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9 伊羅斯盛宴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小米迦勒,好久不見。”梅丹佐走過來,摟了一下我的腰,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路西法,對他微微頷首,“路西法陛下。”

路西法也點了點頭:“歡迎梅丹佐殿下。”儘管他什麼都沒說,但語氣很生分,彷彿已經在質問梅丹佐來魔界的目的。

梅丹佐卻只是轉過頭看向我:“沒有你的天界連夕陽都變成了灰色,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缺乏了紅色素。”梅丹佐捏了捏我的頭髮。

“……”

說實話他說了什麼我並沒有太聽得進去,只是覺得被他和路西法夾在中間心情很忐忑。路西法雖貴為王者,但即便心裡充滿了不屑表面功夫也不會落下,現在我背對著他,沒聽見他離去的腳步聲,但他也半晌一個字都沒說。

梅丹佐看到了多少我不知道,他的情緒一向不外露。他只是摟住我的肩,把我往他身上帶了一些:“人家魔族的活動你去攪合什麼,跟我在外面待著吧。”

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和路西法說,但不跟他走,裡面的情景也會有些尷尬。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路西法的聲音卻終於響起:“梅丹佐殿下,雖然說你這次是不請自來,但是看在副君的份上,你也可以一起進來參加活動。”

梅丹佐原本想開口,但路西法沒給他緩和的機會:“只是副君已經參加了盛宴,如果半路退出,恐怕就是不遵守魔界的遊戲規則。”

與其說是不遵守魔界規則,不如說是會觸犯魔王權威。路西法話說得輕巧,但梅丹佐果然很快改口道:“那真是謝謝路西法陛下的邀請了。”

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到盛宴殿堂裡。梅丹佐和我一樣,這輩子從來沒在戰場外看到過這麼多魔族,剛進去看見蠻殿堂的大惡魔和墮天使,第一反應還是愣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路西法,在梅丹佐耳邊低聲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不請自來你是想毀掉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麼。”

梅丹佐摸摸下巴,嘴角上揚,看著我的眼神溫度忽然降了幾個調:“之前所有的努力,是指你和魔王身體上的努力?”

我愣住。

本來想質問他是怎麼發現的,但很快反應過來唯一的可能就是哈尼雅。雖然他當時和我睡在不同的房間,但我和路西法在陽台上會面他應該看見了。

梅丹佐應該也沒底。我不能這麼快亮出自己的底牌。

“沒想到連你也會因為這種小事吃醋?”我笑著拍拍他的肩,硬著頭皮撒謊,“你可以完全放心,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果然,梅丹佐並不是很確定我是否有和路西法發生過什麼。他放鬆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了下來:“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我陪著你。這個伊羅斯盛宴實在太亂,你別參加,不然可會被惡魔怪叔叔吃掉哦。”

“放心,我不會讓自己陷入窘境。”

“小米迦勒。”

“嗯?”

我轉過頭去,梅丹佐竟牽著我的手,直接靠過來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微微一愣,下意識想去看路西法,但害怕梅丹佐看出來只有忍著微笑,腦子裡卻早已一團亂麻。

沒過多久,梅丹佐也繼續觀看台上的“表演”去了:“伊羅斯盛宴果然百年不如一見,真奔放。”

趁這個時候,我終於快速看了一眼路西法。

星光落滿了殿堂,他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向我,一雙長而美麗的眼瞇了起來,眼珠卻隱隱泛著微微的紅色。

我立刻別開視線,但隨即又被梅丹佐捕捉到了偷看路西法的細節。梅丹佐牽住我的手緊緊握住,捧著我的臉頰湊過來一陣長吻……

“不要走神。”

他這樣交代後,我真的不敢再多看別的地方了,不想回天界後和他沒完沒了地吵。

直到阿撒茲勒的聲音傳過來:“下一組,4948號,米迦勒殿下和他神秘的戀人!”

人們紛紛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毫不掩飾露出詫異的神色。梅丹佐也怔了一下:“你不是說你不會參加嗎?”

“你放心好了,我抽到的人已經答應過我,不會上去。”

“那你為什麼還要參加?”梅丹佐一臉不可置信,“是不是我不在這裡,你就會真的去玩這遊戲了?”

“不,我剛開始不知道遊戲規則。”

梅丹佐竟難得較真起來:“大家都在玩這遊戲,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遊戲規則?米迦勒,你是大天使長啊,這遊戲最後會和魔族發生性行為,這樣你也不介意?”

我壓低聲音:“對不起,這是我的疏忽。不過我確定不會有事。你放心,如果我上去再拒絕,他們最多說我老土保守。但如果連台都不上,意思就是另一層了。那是當著那麼多魔族不給路西法台階下,也會給這回訪問帶來不少麻煩。”

阿撒茲勒又一次喚道:“——米迦勒殿下?”

看向我們的魔族更多了。我如芒在背,鬆開了梅丹佐的手,但他又迅速將我的手握緊: “不行,你不能去!”

“如果我不願意,他們總不能強迫我。”見他沒有放手的意思,我又補充道,“這件事不能任性,事關神族的危機,你也不想發起戰爭吧。”

梅丹佐終於鬆了手。

我一步步踏上台階,接近耀眼銀光下的高台。

阿撒茲勒看了一眼台下路西法的位置:“好,現在請收到4948號牌子的先生或小姐上來。”

沙利葉繞到路西法面前,和他講了兩句話。路西法沒有回應他,只是雙眼微紅地看著我。

阿撒茲勒又一次宣布:“4948號的牛奶杯先生或小姐,請上來。”

半晌,路西法都沒有反應。阿撒茲勒大概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大聲說道:“不出現的話,就直接提問。原本只有五個問題,因為沒有伴,換作十個。”

十個?這也太霸王了點!

依然沒人回答。

我往後縮了縮:“沒人提問,我就下去了。”

阿撒茲勒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一角:“急什麼呢,那不是有位女士舉手嗎?”

女惡魔被身邊的男人抱起,比旁邊的人多出半個身子:“米迦勒殿下,在羅德歐加,你認為最有魅力的魔族是誰?”

我沉默了一陣子,緩緩答道:“莉莉絲陛下。”

五芒星慢慢旋轉,發出明紅色的光,最後旋轉為正立。

五芒星是神族的象徵。在魔族看來,神族最擅長的就是做表面功夫。正五芒星代表心口不一。

阿撒茲勒譏笑道:“米迦勒殿下,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在伊羅斯盛宴上撒謊麼?請重新回答這個女士的問題。”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咬了咬牙:“……是路西法陛下。”

五芒星終於又緩緩倒了回去。

第一個問題就如此具有八卦效應,群眾瞬間炸開了鍋,起鬨聲越來越大,梅丹佐看著我一動不動,路西法卻絲毫不見高興,還是靜靜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立。

阿撒茲勒:“陛下的魅力果然無限大,連神聖的大天使長都會神往一番。”

別西卜:“陛下,既然米迦勒殿下沒有配對的,您可以上去安撫安撫人家呀。”

路西法終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謝謝米迦勒殿下的欣賞,這是我的榮幸。”

“不客氣。”

接下來就有人順水放船:“那米迦勒殿下和陛下是什麼關係?”

我看看路西法,想了半天才說:“是敵人。”

這一下,眾人都安靜了。隔了很久,眾人才開始竊竊私語。路西法的笑容淺淺淡去。

又有人說:“那你為什麼會覺得陛下有魅力呢?你們曾經有過曖昧關係嗎?”

“我……”

話還沒說完,路西法擊掌:“誰問的這個問題,給我站出來。”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

一個男墮天使站出來,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陛下,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問的,只是隨口說說。實在是對您的不敬。”

“給我說什麼?對誰失禮就給誰道歉。”

墮天使轉過頭,朝我曲了曲身子:“米迦勒殿下,對不起。”

我笑:“沒有關係。”

一個女惡魔又問:“請問殿下,你初夜是跟誰?什麼時候?”

“是在我還是能天使的時候,跟梅丹佐殿下。”

“啊,梅丹佐,那不是您現在的愛人嗎?”

“是的。”

女惡魔一愣,眾人譁然,均紛紛看向梅丹佐。

“米迦勒殿下,請問你和梅丹佐最後一次親熱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一個女墮天使問。

“是在我來訪魔界之前……在他家沙發上。”

人群開始起鬨。

路西法神色清冷,輕輕拽了著自己的右手手套,把它往上面提了些。

阿撒茲勒看看路西法,又回頭看著我,單手在倒五芒星陣中劃圈圈:“我有三個問題想要問殿下。”

“請講。”

“第一個問題,你曾經說過為了梅丹佐,你願意用聖劍砍斷所有魔族的脖子,包括我們的陛下,是真的嗎?”

“我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這種話。”

“這句話當時可是傳遍了整個魔界的,殿下居然說不記得?”阿撒茲勒不給我緩和的機會,連珠炮一樣說道,“第二個問題,有傳言說,你來魔界是和梅丹佐殿下商量過,想要利用路西法陛下對你的舊情來博取魔界機密,這又是真的嗎?”

路西法倏然抬頭看著我。

全場瞬間安靜。

這個問題涉及政治,我可以不回答。本來想敷衍過去,卻正對上了路西法的視線。一時情急,我迅速答道:“這是不可能的。”

阿撒茲勒嗤之以鼻,回頭看看倒五芒星。

人群裡又傳來了唧唧喳喳的議論聲。

“我沒有撒謊。”

“結界出錯率低於億萬分之一,難道米迦勒殿下這麼不幸,中了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真的沒有撒謊,這種事卑鄙的事我做不出來!”

“殿下當初如果沒有刺過路西法陛下,或許可信度更高——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如果回答了五芒星不會直立,我立刻給你道歉。”五芒星又慢慢旋轉倒立,他耳朵上的羊角輕輕晃動,“米迦勒殿下,您和梅丹佐殿下已經在一起七千年了。我們都知道,要兩個人在這麼長時間內還要保持高度的熱戀狀態是不可能的。我就問問你,有沒有愛過他?”

路西法握著右手的手更緊了些。

而梅丹佐也迅速抬起頭來,似乎有些神經緊繃。

這個問題真的是太為難我了。

如果拋開身份和地位,這對我而言根本不算是一個選擇。路西法簡直已經快變成了我的夢想。

可是,不論發生什麼,不論我有多愛他,即便他又重新愛上我……我們也不會有機會重新在一起。

“感情是很複雜的東西,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而且,我和梅丹佐都是非常不情緒化的神族,所以我回答出來的愛相較你們定義的愛就會少了很多激情。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們有了孩子,也有家庭維繫。我能確切回答的是……”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平靜地遵從自己的內心,說出了自己的選擇,“我和他會永遠住在天界,以家人的關係一直走下去。”

不是“是”或“否”的答案,五芒星無法判定正確與否。這番話不僅僅是在巧妙地迴避阿撒茲勒的問題,同時也是說給路西法聽的。

之前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太曖昧了,藕斷絲連固然美好,卻也是最不妥當的處理方式。這樣一說,他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看著五芒星又慢慢倒回去,我微笑著,盡量讓自己不失態:

“現在我回答正確,遊戲結束了吧。”

臉上雖笑著,卻有一種筋疲力盡的感覺。

“等等,問題還沒問完呢。”

阿撒茲勒一直不喜歡我,這一晚是咬定了要為難我。他原本走過來想攔人,但剛一靠近就看見了走上台的路西法,然後猛地後跌了一步,差點坐在地上。

我抬頭看了一眼路西法,也驚詫得抽了一口氣。

他的一雙眼睛泛著赤紅的光,竟連白眼球都全部被血紅色擋住。他輕輕捏住我的下巴搖了搖,嘴角揚起。

不是沒有見過完全魔化的魔族,大惡魔,墮天使,牛頭人,羊魔人……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每次看到他們的眼睛變紅,我知道自己可能又會渾身掛彩,但也不至於感到極度害怕。

而這一刻,我真的怕了。

魔王魔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路西法陛下,請您別動怒。”我幾乎是討好的口吻說服他,小聲說道,“今天回答的問題,我可以下去一個個向你解釋。”

“是麼。”

路西法歪了歪頭,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試圖掙扎了一下,但發現手臂竟紋絲不動。 ——這是路西法?不可能的,他雖然有力氣,但跟我比一向都會弱一些。

我更加慌了,又努力想要擺脫他,誰知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固定住我的手腕,伸手朝倒五芒星點了點,魔法陣慢慢橫放,在空中旋轉半周,飛速衝到我的身上。我未反應過來,身體已被束縛,頓時力氣全消。

我睜大眼:“你……你做什麼?”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抓住我的手腕,往台上拖。手骨幾乎被折斷,我猝不及防地跌了兩步,最後還是沒站穩,膝蓋磕在鋒利的階梯邊緣。關節處一陣麻痺,還未來得及站立,就又被他往上拖去,重重扔到那個座位上。

後腦勺撞上石製靠背,瞬間頭昏眼花。

眼前白一陣黑一陣,只隱隱看到路西法把寫有4948的牌子扔出去,阿撒茲勒伸手接住,眼睛卻不離我們身上。他說:“路西法陛下,你可以用別的……”

路西法低聲道:“滾。”

阿撒茲勒一驚,逃也似的下了台。

路西法微微拉了拉衣領,用手指擦擦嘴角,像撕紙一樣輕鬆地扯碎了我胸前的白色絲絹!

梅丹佐大驚失色,想要衝上來:“米迦勒!!”但很快被一群墮天使和大惡魔圍剿住,不得動彈。

我幾乎要起身反抗,但最後還是皺著眉閉了嘴,小聲哀求道:“路西法,看在我們過去的情面上不要繼續了。這樣下去,事情會很難收場,求你了。”

他的臉孔精緻但雙眼血紅:“如果我在他面前把你上了,你還有臉回到天界和他以家人的關係相親相愛下去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自己的皮帶。

“路西法,算我求你了。”我在黑魔法束縛下不得動彈。

他拉開我的雙腿,一絲一絲,就像在撕碎最後的自尊。直到最後,兩條腿的已經被拉到最大限度。

我使力推他的胸口,卻按不住他壓下的身體。

硬物在外面摩擦了兩下,勃然衝入體內!

“米迦勒——!!!”梅丹佐在台下大吼。

魔族的伊羅斯盛宴和婚姻家庭並沒什麼太大關係,只要在愛人允許的情況下,他們還是可以來這裡尋歡作樂。也就是說,只要我是自願的,這件事不會鬧大。

可是梅丹佐這樣一鬧,魔族隱隱察覺了氣氛的不對,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朝他送去一個眼神,快速搖了搖頭。

梅丹佐原本被無數魔族攔住都想衝上來,但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了很久,最終鬆了下來。

我痛苦地閉緊雙眼,猛地仰起頭,頭髮凌亂地散在椅背。

極端的疼痛讓我收緊雙腿,卻又一次被路西法掰開。他腰往下一沉,進得更深了些。這一下彷彿連喉嚨都要捅穿了,我禁不住低呼一聲,緊緊抓住路西法的手。

如此卑微都無濟於事,我已經不想再求他。彷彿是被我的倔強激怒,他的眼睛更紅了一些,開始快速衝刺起來。儘管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叫罵,可是魔族們的氣氛依然詭異。

他們看得出我不願意,也看得出梅丹佐情緒不對。

紅色的長髮散亂在空中,隨著身體快速有節奏地搖晃,身上殘留的寶石一顆顆落在地上,就像垂落的淚珠。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最後皺著眉搖了幾下頭,用天語說了一個字:“走。”然後,回頭抱住路西法的脖子,一咬牙,隱忍曖昧地說道:“陛下,你……你這樣太粗暴了,可以溫柔一些。”

雖然說得不大聲,但附近的魔族都聽到了——

“嚇死我了,剛才我還以為陛下在強暴副君殿下呢。”

“是啊是啊,我差點忘記了,神族是很裝模作樣的,他們再是興奮享受好像都會假裝不樂意。”

“陛下好樣的!用力幹他!乾到他哭!”

梅丹佐已經走了。

但這樣還不夠,路西法突然從我身體裡抽離,將我抱到腿上坐著,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揚起一邊眉:“自己坐上去,動給我看。”

每一雙眼睛都直直地盯著這裡。

銀光刺得人眼脹痛,我半垂著頭,幾乎要嚎啕大哭出來。但最後還是強忍著,在一片又一片的口哨聲中對著路西法完全甦醒的部位坐了下去……

帶頭的大惡魔興奮地紅了眼:“看不出來啊,米迦勒殿下居然這麼玩得起,大家快給他鼓掌啊!!”

台下的魔族不斷歡呼著,熱烈鼓掌。

這真的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而路西法依然不放過我,對我揚了揚下巴:“怎麼舒服就怎麼動,不用跟我客氣。”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臉,低聲說:“路西法……你徹底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做這種事……”

路西法輕輕一笑:“這種姿勢我們用過幾百次了吧,還害羞?”

我閉著眼睛,咬牙在他身上推動起來……

這一刻,所有魔語聽上去都無比尖銳刺耳。我動了幾下,終於無法繼續下去,停下來渾身發抖。

路西法臉上的笑容褪去,直接往上用力一頂。硬物再貫穿身體的時候,我痛得哼出聲。然後他持續著高頻率的衝擊。每一次被他塞滿,我都會控制不住輕哼一聲。

身體律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根神經都像隨時會繃裂。

寶石碎濺,銀沙旋轉。

藍寶石,貓眼石,玉珍珠,孔雀石……璀璨華貴的高等神族首飾像擊破的浪花,碎了滿天。

布帛碎裂的聲音迴盪在大殿。

底下是魔族們一陣陣起鬨的聲音。

一生中最羞恥的時刻,大概就是這一晚。

不知道過了多久。銀光刺得人眼脹痛。

強忍著痛楚,也在努力不要表現出痛苦的神情,我半垂著頭:“路西法,你滿足了麼。”

路西法眼中的血紅已經漸漸褪去,但他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哭。

“什麼都毀掉了。”

眼眶越來越熱,就快要控制不住。

“我們的回憶,我們的孩子,還有我們……全部都毀掉了。”我閉著眼,被咬破的嘴唇流出了鮮血,“我很想留住這一切,但是……對不起。”

“別再說我們的事。”路西法一字一句說道,“我們早就已經完了。”

我吸了吸鼻子,視野裡模糊得一塌糊塗。

“……我知道。”

液體脫離眼眶,垂直落下,浸入路西法的衣服。

路西法陡然捏住我的臉:“你哭什麼?為了天界,你甚至不惜當眾成了個婊子,現在又有什麼好委屈的?”

“因為我愛你。”

我忍住最後的淚水,沉聲道:“現在你感覺如何?”

路西法身體微微一震,手忽然鬆了下來。

火魔法和星漢砂組成的吊燈,華麗繁複,在天花板上旋轉。

現在才知道當大天使有個好處,就是有六支翅膀。在聖殿的時候,神聖的朝拜儀式有一個動作就是用兩支翅膀遮眼,兩支翅膀遮腿,兩支翅膀飛翔。而現在,我可以用它來包裹住自己。

衣服已經變成一條條碎布,我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自己短小的兩條腿,微微一怔,又伸出兩隻手。白白嫩嫩,就像初生嬰孩的,蓮藕般的小手,只是皮膚上有掙扎時抓傷的血痕。

撲撲翅膀,從床上飛起來,速度顯然慢了很多,半天才飛到落地鏡前。 變小了,暫時還不能使用魔法。

番紅色的頭髮只及肩膀,滑滑亮亮,臉上仍有淚痕,眼睛腫得像兩顆小核桃,還是海洋般的深藍,比成人模樣大很多。身後的金色六翼變成一丁點兒大,羽毛軟了,拍打速度也比平時快。很容易想起那一年,依偎在我懷裡的路西斐爾。只是,身上處處是傷痕。 我輕輕動了動身子,劇痛刺得鏡中的小孩徹底白了臉。

裹著厚厚的浴巾,穿過寬闊的行廊,進入浴室,裡面的侍女看到我都有些驚訝。 我將她們遣散,自己放了些水替自己洗澡。身體完全泡入水中的時候,眼淚都快痛出來。

回到房間後,侍應送來報紙,表情很奇怪。

我剛接到最新的羅德歐加報,立刻就看到頭版上寫的大字:路西法與米迦勒伊羅斯盛宴忘情尋歡!

莉莉絲與瑪門無所表示?

魔王與大天使長的私情是否屬實?

天國副君米迦勒逃離盛宴的真正原因?

米迦勒來訪魔界的目的?

路西法是否因米迦勒引誘而出賣魔族?

……

後面的報紙題目五花八門,但是主題都不離盛宴上的事。

我只瞥了一眼就把報紙扔到一旁,撲回床裡縮成一團。

門外傳來一個魔族的聲音:“米迦勒殿下,晚上八點的皇族聚餐您要去嗎?”

“不去。”

“咦,怎麼會有小孩子?”

我愣了愣,把聲音調整了一下:“晚上我再給你答复吧。”

隔了許久,門口的人才應聲離開。

事後梅丹佐曾經多次要求見我,但我都拒絕,甚至讓魔族的守衛們把他趕回了天界。梅 丹佐的性格我很了解,他很少衝動。如果看不見我,一定會忍氣吞聲直到我出現再爆發。但如果看見我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說出路西法強迫我的事實。

不管怎麼說,這個消息在魔族聽來最多只是勁爆的八卦,在天界卻會變成神族的恥辱。神族是世界上最高傲的民族,即便自己的口袋裡只剩下一枚銅幣,他們都會用它來買自己的尊嚴。

如果我是被強迫的,他們根本就沒有台階下,只能選擇硬著頭皮和魔界交戰,那路西法的計謀就得逞了。

他所謂的通過政治手段躲回我,就是想激怒早已沒了銳氣的神族,征服天界。 但他一定沒有想到,如果我是自願的……

幾乎無法想象當神族們聽說消息時的情景,只能將頭深深地埋入水中,維持大腦暫時的空白。

突然想起前一夜發生的事。熾天使與普通天使最大的區別就是體內有一個叫極鍵的部位,只要輕碰都會很痛,反復刺激那個部位,孕育是百分百的事,而且第二天還會變小。不過即便是如此,也可以通過振翅的方法生出來,或是用魔法控制讓它消失。

路西法……是故意的。

如果想振翅生子,黃昏前必須完成。

我輕輕捂著肚子,看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帝都,慢慢閤上眼睛。

強迫自己又睡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才醒來。看看時間,還來得及參加聚餐。勉強施展稍微恢復的魔法讓自己變回成人的模樣,我一路走出去,想要找哈尼雅和天使軍團。

去了哈尼雅的房間,敲門,半天都沒有反應。

剛一轉身,一個僕人站我身後:“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已經和梅丹佐殿下先返回了天界。今天中午他又回來過一次,把三分之二的天使都帶回去了。”

“怎麼可能?他沒有告訴我。”

“他沒有交代,我也只是從他們對話裡聽出來的。對了,有幾個天使叫我轉告你,永遠不要回到天界,乾脆墮天好好和陛下在魔界享樂吧。因為一旦回去,你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叫什麼名字?”

“其中一個似乎叫哈雷特。他說,他對你失望之極,哪怕你平平安安回到天界,他都不會再追隨你的腳步,永遠與你為敵。”

哈雷特……我和他對話的次數並不多,但隱隱記得第一次對話時的情形。

“米迦勒殿下,我父母都叫我去神法學水魔法,但我自己堅持要學火魔法、還去了七天,最後他們氣得都不想看見我,好委屈啊。但是,七天和火魔法是你的選擇,那我也要這樣做!殿下,你在大天使裡是最年輕的,卻比所有熾天使都要強很多,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神族!我以後也想變成像你這樣的男人!”

大概他真的很喜歡我,因此會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對我的了解比別的天使都多得多。每次我皺皺眉頭他都知道我在愁心什麼,實在是貼心得讓人想忘記都難。

也正是因為熱情太多,眼裡才容不得一點沙子。

這樣在腦海中自動把我完美化的小夥子,並不是只有他一個。

我望著上方輕輕嘆了一口氣,幾乎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了。

天界,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令人又愛又恨的家鄉,令人放棄不下的故土。

我很想把整顆心剖開放在他們面前看一看,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讓他們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隨著時間推移,要顧慮的事越來越多,不能說出口的事也越來越多,就像我不能告訴路西法,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這樣狠狠一劍刺傷他。

千萬年的孤寂,我並不需要安慰自己的人,只想要一個了解自己的人。

可是,我能解釋什麼呢?

能說得出口的委屈,又怎麼能叫委屈。

人的一生,不論背負多少千斤重荷,累得多麼苟延殘喘,其實都是在為別人活著。能留給自己的時間真的太少太少了。

…………

……

走路依然不便捷,我一人朝聚餐大廳飛去。

空靜的大廳,一張極長的餐桌劈下,餐具懸浮,魔法的光柱旋轉在半空,牆壁上是大幅大幅典雅光麗的油畫。餐桌兩旁坐滿了貴族,莉莉絲坐在檔頭,她的身邊位置是空的。 大廳裡除了餐具的細微碰撞聲再無別的聲音。我剛一走進去,所有人都整齊回頭看著我,卻沒有一個人說話。莉莉絲叉了一塊肉,手上頓了頓,放在盤中。

離莉莉絲最近的位置,瑪門猛地坐直了身,看向我。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詫異的。

我吞了口唾沫,微笑:“來遲了,非常抱歉。”

莉莉絲也笑了:“米迦勒殿下沒給我們答復,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沒有等你很不好意思,快請進來坐。”

瑪門朝我招招手,我走到他身旁坐下。空中自動落下一個盤子,接著大大小小的刀叉順勢叮叮噹噹落下來,擺平在盤兩旁。我剛拿起刀叉,就發現大家看我的眼神特別怪異。 這時,剛合上的門又一次被打開。

路西法快步走進來,邊走邊把衣服和黑絨毛手套脫下,交給僕人掛上,然後在莉莉絲身邊坐下。

從這裡隱約可以看到餐具倒映在他臉上的光斑,他微濕額發上的水珠。

“今天有點事,所以來晚了。”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甚至連道歉都沒給一個。

所有人都很理解很寬容地點頭微笑,路西法脫掉左手的手套,一塊冰藍色的東西掉在盤中。莉莉絲拾起來一看,有些吃驚地說:“七瓣的藍雪花?你去雪月森林了?”

“嗯……”路西法突然頓了頓,掃了我這裡一眼:“沒有,只是路過。”

“下次出門不要一聲不吭的,我都差點以為找不到你了。”

“嗯。”

兩人講話的聲音很小,也就我們這一塊能聽到。

桌面上的餐具明淨雪亮,最大的餐盤就像一塊寶鏡。從裡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面前人的倒影。路西法優雅地切魚肉,熟練地剔骨頭,放入嘴裡,鼻樑漂亮得就像由鑽石雕琢而成。前一夜發生的事瞬間湧入腦海,我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整個魔界都知道,而沒有一個人會提。

既然沒有人提,那我來。

沉默了許久,依然不知如何開口。盤中路西法的倒影側過頭,視線似乎是投到我這裡了。

然後他的目光漸漸往下移,移到盤裡。

我和他在裡面對視了不到一秒,他就輕輕鎖著眉別開了頭。

瑪門丟了幾塊肉在我盤子裡,小聲說:“你精神不大好,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一會我 叫人給你送點蜂蜜牛奶,一定要喝,知不知道?”

聲音雖小,口氣卻蠻橫得要命。

其實那件事,他也應該知道。

我回頭笑笑:“嗯,謝謝。”

“米迦勒殿下。”路西法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未料到他會開口,我有些措手不及地坐正身子:“什麼?……陛下請說。”

全餐廳的人都抬了頭看著我們。

路西法看著盤中的食物很久,才轉目正視我:“昨天我太失禮了。”

我再一次防不勝防。根本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大廳裡依然寧靜。

路西法握緊刀叉:“因為對殿下一直十分景仰,又受到殿下的賞識,加上喝了點酒……對不起。”

真是虛偽到不能再虛偽。我笑:“這件事你情我願,陛下真的不用介意。”

見路西法也有些僵硬,我又趕緊接著說:“路西法陛下,我曾經讀過出自魔族之手的書,幾乎本本都是精華,但是裡面有一些小小的紕漏。”

“請說。”

我用方帕擦擦手:“許多書都說神族欺負弱者,壓制窮人。我想說,這可能是過去時代遺留的產物,不過它確實誤人子弟。父神對於保護窮人或者弱者有著慈愛的責任感,拉斐爾殿下為代表的大天使們年年都會到底層天去祈禱,去救援那些無法自助的天使。”

路西法大概沒想到我會和他討論這個話題,愣了一下就從善如流地答道:“我想會有這類書的發行,是因為天界之門並不為外族打開,天界給人的印象也僅停留在過去的階段,才會有所誤解。”

“我們毫無疑問有自己的問題和缺陷,但也一直都在走向自己理想中的平等和正義。我相信神族每一個孩子所追求的和平,也是大部分魔族孩童心中所渴望。而父神愛著所有的孩子,絕不亞於陛下您。如果我沒有記錯,魔界前幾次攻打天界,給魔族們理由就是神族不夠平等吧?”

路西法淡笑:“不論背景家境如何,所有魔族甚至外族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並且由力量來推選出首領。任何人都可以支持及改變貴族的決策,就連戰爭也是經過百分之九十以上魔族同意才進行的。相信殿下在魔界待了這麼一段時間,也該有所感悟。”

“那我很想請問陛下,在一個自由的國度,怎麼還會有待遇與一般公民不平等的奴隸? 犯有同樣罪的墮天使大惡魔和小惡魔牛頭人,為什麼前二者的懲罰要重於後二者三至四倍?為什麼羅德歐加的居民幾乎沒有低等魔族?最後一點,連魔界最強戰士、撒旦之子瑪門殿下都以殘忍的方式砍殺神族,陛下卻還打著‘平等自由’的旗號攻打天界,這又算什麼?”

瑪門拉了拉我的袖子:“喂喂喂,怎麼扯到我頭上了?”

路西法:“那依殿下之意……”

“希望路西法陛下能做出承諾,一千年內不再對天界發動戰爭。”

路西法沒有說話。

別西卜:“米迦勒殿下,讓我來回答你你所提的問題……”

“停。”路西法擺擺手,“我接受。”

所有魔族高官都開始低聲唏噓。

我拿出一張紙,一隻白羽毛筆,放到路西法面前。他毫不猶豫寫了停戰書。

亞巴頓忽然站起來,怒道:“這麼重要的東西就擅自決定,陛下何必披著人道主義者的麵皮搞專制?”

“亞巴頓,你最好給我把你那張臭嘴閉緊了!這和陛下有什麼關係?”薩麥爾站起來,指著我,聲音越來越大,“要不是因為這個——”

“夠了!”路西法打斷道,“今天到此為止。”

他站起來,俯下身在我耳邊低聲說道:“米迦勒,我打仗的目的就是為了俘虜你。現在你回不了天界了,提出的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他態度冷漠地扯下衣服離去。

但是,在他伸出右手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了他黑手套與袖口間的手腕,白森森一片。

我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但他已經走遠了。

…………

回到拜修殿,懶得喚別人,自己就開始收拾東西。可惜法力不夠,變成小孩模樣,手短腳短,做什麼都不方便。收到一半,擦擦汗,在床上坐下,發現自己兩條腿還蹬不著地面,鬱悶地倒下去。

我摸了摸肚子,想想小孩還真的麻煩,現在變小已經很煩了,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對了,孩子……

它還沒有名字呢。

我撲撲翅膀,飛到陽台上。

對面的窗戶難得把厚重的簾子挽上,露出大到看不到牆壁的房間,還有被紫黑光籠罩的臥室大床。床鋪已經整理好,黑天鵝絨的被褥齊疊著,壓在白生生的柔軟床單上。

房門忽然被推開,莉莉絲扶著路西法進來,按在床上坐好。

路西法身子微微晃了晃,似乎喝醉了。

這……難道是我的錯覺?他都有喝醉的時候?那魔界的酒不都得耗光了…… 莉莉絲脫掉外套,擦擦汗,開始替路西法脫衣服。

手剛一伸過去,路西法就一把扯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莉莉絲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給他死死抱住。他抱著她開始瘋狂親吻,然後反身把她壓在床上。

莉莉絲又象徵性地推了他一下,很快就屈服了。

帝都的巴洛克樓房重重疊疊,一片黑寂中透露出星點燈火。

繁複的華衣重重疊疊,一片黑絨中透出白雪肌膚。

看了看天上,銀河星斗灑滿夜空,光芒明似水。我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笑了笑。

孩子,原諒我沒有給你取名字。

天使與惡魔的孩子,注定不會得到幸福。

我很愛你,但是事到如今,我與他之間連彼此在一起的記憶都已成了負擔。

今天晚上,是我與你在一起的最後一夜。

孩子,雖然你再不會看到,但是我仍想對你說,聖浮里亞的陽光很美,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