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 14 原罪
其實我並非像傳言中那樣拙笨。最起碼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我意識到事情還是有一點點嚴重。不知哈尼雅和梅丹佐去了哪裡,但是聖殿是不能去的。那群反米的同志恨不得把我打成個蜂窩煤,我要真進了,估計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還是先打道回府找路西法談談。
偷偷摸摸躡手躡翅飛到希瑪。
迷霧中的希瑪似真似幻,雲朵清水般浮在建築周圍,帶著些淡紫色。
到第一天的時候,天已經由黑轉白,黎明時分,尚未見晨曦。
天界之門雄居一方,雲絲纏繞門柱而上,柱上的天使祥和閉目,展翅欲飛。
我還未走到門前,就看到有人站在兩柱之間,聲音因門型巨大而顯得空曠,回聲起響:“米迦勒殿下,您準備去哪呢。”
那人探出個頭,身後跟著無數看不清臉的人。
“原來是你。你呢。”
“巡邏。”確是然德基爾的臉沒錯,不過他的態度變了丁點兒,習慣也變了。
以前這孩子膽子再大,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一腳蹬上天界之門,扯著身後天使的翅膀替自己擦鞋。實際天界幾乎沒有灰塵,他的靴子也是乾淨到發亮,不過這動作真夠強悍。而且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巡邏要帶這麼多人,我根本看不到隊伍的尾巴。
“原來如此,我也一樣。”我笑得春花燦爛。
然德基爾抬頭看看我,也跟著樂:“紙是包不住火的,殿下何必再說不夠誠實的話?”
“米迦勒!你真是給天界丟盡了臉!”一聽到這個憤怒指數高達好幾百萬的聲音,我就知道想彈劾我的群體來了。
轉頭如願以償地看到一支更大的隊伍。事實上我不知道哪個大,只是這一邊的叫囂聲比較響亮,頭兒比較多,姑且就這麼猜。
路西法這人挺公私分明的。我跟他好上了,不代表光明和黑暗可以融合。魔界和天界不知道哪年還會再打起來,他們居然清閒到折騰自己人。
“我早就猜過他和路西法那一腿沒斷過,看吧,果然如此。”
這就是牆頭草的威力。
“他居然還有臉活下去,是我,丟臉丟到這份上,早就自盡了!”
“哈,他有自尊嗎?”
掃了一眼開口的,都是弄了六根翅膀飛還在學校念書的嬌少爺,日子過舒坦了,一聽到在鬧革命就跟著殺出來漲漲烏列黨們的氣勢。
一個孩子特爭氣的站出來:“米迦勒,你不就憑著點蠻力和機遇打了幾次勝仗,而且魔王有沒有給你放水都不清楚,你好意思說嗎?再說你念了多少書自己最清楚,你覺得你的能力會有我們的強嗎?”
“你別管對方放沒放水,戰爭的目的是消滅敵人,不是選拔英雄。我滅了敵人,我就是 贏家。”我笑笑,往前走了一步,“一個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沒的孩子,還是不要搶在大人前說話了吧。”
特爭氣的小孩也傻眼。
這群眼高手低的孩子最讓人頭疼,人人都在研究哪一種白魔法爆發力最驚人最華麗,一往戰場上送,聽了殺喊聲,哭吼聲,看了嘩啦啦飛濺的血花兒,都傻不拉機的連眼睛都忘了眨。旁邊要飛來個小惡魔,都可以拿叉子把他們秒了。
小孩子們閉了嘴,我也跟他們大眼瞪小眼很久,最後終於忍不住說:“好了,各位能告訴我今天在此集體巡邏的目的麼。”
烏列的回答絕對是衝擊系的:“殺了你。”
梅丹佐叫我不要回來,果然是對的。
我驚了千分之一秒,立刻笑開了:“烏列殿下其實可以再考慮一下,你們要集體滅我,我肯定難逃一死。但是,前幾秒起碼我是不會出事的。那幾秒鐘……我可以選我討厭的人殺。”
烏列狠狠一仰頭:“威脅也沒有用!今天你死定了!”
然後,一個少年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你真的已經把靈魂賣給了撒旦?”
紅髮少年將頭髮鬆鬆繫了個結,自雲霧中走來。
我禁不住莞爾:“哈尼雅,你從哪聽來的?”
哈尼雅臉色發白,雙手有些發抖,但還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一些:“你不再追隨神,轉投了魔界。”
“你看我這樣,能是魔族麼。”我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和翅膀,輕輕一笑,“我贊同路西法的一些觀點,僅此而已。”
“什麼觀點?”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果然,這句有違“天條”的台詞震驚了所有人。反正橫豎都是死,那我要死得放肆些。
哈尼雅牙關不斷打顫,臉上卻掛著刻意偽裝出來的諷刺笑容:“原來米迦勒殿下早就想背叛神了。”
我愣了半天:“你叫我什麼?”
哈尼雅堅定地看著我:“米迦勒殿下。”
這一回我居然再不敢問。
哈尼雅一直乖巧體貼,從來不因生氣而說出這種不留餘地的話。
“米迦勒。”哈尼雅嘴唇一抖,臉往旁邊側過去,“從此以後,你不再是我父親。”
慢著……這麼說……
“哈尼雅,你帶軍團回來,就是在策劃這個?”我試探性地問。
“是。”哈尼雅看著我,一字一句說道,“米迦勒殿下,你讓神為你懊惱,讓神族替你蒙羞,讓我因曾經身為你的孩子而感到無地自容……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參與策劃,看怎麼殺了你。”
他一邊說我一邊朝他走,在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面前這個虎目圓瞪一臉嫉恨說要殺了我的少年……是我孩子。
他靠在我的肩上,指著魔界的夜景問這問那,還彷彿是昨天的事。
表面上的一些東西快要蓋不住,我只知道朝他走去。而走到一半,我抬手的動作就僵在半空。
哈尼雅漂亮的藍眼睛猛地睜大。
我慢慢回頭,看見插入我背心的匕首。
烏列雙手握住匕首柄,一下將它拔出來。
血肉撕裂的聲音響起,連帶著隨匕首飛濺。拔出的一瞬間,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淡笑。也是同一瞬,我的嘶吼聲幾乎把自己都震聾。
受過不少傷,這一次其實不是最嚴重的,卻痛到眼球發熱,無以復加。
不過多久,溫暖的液體開始源源不斷外湧。
哈尼雅驚恐地搖搖頭,提高音量吼:“騙人!騙人!你騙人!!”他朝然德基爾撲過去, 然德基爾使力推了他一把,就被人捂住嘴,拖住後退。
骨頭像酥了般,膝蓋磕在透明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身後的人開始朝我們跑來。 頭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眼前的人都在左右搖晃,世界也在搖晃。我往腰際摸了許久才摸到聖劍,拔出來的時候,背上又被人刺了一劍。
似乎有千萬塊稜角尖銳的石頭在胸中穿刺,我狂吼一聲,提著劍就開始亂舞。
晨曦微露,聖劍金色的火焰火鳳出浴一般亂舞。
劍影跟不上劍速,總在濕潤的空氣中留下殘影。
而一條條一團團火焰,就像橫劈飛出的紅色手掌,展開更加刺眼鮮豔的指甲,衝向他們。
前面一片人幾乎都是在被擊中後立即倒下。
胸口有東西正在翻騰。我往身上按了幾次,聲音因過度緊張而顫抖:“寶貝乖,不要動,不要動……”
可是越來越疼。
身體越來越無力。
汗水順著臉頰大顆大顆流下,落入衣間。
後方的天使們不敢再上前,我用劍尖頂著地,弓腰駝背地喘氣。
劍鋒指向烏列,卻很快因失力落在地上。
兩把兵器還插在我的背上,染紅羽毛。順著衣服,染紅手鏈。
哈尼雅似乎還在旁邊吼著什麼,但我已經聽不清楚。就因為我最後一個鬆懈的動作,天 使們再次提了膽子,隊伍浩浩蕩蕩朝我衝來。
戰天使們將我團團圍住,圍得水洩不通,卻未出手攻擊。我提著劍,瞇著眼看向四方,頭頂卻倏然傳來轟然聲響。
舉劍抵擋的一瞬間,後面有人在巨響中念誦:“風戒之鎖,薄紗之練,終年吹拂大地的不息之風啊,化為禁錮的枷鎖吧,將胎動的罪惡束縛!”
呼嘯的風柔中帶剛,將我整個人裹住。那人唸出咒來只是為了加強功效,可這並不是什麼高級魔法,難不了我。
只是那人的聲音聽去分外熟悉。
我將劍舉起,在空中打了一個轉,帶過一道火源。
紅蓮的妖精吐納炎之氣息,雀躍的火精靈聚集到我的身邊,強大的力量開始釋放,燃燒,阻擋敵人的視線,焚毀風魔法的軀體。
就在這時,除了燃燒的火焰和即將熄滅的風,一切突然寧靜。
“從清晨樹梢上的輕響,到深夜幻月下的悲鳴。
“從溫柔輕拂的微風,到狂暴肆掠的龍捲。
“跨越夢幻的界線,打開真實的門扉。”
呼吸停滯在寂然的空氣中。我慢慢轉過頭,看見蒼蒼雲海中的人影。
大魔法在釋放過後,有一段間歇期。我很放心地用了大魔法,是因為一般魔法傷不了我。想到烏列才放過一個大魔法,後面那個用風捆的人肯定不會究極風魔法。 他低低的聲音在呼喚:
“畫出悲傷的開始,直到最後的終結。
“虛幻的末日主宰,請借與我無上之力——崩碎希望的混沌!”
究極風魔法只有一個,溫柔的悲傷。全天界只有兩個人會。
其實風系魔法主要是使血液重生,使生命復甦,殺傷力比起火系來說,差得太遠。如果我沒有受傷,完全不會出事。
可是時機大錯。
冰承載著風,以大氣為弓,以光輝為箭,劃破遠天的虛空,幻化成守護的龍,風聚為形,激衝成刃,在十字光芒閃耀的一刻,十字刃迎面朝我衝來。
那人的面容漸漸清晰。
風暴以驚人之速捲來,捲上我的背脊,陰冷夾雜著冰塊。傷口被冰渣子衝滿,突襲的瞬間,猛然震裂開。
呼喊聲如同垂死鳥兒的悲鳴,迴盪在黑寂的天際。
可是我沒有倒。
烏列衝到我的面前,抽出雷劍,陡然襲向我的胸口。
我伸出左手,抓住劍鋒,看它轉瞬往前衝,劃開我的手心。
鮮血如紅櫻,順著劍光落下。
我急道:“不要刺這裡。”
烏列看我一眼,毫不猶豫地推了一下劍柄。
我拋下手中的聖劍,另一手也抓上去:“不要刺這裡,求你。”因為身上的劇痛,手上的痛楚已可以忽視。
烏列微微一愣,又往前面刺了些。
我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求你……不要傷了孩子。”
所有人都驚呆了。
“孩子?”烏列看著我的胸腹,一字一句道,“你有了孩子?誰的?梅丹佐的?還是說……路西法的?”
哈尼雅睜大眼看著我,已經忘了掙脫抓住他的天使們。
星空下,每一張不同的臉都帶著不同的表情。
我撲到地上,拾起聖劍,一劍刺向烏列的眼睛。
一聲哀號過後,我抽出劍,血液毫無防備地飆出。烏列捂著眼睛撕破了嗓子慘叫,在地上痛苦地打滾。
眾人一嗡而上,將烏列團團圍住,數次幾欲將我撞倒。
紅色的血滴順著劍光流下,我扔下懷中的文書,拖著劍就開始往天界之門外飛去。
“米迦勒跑了!米迦勒跑了!!”有人在後面大吼。
然後有人輕輕說道:“不用殺他,他已經活不久了。”
我飛逃出了天界,最後在天界之門外停下。
從這裡離魔界的入口並不遠,那道大門總是為所有神族和知道魔界的人類敞開。但鮮少有魔族會從那裡出來。
胸口撕裂的疼痛,身體裡流出來血紅的液體,蜿蜒著淌向天界之門外沿。呼吸越來越困難。我能握緊聖劍,卻再不能用手按住胸口。
通向魔界的道路就在眼前,我卻突然站住了腳步,又一次抬頭看向蒼茫雪白的高空。天界之門寬闊高大,幾乎這個世界唯一的風景。
忽然之間,大腦像是有什麼擊中了一下。看見這道大門,千萬年滄桑的景色忽然在回憶中不斷變換。
從小到大,原來已從這道門之間走過無數次了……
和父母牽著手走過的,在大片六翼天使的簇擁下穿過的,追隨著副君影子飛過的……這道守護著故土的巨大石門。
我知道自己已經活不了多久了,現在飛到魔界,或許還來得及。
可是,從出生到現在,我活了兩千個伯度,就是為了成為守衛天界的偉大戰士。即便現在已經眾叛親離,命在旦夕,那些在無數期盼與崇敬目光中的過去依然是我的過去。
如果僅僅因為不被信任而放棄堅持,那一直以來我堅持的東西也不能稱為信仰。 終於我知道了,我愛著這片土地。
我離不開它。
臨近離開天界之門的前一步,我停住了腳步。
我看著幾乎在世界另一頭的魔界方向。
主啊……
我知道自己犯了太多的罪,靈魂也已腐朽,可是,我終究是在天界出生成長的天使,終究還是有著帶領神族走向輝煌時代的夢想。
請實現我最後的願望,讓天界變成大家心中理想的國度吧……
星光在空中閃爍不定,混沌的脈路,卻刺得人眼發疼。
我微微瞇著眼睛,視線被額上流下的血模糊,世界變成一片櫻瓣的殷紅。體內的孩子已經漸漸停下了掙扎,漸漸停下了動作。
路西法,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我們都有太多的事沒有做。
你的子民,我的信仰。
我們的貝利爾還沒有出世,它還好好的。
我不能死,我也要好好活著。
不管以後會遇到什麼樣的事,不管我們還剩多少的時間。
路西法,你曾告訴我,人到快要結束生命的時候,才會發現他最在意的是他所愛的人。
捫心自問,我呢。
此時最希望發生什麼事?
我輕輕眨了眨眼,血珠順著眼皮流下,落在臉旁,自此被黏合得再也睜不開。
想見見他們,最後和他們說幾句話。
加百列,猶菲勒,尚達奉,沙利葉,薩麥爾,別西卜,甚至阿撒茲勒,莉莉絲……那些 曾經是我朋友,或是我把他們當成朋友的人。
想見見最喜歡的人,梅丹佐。
想見見最寵愛的孩子,哈尼雅。
想見見最心疼的孩子,瑪門。
想見你。
你在天地間叱吒風雲,你掌控命運主宰結局,你在風起雲湧中驕傲地站立。
你在世界的彼端,時空的盡頭。
這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卻與它們都沒有關係。
想起了數千年前的希瑪的陽台外,你對我微笑。
想起半年前羅德歐加的陽台外,你對我微笑。
超過了時間,越過了空間。
或許有過綿長刻骨的痛苦,或許曾經無數次想要放棄,可現在終於明白,你帶給我的快樂,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快樂。
路西法,現在說重新開始,會太遲了嗎?
耶路撒冷的城中央,曾經放著兩尊天神右翼的雕像。一個隨意優雅,傾身而立。一個威嚴端莊,手持聖劍。
而此時,我筆直地站著,竟與雕像是同樣的姿勢。
在魔界之上,天界之下。
隱隱約約,迷迷糊糊,我彷彿看到了一片花海。
妖艷的曼珠沙華中,路西法朝我走來,依然是當年我們重逢時模樣,驚世的風華點亮魔都的星空。
他指著天宇,目光轉移到我的身上。
他說,伊撒爾,看得到嗎?那六顆明星的正下方,就是雪月森林。想去那裡看看嗎? 我用力點頭。
他把手伸出來,衝我微微一笑。他說,來,把手給我。
黑白手套交疊在一起,我敞開心胸地笑,拉住他的手,飛奔出去。身後魔族與神族站在一塊,歡呼著,雀躍著,笑聲迴盪在羅德歐加的星空下,聖浮里亞的煙雲中,就像婚禮時的祝福,伴隨著世紀敲響的,幸福的鐘聲。
…………
人有兩種罪,原罪與本罪。
本罪,是各人今生所犯的罪。
原罪,是指人類生而俱來的,洗脫不掉的罪行。
人一生下來,在神面前就是一個罪人。
即便是剛出世即死去的嬰兒,雖未犯罪,但因其有與生俱來的原罪,仍是罪人。
神說,你只是大天使長,卻妄圖改變天界,這是你的本罪。
神說,你身為我的驕子,卻再三愛上魔王,這是你的原罪。
光明與黑暗的差異確實很大。然而,神族太過拘謹寡慾,魔族太過開放殘忍,擁有短暫歷史、生命恍若曇花一現的人類卻比我們都要睿智又通透得多。
曾有一本人類的書籍上是這樣說的:愛是我們去世時惟一能夠帶走的東西,它使得死亡變得如此從容。
天空中有展翅高飛的獅鷲獸,如夢似幻的獨角獸,他們在飄渺的雲霧中與成群結隊的天使並肩而行,飛向越來越高的天空。
我手上沾滿了自己的血,最終卻依然沒能在這個世界裡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
但是,他站在雪月森林裡輕輕吐著呼吸的模樣,回頭專注凝望我的模樣,低頭溫柔微笑時的模樣,卻如此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路西法,徹底忘記一個深愛的人,深深銘記一個陌生的人,都需要太長太長的時間才能完成。
儘管我的身體最後還是留在了天界,但終於,終於啊,在停止呼吸的瞬間,我不用再逼著自己去忘記你了。
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就是可以如此從容地死去。
帶著自己的原罪。
The end of Part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