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0 鋼琴上的魔法手套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清晨,落地窗上傳來砰砰的響聲。我坐起來,揉揉眼睛,飛到窗前處拉開長簾,立刻看到一張妖媚的小臉。這一下,我愣了,他也愣了。我慢慢拉開窗戶:“瑪門?找我有事麼?”涼風刷的吹進來,我打了個哆嗦,立刻撲回床上躺著。

瑪門走過來拉起我的頭髮,放下,拉起,又放下:“米……迦勒?”

我裹在被子裡,整一個猛虎臥地式:“這兩天身體不大好,變小了節省體力。”

瑪門伸手到我的被窩裡摸,探到我的手,握住,然後使力把我往外拖。

我奮力掙扎:“我睏得要命,讓我再睡會。”

“都十二點過了,你還睡?”

我唰地坐起來:“十二點過?”

瑪門指了指窗外黑色鐘塔:“自己看。”

我直僵僵看著外面,我還想七點起來,養好身體再考慮下一步活動,結果……

瑪門石榴紅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他慢慢靠近,捏了捏我的手臂。我抬頭看看他,他繼續毫無顧忌地捏我的胳膊。我再看看他,他又開始捏我的肩膀。

最後,他點點頭,總結發言:“好小……”

我撥開他的手,坐起來整理衣服。他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提起來抱到他腿上坐著。我習慣平視人,這時卻只能看到他頸子上掛著的銀鏈,最下端垂著一個鑲有黑珍珠的撒旦之子墜。我把腦袋仰了四十五度,才看到他的臉。

瑪門眼睛彎成了新月。他捏捏我的臉,又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圓溜溜。”

“好了,放我下來。”這孩子是戀童癖嗎?

瑪門笑吟吟地把我抱起來,轉了幾圈,我就看到自己的小衣服跟著飛啊飛。最後他放我回床上:“你就一直這樣吧。”

“為什麼?”

“這樣我好欺負你。”

他輕輕理了理我的翅膀,捧在手裡摸了幾下,還揉來揉去。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但掌聲細弱蚊鳴,完全沒有殺傷力。瑪門笑了笑:“行了,我們不在這裡鬧,我帶你出去玩。”

“去哪裡?”

“人骨教堂。”

我微微一怔,說:“為什麼?”

瑪門沒說話,撈了衣服就給我穿上。他彎曲著手臂讓我坐在上面,一路往潘地曼尼南的北邊飛去。寒風颳得人臉有些疼,大雪把羅德歐加渲染成了童話裡冰天雪地的世界。我抱著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胸前,半晌才發現自己忽然變得喜歡依賴人,很快隔他遠了些。

瑪門橫了我一眼:“身體不好逞什麼能,抱緊了,不然我扔你下去。”

“你扔吧,反正我能飛。”

瑪門惱得在我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大聲抽氣,我在他面前晃了晃V形手勢。

大教堂聳立在帝都正北方,塔頂就像一根尖而細的魚骨頭。這裡有不少人看守,站在門前一排排真跟人骨似的不說話。瑪門抱我走進去,穿過一道長長的,暗灰色的行廊,一股陰寒的肅殺之氣迎面襲來。

再一抬頭,我徹底驚住了。

放眼望去,全是骷髏頭。

道路左右的蠟台全是上百塊白骨做的,正前方有一個七八層的墮天使骨架,每一層中間擺著一個頭顱。天花板,牆壁上舖的是四肢骨,花毯也用翼骨裝飾,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天使骸骨,我下意識抱緊瑪門的脖子。

難得平時嘻嘻哈哈的瑪門也默默不語,逕直走進教堂深處。

教堂的規模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就連吊燈都是由數百根小腿骨垂下,又由數百個手骨連接而上,每一顆骷髏頭都被磨得極薄直至透明,裡面燃燒著淡青火焰。

最大的吊燈下,是一座神壇。由大大小小的人骨堆砌。六芒星、王冠、垂帶等裝飾,均由骨頭拼湊而成。神壇下方是一個椅子,椅背後是張開的六翼骨頭,就像被撕碎的蜘蛛網。面前的高台上,擺放著一個小天使骷髏。

瑪門帶著我走到它面前,輕輕撫摸它的頭骨:“這就是我的哥哥,原本該叫瑪門的孩子。他死了以後,老爸就把他給弄到這裡來了。”

那個骷髏真的很小,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身後的四支小翅膀微微展開,雙腿彎曲,跪在高台上,十指交叉相扣,似乎正在做祈禱的動作。

空空的眼眶,空空的嘴,無血無肉……只是一個森白的骨架。

瑪門說:“那天晚上我太激動了些,說了許多過分的話,其實我是很喜歡他的,儘管我只見過他這個模樣。米迦勒,我向你道歉。”

我搖搖頭,掙扎離開他的身,飛在半空,手指一絲絲撫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僵冷的,堅硬的,但是覺得分外親切。

我握住他合住的雙手,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小聲說:“兒子,你一定長得很漂亮。”

“聽說他是長得很好看的……起碼比我好看吧。所以,他是我爸的心頭傷。這教堂修建了幾千年,我爸只來過一次,就是把他的骨頭架在這上面。”

“他叫什麼名字?”

“亞歷克。”

眼眶有些熱了,指尖顫抖。我握住他的手,最後終於忍不住將整個小骷髏緊緊抱住。

亞歷克,如果你還活著就好了。

門外傳來響徹帝都的號角聲。瑪門側頭傾聽了一會,拍拍我的肩:“有貴客來這裡,我們得走了。”

我點點頭,把身上的小外套脫下來,披在小骷髏的身上,繫好扣子,最後摸了摸他的腦袋,在他的顴骨上親了一下,飛到瑪門身上坐著。

瑪門抱著我飛出去。

小骷髏身上披著雪白真絲衣衫,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靜靜地跪著祈禱。 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雄偉的宮殿橫臥在羅德歐加,潘地曼尼南正方寬闊的入口處站滿了魔族高官。我繼續消耗法力變為成人模樣,跟著瑪門往前走去。

遠遠就看到路西法站在黛色的台階上,披風長長得拖在靴口處。他身後站著地獄公侯,面前站著長長的天使大隊。帶頭站著兩名六翼天使,一名座天使,一名熾天使,前者頭戴花環身著黑衣,後者留著及肩金髮,色澤可與聖浮里亞的金玫瑰相媲美。路西法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那人就飛速走下台階,剛走兩步就看到我們,又倒回去看看路西法。

路西法指了指我這裡,帶頭的熾天使和座天使立即回頭。果然是拉斐爾和尚達奉。他們兩朝我走過來,身後跟了一個主天使,定睛一看,居然是猶菲勒。

“你們怎麼來了?”

拉斐爾:“哈尼雅擅自帶隊回天界,被神禁足暫時不能離開。梅丹佐殿下擅自私訪魔界,今早被父神召回去後也被禁足,所以派我和尚達奉過來。我們來這裡,一是把天使軍團交還與你,一是給你交代兩件事。”

“這麼說,我還不能回去?”

尚達奉:“是。”

“為什麼?我已經把任務都完成了。”

“知。”

“你怎麼了?”

“對。”

拉斐爾笑笑:“最近他的結巴被眾人彈劾,之後為防止再犯,他都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了。”

“……”

拉斐爾說:“然後有兩件事……”

“頭一件就是神對我的談判結果感到很滿意,第二件就是神以及天使們對過程大大不滿。”

拉斐爾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黯淡:“是。殿下居然都猜到了。不過神沒有怪罪你,只是眾天使在反對而已。”

“感謝神。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現在是緊要關頭,我建議你避避風頭。起碼過半年再回去。”

“我知道了,還有別的事麼。”

拉斐爾看看猶菲勒。

猶菲勒上前一步:“米迦勒殿下,請跟我來。”

我給瑪門使了個眼色,他點點頭,朝我拋了個飛吻,又斜倚在身旁的雕塑上,挑釁地看著拉斐爾。

我和猶菲勒繞到一個人少的地方,他匆忙說:“半年時間絕對不夠。您不要輕易回去,最好等梅丹佐殿下來接您……”

“可是梅丹佐被禁足了,那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但回去以後可能事情會很糟糕。殿下,有一次梅丹佐殿下和拉斐爾殿下聊天,我無意間聽到他們說,您的第三顆記憶水晶球在魔界。如果您覺得沒事做,可以在魔界尋找這顆水晶球。”

我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的記憶並不完全,還未來得及說話,拉斐爾的聲音就出現在我們身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我爭取找找,其實我並不急。”

拉斐爾:“雷諾殿下曾許諾把亞特拉家族的軀體都奉獻給神,不知道米迦勒殿下對這件事的具體過程有興趣沒有?”

我猛地抬頭:“你知道什麼?”

“主說,原本這部分內容記載在光輝書塔的藏書中,可現在去天界翻書,裡面都是空白。那是因為路西法墮落的時候,把書裡的文字都用魔法封存帶到魔界。”

“謝謝。”

拉斐爾微笑:“不客氣,只不過殿下知道這個估計也沒多大用吧。倒是可以通過書籍看看過去。畢竟記憶不完全。”

我這才反應過來,就算這個“賣身契”解除了,那又能怎樣?

背叛神,成為墮天使?來這裡當第三者?太滑稽了。

又閒聊了一會,拉斐爾等人離開。我回到宮殿門前,看見靠在雕像上污染空氣指數的小煙鬼。瑪門朝我勾勾手指頭,我無奈地搖頭,走過去說:“你平時就這麼遊手好閒?”

“誰說,我有工作的好吧。”

“什麼工作?”

“理財嘍。”

瑪門不僅是皇家騎士團最高指揮官,還是魔界的財政大臣和金庫掌管者。聽上去挺忙的,但不知道現在怎麼有時間在這裡揮霍。

瑪門取下煙桿,一手搭在我肩膀上:“米迦勒,不要當什麼大天使長了,墮天吧。神最愛做的事就是把你最好的東西拿走,時時刻刻提醒你得到的東西太多,以此操縱你們。那樣的天界,有什麼地方值得你留戀的呢。”

“不,父神把最好的東西拿走,是想給我們另一件更好的。你看,我失去了名譽,卻得到了家鄉的和平。”

“那是天界,和你本人有什麼關係?”

“那是天使的國度,也就是我的國度,你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瑪門立刻木在那裡,跟電影特寫定格似的。沒過多久,他忽然笑得彎了腰:“你果然和所有天使都一樣,是個集體主義者啊,還說得這麼認真……太,太好玩了。”

“在這方面我和你沒法溝通。我有事要找你父親,先走了。”

“慢慢慢,急什麼急。”瑪門抱著我的腰,把我攬回去,“米迦勒,你力量強大,熱愛族 人,有自己的信仰。你意志堅定且美麗,你很勇敢,有時還很可愛。還有,你的智商比較低。這些都是你的優點。”

我背上一陣冰涼,無奈力量不夠不能揍人,只趕緊點頭想擺脫掉他。

難道我要死了,他給我搞個終生成就獎?還附帶智商低的優點?

“你很癡情,痴情得讓我這裡看了都痛痛的。”瑪門揉揉自己的胸口,說得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這件事就不要提了。”

“有優點,我給你指出來,你該虛心接受。”

這……是什麼邏輯?

瑪門在我耳邊喃喃道:“但是,你有兩大致命缺點。第一,意志堅定但是不懂反抗。”

“這話不是很矛盾嗎?”

“不矛盾的。命運由你不由天。”

“那是因為你年紀還小。”

“我爸比你老多了,他的看法和我一樣。”瑪門笑了笑,露出兩顆尖牙,“第二個缺點,你太善良了。”

半天,我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善良也可以是缺點?你沒問題吧?”

瑪門抓下我的手,耳朵那排銀環閃亮閃亮:“可是,回顧一下歷史,過於善良的英雄主義者,幾乎都是以悲劇結束自己的生命。你想早死麼?”

我抽出手:“別逗了。我還有事找你父親,先進去了。”

瑪門親了親自己的食指中指,又把那兩根指頭放我唇上,衝我拋個媚眼:“你要硬撐也沒問題。我可以隔著你的殼溫柔、溫柔,用盡我全身心的溫柔,撫摸你,撫摸到你替我打開你自己……”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你真的徹底變態了!”

瑪門一臉壞笑:“我不是變態的人,但我變態起來不是人。”

…………

找到路西法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臥室鋼琴旁擺了一個不大卻極其精美的架子,裡面裝滿古老或嶄新的琴譜。

依然只能從琴架的縫隙中看到他半垂的眉眼。隨著朗潤輕圓的琴聲傳出,他的手臂微微擺動,卻因我這裡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指。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他彈錯了幾個音,卻沒有抬頭。

他光著左手,右手戴著手套,修長的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輕輕敲擊,舞成極美的形狀。

“米迦勒殿下有什麼事麼。”就像是盛宴上的事沒有發生過,他的態度和藹得出奇。

“只是想來跟陛下說一下,可能我暫時走不了。因為體質的問題,我們不能去人界。如果陛下這裡不方便……”

“我非常開心你能在這裡住下去。”

“謝謝陛下。”我頓了頓,“那我先走了。”

琴聲忽然變得單調。我垂頭看去,見他把雙手垂在身旁。琴鍵上,他左邊的黑手套仿佛有了生命,在鋼琴上輕快跳躍。

我驚道:“真神奇。”

路西法抬頭看看我,微笑道:“你帶手套了嗎?”

我點點頭,從腰間取出自己的一對白手套。路西法拿過我的右手套,放在琴鍵上,用另 一隻手在上面點了一下。一道藍光繞著它轉了一圈,很快消失。

白手套也跟著動起來,音色又由單調變得豐富。

而兩隻手套一黑一白,依依難捨,就像密密麻麻的琴鍵。

路西法看著我,窗外飄零的雪瓣似自他身後落下。

“回不去,是不是因為有人開始反對你了?”

“嗯。”

“是……因為那件事?”

“不。不論我怎麼做,都會有人不滿意的。”

路西法往旁邊挪了些:“過來坐吧,給我說說怎麼回事。”

我遲疑片刻,想起剛才和被神派回魔界的2/3天使軍團。在神的命令和我的地位壓迫下他們不能提出不滿,說話比以前客氣了很多,眼中的熱情與敬佩消失了。我和他們安排了接下來在魔界的一些活動,讓他們早點去休息,有一個天使嘀咕了一聲“總算結束了”,還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快速溜了。

他們是我的部下,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精英戰士,他們的承受能力比一般神族高很多很多,能表現得如此情緒化,真不敢想象天界的神族子民們又會怎麼想。

我走到路西法身邊坐下,長長嘆了一聲:“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創造奇蹟,不讓任何一個人在矛盾與選擇中徘徊。走向理想的過程比小時候想得要困難得多啊。”

其實不該和路西法說這麼多,畢竟他是我的敵人。可是已經很久沒放鬆過神經了。人在筋疲力盡的時候,連敵人看上去都如此和藹和親。

路西法笑:“副君殿下,有時候你太大公無私了。這個世界不會允許英雄存在,譜寫歷史的人,都是殺掉英雄的人。”

“瑪門果然是你的兒子,想法和你一樣。”我的肩膀放輕鬆了一些,忍不住笑了,“其實我覺得英雄的地位並不是很重要。可是,有多大的權利就該有多大的責任,為那些弱勢的人付出是應該的。畢竟飽受饑荒與戰爭的人比我痛苦多了。”

“誰會在意你英雄的地位呢?他們在意的是你優越的感覺。”

“是嗎?”

“高者寂寞,耐住寂寞才能更高,越高越寂寞。不是人人都能達到你這樣的高度,所以你永遠不能被所有人理解。”

“那這世界上最寂寞的人豈不是陛下和神了?”

“還沒覺得,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發展魔界,進攻天界,滅了我,滅了耶穌,滅了神,統一三界,把全天下的美人都攬入懷中……這些事都完成以後呢?”

“你說得我好像是個除了野心□就什麼都不知道的大混帳。”

“哦,原來是我誤解。那陛下有什麼打算?”

“現在我最心煩的事就是別西卜他們開始不滿了,得想辦法處理。”

“這事我不會道歉,是你先對不起我。說點別的,最大的願望呢。”

“那個不可能實現,就不說了。”

“哦。”隔了許久,我又問,“陛下酒量很好,昨天怎麼會喝醉?”

“你看到了?”

“嗯。”

但路西法沒有回答。

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冰渣破碎的聲音。

鋼琴上的兩隻手套優雅地舞動,很像兩個人伸出手在合奏。

我輕聲說:“陛下,如果你有了孩子,會為他取名叫什麼?”

鋼琴上的手套也彈錯了音。路西法壓著聲音說:“這才是你想問的,是不是?”

“不,不是。我隨口問的。”

廳堂空蕩蕩的。

雪越下越大,如同銀柳的花瓣,紛紛擾擾。路西法飛快取下鋼琴上的黑手套,戴在左手上,然後把白手套扔到我的手中:“為什麼要這孩子?他不是梅丹佐的。”

我竭力按捺住自己的火氣:“……這明明是你故意的!”

黑色的琴架上倒映出路西法清秀的側臉。路西法左手輕輕握住右手,把手套邊緣往上提 了些:“如果我不故意,你永遠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是麼。那你可以拿掉他。”

“什麼?”我錯愕。

他緊緊握住自己的右手,沒有說話。

“路西法,你再說一遍。”

路西法輕輕倚在鋼琴上,黑髮落在琴鍵上,依然沉默著。

“我仔細想過了。路西法,我只是活在過去中,不斷暗示自己,你還是當年的你。你也是在這麼暗示自己的,對不對?事實上,這麼多年,誰都變了。現在與過去早已截然不同。”

路西法輕輕敲擊著琴鍵,叮叮咚咚就像心靈的撞擊。

“米迦勒殿下,只有你改變了。謝謝。”

“不,你也一樣。你說的話,沒有一句實現過。”

“我記不住了。”

“我也記不清了。那就這樣算了吧。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因為先放手的人是我,背叛者也是我,我沒有資格怪你。而且你也說了,那時你很愛我,對不對?”

“嗯。”

“既然如此,你不算騙我,是我對不起你。而且我們的孩子死了。你那時有多難受,我能想像得到。”

路西法展開右手,又輕輕握上。

“嗯。”

“現在,你當著那麼多的人報復了我,解氣了麼。”

“嗯。”

“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忘記過去。路西法陛下,我們以後再不干涉彼此的事,好不好?”

“……好。”

“所以,這個孩子我會留下。”我輕輕吁了一口氣,“我不要你養他,對他好,甚至連看他都不用。我完全有能力照顧他。而且,我不會告訴別人他是你的孩子。”

天開始暗去,灰濛濛的一片天,白茫茫的大片雪,連暖目的黃昏都沒有。房內的溫度逐漸降低,逐漸冷到連血液都快凍結。路西法抿了抿唇,形狀姣好的唇瓣蒙上了一層霜白:

“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在宴會後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還是為了讓我自責?”

廳堂裡空蕩蕩的,餘音迴繞。

我開始恨自己的衝動:“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路西法黑漆漆的眸子正對著我:“你說你愛我,是不是真的?”

我苦笑:“不要再問這種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問題。”

“你喜歡梅丹佐,也喜歡我,你不是為了他來利用我的,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著他。

大雪漫天飛舞。

雪是瑩白的,天是寂黑的。

“算了,我不問這麼多。”路西法握住我的手,“但是我以為你會振翅把孩子生出來,但沒想到……總之,孩子不能生,你根本承受不了那種痛苦。”

“我能。”

“我不能。”路西法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就算受一點輕傷我都忍不了,更不要說這個。”

我愣愣地看著他。

“有很多事我很想告訴你,有好的也有壞的,已經很多年了。但是,每一件都會成為你的負擔。因為我知道,我們是不同的人,一旦你失去天使的翅膀就不會再快樂。所以,我只敢俘虜你,不敢擁有你。”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點頭。

“我知道,等你在這裡待滿了時間,還是會飛回天界的。”路西法輕輕梳理我的髮,靜靜地凝望了我片刻,“所以,至少讓我吻你一下,好不好?”

我依然機械地點頭。

路西法微微一笑,輕輕捧住我的後腦勺,手指插入我的髮中。

雪花玉蝶般翩翩飛舞,玻璃窗上依稀有著冰碎的聲音。

他慢慢靠過來,雙唇覆在我的唇上。

寧靜的廳堂似乎又回響起動人心弦的琴聲。

那是雪花與靈魂破碎的聲音。

他停在我的唇上,安靜的,沒有入侵。就像要維持這個動作,直到滄海桑田,地老天荒。

…………

……

走出廳堂的時候,行廊上已被點點燈火照明。門外白雪漫天徹地,輕如嫩葉,重重疊疊,飛舞在整個夜空,就像與殿內是兩個世界。

身後的琴房裡悄然無聲。

越過明淨光亮的大廳,我看到鋼琴靜靜地站在原地,琴蓋已關上,英俊的男人站在琴架旁看向窗外的大雪,身材挺拔如松,卻沉默得彷彿已經變成了這幅美麗畫卷中的雕像。

一腳跨出門外,風雪鋪天蓋地翻捲而來。

被切割成一塊塊的水池凝成冰,深藍色的,裡面還伸出無數支黑玫瑰和四處飄落的花瓣。玫瑰亦結了厚厚的冰,晶亮晶亮,就像剔透的黑珍珠。雪花像棉被一樣,一層層蓋上玫瑰與冰,黑白相間,絢麗空幻。

滿眼的雪白中,有一個黑色的人影。

瑪門倚在雕塑旁,沒完沒了地抽菸。我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怎麼還沒走?”

“不用你管。”他的嘴唇變成淡紫色,說話的時候那叫整一個抽拉。

“冷不冷?”

“冷?大惡魔都是冷血動物,會怕冷嗎?去。”

“你從哪聽來的大惡魔是冷血動物了?”

“我是大惡魔,我最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唉,果然是連血都冷了。你不怕冷,我怕。我走了,你繼續在這裡待。”

我轉身走掉,瑪門立刻擋我面前:“米迦勒,我都等到天黑了,你不意思意思也得感謝一下好吧?”他的骨翼緊緊貼在身上,微微發抖。

“怎麼意思?”

“親我一下。”

要不是看他那張可憐的紫色小嘴,我絕對一巴掌甩過去。

“你到底有什麼事?沒事我真走了。”

“你搞清楚我是誰好不好?你找任何一個羅德歐加的居民打聽打聽,瑪門什麼時候等過別人?”

“我很感激你等我,但是你總該說有什麼事吧?”

瑪門兩隻大大的紅眼睛瞇成一條縫:“你真是……太沒情趣了,長得漂亮有什麼用!”

“謝謝,我走了。”

剛走兩步,瑪門又擋在我面前:“你現在想去哪裡?”

“去找兩件東西。”

“水晶球和關於雷諾的書?”

“你偷聽我們說話!”

“我根本沒動。可惡魔耳朵就這麼好,沒法的。”他聳聳肩,“你確定你要找回來?不覺得拉斐爾和那個四根翅膀的說話有問題嗎?”

“覺得了。拉斐爾不想讓我找水晶球,猶菲勒不想讓我找天界文獻。”

“而他們兩個,你選擇相信誰?”

“誰都不相信。我信我自己。”

瑪門手臂摟住我的腰:“米迦勒殿下,愛死你了。”

混身的雞皮疙瘩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他:“夠了!噁心的小鬼!”

砰!

瑪門縮小了。

他在空中飛來飛去,搖來搖去:“不噁心不噁心,一點都不噁心。”

我已經確定他找到了我的軟肋。搖了半天,他又趁機撲到我懷裡,四肢纏在我的身上:“殿下,好凍凍,我要到你那裡睡睡。”

“不行!”

瑪門在我身上蹭上蹭下,還使勁搖相對身子大很多的腦袋:“要去要去就要去,我要去!米迦勒殿下,你怎麼忍心欺負一個可愛天真善良純潔的小孩子……!”

清脆的童聲迴盪,迴盪,迴盪……

在瑪門最後嚷出“凍凍”的時候,我的理智終於斷線:“好吧。” 唉,七千來歲的小孩子。

回去以後體力嚴重透支,我把瑪門放到床上以後,自己也變小了。瑪門那副無限嬌羞的模樣立刻變成張牙舞爪齜牙咧嘴,他沖我奸笑,還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獠牙。我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撲到床上。他騎在我身上,抓住我的兩隻手,按在枕頭上,兩隻眼睛彎起來,兩片小嘴噘起來:“米米米……麼麼……”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一個後仰,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我翻身跳下床,因為身子太短腳還扭著了。鴨子似的打著擺子走了兩步,立刻就被人提住腋下,抱上床。

瑪門總算變大了,笑瞇瞇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去給你弄點水洗臉,乖乖躺著。”

我茫然點點頭,看著他瘦瘦長長的身子消失在門口。

沒一會瑪門端著水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們明天早上準備點東西吃就好,不用麻煩了。”然後進來,擰了帕子,撥開我的留海替我擦臉,一邊擦一邊說:“如果想要一個健康的寶寶,就不要再去動你的武器,不要再去找刺激的事做,懂了?”

“你……知道?”

“熾天使是雙性,發生過那種事,你體力不支又天天捂著肚子,平時絕對不和我爸主動講話的都跑去說了,我要猜不出來我就跟你一樣笨。”

我點點頭,垂下頭。

瑪門把我的頭又掰起來,杯子靠在我的嘴邊:“我爸怎麼說的?”

我喝下一口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幾下,吐到臉盆裡:“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嗯,不要理他,生下來。”

“……你不介意?”

“介意。但是我知道你很珍惜。”

我擦擦嘴巴:“對不起。”

瑪門拿掉我的手:“慢慢,別用袖子,唉,怎麼變小還更笨了……你剛說什麼?”

我搖搖頭。

瑪門收拾好東西:“我去隔壁的房間睡,明天早上我們去史米爾看看,天界的文獻都在那裡。”

“你怎麼突然……”

他不是滿腦子都是那玩意麼?

“很奇怪嗎?所有魔族一旦想穩定,都會很認真的。”

“穩定?”

“問這麼多做什麼?再問我睡你這了。”

我立刻縮到被窩裡去。

瑪門熄了燈,在黑暗中衝我曖昧一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