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風鏡中的熾天使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用擺平小學生的方法對付我,也太低估了黎小天王。我閉著眼,以田徑兩百米冠軍的速度手足翅並用,發射火箭一般瞬移在他的身邊,一把揪住他的翅膀。

“受不了你!放過我吧!”卡洛痛苦號叫,指著雲中的一個小木房道,“進去再說!”

我飛到半空,停留在酒館門口唸道:“露西的酒館。”

剛進去,再退回來,再看看那個酒館的門牌。

沒錯,上面寫的是“露西的酒館”。

可這是什麼鬼畫符?

剛才我和卡洛說的話,竟一直都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我會了一種新的語言,而自己不知道?

拔掉自己的一根羽毛,有點痛。

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吹掉羽毛,慢慢飛入酒館。

酒館是一個以咖啡色為基調的小木屋,光線有些昏暗,桌布都是由上好的玫瑰色絲絨鋪陳,吧台和桌旁都坐滿了天使。

這些天使相當有生氣,並不是印象中掛著商業式的笑容機械舞動翅膀的神物。他們和人類一樣坐在木製椅上喝酒聊天,不過多了一對翅膀。最好玩的是,吧台旁一排高腳椅上坐滿了天使,翅膀雪白程度雖有些偏差,卻整齊排成一片。女天使們聊天時眉飛色舞手腳並用,甚至連翅膀也都會跟著舒展收縮;聊到興奮之處會輕輕舞動翅膀飛起來,再坐下去。

卡洛也在吧台旁邊坐下,找老闆要了一扎黃色的酒,把酒往桌上一擱,衝我勾勾手指頭。我也坐下後,旁邊的天使少女正巧碰上我的視線,友好一笑,又轉過去繼續喝酒。 她根本沒花心思看我,卻令我失神了很久。就算撇開四支微微展開的翅膀不看,她在吧台燈光照耀下燦爛的金髮、過於精緻的五官和白淨無暇的皮膚都讓人無法想到人類。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身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卡洛從腰間掏出個袋子,抖出幾個硬幣。

我頗是好奇地看著那些硬幣:“這是錢?”

拾起來看了看,似乎是紅銅。上面印了道閃電,閃電上還有陽光。 這是什麼?哈利波特曬太陽?

“笨死了。這都可以忘記。天界的貨幣,這樣代換:一金幣等於十銀幣等於一百銅幣等於一千鐵幣,懂了嗎?”卡洛把腰帶往桌上一倒,嘩啦啦抖出一堆錢幣,他挑了三個出來,其中有一個與我手中的一樣。他把灰色的硬幣放在我面前,約莫指甲蓋大小:“這是鐵幣,正面的圖案是長袍與花環,象徵光明天使尚達奉殿下。反面是胸甲和羽毛,象徵守護戰神泰瑞爾殿下。”

原來在和平年代,戰神的作用就是守門和修翅膀。

卡洛翻過我手中的銅幣,銅幣比鐵幣大一些:“銅幣的正面是百合花,象徵水之天使加百列殿下。反面是閃電,即是雷之天使烏列殿下。”

銀幣大概和個啤酒瓶蓋兒一樣大。卡洛拿著它晃了晃,立刻放回腰包:“銀幣的正面是火焰與眼睛,象徵火之天使梅丹佐殿下。反面是蛇紋,象徵風之天使拉斐爾殿下。除了路西法殿下,神最喜歡的天使就是拉斐爾殿下。”

一堆亂七八糟的名字讓我聽得頭暈腦脹,我很悲苦地喝了一口酒。

“金幣一般很少在我們這一塊流通。那是上層天使用的玩意兒。大概這麼大。”他比了個OK的手勢,“金幣的正面是聖光六翼,象徵路西法殿下。反面是十字架,象徵天主耶穌。四種錢幣的正反面都有光芒照耀,象徵無上的榮耀創世神。”

十字架的來由,不是因為耶穌被釘死在上面嗎?耶穌既然還活著,怎麼會……於是我問:“耶穌和十字架有什麼聯繫?”

卡洛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預言說十字架與耶穌殿下的未來息息相關。”

“……”有些悲壯又有些恐怖的感覺。我迅速轉移話題:“對了,聖光六翼是什麼?”

“聖光六翼你都能忘!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類似的句型似乎已經說了N次,卡洛無奈地搖頭,“你還記得天使等級如何辨認嗎?”

“翅膀越多……越強?”

“還有啊,顏色分灰,白,藍,黃金,聖光幾種,越到後面等級越高。”

“也就是說,兩支灰翅膀,真是最爛的?”

卡洛點頭。

我看看自己的翅膀,再數了數,儼然道:“其實……我的翅膀也不算很灰,是不是?”

“嗯,還有更灰的。”

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最後他淡定一笑:“所有大天使都是黃金六翼,除了路西法殿下。所以,聖光六翼已變成了他的標誌,是天使最高境界的象徵。” 十指放在桌面,很有掀掉它的慾望——不奢求聖光,起碼也得給我個黃金翅膀什麼的!穿越到這裡,不但沒有創世英雄讓我當,還成了個落難平民!

我持續微笑著點頭,撥開桌子上的咖啡壺,糖罐子,酒杯,盤子,留出一塊平整的空位,用桌布擦了擦灰,瞄準,用盡全力將腦門砸在桌面上。

暈厥前的一瞬我聽見周圍傳來大片驚恐的抽氣聲。但我管不了這麼多了,我要穿回去,就算跟楊路搞同性戀我也認了,讓我回去!讓我回去!!…………。

“伊撒爾,伊撒爾,伊撒爾……”

被人奮力搖醒卻又一次看見卡洛的臉,我把頭往旁邊一歪完事。

“啊,你沒事就好。今天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卡洛扔下這句話就準備離開。 我依然閉著眼歪著頭,卻一手抓住了他的翅膀。他看看我的手:“親愛的伊撒爾,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抓別人翅膀,是非常不禮貌的事。”

我手上一僵,連忙放開:“失禮失禮。”

卡洛聳聳肩:“沒關係,我們哥倆兒好。但我才修好它,你總得為我可憐的羽毛想想不是……對了,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反正我要去耶路撒冷——那在第四天,會經過第二天,我送你去那裡好了。”

美女老闆露西忽然探出顆腦袋:“可憐的伊撒爾,下次不要再做那麼,嗯,有失體統的事了,被監禁實在是很悲慘的事。當然,你可以常常看到朝聖者最崇敬的人,相當幸運。”

我看看卡洛,卡洛在我耳邊小聲說:“她說的是拉斐爾殿下。”

“慢著,有失體統的事?我做過很丟人的事?”我小聲道。

“人這麼多,不要再說了,走啦。”卡洛急往門口趕去。

發現所有人都在看我。回頭,學那天使一樣,對大家友好一笑。結果所有人反應和開始截然不同,一起轉過身,繼續喝啤酒。

露西聳肩,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走出酒館,我看到一匹頭上長角的白馬在酒館前踱步,就再走不動了。

“獨角獸在第三重天及以上的地方到處都是。”卡洛遞來一個“真沒出息”的眼神。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幾步。

它從雲中走來的樣子夢幻極了:稜角分明的足蹄,筆直的長腿,充滿彈性的肌理線條,絲綢一般的鬃毛,再加上清澈充滿靈性的瞳……

“居然喜歡女孩子喜歡的坐騎。是英雄,就該騎天馬。”卡洛想了想,補充道,“天馬沒有角,但有翅膀。”

一路走著,看著越來越多的建築,滿世界的煙雲和奇幻景象,即便是小小的咖啡館或旅館,也會雕上精緻的紋理。各式各樣的店牌,大理石,花崗岩,木,黑耀石,構造了一座又一座神工天巧的小建築。街上還有些商人,收回翅膀,兜售著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邊走著,卡洛一邊說:“天使只要和魔界的人接觸過,翅膀就會變色。看商人的翅膀可以猜測他賣的東西是否原裝進口。不過就算看到灰翅膀的也不要輕易相信,他們從精靈族那裡買來的克拉絲秘藥可以將翅膀暫時燻黑。換個角度想想,是個正常天使,都不會願意用自己高貴的翅膀去交換一點魔族的東西。雖然魔界的部分寶貝很有誘惑力,但還是少去為妙,瞧瞧我們可憐的翅膀。”

眼前有一隻天馬飛過。

流雲猶如輕紗拂過它的身體,神聖光潔的羽翼輕輕舞動,縹緲得像是直奔太陽而去。 “對了,伊撒爾,你知道整個天界裡最虛偽的神族是誰麼?”卡洛看著那匹天馬,還不等我回答已接道,“是加百列。”

“加百列?”那個漂漂天使?

“熾天使是最高級的天使,所以本質都是虛無的,但為了方便和低級天使交流,他們總會以六翼天使的形象出現,神身邊的七位大天使都選了男性的形象,就只有加百列一個人選了女性形象,這說明了什麼?她本質根本不是沒有感情的大天使,而是比我們還弱智的低等天使加大花癡,就知道幻想和男性大天使們發生點什麼。花癡還總想成為英雄,有獨角獸不騎,偏偏要去騎獅鷲獸,自以為是女王。已經有很多人說她喜歡拉斐爾殿下了。這種天使真讓人受不了……伊撒爾,你究竟有沒有在聽?”

“我知道我知道,加百列很不要臉,她明明喜歡獅鷲獸,還要騎拉斐爾。”

“……”

“喂,卡洛,你等等,飛那麼快做什麼——”

……

……

十分鐘後,原本打算以沉默回擊我的卡洛又耐不住寂寞,繼續充當天界解說員。

在他所提的一堆亂七八糟天使名裡,重複率最高的兩個名字就是拉斐爾和梅丹佐。至於路西法,他說因為太飄渺,也沒什麼好講的。

風之天使拉斐爾是聖殿的大天使之一,似乎長得很是女氣,而且有點嚇人(因為卡洛說“他的美麗就像盛開的白玫瑰”)。他的性格慈愛,深受朝聖者崇敬,同時掌管第二重天。所以,他目前的權力大到可以叫所有被禁閉的天使去自殺,我們不能有任何怨言。 梅丹佐是天界宰相,工資是大天使裡最高的——當然,路西法除外,因為天界的銀庫都隨便路西法取用。梅丹佐拉斐爾那一幫大天使,穿的衣服都是在第七重天裡最繁華的一條街的最貴的一家店“路西法的恩賜”量身定做的,每平方厘米兩百七十五個金幣。

這時的我對天界的金錢價值觀沒有概念。等過一段時間後開始在天界打工,拿著每小時四銀幣的薪水過日子時,再倒回去想想那些敗類和物價,我就想說一個詞:rubbish!

雖然有錢,但梅丹佐性格詭異,經常用自己獨特的世界觀向別人訴說一些或許旁人根本聽不懂的座右銘。對此他的唯一解釋就是:“當你到我這個高度,就會明瞭。”

除此之外,他還是天界第一色天使,傳說他的終生目標是睡遍全天下的美人。據說他每次生日都要在家中開大型的香檳晚宴,基本到場的每個天使都和他有點什麼,可他不記得任何一個的名字。曾有人寫過一本書叫《帝都色魔的罪惡》,裡面罵得最多的人就是他。

聊著聊著,我和卡洛抵達了禁閉之地。

進入眼簾的是一片藍灰色的城堡,城堡前是一個大型廣場,兩邊有無邊的灰色草坪,中央有一面巨大的方鏡,框上盤繞著荊棘與玫瑰。視野中所有東西都是灰暗的,唯獨那鏡框上的玫瑰鮮豔得幾乎滴出血來。

卡洛指著那面鏡子對我說:“那是拉斐爾殿下的風鏡,分正反兩面,正面朝城堡,反面朝外。反面是你現在的樣子,正面是你一百年後的樣子。同樣的鏡子還有三塊,分別是火,水,雷。火鏡可以看到你最希望變成的樣子,水鏡可以看到過去的自己,雷鏡可以看到對你影響最大的人。”

我點點頭,朝風鏡反面慢慢走過去。卡洛跟著我走過來,我看到了鏡中的兩個人。後面的少年灰髮銀眼,像隻未熟透的蘋果。而前面站了一個纖細高挑的少年,棕色的捲髮留海垂在額心,下面是一雙海藍色的眼。除了眼眶比以前凹陷,鼻梁比以前高挺,看上去年紀稍微小一些,其他地方和我在人間的相貌差別不大。

我穿著一身絲製白衫,大概是因為骨架還不夠成熟,衣服總是空蕩蕩的。暴露在空氣中的四肢修長筆直,腳穿一雙棕皮短靴。

我慢慢轉身,鏡中的少年也跟著轉身。

輕輕一動,帶著灰色的翅膀緩緩展開。

這時,站在鏡子另一面的卡洛輕聲嘆息:“哎,難道我又要荒蕪度過一百年?”

我走過去,剛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他,和卡洛卻都同時傻眼。

——因為我們看到了鏡中的伊撒爾。

我慢慢張大口,鏡中人也慢慢張大口。

還在目瞪口呆,卡洛忽然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激動地喊道:

“你變成六翼天使了!只要一百年!一百年後,你會變成六翼天使!你知道六翼天使代表什麼嗎?頭上的白羽你知道代表什麼嗎?大天使長!一百年後,你超過了加百列、拉斐爾和梅丹佐殿下,甚至路西法殿下的大天使長的位置都成了你的!”

“大天使長?”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樣子一百年後路西法還沒我厲害呀。”

“不,副君永遠都是神族僅次於神的最高領袖。所以你不會有他厲害,但你還要怎樣?還不滿足?三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不是重點!”我打斷他,“關鍵是——這鏡子出錯了。”

“伊撒爾,風鏡不可能出錯。”卡洛喃喃道,“伊撒爾……”

我再看一下鏡中人,也有些恍惚。

由於是風鏡,所以鏡面本身帶著些金色。這樣一來,六支黃金翼顯得更加耀眼。鏡中的天使已不再是少年的模樣,比伊撒爾本人要高大帥氣很多。他留著熾紅色的長髮,那一片色澤美麗的髮間有一根鑲嵌了寶石的白羽。一道微風吹過,紅髮與羽毛輕微舞動。熾天使的身上掛著很多華美的首飾,但一隻手腕上一條銀色的手鏈,卻是最顯眼的一個。總覺得這樣的手鏈比較單調,掛兩條以上才會好看。

可是他只戴了一條。

我輕輕握住雙拳,他戴著雪白手套的雙手也跟著握成拳。銀鏈閃閃發光,像一條串聯著的淚珠。

我微微笑了笑,鏡中的天使亦微笑。因服飾羽翼和氣質的改變顯得高貴優雅,是真正的大天使。

只是,總覺得少了什麼。

在前面看到不少四翼的天使,覺得他們和我們最大的區別,並不是翅膀要多兩根,顏色還不一樣。而是因為他們的眼神。

他們似乎少了一些活力。

卡洛說了,越靠近神的天使便越抽象化,是連愛情都不會產生的虛無存在。

鏡中的天使扶著腰間聖光閃耀的劍,雖也在微笑,但連看人的目光都渙散著,就像我們印象中那種真正的天使。也就是說,沒有欲望和激情,甚至連情緒都沒有。 一百年後,我還會在這裡嗎?

還是說,這一百年內,我回到了人間,而這個眼神是屬於伊撒爾的?

這時,卡洛忽然冒出三個字:“為什麼……”我從鏡中看著他。他站在我身邊,翅膀因此顯得更加灰暗:“為什麼你變了,而我沒變?”

我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

卡洛回頭看著我,眼神說不出的複雜。

我跨步走到卡洛面前:“卡洛,這才是我。難道說風鏡說我會變成大天使,我就真會變了?若我現在一頭撞死在樹幹上,那風鏡還準確麼?”

“問題是你會撞死在樹幹上嗎?”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以後不要再看什麼風鏡水鏡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要成了大天使,怎麼可能不幫你?”

卡洛寬心了些,拍拍我的肩,朝城堡裡走去。

再回頭看看鏡中的熾天使。他的翅膀大而明亮,以極其美麗的姿態舒展著,就連看著他走路時的回首,都是一種極端的享受。

而他也回頭看著我,笑著,手腕上的單條銀鏈搖晃著。眼神分外寂寞。

城堡走道十分寬敞,卻有些灰暗。房頂極高,輕輕走路都會發出回聲。左右兩旁隔幾米就會蹦出一個岔路,但卡洛指著前方道:

“走到盡頭。”

實在受不住腳步的回聲,展開翅膀飛過去。遠遠就聽到大堂裡傳來吟誦聲:

“你當倚靠神而行善,住在地上,以他的信實為糧……又要以神為樂,他就將你心裡所求的賜給你。當將你的事交託神,並倚靠他,他就必成全。……他要使你的公平明如正午。你當默然依靠神,耐性等候他。不要因那道路通達的和那惡謀成就的心懷不平……”

我和卡洛站在大堂門前往前看,發現裡面比走道寬了起碼十倍。然後是一個通往下方的樓梯,下面坐了滿堂的灰翼天使。中間一條寬道,道上鋪了紅地毯。

最害怕這種地方,往後飛了一段,卻撞到了什麼。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白色斗篷的男子站在身後,並無翅膀,戴著帽子,額前有幾縷金髮落下。

“下級天使到了就要立刻進去,不要在門口逗留。”

他抬頭看向我們,雖然帽簷擋住了大部分頭髮,但能看出是一個典型的金髮綠眼美男子。一看到他那可以掐出水來的皮膚和水汪汪的眼睛,我就不由自主想起小美說的話。

——彬彬,你就像天使那樣純粹而乾淨,可我喜歡惡魔一樣的邪惡男人!

無名怒火終於爆炸了我心中的小火山——在她眼中,我就是這種沒點陽剛氣質的女人臉麼?

“怎麼還不進去?”金髮美男子催促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被甩被變態糾纏被車撞死再穿越成低等天使還被禁閉這一系列強力刺激過後,我終於精神崩潰,一拳打在金髮美男的頭上,然後飛奔到走廊邊緣,抓起一個木椅就往自己腦袋上扣去。

在斷裂的木塊紛紛下墜時,卡洛立刻撲過去扶住被我一拳打歪的金髮美男,急道:

“他,他吃了忘魂果,所,所以什麼都忘了,請拉斐爾殿下寬恕!”

拉斐爾?

拉斐爾?

……

我停下動作,轉身飛向高空,用袖子擦擦牆壁,往上面哈了一口氣,瞄準,用盡全力將腦門砸在牆上。然後整個人像是撞牆自殺的麻雀,順著石壁慢慢滑下來,癱死在地上。

“算了,他最近受到刺激太多,我不和他計較。”模糊的視線中,拉斐爾捂著頭朝教堂裡走去。

教堂的四面八方衝湧出四翼天使,將大堂染成寶石藍。所有天使懸停在半空中,似乎坐在無形的椅子上,上下波動。

他們手中都拿著豎琴。

淡金邊,水銀弦,教堂頂部噴出水霧,底下的雙翼天使紛紛回頭。

潔白修長的手指從斗篷中探出,扯下繫帶。白色斗篷滑落在地,瞬間蒸發,一道強光閃過,我被刺得瞇了眼睛。三對金翅像出水的遊龍,飛速展開。原已寬敞的大堂霎時被四射的金光充溢,竟像承受不住如此強大的力量。光芒劃作一團團的枝條,在空中疾速旋轉,將拉斐爾環繞。

教堂裡的天使都轉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來。

剎那間,有和煦的風朝我們拂來,拉斐爾的發被揚起,如同染了金光的柳條。強光中,大天使半睜著祖母綠的眼,淡雅聖潔。他的翅膀展得更開了些,舞動疾衝到人群中央上空。

卡洛揚頭,哭笑不得:“伊撒爾,你完了。拉斐爾殿下沒有笑。以前他看到任何人都會笑的,他是整個天界最和善,最不看重階級的大天使。今天,今天他肯定生氣了。”

我躺在地上,面無表情地說:“那拉斐爾也是有病,沒事跑來跟我們這些下等天使廝混什麼。”

卡洛脹紅了臉:“不准說拉斐爾殿下的壞話!還有,我才不是下等天使!你想當你自己當去!”

“好好,我錯了,我們可以走了麼。”

卡洛卻衝過來,一腳踢在我屁股上:“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淨化翅膀,我還沒這機會呢,你給我滾進去接受聖水的沐浴和拉斐爾殿下的祈禱吧!”

混帳小王八蛋的一腳踢得委實夠勁,我從高台上被踢下,一直順著樓梯和鮮紅地毯滾下,連續翻了幾個滾然後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等我停下的時候,又一次受到了眾人的矚目。

我抬頭,衝大家笑笑。

結果,所有人的反應,竟和那家酒館的人一樣,整齊回頭,連白眼也不屑翻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雙手攙上我的胳膊。

抬頭,看著環繞在半空的藍翼天使,一圈又一圈。還有眼前人清秀俊美的面容,頭上小鳥飛了一圈又一圈。

近距離看,真的是一點瑕疵都沒有。而且,覺得視野裡比以前亮了幾百倍。

拉斐爾的表情很平淡,扶我起來後,就走回原處,展開翅膀飛起來。剛升至半空,空中的四翼天使整齊舉起豎琴。然後,滾珠落玉盤的音樂響起。

空中又一次飄下無數雨霧,仔細一看,竟似從豎琴中落出。

我回頭看了看卡洛,他慌忙地指了指水霧。

原來這就是聖水。

我忙往前邁了一步,發現沒人行動,又往後退一步。

拉斐爾的聲音響起:“天主聖神,求賜我等畏罪之恩。”

眾天使接道:“矜憐我等。”

這是?祈禱?

回頭看著每一個人,都閉著眼,雙手輕合為拳,放在胸前,神情虔誠平和。再看看拉斐爾,他正站在半空中,和大家做著一樣的姿勢,半睜著眼。根據力學原理,翅膀越大數量越多,舞動的速度極慢,也就越高雅。拉斐爾的翅膀真不是一般的大,還是六支,舞翼時緩慢得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

然後一方祈禱,一方應答。

“天主聖神,求以真光恩照我等之靈魂。”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求賜我等神恩之寶庫。”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引領我等走救恩之路。”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啟發我等修德。”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助我等恆於正義。”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為我等永生之賞報。”

“……矜憐我等。”

大堂內倏然寂靜。

四翼天使們往下降了些,眾星拱月地簇擁著拉斐爾,朝聖者的目光是純粹的虔誠。拉斐爾慢慢睜開眼睛,雙臂垂下,輕輕展開,自然而又優雅:

“他手握光與電乘行雲萬千片

命各星宿運行燃亮漆黑高天

他使火山吐焰拿熔岩做炎劍

劃割出山河只手分開海與天

他將光陰鍛鍊成無窮盡的線

在那空間滑行從沒起點終點

他將思想智慧磨成難斷的箭

射向普天下人

然後他乘雷電往天邊”

眾天使響應。

“我們都是神的兒女,腳踏著現實,眼仰視希望。

他們都屈身仆倒,我們起來,立得直正。

“願主耶穌的慈愛,與我們同在。

“願路西法的恩惠,與我們同在。

“願創世神的光輝,與我們同在。”

拉斐爾抬起頭,面容肅穆神聖。他張開雙臂,舒展六翼,似乎可以擁抱整個世界。

羽翼的芒彩照亮了暗敝的殿堂。

廣袤的胸襟容納了世紀的光芒。

大天使微笑,臉上綻放出天地星辰的恩耀:“……哈里路亞。”

“哈里路亞。”

“哈里路亞。”

“哈里路亞……”

天使們跟著朗誦,一波接一波,連綿不絕,大殿內,朗朗之音久久迴盪。

所有雙翼天使的翅膀變回純淨的雪白。

神之洗禮,神之祈福。

“神與我們同在。”

拉斐爾從高空飛下:“很快就是百年一祭的創世日,這一回的處罰取消,下不為例。”然後,帶領著四翼天使大隊飛出去。

教堂裡立刻響起熱烈歡呼聲:“拉斐爾殿下萬歲!拉斐爾殿下萬歲!”

我飛到門口,停在卡洛面前:“卡洛,那個拉斐爾,好像是挺不錯的。”

“那是自然。拉斐爾殿下是最高貴的。”

“他的腦袋都印錢幣上了,不高貴也難啊。”

“你那是什麼邏輯啊?其實最高貴的人是天國副君路西法殿下,擁有六分之五的神之力。神給他的稱號是光耀晨星,沒人能有他這樣的殊榮。”

“那耶穌呢?”

“耶穌殿下也沒呢。在天界有兩個天使學院,一個是神法,一個是七天。前者出祈禱天使,後者出戰爭天使。路西法殿下偶爾會去七天視察,於是七天很快就出了個有趣的傳聞:在七天的勇士,不是看他能在戰場上砍下多少敵人的頭顱,而是看他能盯著路西法殿下的眼睛多久。哪怕是十秒鐘,也將成為七天最勇敢的天使。可惜,七天中現在沒能產生一個勇士。”

這也太神了。

無數天使從我們頭頂上飛過去,炫耀似的撲打他們白色的翅膀,卡洛抬頭看看他們,眼睛一翻,也飛起來,看著我:“現在你不用受罰,可以回耶路撒冷城了。”

我點點頭,飛到他旁邊,跟著天使群一起出城堡,景色豁然開朗。

“他們都是要去耶路撒冷嗎?耶路撒冷又在哪裡?”

“在第四重天,也就是太陽天。”

都說耶路撒冷城是米迦勒的領土。

米迦勒是天界第二任副君兼大天使長,《聖經》記載說他在平反路西法叛變戰役中是第一功臣。雖然之前一直沒有聽卡洛提起,但這個天使在天界的地位絕對不是無足輕重。 我試探性地說道:“這麼說,我們有機會見到米迦勒殿下了?”

“米迦勒不是雷諾的兒子嗎?就是全天界最有膽量的那個。”

“最有膽量?”果然一切都如傳說中那樣,天生的英雄與別人就不一樣。

“是啊,他對路西法殿下的窮追不捨可是震驚了整個天界啊,那瘋狂的事蹟真是說上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寫成書都得有好幾千頁。反正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跪著求路西法殿下讓自己當專寵天使,結果路西法殿下一腳把他踹開了。”卡洛摸摸下巴,“要知道這兩件事的發生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吧,專寵天使對上級天使而言差不多就是小寵物的性質,堂堂熾天使竟然要大天使長把自己當專寵天使,這得被其他熾天使嘲笑到什麼程度啊……而且,路西法殿下是天界最具紳士風度的男人,就算是卑賤的魔族也不會讓他做出踹人這麼沒修養的事。所以啊,米迦勒就是個天大的悲劇。”

這真是令人意外的答案。難道米迦勒擊敗路西法,是因為因愛生恨?

“那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消失好久了。”

話題繼續不下去,我們衝破一層層浮雲,越來越明亮,應該到了第三重天。這時我突然回頭:“卡洛,我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被罰?”

卡洛清了清喉嚨,銀髮在空中亂舞:“你真的想知道?”

“我都問你這麼多次了。”

“我覺得這事還是忘了的好。”未等我回話,卡洛已深深嘆息,“伊撒爾,你真的,真的,真的,把我們能天使的臉都丟光了。”

“那些能天使看了我都當沒看到,是因為我做過什麼丟人的事?”

“不,那些沒一個是能天使。”卡洛的表情無比悲壯,“要遇上能天使,你就收拾收拾,準備再去找泰瑞爾殿下吧。”

“有……這麼誇張?那,耶路撒冷城沒有能天使吧?”

卡洛拍拍我的肩膀,異常決絕:“那裡是能天使的大本營。”

我直接掉頭往回走。

卡洛拉住我的手:“回來吧,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事情還得從能天使圍攻第七重天說起。

若說兵荒馬亂的年代造就無數憤青,那兵荒馬亂的天界也就造就了千百萬個憤能。

那一日,憤能衝破重重阻礙,衝到第七重天外,指責神對他們的不公。他們盡職為神效力,不惜玷污了翅膀,卻還讓所有同族猜忌和輕視。神派宰相梅丹佐出來調解,憤能們都不買賬。梅丹佐說,你們誰不想當能天使的,請站出來,我請求神賜予你們四翼。 於是就有天使買賬了,不過只有一個。他的名字是伊撒爾。

在無數交織噴發著火焰的視線中,伊撒爾撲向了神與梅丹佐的懷抱。從此以後,伊撒爾可以自由進出第七天,不必再回到能天使群,算是過河拆橋吧。

可是,這傢伙當了老子就想成仙。

熾天使都無性別,也無所謂愛情,只能說特別寵愛某個天使。不過明智的熾天使都不會專寵某位低等天使,以避免周圍人的閒話和上級的責罰。伊撒爾在能天使裡算最好看的那一類,他利用自己的姿色跟了梅丹佐,硬是讓梅丹佐喜歡得不得了,自此走上了小白臉之路。

受寵的伊撒爾越來越放肆,越來越自以為是。梅丹佐把他提成藍翼天使,他還不滿足,想要六翼。本來對於他的貪心梅丹佐已經習以為常,以平常心拒絕了他的要求,但之後伊撒爾做了一件事觸及了梅丹佐的底線。

某日伊撒爾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從聖殿走出來,剛好讓梅丹佐撞上。

伊撒爾是路西法的頭號粉絲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在沒證據的情況下,梅丹佐對此就選擇性無視。這事發生之後,梅丹佐再無法忍受,對他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到底有沒有自尊”後就徹底不理他。

金斧頭銀斧頭的故事聽過吧?伊撒爾的下場用腳丫子猜都猜得出來。不管是四翼還是六翼,只要全斷,再修回來,只能是兩翼。

伊撒爾失寵後被憤能砍掉翅膀的次數,大約在十三上下。

進入第四重天時太陽竟還沒落山。

原來越往天界的高處走黑夜越短暫,第七天則完全沒有夜晚。所以下面已經天黑了,但第四重天還籠罩在夕陽中。

此時望去,近處是濃稠的蒼翠,遠處是滿目的漆黑,森林的後方,是第四天的主城,耶路撒冷。好像所有的雲都凝聚到了耶路撒冷的上方,天邊連一片雲也沒有,夕陽就這麼明晃晃的從枝椏間穿透,將其間的葉片染得金黃。撥開枝椏,能看到耶路撒冷中大量哥特式的建築。美豔的落霞燒紅了最顯眼的城堡,天馬揮動著翅膀,在縱橫交錯的浮雲中徐徐奔跑。黃昏的耶路撒冷坐落在玫瑰色的雲層中,彷彿會在下一刻出落成火鳳擎天一馳。

我們從森林上空飛過。

卡洛拉著我降落城門前,指了指正在收攤的商人:“不想死就去買個斗篷或者頭巾,把你那張自以為很帥的臉遮了。”

“沒錢,先借你的。”

“沒錢。”

“等我掙了錢,還你兩倍。”

卡洛立刻丟一個銀幣給我。

我跑過去和那個神族商人說:“老闆,有頭巾麼?”

商人拿出斗篷面紗:“伊撒爾,你把臉埋這麼低做什麼?”

這伊撒爾真的太出名了,遲早要出事。我正擔憂著,她卻靠過來悄悄說:“前段時間,有一個座天使給我了一袋金幣,說你要來了就給你。”

“金幣?”

“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座天使,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果然階級越高的天使就越好看啊。但我看他打扮,不像是普通天使,很可能是聖殿那邊過來的。連第七天的人都混這麼熟了,你真厲害。”

“金幣?”

商人把頭巾放我手裡,沒好氣的說:“金幣在斗篷下。”

掀開面紗,下面壓了沉沉的一個布袋。把銀幣丟給她,她找錢,我再看看錢袋裡的金幣,起碼有幾十個。

如果我沒記錯,座天使是上級天使的第三位,屬六翼天使,在第五天以下幾乎看不到。沒想到伊撒爾名聲雖臭,卻已經打入了上流社會內部,落魄的時候居然還有人送銀子。 我把頭巾當蒙面布裹在臉上,找商人換了點零錢還了卡洛,和他一起進入耶路撒冷城。 耶路撒冷城交通繁忙,天上到處都有在航道上飛行的天馬和馬車,所以為了天使們的安全著想,城內禁止飛行。違反交通規則者會被看守天使用雷像機關槍掃射一樣劈下來。 天黑後,城外的人收攤,城內的店開門。滿街都是五花八門的小玩意,還有裝飾用的假翅膀。一些店鋪擺著雪白的翅膀,漂亮得以假亂真。幾個姑娘在裡面試翅膀,還對著鏡子照啊照。身後英俊的男朋友已經渾然一副面癱模樣。

耶路撒冷的城中心有一個寬闊的廣場。廣場周圍都是通往各個街道的支路,從上往下看像一隻伸開腿的大蜘蛛。廣場中央有一座白銀雕塑,雕塑站在一個流動水池中。水池被新鮮的滿天星和紫羅蘭包圍,邊緣上坐著許多天使,大部分都是情侶,或是一群笑聲清脆的妙齡少女。

那個巨大的白銀雕塑是個六翼天使的形象。上面兩對翅膀展開,下面一對翅膀半包裹著身子,他留著及腰的長髮,頭髮用帶花的藤條鬆係著搭在胸前。身上沾著許多花瓣,逼真到彷彿可以嗅到鮮花的芬芳。天使半斜著腿,臉上帶著自信的笑,慵懶卻絲毫不減高貴之氣。

這些其實都只是次要。

關鍵是,那張臉,那張臉——分明就是楊路那個小賤人!

雖說如此,他的感覺卻與楊路不一樣。

楊路優雅卻有些邪氣,怎麼看到底還是個人,或者如花癡女們所說,有些俊美惡魔的氣質。可是這座雕像,僅僅是一尊雕像而已,竟讓人感到敬畏。

我快步跑過去,打算看個究竟。可是等我走近了,卻只能看到他修長的腿和短靴。抬起頭,也只能看到微微前傾的秀美下顎。他的右腳旁放了塊大理石碑,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天國副君,神族的領袖。天界中最美麗,最有權柄的一位天使,其光輝和勇氣,不可企及。

中間又一行字:光耀晨星,天神右翼。

最上面雕刻著鑲金大字:

路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