈到讓我幾乎忘記了歡愛時的快感。只恨不得自己趕緊忘記所有的事。

忽然,我意識到了這種羞恥感來自於何處。

——那是住在對面宮殿裡的莉莉絲,還有此時不知道在哪裡瘋鬧的瑪門。

這樣被激情與性衝昏了頭腦,到最後的結果還會是一樣。

儘管他已經走了,房門開著,周圍一個看守的魔族也沒有。我卻被囚禁在這充滿他味道的監獄裡,毫無抵抗之力地淪落為他的俘虜。

已經成為了大天使長又如何,當上天界副君又如何,路西法已經變成了敵人、魔王又如何……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即便生活在天堂,長了六支可以穿越七天七獄的黃金之翼,最終,我也依然飛不出他的牢籠。

晚上,瑪門來接我們去歌劇院。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王子服,肩膀上還帶著金片,難得看上去不那麼邪氣,有了幾分縮小版路西法的味道。

一路乘著馬車而去,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雪比前一日大了些,白皚皚撒鹽一樣落下,染白了擎天柱,古老的鐘樓和巨大的六芒星。街道微濕,走著走著會聽到嚓嚓的碎雪聲。道路兩旁立著銀製的圓柱,柱頂蹲著地獄犬的塑像,口中叼著金星絲線,連接在半空,中間掛著繁複的金花,上面寫著街道的名字。

歌劇院整體是銀白帶金色,門口種著一排排葉片會發光的樹,樹頂還漂浮著上下擺動的蠟燭。歌劇院門口有不少長椅,供行人休息。

我們直接在歌劇院門口停下,瑪門先下車,站在院門前,負手而立。我跟哈尼雅及其他天使隨後下來。瑪門手腕彎曲,放在胸前,向我抬起手肘:“女士請。” “瑪門殿下真風趣。”

瑪門愣了愣,瞇著眼湊過來說:“你在別人面前就裝吧,看我一會兒把你打回原形。” 我們似乎來遲了些,已鮮少有人往裡面走去。我搖搖頭,伸手扣住瑪門的手臂,手套和衣服一黑一白對比倒明顯。瑪門奸笑一下,回頭衝哈尼雅挑挑下巴:“兒子你也跟緊了。”

哈尼雅不高興了:“你真失禮!”

瑪門兩耳通風,拖著我就往裡面走。

剛到門口,一個女惡魔快速走過來。瑪門自動往旁邊站了站,微笑著伸出手。女惡魔受寵若驚,牽著裙子行了個屈膝禮,面帶桃花地進去了。

我看著那離去的女惡魔,對瑪門說:“你優點挺多。”

“你說得像在努力發現我優點一樣。”

哈尼雅說:“這是他僅剩的優點。”

“哈尼雅殿下,我只對女人這樣。所以我對你也可以這麼好。”

“你……

瑪門臭屁地哼了一聲,把神族的邀請函掏出來給侍衛。

我和他一路進去,問:“怎麼我的邀請函在你那裡?”

“幫你保管了,誰叫你是我老婆了?”

“唉,你說什麼?”

“我說今天晚上月亮很美。”

“今天晚上有月亮麼。”

“沒有。”

“……”

歌劇院分三部分:音樂廳,戲劇廳,餐廳。通往音樂廳的行廊上,處處站著英雄雕像。雕像手中捧銀盤,盤中擺著稀稀拉拉的魔法小顆粒,發出劈啪的燃燒聲,火焰跳躍。 我們進入音樂廳,停在門口,廳堂裡一片漆黑。大紅的幔布用絲絨緞子挽起,寬闊的舞台頂上垂下絲線,吊著暗紅的燈,樂隊站在舞台邊緣,剛奏了個開頭。舞台正對著的觀眾席密密麻麻坐滿人,左右兩邊是貴賓席,離我們最近的左右座位上下各三層,再近一些是兩層,每層的台子都雕滿獨具匠心的圖紋。離舞台最近的是貴族席,只有兩個華美的包間,絲簾上還有金獅的雕像。

瑪門帶著我繞道往後走,上了三層,路過不少貴婦人和小姐時,這小子幾乎快被青睞的目光淹沒。

隨從都在外層,地獄七君及其妻室坐在左邊的貴族席,其他地位較高的人都坐在右邊。瑪門帶著我去左邊打招呼,所有人都轉過來看著我們。

薩麥爾忽然站起來說:“瑪門小王子,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難得你們也遲到。”坐在旁邊一層的賓客都往這裡看來。

瑪門:“還沒開始,怕什麼。”

亞巴頓:“不,你遲到有兩點不對,一是對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的不尊重。二是會給在座的女士小姐們帶來不便。”瑪門哦了一聲,沒說話,倒回頭看看哈尼雅。

哈尼雅最見不得別人玩金面,這會心裡不爽就直接說了:“那依閣下的意思,打算怎麼做?”

阿撒茲勒:“按道理說,你應該離開這裡。”

“走就是了。”哈尼雅有些發窘地拉拉我的手臂。我剛想說話,阿撒茲勒就說:“不過,你都已經進來了,再出去,還會打擾年輕女士們,就請站這裡,等歌劇結束吧。” 後面的人開始輕聲發笑。

哈尼雅窘到進退兩難。

路西法端著一杯酒,輕輕倚在沙發上,眼望舞台。莉莉絲坐在他身邊,一手放在他的大腿上。

我算明白了。這一幫人早串通好的。

我笑:“阿撒茲勒殿下,聽說今天來的是最具傳奇色彩的頂尖舞團。”

“是的,你將看到魔界最優秀的芭蕾舞。”

“芭蕾舞很優雅,皇家的貴族們一定都很喜歡。”

“是的。”

“魔族的紳士們風度不凡,女士們優雅迷人,以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代表,確實令人欽佩。”

“殿下說得沒錯。”

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

“那以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代表的魔界貴族,一定不會做出刁難別族,欺負孩子這種低級的事。你們的這個笑話我領悟了,但哈尼雅還只是個孩子他聽不懂才較真了,真是失禮。”我推了推哈尼雅,“兒子,快給別人道歉。”

“啊,是這樣嗎,對,對不起。”哈尼雅反省也很快。

眾人啞然。

這會兒連莉莉絲也在看我。

路西法輕吐一口氣,搖搖頭轉過頭去。 阿撒茲勒頓了頓說:“呃,是的。”

我在瑪門的腰上狠狠,狠狠捏了一把,聽到他倒抽氣以後,滿意地拉著哈尼雅往前走:“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快去坐下謝謝他們。”然後我把他帶到原本瑪門的位置上坐下。

雙簧管節奏婉轉動聽,溫柔略帶幾絲滄桑,一群穿著白天鵝衣裳的魔族芭蕾舞者赫然浮現在眼前。

我對這個著名的劇本其實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某王子愛上某變成白天鵝的公主,還錯把黑天鵝當作白天鵝。結局有兩個,一個是傳統白雪公主結局,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另一種是白天鵝被氣跑後王子找到她就跳了湖,兩人淒美的被淹死後再淒美地一起變成天鵝衝出水面飛出去。也不知道魔界會選哪一種。

序幕開始。

背景和燈光都是用魔法製造而成,舞台上出現城堡與湖水的幻境,在靜靜的湖畔,公主奧杰塔正在採摘鮮花。突然,由墮天使扮演的魔王羅特巴爾特披著黑色斗篷出現,揮一揮袖口,就把公主變成了白天鵝。奧杰塔身體不受控制似地搖擺,悲傷地蜷縮成一團,光漸漸暗下,場景切換。

第一幕,第一場。眾舞者上場,場景是王子齊格弗里德成年的生日宴會,王宮的花園中。這個舞團果然很強悍,女演員都穿著尖鞋,腳背與小腿拉出筆直的線條,畫面感也很強,而且,他們還用魔法把芭蕾舞鞋尖木塊撞舞台的聲音消音了,看上去更加唯美。 我看了看路西法,他撐著下巴看得起勁。莉莉絲纏上他的手臂,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我看她們跳,自己都有腳痛得感覺了。”

路西法寵膩地摸摸她的臉:“她們都已經習慣的,不用擔心。”

莉莉絲把臉湊到路西法側臉旁:“轉過來。”

路西法回頭,她飛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後靠在他的身上,那真是無比小鳥依人。

舞台上,王子和宮女們尋歡作樂,王后穿著雍容的舞裙出場,勃然大怒,命王子早日成婚,歡樂的舞蹈被終止了。

這時,王子看見一群天鵝在空中掠過,王子就告別了朋友,向天鵝飛走的方向追去。

然後換到第二場。

夜,湖面上一群天鵝在默默的漂游。她們都是中了魔王的魔法被禁錮的姑娘。

王子來到湖邊,天鵝群振翅掠過湖面。大提琴緩緩響起,白天鵝上了岸,變成了白裙的姑娘,奧杰塔的美麗令王子深深著迷。豎琴和弦樂交織而起,奧杰塔踮足慢慢走到王子身邊,訴說了自己不幸的故事,並告訴他只有忠貞的愛情才可以將自己從詛咒中解禁。 接下來響起了搞笑的音樂,四小天鵝舞曲。雖說是“小”天鵝,可台上的魔族女子哪怕只是小女孩,身材都好到要暴。四個姑娘一樣高,跳起來的高度也都完全一樣。在他們的陪襯下,王子感動不已,握住她的手與她進行了《天鵝湖》中最出名最優美的雙人舞,並向她山盟海誓。

肢體柔軟的幅度,悠然輕靈的音樂震撼在場的男男女女,周圍的情侶都抱在了一起,只有莉莉絲突然冒出一句:“他們跳得這麼費勁,地板不會破嗎?”

這一句話煞倒了所有人,只有路西法溫柔地搖頭。

其實……她的想法倒是和我差不多。只是我不會問而已。

魔王再次出現分開了兩人,奧杰塔掩面悲傷地離開舞台。

接下來是第二幕。

城堡中,王子挑新娘的舞會上。齊格弗里德在眾多美人中徘徊,卻無心挑選任何人。就在這時,魔王帶著她的女兒奧吉莉來到了舞會。

莉莉絲回頭看看薩麥爾,笑道:“你妻子上去了。”

薩麥爾笑吟吟地看著台上的女子:“老婆終於肯回來了。”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哎,替你鬱悶一把,女兒為個男人跑了,老婆為了好玩跑了。”

薩麥爾惡狠狠瞪他一眼,又惡狠狠瞪瑪門一眼。瑪門厚臉皮一笑,繼續看舞。

原來黑天鵝奧吉莉亞的扮演者是薩麥爾的髮妻。在這裡看不大清楚她的容貌,只看清她個子比較高。興許是因為她純黑的舞裙和筆直的背脊,她站在人群中竟比白天鵝還顯眼。

莉莉絲:“這個奧吉莉亞很漂亮。”

阿撒茲勒不冷不熱地:“祝這兇女人的三十二轉能成功。”

薩麥爾:“你是嫉妒。”

莉莉絲拉了拉路西法的衣領:“什麼是三十二轉?”

“黑天鵝以單足尖旋轉三十二次,是芭蕾舞裡最困難的舞技。”

“這麼說,黑天鵝比白天鵝還難演?”

“是這樣。黑天鵝的舞者必須是功力最高深的。不過,你們都沒發現黑白天鵝的問題麼?”

莉莉絲看看舞台上的黑天鵝,搖搖頭。所有人都疑惑了。

路西法微笑:“等演完再說吧。”

三十二轉是舞者決勝負的關鍵。成功了可以獲得掌聲鮮花,失敗了就會被嘲笑得一無是處。

黑天鵝站在舞台中央,她慢慢抬起一條腿,雙手展開,指尖翻出極柔美的形狀。周圍的眼中露出了羨艷的神色,奧吉莉亞微微瞇著眼,妖艷地將目光投到王子身上。王子痴迷地看著她,白色的足尖往前邁了一步。

黑色的舞鞋與白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奧吉莉亞踢了踢腿,鞋尖與地板碰撞的瞬間,驚人速度的旋轉開始,黑天鵝在舞蹈中如同張揚的火鳳,交叉的舞鞋緞帶漆黑如夜,飄逸著,飛舞著,彈跳著,燃燒著深紫邪惡的火焰。

人美只是一小部分,那是心靈碰撞的舞蹈。

黑天鵝沒有翅膀,可是她展臂時的一瞬,整個音樂廳就似被陰邪黑暗的雙翼疾速籠罩。

震撼人心的三十二轉倏然停下,久久不絕的掌聲響起。在開始旋轉的那一剎那,她的微笑充滿自信,表演之後,她顯得放鬆而陶醉——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中,而不是掌聲。 驕傲的黑天鵝清清冷冷地一笑,黑暗迅速淹沒了一切。

舞台中空竟傳出喑啞的女子聲:

“我是魔王的女兒,是世界的黑暗之魂。

“我命中注定要使人類恐懼,是難以捉摸的、不吉的、未知的存在,這就是我,夜之魔女!

“我是在暗中吹滅燈火的嘴。

“我是霧,你是星。你不過是光明中的一點,而我卻是黑夜中永久的黑暗。

“畏懼吧,臣服吧!”

顛覆了傳統舞劇的《天鵝湖》。

齊格弗里王子失了心一般被震得後退一步,終於低下高貴的頭,微微俯身,發誓永遠忠於她。

王子背棄了原來對奧杰塔的誓言。

這時,雪白的身影在窗外閃過,王子知道被騙後萬分懊惱,立刻衝出城堡奔向湖邊。

第二幕在人們對黑天鵝驚豔的演出中結束。

第三幕開始。

王子追隨到天鵝湖旁,周圍蔓延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人心的黑暗。他哀求著白天鵝的朋友們,詢問她的下落。

這時奧杰塔從一顆巨樹後走過來,依然是一副溫軟柔妍的模樣。

她直直地看著他,伸出一隻手臂,輕輕舞動。

而我終於發現路西法說的是什麼——這兩個舞蹈演員,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以婉柔的舞姿詢問他的心,他堅定地告訴她,他一直愛他沒變過。

她問他,你是否有愛過奧吉莉亞。

他依然堅定地否認,他說他是錯把奧吉莉亞當成她。

奧杰塔一步步走近他,白色的羽毛從身上一根根褪落,漆夜染黑了她的髮,她的衣裳。

黑天鵝在黑暗中低低一笑,展開雙翅飛離天鵝湖。

王子大驚,忙想追去,卻猛地被從天而降的巨鳥攔住。

那是魔王的化身。

魔王猛揮翅膀,一個俯衝,將齊格弗里德王子推進了天鵝湖。

舞台的右上空頂,黑天鵝拋下自己雪白的紗衣,果斷而堅決。

紗衣輕飄飄落下,一端漂起,另一端也慢慢落下,遮掩了因齊格弗里德的跌落而散開的漣漪。魔王抬頭看著女兒。

黑天鵝露出妖嬈邪魅的微笑。

謝幕。

全場譁然。哈尼雅輕輕攥著我的衣角。

隔了許久,雷動的掌聲才突然響起,且越來越大,幾乎要將音樂廳掀翻。路西法靠在沙發背上,優雅地鼓掌。我跟著鼓掌,卻禁不住去看他。

突然,他回頭看看我,嘴角揚起,眼中毫無波瀾。

我立刻轉移視線,笑了笑說:“薩麥爾殿下的夫人挺厲害的,演出了黑天鵝的妖艷與白天鵝的純潔,只有最頂尖的舞者才能做到吧。”

薩麥爾:“很多人都沒看出來呢,我老婆就是厲害呀。路西法陛下更厲害。”

阿撒茲勒冷哼一聲:“路西法陛下厲害,你老婆厲害,你也跟著厲害了。”

薩麥爾:“喲,阿撒茲勒殿下今天是吃了龍蛋還是怎的,跟誰說話都跟要噴火似的。”

其實自第三幕剛開始,白天鵝從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她們的臉有刻意處理過,可以說截然不同,可身上的氣質如何也抹殺不掉,似乎見過一次就再不會忘。尤其是她走路時的姿勢。很少有女人可以走出她這種渾然自成的霸氣。

這麼說可能不大適合用在一個女人身上,可是,她確實給人畏懼感。

人群開始散去。莉莉絲挽著路西法,兩人從我身邊走過。路西法忽然回頭,衝我淺淺一笑:“米迦勒殿下喜歡今天的表演麼。”

“頗有創意。光看開頭是怎麼也想不到高貴的白天鵝居然是邪惡的奧吉莉亞。”

“是,奧杰塔,奧吉莉亞,只是同一個人兩個不同的名字而已。可對齊格弗里德來說,就大大的不同了。”

“或許他覺得黑天鵝太邪惡。”

“黑天鵝很邪惡,可同時她也取悅了王子,不是麼。”

我看看他,又看看莉莉絲,喉間有些乾涸:“或許一開始齊格弗里德對她認真,兩個人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們之間沒法認真。如果有一天,太陽與月亮能同在,白晝和夜晚能同在,光明與黑暗能同在,他們或許可以在一起。”路西法淡淡一笑,“不過,會有這一天麼?”

莉莉絲勾上了他的手腕。很顯然,她沒聽懂路西法話中的意思,只是很友善地朝我笑了笑。可是,一對上她的視線,我竟慌亂地別開了視線,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路西法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只是攤開手:“米迦勒殿下,請隨我們一起來。”

“你們請先。”

路西法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我的嘴唇,輕輕揚了揚眉,就帶著莉莉絲走了。 這時,瑪門也跟過來,拍拍我的肩:“你還是這麼有禮貌啊,跟他們有必要這麼拘謹麼,我老爸老媽沒那麼難相處的啦。”

這一下,我連看瑪門都覺得不自在極了:“你先去吧,我跟哈尼雅一起。”

路西法現在看上去很是若無其事,又變成了那個帶著一些黑暗氣息的優雅王者。可是,昨天晚上的親熱,他在床上說的話、做的事尺度不知比在天界時大了幾百倍,□幾百倍。他的技巧比以前嫻熟了很多,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禁不住反復回想,但每次回想起那種渾身乃至大腦麻痺的感覺時,又會很害怕看見莉莉絲和瑪門。

尤其是凌晨時,我告訴他說這樣不妥當,我們不應該做這種事。他輕輕喘息著,湊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米迦勒殿下,我知道你兩張嘴都喜歡喝地獄的牛奶。那只管解渴就好了,不要想其他太多事好麼。”

一想到這裡,我的雙手都變得冰涼起來。

他真的變了太多。

從來到魔界開始,我其實就一直在心底暗暗期待著和他的重逢,想找回我曾經追隨的大天使長。我一直覺得,外形的改變不會影響一個人的本質。即便他墮落,但出生在聖浮里亞,受到上千伯度天界歷史的洗禮,他的內心還是高尚純淨的神族。

可看著被一群撒旦和大惡魔簇擁著前進,在群魔亂舞中淡淡微笑著的路西法,我才遲鈍地發現,原來那個溫柔的大天使長其實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