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骷髏魔王

#天神右翼 #原罪 #天籟紙鳶

我站在窗前,看著羅德歐加的擎天柱,上空穿過蝙蝠和奴隸船,瑰麗奇幻的色彩在蒼穹中跳躍。

現實反倒像在夢中。

想起了伊羅斯盛宴,令人目眩神迷的燈火酒色,光霧相映。

想起了阿撒茲勒問的三個問題。

想起了路西法站在紅光下黑霧中,人群喧嘩中,安靜得幾乎失去呼吸。他當時唯一的動作,就是拉扯自己的手套,然後將整個右手握緊。

他不是不相信我,不是盲目地相信五芒星的指示,不是對自己的黑魔法過於自信,而是我給出的答案是騙人的。阿撒茲勒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除了最後一個,路西法都知道。

直到阿撒茲勒問,你是否愛梅丹佐。

而我的回答,使我就像一個分明露餡還要拼命掩飾的騙子。

路西法的手很漂亮,他彈鋼琴的時候,手指美麗得就像流出的旋律。

人生中最令人絕望的事不是死亡,而是等待死亡。

從那一日過後,他會發現自己的手壞掉,腐爛,最後露出白骨。由指甲一直壞到指根,然後是手背,手心……他一直知道我會帶給他什麼樣的創傷與毀滅。一再的隱忍,一再的退讓,卻換來了盛宴上的謊言。

當時他會是什麼心情?

他一定覺得很可笑。

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欺騙,到最後還是欺騙。

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我會讓這個人死。

七千年的暮暮朝朝,七千年的滄海桑田,自以為辛苦等待守候的七千年,居然變成笑話一場。

腹部撕裂肉體的痛已經讓我無法站直。我跌跌撞撞地從窗旁跑到床前,路過鏡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換成了黑衣。

我恍然看著鏡中的自己。

是的,黑衣。魔后的衣裳。包括額前的珍珠,都是清一色的明黑。

紅發黑衣,妖異不可方物,與以往大不相同。而自黑衣中露出的白頸上有分分明明的瑰色斑紋。

我晃晃腦袋,赤腳往門外跑去。腳底踏上地面,冰涼浸骨,劈劈啪啪傳出清亮的回聲。除此之外,殿內清靜無聲。

圓而粗的廊柱撐著整個大殿,地面如同明鏡一片,顯現出清晰的倒影。

走了很久,才看到別西卜帶著一幫邪惡法師站在殿外。

我展翅飛去,抓住他的肩膀問:“路西法在哪裡?”別西卜愣住。我搖了搖他的肩膀: “快說啊,路西法在哪?”

“陛下說讓您直接回天界,他有事,就不送你了。”

“不,他說他要見我的,讓他出來!”

“別去了,他真不想見您。”

突然想起那一夜,月下慘白的骷髏手指。我看看外面宏偉壯麗的潘地曼尼南宮殿群,使力甩開他的手,開始一間間尋找。

羅德歐加里依然喧囂熱鬧,但是王宮裡一片死寂。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尋過一間殿堂,心就要下沉一分。

六翼沒有規律地亂舞,黑衣伴著紅髮在空中輕揚。

疼痛在一點點往上延伸,如果沒有料錯,孩子開始長翅膀了。尖銳的翼骨將會刺破內臟,卻不致死。

魂魄幾乎要脫離身體而去,可依然沒有。哪一間都沒有。

直到最後,我被人攔路截下。他揚起一張妖媚的瓜子小臉,笑得有些僵硬:“在找我爸是不是?”

我盯緊他,一字一句說:“瑪……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瑪門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我帶你去見我爸。”

他掉頭就走,我尾隨其後。

走出潘地曼尼南的北門,瑪門徑直往前走。他沒有飛行,走路速度卻很快。穿過大街小巷,街上的魔族們無一不回頭看我們,神情各異。兩旁高大的或矮小的建築與我們擦肩而過,我看著前方大大小小的岔路,目迷五色的招牌,及招牌上龍飛鳳舞的魔族文字,盡量不讓自己把視線集中在最遠處聳立於群樓之間的大教堂。

瑪門突然停下來,轉身抓住我的手臂,拉著我飛起來。

一個小店的招牌上,倒掛的蝙蝠被驚起,撲騰大片飛起,尖銳的叫聲刺破蒼穹。 我往後退縮了幾次。瑪門帶著我,以一種奮不顧身的姿態衝向盡頭的大教堂。

最後我們停在教堂門前,我猛地甩開他的手:“他不會在這裡面!”

瑪門繼續拉著我往裡面走,一路幾乎將腳下的骷髏頭踏碎。踩在人頭上走路的感覺,簡直可以與踩沼澤媲美。

穿過陰暗的走廊,看到淡青的大吊燈和最底的神壇。神壇上的小天使依然是當初的跪姿,一直祈禱著,諷刺著造物主。

小天使身後的王座靠背上,骨翼向空中展開,支離破碎。

王座上坐著一個骷髏,穿著貴族的衣服,下顎微揚,姿態端莊。

全身的力氣在一瞬間被抽空。我一下坐在地上,完全失去了知覺。瑪門站在骷髏旁,對 我輕笑:“這個人看去眼熟麼。”

我搖頭:“不認識。不認識。”

瑪門摸了摸骷髏的頭蓋骨,再沒說話。

我坐在地上,陰森的光芒照在骷髏的頭頂。

一切都完了。

說什麼天界,說什麼神族,說什麼哈尼雅,說什麼家。

現在,什麼都沒必要再談。

一切都完了。

路西法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恢復意識。

瑪門似乎在旁邊喃喃些什麼。

自從醒了,想起了發生的事,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知道該抓緊時間想辦法讓自己掙脫神的枷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能再離開他……我應該找到他,抱緊他,吻他,告訴他 我愛他。

是這樣,沒錯。

我站起來,傀儡一般往前走,一直走到高台上,聽瑪門在旁邊吼了一聲:“不要到處亂跑了行不?”

我抱住骷髏的頭,領子卻給瑪門拽住:“傑利都死這麼久了,你讓人家安生點好不好?” 我愣了愣:“這個不是路西法?”

瑪門稍微愣了一下:“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你覺得像就繼續抱著吧。”

原來瑪門剛才是在和路西法玩對講。他告訴我路西法在尤拉部落,叫我去那裡看他。出了教堂,瑪門用魔哨喚來安拉,龐大的黑龍停在我們面前,數次驚起蝙蝠群飛。

黑龍口中隱有暗焰燃燒。我們一起騎上它的背,抓緊它身上的銀扣。安拉撲翅往空中騰飛,奮身前衝,身上的鱗片在疾風中泛出晶波。厚重堅實的城牆,高大雄偉的樓塔,半圓形拱穹巍峨雄跨,黑暗之城在腳下天旋地轉。

環繞而上,直達魔界之臉的上空,已是夕陽時分,尤拉部落的明綠被繪染上一層橘色。我們飛下來,瑪門帶我進入了魔界之眼右側的樹洞。地面由潔白的石頭鋪成,樹洞是半透明的,縫隙中漏出的斜暉飛灑而下,瓦解的,破碎的,稀疏照亮前方的路。

第五獄的美景被裝在圓形的框架中。

“自己進去,我走了。”瑪門後退兩步。

“你去哪裡?”

“不用你管。”

“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如果有像我這樣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我也會恨不得他死。我很……”

“停,停!”瑪門不耐煩地打斷我,“米迦勒,就算你出現了,我的生活還是照著以前的過,該開心就開心,該逍遙就逍遙,你沒那麼大影響力,懂了?”

“可是……”

“沒有可是。”瑪門又一次打斷道,“你希望我怎麼做?規規矩矩當你的兒子?像哈尼雅那隻哈巴狗一樣,服從溫順地說‘我會聽您的話’?”

我一時不知如何作出反應。

微暗空間中的玫瑰嬌嫩殷紅,卻妖豔得幾乎要長出銳刺。

“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如果我的態度讓你覺得為難……我真心道歉。”

“只是全魔界的人都知道我在追你,你不過是當著群眾和我老爸親密,還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傾心於他。你沒讓我為難,米迦勒殿下,你只讓我有一點點丟臉而已。”

“你和路西法的感情不一樣,怎麼能扯到一塊去?”

“是,不一樣。我沒有機會和你有一段驚天動地的過去,沒有機會讓你欠我,沒有機會替你生孩子,沒有機會受到你們家族的詛咒……”

“瑪門,你最好弄清自己的立場。”

“我的立場?”瑪門笑笑,“我想我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確。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腦子裡還只允許裝著我。你的過去我不過問,我的過去你也不過問。你不准再找別人,我也不會。然後我們住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聊天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做愛,一起老,一起死。”

耐心地聽完他說的每一句話,我扼制不住牙關顫抖。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又怎麼知道呢。當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大天使長。在競技場時,你放了我的水,你想說是因為長輩的天性對吧?我知道。可我不這麼想。”他食指勾起我的一縷髮絲,在指尖打了幾個轉兒,“那時我覺得你是在勾引我。還有,既然你知道我的初吻對象是你,為什麼又還要在圖書館吻我?”

我抱住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瑪門回抱住我,尖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上。隔了很久,他才推開我。他看了我許久,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只是笑容越來越不自然,眼中開始有水光閃爍。

他轉身飛速走掉。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

……

道路的盡頭,是一個由樹枝吊在半空的圓台,枝條上纏著明亮鮮嫩的綠葉。圓台上有個沙發樣式的籐椅,椅上坐著個人,傾暉照上夜幕般的長髮。

每走一步,視野就要拓展一些。

如果那個詛咒實現,那他已經……

我握緊雙拳,一鼓作氣走到他的身後,鞋底踩上藤條鋪就的圓台,分外不踏實。我作好一切心理準備,輕輕喚了一聲:“路西法。”

黑蝴蝶簌簌飛過,露珠碧碧卜卜落在所羅河面。

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站起來。

我一直盯著他的臉沒動。

“怎麼,一副很吃驚的樣子。”路西法淡淡一笑,密密稠稠的睫毛幾乎把眼睛全部蓋住。 我恍恍惚惚地拉起他的右手,捏了一下,又小心地脫掉它,露出五根漂亮的手指。我抓住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幾次,又輕輕握住:“怎麼會這樣?”

“你開始把傑利當成我了,是吧。”路西法抽出手,將手套重新戴上。

右下方的所羅河蜿蜒著,盤繞著,華美的船隻流淌其上,穿過一座座森林中的小橋,就似要游向天際。

風車依然在旋轉,曼珠沙華開得正絢爛。

一隻黑蝴蝶撲翅停在路西法的肩上,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肩上的蝴蝶結。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路西法微笑:“嗯。”

“這算是驚喜嗎?”

“算是解脫。”路西法晃晃右手,“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而你身上依然流著忠誠之血。這說明了什麼,你知道麼。”

“不知道。但剛才我真的被嚇壞了。”

黑蝴蝶抖了抖翅膀,倒像極了他垂目時的睫毛。

“你現在已經想起了所有的事,應該知道我們在一起只有兩年,而你和梅丹佐在一起數千年。我之前做得比較自私,有水晶球但是不肯還給你,就是害怕你想起這些。”

“然後呢。”

“現在我沒事了,你也沒事了,事情完滿結束。”

他身後的夕陽漸漸隱沒在風車群後。

“你什麼意思?”

路西法往身後看了看,蝴蝶微微一顫,卻仍舊固執地停在他的肩上。他回頭說:“米迦勒殿下還有什麼要說的麼,如果沒有,我先走了。”他作勢要離開。

“你叫我來這裡做什麼?”

“不是我叫你來,是你自己來的。”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你決定吧。”路西法走進樹洞。

“貝利爾。”我喚道,“這個名字可以嗎?”

“殿下,你放過我好不好?”

“我說什麼了?我不就問問你該給它取什麼名字,我還沒做更過分的事呢。”

路西法輕嘆一口氣,別過頭去看著別處。

“現在我要做過分的事了。”我一下撲到他的身上,他被我撞退一步。我抱住他的頭,在他唇上使勁親了一下。

黑蝴蝶撲撲翅膀飛了。

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天際。

路西法推開我,快步走進樹洞,神色有些慌亂:“不可能……你已經想起所有的事了。”

夜幕降落,星斗滿天。

夜風將枝條吹得嘩嘩響,路西法黑色的衣發與夜色融作一處,面容在星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我苦笑道:“就是因為想起了,所以更加確定要和你在一起。但是……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好。”

“你騙我。”

“你是說梅丹佐的事。我是曾經愛過他,但是在忘記你的情況下。”

路西法一直沒回話。

“你也不想想,你這麼好看,又這麼優秀,還懂這麼多東西……反正優點一大堆。有了你,我還會喜歡別人嗎?”

路西法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我盡可能溫柔地抱住他,還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背:“今天我在教堂看到骷髏的時候那種感覺真是讓我接近死了一次。下次不要嚇我了,好吧?”

路西法沒有動。

“好,現在離回天界還有一段時間。我們要做的事就是,一,保護好貝利爾,等它出生。二,哄哄瑪門,那孩子現在想殺了我。三,我們好久沒在一起了。”

路西法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還有,以後大事都不准瞞我,我可沒有閒心再等幾千年。以後我們要天天在一塊,你對我要像對莉莉絲那樣好。”

路西法頓了頓,說:“你再考慮考慮吧。”

“沒什麼好考慮的。”

路西法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

從這裡可以看到羅德歐加的邊境,萬家星火,點點爍爍。

泛著銀光的枝條在黑夜顯得更加明亮,成為了星空的一面鏡子。

路西法推開我,默默走到星光下,背對著我說:“你說得對,我不該騙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正對著我。

頭像被重重砸了一下,一片空白。我往後連跌兩步,搖搖晃晃半天才站定。 這個是……路西法?

比傑利的骷髏還要可怖。他的右半臉已經變成了白骨,而左半臉完好無損。因為失去了眼皮,他的右眼珠在眼眶中旋轉,卻不能閉合。

他的右臉因為無肉完全沒有表情,左臉在苦澀地微笑:“如果我變成了這樣,你還會願意和我在一起?”

夜天光清冷色正,一道黑雲遊過,蓋過大半的星點。

面前的人臉龐時明時暗,黑暗籠罩時,傷口奇蹟般癒合。就在我以為是自己眼花時,銀光露出,他的血肉又一次飛速腐爛,化作白骨。

我往前走一步,緊緊閉上眼,屏息了很久,很久。

我聽見風聲,水聲,自己有些不穩定的呼吸聲。

再次睜開眼,那個露出一半骸骨的人還是站在我的面前。圓亮的眼球定定地,和另一隻形狀極美的眸子整齊地看向我。

他離我這麼近,清楚得可以看到眼球上分布的血絲。

“這不是真的……不是,不是……”我幾乎跌倒在地。

這是一場魘夢。

我使力拍打自己的頭,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希望下一秒就會從夢中驚醒。

可是沒有。

路西法的左邊的表情漸漸變得麻木。右半臉依然沒有表情,只是裂到耳邊的下頜骨稍微合了一下。他伸出右手,取下空蕩蕩的手套,露出五根慘白的指骨和小塊掌骨。他動了動指頭,比有肉時明顯長了很多的指骨上下舞動,劈劈啪啪的,脆生生的。

“伊撒爾,我變成這樣。” 他拉開自己的右手袖子,細長的橈骨和尺骨並排列在一塊。然後他稍微拉了拉袖口,作勢要往上挽:“上面也是一樣的。你還想看麼。”

他朝我走了一步,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又走了一步,我立即退了一步。

他突然停下腳步,勾著嘴角笑笑,把袖子放下,半腐的臉慢慢湊近,連左臉的表情都變得十分猙獰:“如何?這樣你還肯要麼,米迦勒殿下,面和心不和的事做著多痛苦。”

我看著他的臉,順下看著半邊頸椎,鼻根開始發酸。

路西法收回了刻意扭曲的表情,站直了身子,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再瞞你,沒有別的意思。回天界吧,沒人會責怪你。”

魔王的身後是輝煌的魔界繁景。

所羅河貫穿整個魔界,整個部落的邊緣。一到夜晚,水聲潺潺,就像靈魂吶喊的聲音。 他說話的時候,平淡得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除了外表的變化,一切還是優雅如同以往。

我驀地衝上前去,抱住他。

隔著衣料,左右手臂的觸感完全不同。一邊下面是結實的肌膚,一邊是僵冷堅硬的白骨。

路西法用左手抱住我,聲音在我耳邊溫柔的迴盪:“我會想你的。”

“閉嘴!”我緊緊抱住他,他頸椎右側的小骨硌得我手臂生疼,“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路西法輕笑:“不要自責。如果是你變成這樣,我也會放棄。”

我開始解他系得十分整齊的衣領,襯衫扣。他抓住我的手:“你真的不用……唔……”

我狠勁吻他。

路西法愣了許久,忽然開始推我。

“不要勉強,我看不下去。”

我不顧他的拒絕,解開他的衣襟,他自右手指到手臂,到上胸骨、右肋骨都已腐爛。 曼珠沙華在晚風中搖晃,扭動著竹枝般的身軀。

我輕輕抱住他的頭,一語不發。

手骨被星光洗得銀白,五根指骨不安地扣住我的頸項。

這一瞬,他損壞的部位看去尤為清楚。

這並不令我感到恐懼。

只有無助。

他變成這樣,我卻無能為力。

突然想起他以前在天界時,還是大天使長的模樣。想起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對傀儡莉莉絲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每每站在人群中看我的眼神,還有每一個強擠出的微笑……淚水突然毫無防備地衝出眼眶。

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挫折,每一次都能堅強走過來,唯獨在面對他的時候會不知所措。而如今,我卻要面對這樣的事實。

我猛地摟住他的脖子,哭得特狼狽,帶著嗚咽聲親吻他。

不是痛苦,不是悲傷,只是懊惱。

越是深愛,就越是痛切地憎恨自己。

竭盡自己所能想要保護他,想要他幸福平安,卻連讓他健康活下去都做不到。

漸漸的,他放鬆警惕,放棄防備,深深吻著我。

所羅河的浪花拍打著堤岸,傳來一陣陣清響,一波退推了一波前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我與他心臟跳動的韻律。

漫長的吻過後。

我們呼吸不穩地分開,一時陷入沉默。

路西法似乎還是不大願意用他的臉面對我,我也不想用自己的核桃眼面對他,乾脆誰也不看誰。到最後還是我先開口:“還好你沒變成全骷髏,不然親熱都是問題。”

路西法輕笑一聲,微亂的留海擋住了那一整顆眼珠:“可以白天或在黑暗裡,這樣我可以用魔法蓋掉這個模樣。”

“我偉大的魔王陛下,你就沒想過想辦法來解決?”

“如果有辦法,我會等自己爛成這樣麼。”

“總有辦法的。你等我幾天吧。”

“你要去哪裡?”

“回天界,看看有什麼辦法解決。無論找沒找到我都會回來,不能光明正大就偷偷摸摸。至於消息,如果能從天使口中打聽出來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就直接找神。”

“不要找耶和華。”

“你這時候還想著面子問題?小命都快保不住了。”

“沒這麼簡單。他不會答應你。”

“你先告訴我,接下來你身體會怎麼樣?”

“我變成骨頭的地方還能活動,估計到最後會變成一整個活的白骨。”

我把臉皺起來:“那好難看了,我要天天抱著骷髏睡。”

“伊撒爾。”

“嗯?”

他那兩隻大小不一致的眼睛又齊齊看著我:“要後悔還來得及。”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陪你太少。”

…………

後來我和他回到羅德歐加,折騰了一個晚上。

原本路西法是個早睡早起的新好男魔,都愣一覺睡到了中午。太陽一照進來,我站在床旁穿衣服,再看到躺在床上的人,那張恢復正常的臉蛋,那細膩柔韌的皮膚,感覺真是食骨在喉。

想叫人準備些東西吃,前腳剛一邁出去,迎面走來一女人,氣勢排山倒海八面威風的,性感妖豔的黑色長裙給她穿得像件女王服。即便看到那張熟到不能再熟的臉,我都花了很長時間去反應:“莉莉絲……陛下?”

莉莉絲說:“你昨天睡這的?”

我想了想說:“是。”

看這態度,莫非是正牌?

莉莉絲哦了一聲,看看裡面,又看看後面:“托你的福,陛下終於把我的肉身還給我了。”

“那你一直借用的肉身怎麼來的?”

“老公給做的。”

我還未回話,就看到殿外一道紫色光團從天而降,透過窗口直射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住光團,輕輕捏了一下,一把黑色的字母在空中亂舞,最後拼成一封短信:

請立即回來。

天界發的信果然簡明扼要,這種傳到魔界底部的魔法就跟打長途電話似的浪費,不過是浪費法力,往往只有高等天使才做得到。看來真得回去一次了。

跟莉莉絲打過招呼,召喚了天使團,剛一回頭,就看到路西法坐起來。我飛快撲過去,抱著他連親好幾次。他衣服還穿到一半,就忙停下來,雙手捧著我的臉,回應得倒細緻。

吻完了,我給他交代了要走的事。

“這一次回去,我會把所有該處理的事都處理了。”

路西法穿好衣服,下床:“不用著急,慢慢來。實在解決不了,回來找我,我們一起想辦法。我送你出去。”

他摟住我的腰往外走,像扶學步的嬰兒走路一樣。

我立刻拍掉他的手:“沒那個必要,我能走的。”

他未勉強,和我一同走到門口。

黑玫瑰開得正好,外面是羅德歐加稀有的晴空萬里。

我們在卡德殿門口站定。路西法慢慢撫摸我落在額前的紅髮:“伊撒爾,如果別人因批評你而得到滿足感,那只說明你很成功,且引人注目。不要太在意,知道嗎?”

我看了他很久:“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路西法拍拍我的臉頰,一臉溺死人不償命的表情:“就知道你不會聽。”

“我知道的。這一回回去肯定免不了被罵,這我不關心。”我抓住他的手,晃了幾下,自以為臉皮已經很厚,沒想到說接下來幾句話的時候還是有點不習慣,“我最關心的是,我們以後能不能順利地在一起。”

路西法微微一笑:“會的。”

已看到天使團朝這邊飛來。

我回頭說:“把精神養好一點。”

“好。”

“我會很想你。”

“我也一樣。等你回來,我們再……”剩下的話他不再說,只靠近,在我耳側輕輕吻了一下。

“路西法。”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每到這個時候,他都特別認真嚴肅,就像在進行事業學習。順帶附贈香吻一個。

親親我我結束,帶著天使飛上去。我頭一次發現控制自己不要把翅膀舞太快,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此時此刻,我不僅是想快走,還想跳翅膀舞。

前一分鐘還在為和路西法的複合而興奮,後一分鐘飛出羅德歐加,我就開始鬱悶。回到聖浮里亞,和梅丹佐應該可以好聚好散,但是,怎麼才能讓哈尼雅接受?

趕回天界時,一天也差不多結束。天界之門處,環境寂靜得就像太平間。剛飛上第三天,路過了禁閉之地,看到拉斐爾的玫瑰鑲邊的風鏡,想看看一百年後自己的樣子,於是順便過去掃了一眼。

裡面的景象是匪夷所思的。

我後面的天使都跟過來了,隊伍排得倍兒整齊,可鏡子正面裡面沒有我的倒影。

我讓他們往旁邊站……去,自己又跑到風鏡的反面去看看,裡面六翼熾天使髮如紅鑽瞳如碧海,一身絲絹衣衫白勝雪,腰間聖劍熠熠生光。

然後我再跑到正面去看。

裡面有萬里白霧,有縹緲雲煙,有微灰的草坪和古堡,有鏡邊上血紅的玫瑰,有一切鏡子能照到的東西。

偏偏沒有我。

我覺得萬分奇怪,莫非是鏡子壞了?

未多想,帶著天使們飛回聖浮里亞。把兵權交還,四處尋找梅丹佐,卻意外地發現他不在任何他可能出現的地方。又聽說我在魔界待的這一段時間,哈尼雅臨時頂替了我的位置,所以暫時沒人催我回來。

剛想進入聖殿,想起猶菲勒勸我不要回來的話,把哈尼雅提前離開、反米迦勒小組組員們的沉默、梅丹佐的消失、天界久久沒有消息聯繫起來想想……這,我怎麼預感不大好呢?

退幾步,再退幾步。

那個鏡子……應該不是壞了吧?

鏡子裡沒有人。

沒有,代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