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11 雪月森林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一覺睡到天亮,就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我搖搖腦袋,翻身。沒隔多久,那人又走到床的另一邊,輕聲說:“起來了……小懶蟲。”

一雙冰涼的手伸到被窩裡撓我的癢癢。我收了手,夾住他的手,卻被拎起來。我打了個哆嗦,微微睜開眼睛,身子立刻被被子裹住。絲衣一件件加上,睡成雀巢的頭髮被梳子理順,最後一雙雪白的絨毛小手套戴上,一件狐裘小衣套在最外層。

“真該起來了,這樣出去會感冒。”瑪門放大的臉和臉上的玫瑰赫然浮現在我面前,“快起來,不然我要親你了。”

我快手快腳地從他身上跳下來,撲撲翅膀飛到地上,衣服上的小絨球跟著飛起來,落下:“你給我買的什麼衣服?”

“童裝。魔界很難買到白色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為什麼非要買白色的?”

瑪門雙手撐上床頭,仰頭輕笑:“你穿白色很好看。”

我笑了笑,用小手套指指門口:“那我們走了?”

瑪門點點頭,蹲下來勾住我的膝蓋彎,又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手臂上。

“你讓我飛著吧,速度不慢的。”

“天冷,凍著對孩子不好。”

我都沒在乎,他在乎個什麼勁……

剛走出拜修殿,就看到從卡德殿走出來的路西法。飛雪中,他皮膚蒼白得幾乎和身上的雪花同色。身後跟著一群人,但是道路上的人目光都轉到他身上了。

瑪門喊了一聲:“老爸!”

路西法停了停,回頭看著他。

瑪門抱緊我,加快腳步跑過去,停在他面前,揚揚下巴:“要去哪裡?”

路西法看看我,又看看瑪門:“議會廳,最近魔礦資源不足,他們打算安排多點人手去克里亞城工作。”

“墮天日剛過,肯定會比較忙的。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不必。”

“每次問你你都是這個回答,操勞過度小心老得快。”

“那你去龍怒之谷幫我弄點魔晶石,紫色,大一點的比較好。”

我看看瑪門:“龍怒之谷?那裡很危險,會出事的。”

路西法拍拍瑪門的手臂,頗驕傲地笑笑:“不會,我兒子很強。何況不讓他出任何事情,就等於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瑪門睜一眼閉一眼,表情特淘氣:“恐怕出事的是龍。”

我愣住。

是這樣嗎?那我教導哈尼雅的方式錯了?瑪門和他一樣單純,卻比他擔待懂事得多。不,哈尼雅學到的知識很多……我居然對自己的兒子都沒自信起來,真是……

路西法看了我一眼:“你們現在要去哪裡?”

“這個小天使長要去上面找東西,要我帶他去。”

“哦,那回來以後給我打聲招呼。保護好米迦勒殿下,不要讓他受傷了。”

“我知道。”

路西法又看著我:“要不你不要去了,想找什麼讓瑪門幫你找。”

我皺眉,堅決搖頭:“不。”

“瑪門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需要我陪嗎?”

我使勁皺眉,非常堅決地搖頭:“不!”然後轉過身,撲到瑪門身上,勒住他的脖子。

瑪門嘆氣:“老爸,你想多了,這傢伙強得像頭牛。”

“我不放心。”

我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路西法:“不要你管!讓我和瑪門走!”

尖尖細細的童聲迴盪在高空,我差點被自己的聲音震倒。

路西法怔了怔說:“那好吧。”

我拉了拉瑪門的尖耳朵,指著遠處:“走!”

瑪門從路西法身邊走過的時候,臉上明顯露出了笑容:“老爸,你真不討喜。”路西法什麼反應我沒看到。再走一段,瑪門放低聲音說:“你怎麼突然變這麼多?”

我一愣,發現真是這麼回事。怎麼會像個小孩一樣?而且,真是完全控制不住的改變。難道真像瑪門說的那樣,人變小了行為也會變得幼稚?

難怪路西法變小了總會做出很多奇怪的動作,瑪門就更別說了。

瑪門喚來他那隻名叫安拉的坐騎龍,抱著我坐上去。安拉展開黑翼,從地面倏地飛起,很快與許許多多的奴隸船並排翱翔。腳下的羅德歐加變成了一張精心繪製的橫臥圖,擎天柱拔地而起,直衝入高空。

沿著所羅河岸飛行,路過巨大的沙利葉薩麥爾山座,赤紅的火山,被熔岩包圍的萊姆城,與四處逃竄的黑色蝙蝠一起到達第五獄,穿過滿目流水樹城,風車黑蝶,曼珠沙華,最終抵達了目的地。

再往上走,天空中烏雲密布,雷電交加,腳下哥特式的建築看去分外熟悉。 枯萎的樹梢上,陰森的房頂上,密密麻麻排滿烏鴉。

雷城史米爾,墮天使的基地。

安拉在城門前停下,黑鐵門欄成了裝載城內景象的牢籠。瑪門拍拍安拉的身子,抱著我走進去。

剛一進去,就看到遠處靠近一個東西在空中閃爍。

它在我們面前停下,左右搖晃。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黑鐵懸空路燈,方型透明的燈壁裡點著一根快要燃燒完的蠟燭,光並不很亮,卻足以照明。在它搖晃的時候,給人的錯覺就是裡面的蠟燭快掉出來。

瑪門指了指遠處深黑色的建築。

它往前跳,我們跟著走。

一路走去,道旁盡是綠瑩瑩類似鬼火的東西,烏鴉呱呱叫得人心涼。瑪門拍拍我的背:“天界沒有這種地方吧?”

我點點頭。

“這裡說是墮天使的大本營,實際上連個影子都難碰到,所以都快變成荒城了。”

“真是完全無法想象,他們原來在天界生活,怎麼能習慣這麼黑暗的地方。”

“不能習慣的早死了。”

這時,路燈停在那座最大建築的鐵門前,往上使力一躍,燈座勾上頂上的鐵欄,成了吊燈。燈光隱隱照亮後面的景物,荊棘繞建築生滿一圈,烏鴉又開始發出粗嘎的叫聲。 “這就是歷史博物館,裡面或許有你要的東西。”

走入鐵門,面前一座巨大的古堡坐落在我們面前。幾點微弱的光芒從上方透在森冷灰暗中。拱門上方,發亮的鋼鐵牽引著象徵撒旦的羊頭圖紋,兩旁的台階上半蹲著面容猙獰捧著小盤的惡魔雕像。入口處有一個和門差不多高的石碑,碑後黑森森的一片,隱約看得到一些似靜似動的影子,就像一個鬼洞。

瑪門抱著我踏上階梯,掏了二十歐里的硬幣放在右邊的惡魔塑像手中。然後他又繼續往上走。

忽然,數道長滿刺的黑色荊條從門欄兩旁飛出,交叉封鎖了道路。

瑪門回頭看看那個惡魔,疑惑道:“怎麼回事?魔法失效了?”

入口的石碑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一行字此時變大,冒出熒熒金光:墮天使和大惡魔請在右邊的盤中投三十歐里,其他魔族請在左邊的盤中投入十歐里。

其中,“三十”和“十”的字是血紅色。

瑪門一愣,蹙眉道:“有沒有搞錯?”

“怎麼,漲價了?”

“以前投的位置不一樣,但是價格都是二十歐里。憑什麼?三倍!三倍!”

“既然叫你們投在不同的位置,很明顯就是為了調整價格。大惡魔和墮天使都比較有錢,收高一點也沒什麼吧。”

“怎麼還搞種族歧視啊?三倍!”

“你走一步的時間恐怕金庫都會有上萬倍的利息給你吧?不就三十歐裡嗎?”

“三十歐里等於八個銀幣一個銅幣!你們神族都這麼有錢?”

這傢伙的代換能力不是一般強,果然是出了名的摳門。確實八個銀幣對六翼以下的天使來說都相當貴了,但是瑪門在魔界的有錢程度估計和梅丹佐在天界差不多。

他一副割肉似的表情,又扔了十歐里進惡魔手裡,荊條退去。他把我抱嚴實了點,往裡面走去:“哼,一看就知道是我爸乾的好事,他天天吼著魔族人人平等,實際還是在搞這種事,哼。”

“瑪門,平等這個概念,似乎對低級魔族還要重要些,你嚷嚷什麼?”

“哼。”

我搖搖頭。這傢伙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繞過石碑,廳堂豁然開朗,卻寂靜到能聽到外面悲惻淒厲的風聲,一陣陣撞開古堡內的窗戶,聲音突兀到使人心臟亂跳。

黑暗中有東西在緩緩穿行,一絲絲牽動人的血液。

我看看四周:“看樣子這裡很少有人來。”

“羅德歐加的圖書館裡有很多古物,還都是魔界的。這裡的東西都是天界過去的,所以那邊修好以後,這裡就很少有人來了。”

我挑挑眉:“你們不是最不驕傲的種族麼,天界的東西不屑學了?”

“學,當然學。但是我們關心的是現在的天界。對於天界的文物,我們打算等那裡成為我們的領土後再說。”

我笑:“那真遺憾,看來我們永遠沒有溝通的一日。”

“死撐什麼,真固執。”

“沒你固執。”

“大天使長,你怎麼這麼羅嗦?”

“沒你羅嗦。”

“再說我親你。”

“你敢我就殺了你。”

“就你這樣,能麼?”

“就憑你個魔法盲,能麼?”

瑪門咬咬唇:“我真想把你扔在地上,讓那些鎧甲砍了你!”

“鎧甲?”

瑪門指著黑暗裡移動的東西:“那些都是死靈鎧甲,沒有身沒有頭的,只有一個空鎧甲。它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砍天使,見一個砍一個,撕得越碎它們越高興。”

我聽得雞皮疙瘩直冒:“瑪門,就你這個爛性格,總有一天會吃大虧。”

“你再說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和他對瞪許久,最後把腦袋別到一旁,白毛絨球跟著一起飛。

瑪門拍拍我的臉:“唉,你能不能可愛一點?”

不理。

“米迦勒。”

不理。

“米迦勒。”

還是不理。

“到底是誰的性格爛?真是……不要生氣了,乖,瑪門哥哥給你買好吃的。”

我撲到他身上,絨球撲通一下砸下來:“走!不然就回家!”

“是是是是。”

一路走著,那些鎧甲都被我們忽視,前門進後門出直通到底。從後門出去,面前立著一個更大的古堡,瑪門說:“這裡陳列的東西都比較重要,裡面也很危險,到處都有魔書。”

“魔書?”

“全名是飛行魔書,是很危險的魔物。它們會在空中遊走,書越厚就越厲害。記住不要和它們直視,一旦你看了它們書頁中的眼睛,它們就會撲過來咬你,甚至會把你吞了。”

我點點頭,抱住他的頭。

“米迦勒殿下。”

我嗯了一聲。

“把你的手拿開,我看不到路。”

我哦了一聲,往下縮縮,抱住他的脖子。

他帶著我進去,這邊樓房角落裡的蜘蛛網又白又厚,空中確實有上下浮動的書本,深棕,深藍,深紫,深灰……暗色系的顏色基本都佔遍了,但是封殼無一不是鑲了金邊銀邊。

書本飛行一段,就會微微翻開頁面,透出邊緣鋒利的鋸齒,及一雙四處打量的眼睛。瑪門的眼睛看去就像漂亮的深紅水鑽,可這些魔書眼睛佈滿血絲,瞳孔少眼白多,而且越厚的書越明顯,也因此顯得越可怖。

瑪門還真能當什麼都沒看到,抱著我走上寬而長的階梯。一層層上去,進入正對的大廳,裡面陳列著滿滿的書櫃,各式各樣的古物,房腳的燭火是熒綠色,頗像鬼火。 我們走過一架架書櫃,看著上面的分類:混沌時代,創世時代,神使時代,分族時代,黃金時代,白銀時代……

“如果從這裡找,不知道要找多久了。”

瑪門停下來,把我放在地上:“不要四處瞎看,知道麼?” 我點點頭。他踮腳起來,抽出上面幾層的書,開始翻目錄。我在底下翻,剛走出去一步,身後就有一本魔書擦過去。

我全身緊繃,翅膀緊收,站著動都不敢動。

瑪門似乎沒看到,還在一本本翻看。

魔書的硬殼撞到我的身上,立刻停下來。

我抓緊衣角,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但是很快,它又優哉游哉飛走了,速度慢得像蝸牛爬。還好,還好……我長吁一口氣,隨意回頭瞥它一眼,卻發現它正一動不動盯著我。

我當場就愣了:“瑪……”

魔書猛地轉身,以驚人之速朝我衝來。

書頁被翻得嘩嘩作響,那種速度比它晃悠時起碼要快六七倍。

我立刻撲翅飛起來,使力拉瑪門的衣服:“瑪門!瑪門……”

魔書跟著往上飛起,朝我張開滿書頁的,尖銳的鋸齒。我幾乎驚叫出來,閉著眼睛不要命地往上飛。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巨響。

我已經抱住瑪門的腰,整個人跟吊鐘似的掛在他身上。腳下傳來撲撲的聲音,我低頭一看,它被另一本厚書砸到地上。瑪門一腳踩上去,一手把我勾起來抱住。黑色的小靴子在書上左擰擰右擰擰,很快就把那本魔書踩變形,最後鋸齒往外翻出,一灘濃黑色的血從書底流出。

直到它徹底不動了,瑪門才鬆開腳,抖了抖。他皺著眉,在我臉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叫你不要亂看嗎?” 我垂頭:“對不起。”

瑪門輕嘆一聲,把我扛上肩,繼續翻書。我抱著他的頭,身子跟著他踮腳的節奏抖來抖去:“它死了?”

“嗯。”

“翻開來看看?”

“天使不都不怎麼喜歡血腥的東西麼。”

“它變什麼樣了?”

“眼球爆掉是什麼樣它就變什麼樣。”

我收緊翅膀:“哦。”

翻了半天,我幾乎靠著瑪門的頭睡著。他抱著我走來走去,毫不顧忌地在那灘血上踩來踩去,最後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並排的兩個書櫃間,縫隙窄窄的,卻大抵能看出那裡有個坐著的人影。

瑪門朝那揚揚下巴:“看看?”

“哦,好。”我往下一滑,纏到他的背上。

“你跑我背後做什麼?”

“萬一你要動手怎麼辦?”

瑪門回頭無奈地笑笑,手指輕輕握成拳,往前慢慢走了一段。

那裡的人影越來越明顯,似乎穿著公爵服,但是因為光線太暗,也只能看到這麼多。瑪門吸吸鼻子:“你可以到前面來了。”

“為什麼?”

“那是個骷髏。”

“你眼睛這麼好?”

“不,那裡沒有血和肉的味道。”

“血……肉?”

“大天使長,你參加過這麼多次戰爭,連這個都不知道?”

這小子過分漂亮的外貌讓我忘了他是個大惡魔。大惡魔就是在血腥與生肉的薰陶中長大的,對血腥的味道特別敏感,只要是血肉在幾十米外都能聞到。所以哪怕是瞎了的大惡魔,殺傷力也和沒瞎的沒有太大區別。

我輕嘆一聲,半飛半爬地掛到他的胸前。他把我提起來,抱到懷裡,順帶捧住我的翅膀,垂下頭吻了一下。

啪!一巴掌。

“不准隨便碰我的翅膀!”

瑪門邪邪地笑笑:“我又不知道神族吻翅膀和某種行為一樣親密,你讓我親一下有什麼。”

我卡著他的脖子,使力勒使力搖晃,瑪門呀呀叫了兩聲。我抱著瑪門的脖子指著前面吼:“走!”

那個穿著公爵服的人影果然是個白骨,身後還蜷縮著兩支翼骨,渾身纏滿了厚厚的雪白的蜘蛛網,手裏還捧著一本攤開的書。

瑪門抱著我走近了些,抓住它身上的蜘蛛網,扯下來。

頁角微微捲起,泛黃的書頁露出來。

瑪門抬起他的下顎,喀嚓一聲,落了一地灰。骷髏的胸前垂著一個逆十字架項鏈,蒙著灰,但透出的暗金光絲毫沒有生鏽的痕跡。

瑪門扯著他的衣服,擦擦十字架,低聲說:“純金……應該是傑利。”

“你說的是?”

“飛行魔書沒有被封印的時候,你不跟它對視它也會來攻擊你。而且那時它們力量比現在強很多,又多到氾濫,有不少人在這裡喪生,傑利也是一個。他是個大惡魔,在我爸來之前,他一直是這裡的領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屍骨會在這裡。”

“其他死去的人去哪裡了?”

“都埋了吧。”

“只讓他一個人躺在這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應該是為了讓別人警惕吧。”

我恍惚地點點頭。

瑪門蹲下來,我抱著他的頭。

他把書拿起來,骷髏的手骨立刻就垮下來,癱在一旁。他隨便翻了幾下:“是這本嗎?”

我接過書,發現那本書都快有我半個身子大了。這是四大元素天使的傳記,書頁的顏色也不一樣,火紅水藍風黃雷紫,其中紅色佔的面積最大。

我翻了幾頁,字寫得很小,內容很多,抱了一會手就有些痛了。我把書放在地上,蹲下去看。瑪門把書抬到我看去最方便的位置。

“謝了。”我頭也不抬地答道。

前面都是關於他小時候的內容,這些我都讀過,基本只有讚揚。突然想起路西法說的殺死英雄論,禁不住打個哆嗦。翻到目錄,大標題“奇蹟之子”下,有一條小的標題“忠心”。我飛速翻到那一頁,書都差點從瑪門手上翻掉下來。

瑪門揚揚頭:“冷靜點,笨。”

右下角最後一段內容如下:“占卜師的預言無疑是對副君的威脅,雷諾為表對神與副君的忠心,在祭壇做了儀式,發誓自己將終生效忠神,並且在身體中注入忠誠之血。自此,只要是身上流著亞特拉家族血液的神族,就必須生生世世為神做事,否則將會受到神譴。對於亞特拉家族的男子來說,如果做了背叛神族的事,將會失去力量,千夫所指。對於亞特拉家族的女子來說,她的……”到這裡,翻頁。

但是當我看到下一頁的時候,徹底僵硬。

沒有標點,沒有空格,沒有轉行,滿滿一篇字母,統統被打亂。翻翻後面的內容,到這一章完了都全是亂碼。

我和瑪門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為什麼會有封印?”

又對看很久,瑪門說:“魔族的封印是把每個字都變為馬賽克。這是天界的魔法。那麼,不可能是傑利。”

“有人在他來之前就把內容封了。”

“如果是在我爸墮天前,那根本查不出來。”

“不會是墮天前。路西法把書上有序的文字都用魔法帶走,沒用的內容他不會取。” 瑪門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封印是在傑利死前還是死後?”

我搖搖頭,湊近看傑利的手。

右手的形狀很怪,微微彎著,像捧過一個大籃球。身上有很多細細的齒印,衣服上有很多破洞,骨頭也有明顯的摺痕,應該都是與魔書肉搏時留下的。關節有淡淡的黑紋,是黑魔法的痕跡。

“他死的時候應該被分屍了。魔書有這麼強麼。”

“有的,當你被一群魔書圍攻,骨頭被咬碎都有可能。我也看出來了,骨頭都是接上去的,連脖子都是。”

我下意識看看他的脖子,喉嚨處同樣有一道黑紋。

“他死的時候一定很慘……”

“在以前的魔界,再慘的死法都有,只是你沒見過而已。”

我抬頭看看他,看著他的脖子。忽然一下撲到他身上,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瑪門被我撞倒在地,按住我的胸膛就想推。

我喊道:“不要動!”

瑪門愣住,真不動了。

“不要動啊,連頭髮都不准動。”

“大天使長,原來你們天使的頭髮都是可以動的。”話雖如此,他還是非常聽話。

我退後一步,拉住他的手:“你看,你在推我。”

瑪門微微一怔,又看了看骷髏的手骨:“有的人或許是拉的。”

“脖子被咬斷時所擺的姿勢,應該就是死亡的姿勢。”

“飛行魔書是方的。”

我摸了摸骷髏的頸項:“瑪門殿下,魔界有人會白魔法嗎?”

“有,我爸,阿撒茲勒,桑沙揚……以前座天使以上的到這裡都還會一點,怎麼了?”

“這個骷髏脖子上有光魔法的痕跡。”

“我怎麼看不到?”

“你為什麼能看到?”

瑪門橫我一眼:“會魔法了不起。”

我把手掌彎起。手心爆出一團火焰,輕輕捧到骷髏的頸項處。

星光火光相互輝映,燃燒而過的地方,旋轉斷裂的痕跡漸漸露出。

“這個白魔法肯定不是路西法弄的,他的魔法我破不了。這個骷髏的頸骨是擰斷的,是三百六十度大旋轉。誰喜歡用這種方式殺人?”

“我。”

我白他一眼:“他是你殺的?”

“和阿撒茲勒。”

“先不忙下定論。”我拉住瑪門的衣領,把他扯到骷髏旁邊,“你看看,這個像是被阿撒茲勒擰的嗎?”

瑪門湊近了看看,說:“你真把我當神了,通過這個怎麼看得出來?不過阿撒茲勒擰別人脖子是用魔法,你看這個像是手弄的嗎?”

“時代太久遠了,看不出來。你多講講傑利的事。”

瑪門大致說了說,反復想想他確實有被殺的可能。以前傑利是魔界的領主之一,自路西法墮落以後他就一直不服氣,想找機會扳倒這個新魔王。他曾不止一次在背後說路西法虛偽又高傲,還說路西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去。只是,路西法對別人的非議一般都是持無視態度,應該不會怒到殺人,除非他真是碰了他的死穴。

還是說,阿撒茲勒有什麼事瞞了路西法?

想到這裡,我突然直了背。

伊羅斯盛宴上的五芒星!當時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個旁邊,或許他的話有問題,或許那個魔法陣根本就有問題!

阿撒茲勒不惜血本搗亂我和路西法的關係,是為了什麼? 越想越頭疼。

瑪門回頭,在身後的櫃子上四處打量,我隨手抽出一本比較醒目的書,又隨便翻開看看。翻了幾頁看到裡面是空的,正覺得奇怪,再翻一頁,忽然看到裡面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血紅的眼睛。

它正往下看。

而這時,它的目光飛速與我正對上。

這一刻,我連叫都來不及,狠狠把書扔出去。

它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刺眼的鋸齒一根根立起,又在眨眼之間飛衝過來。

眼看那一雙血眼離我越來越近,已經衝到我的面門,忽然一個東西橫過來,送入兵刃般鋒銳的鋸齒間。

瑪門悶哼一聲。

他居然把自己的手臂送進去了。

書本在一絲絲合攏咬緊,瑪門的黑衣中滴落鮮血。

他從懷裡掏出煙桿,往縫隙裡狠狠一戳,書本抖了一下,繼續使力合併。瑪門拔出煙桿,在裡面狠戳了幾次,肉體撕裂的聲音一陣陣響起,圓潤的黑色血珠大片大片飛濺出來,落在地上。

只是幾秒的時間,魔書抖一抖的,忽然就不動了。

瑪門隨手扔了煙桿,重重靠在書櫃上,大口大口喘氣。

我毫不遲疑變回成人模樣。雖然帶有魔法的衣服會隨著人的變化而變化,但是這種款式的衣服實在……

剛把手伸過去想要看傷情,他猛地收回去。看著他手上的血亞馬孫河似的流,我聲音都抖了:“很疼?”

瑪門朝額頭處吹了一口氣,不屑地說:“疼?哈,笑話!”

“讓我看看……”我再伸手過去。

他飛速收手:“不要過來,我自己來!”

“傷著骨頭了?”

“你不要過來!”

“啊,你後面有什麼?”

瑪門剛把頭轉了一半,又突然回頭:“不要想轉移我的注意力!走開,我自己來!”

“我好歹比你多吃幾千伯度的飯,不要動。”

瑪門愣了愣,慢慢伸出手:“輕點。”

我點點頭,輕輕扣住魔書的邊緣:“你怎麼不像剛才那樣用書砸?居然塞自己的手進去。”

“一急就忘了。”

我輕嘆一聲:“謝謝你,要不我早死了。”

我慢慢提起鋸齒,瑪門的血流得更多了。我抬頭看看他,他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張小白臉白得更徹底了。

“會很痛,忍著點,一會就好了。”

瑪門頗乖巧地點頭,額上冒了細汗。

本來想玩徹底一點,狠狠把整本書都提出來,但是那樣他肯定會痛死過去。於是只有慢 慢往上提,提得我都開始冒汗。

瑪門小聲說:“米迦勒。”

我剛一抬頭,他的兩片唇就一下咬了上來。

我驚詫,卻不敢動彈。

他撥開我的手,抓住書殼往外一扯,果決乾脆。他低哼一聲,繼續在我的嘴上亂啃,尖牙啃得我嘴皮發疼。但我忍了,在心中默念咒文,捧了一團光靠近他的手臂,周圍的景物迅速被點亮。但很快瑪門慘叫一聲一下撞在身後的書櫃上。

“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米迦勒,你是不是瘋了,你是在救我還是在殺我啊!”瑪門齜牙咧嘴地捂住傷口,“還好你是戰天使外加光屬性魔法也不怎麼樣,要換了拉斐爾,挨下這麼近距離的治癒魔法,我現在可能已經斷氣了!”

我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對魔族而言,任何光魔法對他來說都具有超強殺傷功能。瑪門是大惡魔,是絕對黑暗的存在,100%光屬性的治癒魔法簡直就是他的致命弱點。可惜治癒魔法大部分消耗魔力多、施展魔法範圍小,和大惡魔對抗的時候保持遠距離用魔法打拉鋸戰又是法天使的獲勝關鍵,所以治癒魔法在戰場殺肉搏系魔族並不實用,通常只有用在被大惡魔近身最後爆發一次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時候。

這下瑪門的傷不僅沒治好,還流血更多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著急忘記了。”看著他大量流出的鮮血,我有些急了,“現在我扶你回去。”

“不用。”瑪門撕了一塊衣服在傷口上擦擦,粗枝大葉地把傷口包了起來,“破皮流點血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看見他那麼硬撐的樣子,我敢保證這是認識瑪門以來,第一次認定儘管他是魔界小王子,但還是和所有神族魔族的青春期美少年們沒什麼差別:打扮時髦,身材瘦長,細皮嫩肉,愛裝酷裝大人,偶爾也會真的爆發出特別懂事讓人吃驚的一面,但總體說來底下就是個小屁孩子。

他現在這模樣當然也是在裝酷,換了同齡的魔族花季花痴小女孩,估計看了會又心疼又尖叫又崇拜,但在我看來,這孩子是可愛到了極點,於是,看他的眼神也慈愛了很多。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瑪門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詫異地看著我的嘴,“怎麼流血了?”

“哦,你沒有接吻經驗,把我咬傷了。”我無意識地擦擦嘴,“你還是先看看自己的傷。” 瑪門身子板直了一些:“誰說我沒有經驗了?那只能說明我技術太好太激烈,都吻得你流血了。你是老人家,接吻缺乏激情啊。”

“瑪門,接吻不是亂啃人。你見過誰接吻是一個勁用牙齒咬對方嘴皮的?”

“我是不想像其他人那樣吐舌頭吞別人口水,而且魔族和神族接吻方式也不一樣啊。”

“……還是先看看你的傷吧。”

“不要轉移話題,你憑什麼說我接吻沒經驗?你難道不知道我和阿撒茲勒是魔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我上過的女人比你見過的女人還多!”

“性經驗和接吻經驗是兩回事。你可以上一百萬個女人,但還是可以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初吻還沒獻出過……哦,這麼一想,你的初吻是給了我。”

瑪門呆了一下,小臉忽然泛起了一些粉紅色:“你胡說!和女人上床,怎麼可能不接吻!”

“這要問你自己了。我們別浪費時間,走吧。”

“你今天是一口咬定了我沒經驗是不是?米迦勒,今天你如果不跟我解釋清楚,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你也別想回去。”

這孩子怎麼這麼煩人……

我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臉:“嘴張開。”

“呃?”瑪門雖然好奇,但還是微微張開嘴,露出尖尖的小牙。

我扣住他的脖子,靠過去將舌探入他的口中,輕輕挑逗他的舌尖。瑪門身體微微一震,居然沒敢有太大動作,挺秀的鼻尖頂在我的臉頰上。我側過頭,以便探得更深。

沒想到這孩子接吻經驗是張白紙,學東西居然很快。我才吻了他不過十秒,他就很快抱住我的腰,把我往懷中攬了一下,與我熱情纏綿地交吻起來……

鬼火被白魔法的星光掩蓋,瑪門在交換唇舌的時候忽然低低地說道:“米迦勒……”然後自然而然地把手往我身下摸去。

當他微微擺動下身,用手指碰到不該碰的地方時,那整個背脊到大腦觸電的感覺就完全不像接吻時的青澀了。

一個未成年魔族,私生活到底要亂成什麼樣,才會有和他老爸不相上下的愛撫技巧?

我推開他的腦袋:“發情找別人,謝謝。”

瑪門愣了愣,停下動作,特不高興地說:“土包子大叔天使,就知道你放不開。算了,我會等。”

“你的煙桿不要了?”

瑪門抽出另一根一模一樣的煙桿:“我有備用的,家裡還有幾百根。”

“……”

和瑪門一去第二獄,水中城又名幻影城的後方,滿滿的白雪堆積了世界。街道很窄卻很熱鬧,熱鬧卻又不喧嘩。苦惱河的河水從兩邊流過,白霧雪花撒網似的落下。

艾肯雪山腳下停著一排排鹿拉的雪橇,旁邊站著車夫。鹿的毛髮是白色,斑點和角是銀色,背後還長著梅枝般的白色骨翼。

瑪門抱著我跑過去,給車夫一安拉,坐在雪橇上:“直接到雪月森林吧。”車夫應了一聲,摸摸鹿身,在它耳邊嚷嚷幾聲,雪鹿拍拍翅膀,拉著我們往天上飛去。

我睜大眼看著離我們越來越遠的地面,還有正朝我們微笑揮手的車夫:“他不跟著上來?”

“不,一會兒雪鹿自己會下去。我們可以坐其他雪橇下來。”

“真像聖誕老人。”

“別在魔族面前提聖誕。”

飛得越高,雪花顏色就越接近海藍,飄搖旋轉,就像暗夜中的繁星從天而降,縱橫交錯,漫天蔽野。

蒼莽的世界,大雪把回頭路模糊。

越往上走,天際就越黑,不見明月,卻見在夜空下散發出寶石藍光的雪地。雪花飄像纖細的絨毛,像舞蹈的精靈。樹木孤單的軀殼隱忍冰冷,如同魔界君王的背影。

雪月森林,冰藍的世界。

七瓣的雪花,鵝羽一般翩翩落下,隨著風飄飄灑灑。

森林是一片平野,瓊枝玉葉在樹上輕輕抖動,偶然抖落一片玉雪,幾顆淚珠。

我和瑪門從雪橇上走下,靴底踩碎了殘雪。

千里大雪把腳下的世界染成銀白。

現在是魔界至冷的時候,不會魔法的人來這裡絕對是自己找罪受。瑪門就是個例子。他抱緊我,指尖不斷打顫。重點是,他死活不肯承認他冷。我實在無奈,只有一直用小火球將我們兩個圍住。

一輪明月出現在森林盡頭,一個個玉一般的精緻冰雕發出水晶的光。

月前有兩個緊緊相擁的美麗身影。

男子展開黑色的六翼,將女子裹在懷中。她依偎在他胸前,安靜幸福地躲風。

雪花在巨大的輪月前旋轉,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的身材高挑,跟她站在一起尤為明顯。他跟她說話的時候,需要微微低下頭。

雪落在這銀色的大地上,模糊了回去的道路。

瑪門停下腳步。我下意識抓緊他的領口。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只聽到莉莉絲的聲音輕軟,在路西法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話,然後滿足地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路西法的視線在月下顯得十分溫柔:“你如果還想來,我隨時有空。”

瑪門小聲哼道:“色狼老爸,平時我說什麼他都沒空。一遇到老媽就甚麼都忘了。”

莉莉絲輕聲說:“可是……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我的手握緊到生疼,瑪門也愣住了。

路西法緊緊抱著她,把下巴枕在她的頭頂:“我以後會天天守著你,不讓你操勞。你呢,只需要躺著休息就好。”

莉莉絲有些哽咽:“可是,你不要我生下他。”

“那是我糊塗,對不起。以後不會這樣了,我發誓。我們的寶寶會健康長大的。”

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緊了些。

路西法放開她,垂頭吻她。

她露出修長的白手套,輕輕摟住他的脖子。

他們吻得很纏綿,很漫長。

長到我忘了思考,長到我徹底鬆開了手。

“我想給你說一件事,不可以發火。”路西法輕輕捏著她的臉,直到她點頭了才繼續,“其實懷孩子的時候,還是可以……”接下來湊到她的耳邊說話,再聽不到。

莉莉絲頓了頓,狠狠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你!”

路西法微笑:“當時在天界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無所謂麼。”

“但是騙人就不對。想什麼就老實說,我又不是不讓你……”

我這一回徹底被弄糊塗了。

怎麼他們的對話越聽越詭異?什麼在天界的時候?難道路西法在天界時已經和莉莉絲……

瑪門抓抓我的手,指了指遠處的冰雕:“怎麼會……這樣?”

定睛一看,一排一排,全是天界建築的塑像。

光耀殿,光輝書塔,希瑪的城門,希瑪的住宅小區……然後它們的中間,擺著一個四翼天使和六翼天使的冰雕。四翼的是纖細活潑的少年,六翼的是美麗優雅的男子。

他們手牽著手,手腕上都戴著冰製的銀鏈。

路西法拉著莉莉絲,走到另一個雕塑面前:“我準備把你的新雕塑換上去,你看這個怎麼樣?”

莉莉絲抓緊他的手,喜悅溢於言表:“像……真的太像了。”

他摟著她的腰,慢慢走到樹下,就像月下精靈的舞蹈,盛大繁麗的華爾茲。

他們身後的雪花漫漫落下,新的那一個雕塑依然站原處,莊嚴而高貴。長髮從肩落下,直垂到腰際,背後的翅膀變成了六支。腰間一把聖劍,額心一粒寶石。動作與耶路撒冷的塑像相差不大,卻因冰晶的透明顯得溫柔許多。

“開心嗎?”路西法的聲音大提琴一般緩慢哀傷。

我看到她非常用力地點頭。

“伊撒爾,我錯了,不要生我的氣。”

“不生氣不生氣。”

“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她彎著眼睛。

他把她推到樹上,臉與臉之間的距離隔得很近。

後面說了什麼,卻聽不大清楚。

“知道知道知道,你好羅嗦了。”她有些俏皮地拉了拉他的長髮,假怒的表情很快散去。她仰起小臉,雖然在笑,可是分外認真:“路西法……我也愛你。”

火球在清月中跳躍,照亮瑪門的臉。瑪門眼望莉莉絲,抱著我,輕手輕腳後退幾步,直退到樹後。捲捲的額髮垂下,蓋住澈亮的眼,顴骨上的玫瑰因蒙了銀藍而變為紫紅。 風過,碎雪從樹上震落。

我一下抱住瑪門的頭,小雪絨球晃蕩就像雪花。我使力搖住牙關,覺得自己真的有必要變回成人的模樣。人變小了,居然會動不動就想哭。

瑪門面無表情地大聲說:“放開,放開,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我當下鬆開手,知道他的目的,然後跟著說:“臭小子,走!”

瑪門頓了頓,抱著我轉身繼續朝路西法那邊走去。路西法和莉莉絲已經站回冰雕前,一起回頭看著我們。瑪門故作驚訝地說:“爸?媽?你們也在這裡?”

莉莉絲笑:“嗯,你們來這玩?”

路西法淡淡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

“爸,我想和媽單獨說幾句話行嗎?”

路西法毫不介意,點點頭。瑪門看著莉莉絲,久久,才把手臂彎起,讓莉莉絲搭上。他拉著莉莉絲離開,於是空寂的月華下,只剩我和路西法。

“陛下經常與莉莉絲陛下來這裡玩?”我撲著翅膀在空中飛,這樣才能與他平視。

“嗯。”路西法的表情如水澄淨,彷彿剛才我們所看到的都只是幻境。

“最近不忙?”

“再忙的人,也有時間陪一陪妻子吧。”路西法笑笑,“你和瑪門去過龍怒之谷了?”

“還沒。我們先去了歷史博物館,可惜除了看到傑利殿下的屍體,一無所獲。”

“那真遺憾。傑利去世很多年,怕只剩骨頭了。”他轉身細細觀察身後的六翼天使的冰雕,對冰雕的原形卻視若無睹。我再不想抬頭去看他的眼睛,甚至連雕像都不敢看。

“陛下,我先退去變回成人的模樣好了,這樣實在失禮。”

“假裝看不到這些東西,然後給我機會,讓它們消失,是不是?”路西法伸出手,輕輕撫摸冰雕瘦削的臉,“米迦勒殿下,我都不害怕,你怕什麼?”

我愣了愣,有些發窘:“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們的?”

“我們靠在樹上的時候,瑪門走路的聲音不小。”

“陛下,容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你不覺得做出這種事,很自欺欺人麼。”

有大而飽滿的雪花壓上睫毛,世界一片斑白。

我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忍耐,不去看他,不去看任何與我們有關的東西。就怕一個失神,又會因為衝動將他抱住。

路西法悠然而笑:“不覺得。”

“莉莉絲她自己是否有意識?”

“莉莉絲有意識,我的王后同樣有意識。”

我驀地抬頭:“什麼意思?”

“米迦勒殿下,你問的太多了。”

忽然腹部一陣刺痛。鋼針刺穿身體一般的痛楚傳到後腦勺,我的臉上頓時寒毛直立。我下意識捂著肚子,又飛速把手縮回去。

路西法瞥了我一眼,表情僵硬:“怎麼了?”

我輕閉嘴唇,搖搖頭。

路西法皺著眉,慢慢朝我走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瑪門和莉莉絲回來了。我們倆回頭看著他們。瑪門放開莉莉絲,若無其事地說:“爸,媽在哪裡?”

“你是問莉莉絲在哪裡,還是問生你的人?”

瑪門面露詫異之色。

“如果是莉莉絲,那你恐怕找不到她。她現在應該在人界,具體在哪個位置,去問薩麥爾。”

“薩麥爾?”

“薩麥爾是她的丈夫,應該最了解她的去處。”

瑪門搖搖頭:“爸……你到底在說什麼?”

“莉莉絲是薩麥爾的妻子,是潔妮的母親,這句話很難理解麼。”

薩麥爾的妻子?

芭蕾舞劇《天鵝湖》裡,同時飾演黑天鵝和白天鵝的那個女人?

瑪門看看路西法,又看看身邊的莉莉絲:“那她是誰?”

路西法淺笑:“你已經知道,又何必問我?”

瑪門身邊的莉莉絲這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面帶微笑,彷彿聽不見別人說話。瑪門說:“你的意思是,你跟這個傀儡……生了我?”

路西法看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不信……你騙人的……”瑪門失控地搖頭,抓著我的手就往回走,“米迦勒,我們回去。”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從鼻口中冒出白霧的速度卻飛快。

“瑪門,放開他。”

瑪門停了停,把我抱在懷中繼續往前走。

“瑪門。”路西法聲音不大,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清晰,“生你的人是我。”

瑪門徹底滯住,連表情都沒有。

我抓住瑪門的領口。

路西法清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你跟你哥哥是雙胞胎,可惜你保住了性命,他沒有。”

瑪門轉過身,譏笑:“爸,你想告訴我,你,原來的大天使長,米迦勒,原來的四翼天使,生出了一個兩支骨翼的我?你還想告訴我,我哥哥是墮天使,而我是大惡魔?”

“是,這也是你活下來的原因。忠誠之血本身對黑暗產生抗力,隨著年齡增長會減少,但是嬰兒無法承受。沒有抵抗力,加上墮落和我身體的問題,喪命是必然。當初我的昏迷就是因為強制使用了黑魔法,把你變異成大惡魔,可你哥哥沒有。所以他受到了亞特拉家族的詛咒,去世了。”

“你還想告訴我,我以前是天使?”

“墮天使依然有一半神族的血液,只要身上流著神族的血,就會受到契約的束縛。大惡魔生命力頑強,救你性命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你徹底變為魔族。”

“對不起,我不信。”

“瑪門,你看看魔界所有的大惡魔,哪一個不是長得兇惡可怖?就算再是英俊的大惡魔,都是五官剛硬、肌肉發達、眼眶深邃又有些陰鷙——你的朋友都是大惡魔,一般大惡魔長什麼樣你應該比我還清楚。你以為你長出天使的臉,是因為巧合?”

“我不信。”

“你臉上的,我胸前的玫瑰,是聖劍火焰留下的痕跡。這個永遠也消失不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儘管你變成了大惡魔,從生物基因的角度上說和米迦勒已經沒有血緣關係了,但他確實是你的父親。”

“說完了?我可以走了?”瑪門抱著我轉身就走。

“瑪門,等等。”我拉了拉他的衣領。

瑪門像沒有聽到,繼續往前走。

我變回原來的模樣,擋在他的面前。

瑪門的身後是一片透明的冰雕,襯著乳色的月,更顯瑩白。路西法眼神淡漠地看著我們。

我摸了摸他的留海,指尖順著他的額頭撫到眼角,到臉上的玫瑰花,到漂亮的小下巴……一直覺得他眼熟,原本以為是太像路西法的緣故。我卻從未發現,他臉上倔強的神情與以前的我竟真有幾分相似。

瑪門的臉色漸漸變了。

我把他攬到懷裡,緊緊抱住:“你是我兒子……我連偶爾幻想一下都會害怕的事,居然會成真。”

瑪門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相信我爸說的話?”

我閉著眼,把頭埋進他的發:“只要是他說的,我都相信。”

瑪門沉默。

路西法微微斂神,眼神空洞,就像已經失去了靈魂。

瑪門推開我,握住我的手臂:“好,那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叫你爸?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我們也沒有血緣關係!”

“我不會勉強你。”

瑪門狠狠撥開我的手:“米迦勒,今天的事我當沒有聽到!以後你也不能在我面前提,聽到沒有?”

未等我反應,瑪門已經摟住我的脖子,把我重重撞退一步,吻住了我。

路西法快速往前走了一步。

瑪門放開我,擦擦嘴唇,揚頭挑釁地笑:“再說一次,我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別想用這個來束縛我。跟我走。”他拉著我的手腕就往下拖。

我一動不動:“你先回去吧。”

瑪門頓了頓,拉著我繼續走。

“瑪門,我有話想和你父親說。”

瑪門回頭,湊近了些,拉了拉我的衣領:“今天晚上我會再來找你,要像在博物館時那麼熱情,知道麼。”

我匆忙看看路西法。

瑪門舔去我嘴角的血,轉身。我把那件放大版的兒童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他一路往前走去,沒有回頭。

看著瑪門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我隨口問道:“沒有想過隱瞞真相?”

“掩蓋真相往往要費更大力氣,不是麼。”

“那倒也是。”我笑笑,踢去了地上的雪渣,“莉莉絲是什麼時候走的?”

“殿下,請允許我擁有個人隱私,謝謝。”

寒風刮過,我禁不住打了個冷噤:“這麼說你什麼都不願告訴我。”

“冷嗎?”

“還好,謝謝陛下關心。”

“我們回去說吧。”

然後我,他,還有那個一直在微笑的女人,一起坐上雪橇,離開雪月森林。往下飛行的時候,冷風愈發冰寒,路西法使了火魔法替我們取暖,效果比我這個打過折扣的要好得多。

回到羅德歐加,拜修殿,對著古老卻華美的壁爐坐下。路西法叫人送了熱牛奶,一人抱著一杯,坐在雍容的雪白狐裘中,體溫總算上來了一些。可路西法右手依然戴著手套。

我指指他的手:“還冷麼?”路西法點頭。

火爐裡的星渣亂跳,一時兩人又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你有考慮過瑪門麼。”

“我一直把他當成我的兒子,沒想到真是。”

路西法垂下頭,又點點頭,似乎在極力控制臉上的笑意:“哦,那真是遺憾。”

“路西法陛下,你掩飾的水平確實不大好。”

路西法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些:“不過瑪門現在已經長大,不用你再負責任照顧他。”

“你一直覺得撫養子女是很痛苦的事麼。”

“對我來說不是,對你來說未必。”

我有些惱怒,提起一口氣,半晌才緩和過來:“對你來說,比這個重要的事多了吧。”

“人到快要結束生命的時候,才會發現他最在意的是他所愛的人。我現在提前重視他們,為的是不讓以後後悔。”

“那你最愛的人是誰?”

路西法喝一口牛奶,斜斜瞥我一眼:“你希望我說什麼?”

“什麼也沒希望。”

“我已經放棄你了。”

“我也一樣。”

“雖然我還經常想起你。”

我眼睛直直地看著壁爐:“我也一樣。”

路西法站起來,拿起外套:“最好不過,心裡有個念的,總比無所追求來的好。就這樣吧。”

我跟著站起來,送他走到窗前,忽然說:“路西法,我經常會想起你,然後想,我想你的時候你會不會也在想我。”

他回頭看著我:“很弱智的問題,我拒絕回答。”

我聳肩,剛想和他道別,就看到窗台上有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我拾起來看,是一顆黑珍珠。

“瑪門來過。”我喃喃道,抬頭看著路西法,“他來過……但是沒有和我打招呼就走了。”

路西法說:“讓他去。”

我搖搖頭:“不行,我要去找他。”說完轉身就去拿衣服。路西法抓住我的手:“瑪門已 經很亂來了,你希望他變成一個任□撒嬌的大姑娘?”

“萬一他出事了怎麼辦?不行!”我使力扯開他的手,卻不小心帶落了他右手的黑手套。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手。

森白的手,沒有肉的手。那是一只骷髏的手。

路西法搶回手套,戴回去,一語不發地想要飛出窗外。我擋在他的面前:“怎麼回事。” 路西法冷冷地說:“讓開。”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不耐煩地把我往旁邊拖。

我抱住他的腰,使了吃奶的勁不放手:“不准走,不准走!!”

路西法重重地把我推到地上,頭也不回地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