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光耀晨星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到這一刻,總算有了第一個線索,那就是楊路和路西法一定有關聯。

如果他就是路西法,那肯定是已經變成撒旦的路西法。但如果他真來自魔界,口中的“陛下”肯定是魔王。在這種情況下,必然是政權被人推翻,成別人的打工仔。畢竟二十一世紀應該距路西法成王有很長一段時間,歷史可能有變。

已經確定自己不是做夢,起碼不是尋常的夢。說不定他把我弄到過去,是打算在路西法政權被推翻之後通過我來改變歷史,例如阻止還是天使的路西法墮天,或者增加陪他墮落的神族軍隊數量等等。但什麼都不交代就讓我過來又有些說不通。還是說他原本有所準備,可沒來得及交代我就犧牲了回到過去。於是黎彬在二十一世紀永遠地死亡了,而作為被無數天使仇恨的伊撒爾,我的未來說不定就是死在某次意外中……

原本覺得自己邏輯思維還算清楚,卻在想到這後又一次陷入腦內暴走。

“伊撒爾,為什麼每次來這裡,你都要用這種眼神看路西法殿下?”卡洛仰望雕像,指著它說,“你會有這麼多麻煩,就是因為幻想太多。”

“我幻想什麼了?”

卡洛卻答非所問:“明天星期一,你要不要去上課?”

“上課?”

“是啊,你別告訴我,你連所有授課內容都忘了……”卡洛看著我,漸漸的,頭垂下來,“咱們都是祈禱天使,以學習魔法為主,記住了麼?”

我點頭。

“能天使是倒數第四級天使,所以我們要讀的是四級祈禱學院,能理解?”

我點頭。

“天界之語和神數是祈禱學院每一階級的天使必學的。天界史是新的科目。你一直學火系魔法,這個沒忘吧?”

我點頭。

“除了魔法,我們都在一起上課。天界史的書都還沒買,所以現在去買吧。”卡洛朝著一棟別緻的小白樓走去。

跟著他進去後才知道那是一個書店。

天界的書店果然和人間不同。以白羽包裹的架子上放著一本本書,書被絨毛簇擁著,顯得異常珍貴。放眼望去滿目雪白,而且所有都是硬殼封面,很像中世紀的古書,封面上的字精美歸精美,要認出來寫了什麼卻極不容易。

擺在最外面的暢銷書中,有一本是卡洛之前提到的《帝都色魔的罪惡》。作者叫尚達奉。

卡洛不知道去哪了,我正感好奇就去翻了翻。

作者自序密密麻麻寫了幾十頁。目錄居然在第四十九頁上。從上到下分別寫著:“天使之王梅丹佐”、“黑暗天使烏列”、“天國副君路西法”……

後面一排是學術書。放在最前面的四本書都叫《大魔法》。顏色不一樣,紅黃藍紫,代表火、風、水、雷四種屬性。作者分別是:梅丹佐,拉斐爾、加百列,烏列。一套三十五個金幣,把我賣了都買不起。

還有一本叫《審判之劍》,作者是修翅膀那位。

下一排是法典,估計放在頂上的那本是整個書店最厚的,字也是最大的:《神典》。作者:路西法。

就說路西法怎麼這麼放肆,連法典都是他寫的,他不放肆誰放肆?

壓在底下有一本,位置不明顯,可書名太顯眼:《猥瑣》。看看譯者名字,我再次噴血——路西法。

卡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路西法殿下為了這本書幾次和神鬧得不愉快,最後神竟妥協讓他完成也夠讓人吃驚的。不過這本書限制購買者只能是四翼以上。”

“這叫階級歧視啊。”

“那是因為開始沒限制的時候,有很多雙翼天使看了這本書都墮落了。比較而言,四翼以上的比較不容易被蠱惑。”

這算是路西法墮落的苗頭之一麼?

我默默地把書放回去。

卡洛遞給我兩本書,往袋子裡掏錢。我看看價錢,一本只要八十五個銅幣,果然教科書是最便宜的。我丟了兩個金幣給店主,店主找錢。卡洛抬頭不陰不陽地看我一眼。

我拍拍他的肩:“當是謝禮。”

卡洛沒有說話,眼睛淌出淚光。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喧嘩聲,我回頭看了看:“發生什麼事了?”

卡洛聳肩:“創世日的慶典梅丹佐殿下準備舉辦舞台劇,會在七天的所有都城挑選角色。現在輪到耶路撒冷城了。”

剛一走出門去,聖光照亮耶路撒冷城的夜空。

所有天使仰頭。

四翼天使自上空呈四方隊伍飛過,穿著短衫和長衫的交錯排列,衣衫如一朵朵被吹散的流雲在風中飄蕩。身著短衫的腰佩短劍,或背負長弓,身著長衫的戴著各色手套。隊伍是特別訓練過的,連翅膀揮舞的頻率都完全一樣。

眾人往遠處望去,兩輛由天馬和獨角獸拖著的車自天邊飛來。

夜空中,億萬顆星斗像是燃燒的銀色火焰,在這短短的一瞬照亮了耶路撒冷城。 百合與薔薇花瓣紅白交錯自高空撒下,洗滌著靜謐的夜空。八匹天馬展翅撲騰,八頭獨角獸翹首長鳴,拉著馬車緩緩降落至半空。

四翼天使們整齊轉身對著獨角獸車,幾位天使過去開門。兩條雪白的長腿伸出來,踩在半空中如履平地,那個天使卻沒有翅膀。

她閉著眼,雪白絲衣將胸和腰緊裹著,銀色腰帶下掛著一串百合花,裙襬散開像一吹便會破裂。金色的捲髮一直流至臀部,波浪間閃爍著足以媲美繁星的光澤。

然後,她雙手捧在胸前,慢慢睜開眼睛,露出深藍色的瞳孔,六支黃金羽翼慢慢自她背後展開。

純女性的容貌,身材凹凸有致,卻聖潔得讓身為男人的我都不敢往壞一點的地方想。大概和性別有關係,看到拉斐爾時我只覺得他很有天使范兒,卻不像此時這般,連呼吸都有被奪走的錯覺。

“……這是誰?”我禁不住問道。

卡洛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翻了個白眼:“不過是個普通天使,你怎麼就看傻了?”

“普通天使?”分明是六翼……

立刻反應過來大天使裡有個人讓卡洛討厭——加百列。我也越來越不明白卡洛,他分明是個男人,為什麼這樣反感一個美女?

另一個馬車裡的天使也出來了。

拉斐爾嘴角掛著慈愛的微笑,牽著加百列的手落在地面。四翼天使也紛紛落下。

同時馬車上又傳來一個聲音:“你們選,我就不下來了。”聲音雖然動聽,卻輕浮又傲慢,帶著惹人厭的自以為是。

從馬車中露出的面孔卻和聲音不怎麼搭配。他有著刀削一般的輪廓,眼眶深邃,髮色介於淺咖啡與蜜色之間,額前微亂的劉海泛著漂亮的光澤。雖然另外兩個金毛更像大天使,但很明顯的,這一個的地位更高。因為他一直倚在靠背上,招搖的深紅皮靴在馬車外晃蕩,相當目中無人。我正被那雙靴子晃得眼睛痛,卡洛又同時給我致命一擊:

“伊撒爾快看,你的梅丹佐殿下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扭過臉去。

雖然梅丹佐比我想象的要好看且年輕很多,但讓人很沒有好感。他在馬車外繼續晃悠他的一條腿:“現在還差兩個角色,一是反派,是變成撒旦的墮天使。一是配角,被魔王害死的小精靈凱比。想演撒旦的,請站到拉斐爾殿下這邊排隊,想演凱比的,請站到加百列美人兒這邊。每人表演時間一分鐘以上十分鐘以下,可以自由發揮。用心演,才能演得好。大家可別用肺演啊,啊哈。”

用心演,才能演得好。大家可別用肺演啊,啊哈。

媽媽的,這笑話真的太冷了。難道這就是時下最流行的冷笑話嗎?

我突然想起第八號女友給我講的一個笑話,我笑不出來,她把我冷凍了好幾天:一隻雄鹿在路上飛快的跑,它跑啊跑啊跑,跑啊跑啊跑,最後跑成了高速公路。

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如何在別人講冷笑話的時候狂笑。

所以,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我條件反射的暴笑出聲。

於是我非常光輝地成為了眾人的焦點。隨著我的笑聲越來越乾越來越僵,加百列也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聽了梅丹佐殿下的笑話也能笑出來,估計這世界上除了伊撒爾,就只有閣下了。”

梅丹佐臉皮厚,靠那兒不動聲色地淫`笑。我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第一次和女神的交流機會,卻是在無盡的後悔和腦補自殺中度過。

拉斐爾擊掌:“好了,請大家排隊。”

我立刻拉住了準備奔過去的卡洛:“你做什麼?打算去選角?”

“選角無所謂,關鍵是拉斐爾殿下。”

“老往拉斐爾那邊湊幹嘛,搞玻璃也不帶這麼明顯的。”

卡洛臉色慘白,衝過來捂住我的嘴,壓低聲音怒道:“不是說了叫你別告訴別人麼,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頓時腦中嗡的一響。我緩緩道:“你……是那個?”

“廢話,你以為直男會和你當朋友麼。”

“……我是那個的事,所有人都知道麼?”

“只要聽過你的人都知道。尤其是模仿米迦勒糾纏路西法殿下的那一段,簡直就是整個天界茶餘飯後的最佳笑料。”

卡洛過於直接的正面刺激讓我有些不舒服。朋友之間最重要的無非包容,如果不能做到原諒朋友非原則性的錯誤,甚至去嘲笑對方與自己毫無相關的過去,這樣的友情如何長久得下去?

看樣子卡洛和伊撒爾這兩人都是小女孩性格才會走到一起。或者說,伊撒爾眾叛親離後實在沒有朋友才會對卡洛百般將就,導致對方得寸進尺習慣性地欺負自己了。

“說實在的,米迦勒好歹出生高貴而且當年也只是孩子,路西法殿下看著他長大,他糾纏殿下也是正常的。但你看看自己,你算什麼?一個梅丹佐殿下不滿足,還想過河拆橋。丟人就算了,還要我們陪你一起丟……”卡洛似乎意見很大,一直滔滔不絕。

我打斷他:“我在後面等你吧。”

卡洛眼中明顯露出詫異之色。

我沒猜錯,伊撒爾不是錯在做了什麼,而是太沒脾氣了。剛想離去,卡洛捉住我的胳膊:“陪我排隊。”

“不了,在這裡被人發現不好。”

我拉了拉蒙面布,原本想強硬一些好重新平衡兩人的關係,但誰知他竟抓著我的胳膊搖來搖去:“拜託,伊撒爾,我一個人會很害怕啦。”

男人用公鴨嗓發嗲還真是別具一格的恐怖,我抖了抖,甩掉卡洛:“好好,我在後面看著,你排。”

此時,一個鬥雞眼天使正在演凱比。五大三粗的個子,縮成一小團,還不停的哆哆嗦嗦……加百列拍了兩下手,揮了揮。

一個小個子天使在演撒旦。撒旦是主角,還有其他天使可以配戲。那個天使抽劍指著沙包天使:“我要代表邪惡的力量,消滅你!”沙包天使一個後仰,還特入戲。拉斐爾撐著下巴,淡淡一笑,把水冰月黃牌下場。

卡洛哈哈笑道:“這也演得太假了些。”

“他們多少都會有些緊張吧,畢竟是當著大天使。”

“對啊,拉斐爾殿下……我一定不可以緊張。”他沉思了一會兒,“怎麼辦,我越來越緊張了,如果表演失敗怎麼辦?”

“男子漢都是磨鍊出來的。失敗也沒事,就當是拉斐爾殿下給你磨鍊的機會吧。”

“討厭,你在瞎說什麼呢!”卡洛在我身上小娘兒們一樣亂拍了幾下。

我怔了怔,反復思考這番話究竟哪裡出問題了,導致他臉紅成這樣。

這時,天邊又奔來了大片的雪白。所有人都整齊回過頭。

這一回來排場還要宏偉些。幾十個金四翼天使,八匹天馬,八匹獨角獸,四頭獅鷲獸。 獅鷲獸的體積比天馬要大上一倍,巨鷹的頭,雄獅的身,利爪緊扣,翅如洪波,牽引著聖光馬車,自遠處撲翅而來。巨獸們仰首,步伐整齊,混著雲彩與光芒,彷彿自輝日中降落。

我瞇著眼往上看:“什麼人?車還用二十匹聖獸拖,不會是路西法吧?”

“路西法殿下幾乎不出聖殿,應該是天主。”

大馬車駛到梅丹佐的對面,一個白六翼天使開了車門,但看不到裡面的人。

梅丹佐、加百列和拉斐爾竟不約而同地單手斜放在胸前,朝他微欠身。

所有天使都一起跪下,四翼的單腿,雙翼的雙腿。就我一人傻站著。梅丹佐看我一眼,忽然瞇了一下眼睛。剛想拔腿跑掉,卡洛強迫我蹲下去。

豪華版馬車裡伸出一隻手。

雪白的手套,手腕處有兩圈銀色的鏈條。四根指頭齊並,往上抬了抬。

眾天使又站起來。

“大家繼續吧。”梅丹佐說完,衝那馬車對面的天使笑了笑:“怎麼下來了?”

我卻被那人手腕上的鏈條奪走了注意——如果我沒看錯,風鏡中變成大天使的伊撒爾也戴著一模一樣的銀鏈。難道這個是高級神族的象徵?再看看拉斐爾,加百列和梅丹佐,他們的手上都沒有戴。

那人輕聲回了梅丹佐一句話。

打出生就沒想過任何和雄性有關的東西會吸引我,就像他們總說楊路帥,我卻只知道他矯揉造作令人討厭。可是,這聲音分明是一個年輕男人的,我甚至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卻不由自主出神了很久。

還有四個人到卡洛。

參加選角的能天使很多,但除了卡洛沒有能天使想要認真比賽。他們只是衝上去發洩,抓著沙包天使暴打,拉斐爾和加百列也知道憤能不好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沙包天使就非常悲慘了。

這時,一個藍四翼天使走過去,抽出腰中的劍,指尖在劍鋒上輕輕撫過,然後邪邪一笑,慢慢走到沙包天使面前,揮劍。劍光如電,直刺向沙包的喉嚨。

大家都禁不住驚呼。

沙包天使也被嚇著了,往後退了幾步。

藍翼天使走過去,用劍逼著他,笑得無比陰森:“斬殺所有的天使,是惡魔的榮耀。”然後象徵性地一揮,沙包天使倒地。

難得看到一個像樣的演員,拉斐爾果然叫他站到那一排去。梅丹佐在上面笑了笑:“喲,演得不錯,像撒旦,一點也不像猴子,啊哈哈。”

無形的烏鴉從空中飛過。

眾天使沉默的同時,就連坐在梅丹佐對面的耶穌也默了。

卡洛前面的憤能又把沙包打了一頓,輪到卡洛。沙包一看到迎面而來的又是能天使,立刻找拉斐爾申請下班,自然被拒。

還好卡洛不是憤能。

但事實也說明,卡洛的搞笑能力比梅丹佐強了不止一點。

我拍著幾乎要流淚的卡洛的肩,把他往人少的地方拖。但上方的梅丹佐聲音就輕悠悠地飄來:“那個蒙面小朋友,難道你不想來試試麼?”

我擠壓著聲音說:“我不大舒服,就不試了。”

馬車裡的耶穌對梅丹佐說了幾句話,梅丹佐撐著下巴陰笑著點點頭,撥開他蜜色的劉海:“這是命令,恐怕不執行不行哦。”

“……”

在群眾氣氛緊張的時刻,我竟只想飛上去給梅丹佐一個頭撞再撞翻耶穌的馬車。然而,黎小天王豈能是那樣不理智的人。做大事的人自然懂得百忍之道。我溫柔地撫平額頭上頻頻爆出的青筋,轉身對著兩個幫兇微微一笑。

加百列回了我一個溫柔的笑:“不要害怕,以平常心對待就好。”

我確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原本想既然沒人知道我是誰,也就沒有必要努力去演,敷衍了事後就撤退,以後再另尋混到六七重天的方法。但在看到加百列的笑容後,竟被洗腦一樣有了“一定不能讓她失望”的想法。

這時,梅丹佐朝拉斐爾使了個眼色。拉斐爾點點頭,朝我輕輕一指,我臉上的頭巾便隨著呼嘯而來的狂風飛走了。

眾人看到我的臉倒抽一口氣。

梅丹佐詫異地低呼道:

“哎呀,原來是伊撒爾,我之前怎麼一點都沒有留意到呢!我真的好吃驚呀!”

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譴責聲,我走到沙包天使的面前,溫柔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在他一臉莫名的時候一頭撞在他的頭上,然後把暈倒的沙包輕輕放倒在地面,抬頭對拉斐爾露出慈愛的笑:

“拉斐爾殿下,我可以開始了嗎?”

“梅丹佐,你那還有其他天使可以配戲麼?”拉斐爾不自然地摸了摸額頭,看向上方的梅丹佐。

“沒事……”沙包天使從地面爬起來,顫顫悠悠地站穩,“還是我好了。”

“猶菲勒,你還行麼?”拉斐爾關心地。

“我很好,可以堅持。”猶菲勒似乎在拼命平息自己的情緒,“可以開始了。”

雖然他階位不高,但畢竟是梅丹佐身邊的人,氣度和修養是很多暴發戶天使都不能比的——就算面對能天使也毫無厭棄之色,還保持禮貌,這讓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我吁了一口氣,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剛才真不好意思,打傷你了。”

“沒有關係,這是我的工作。”他擺擺手,態度緩和了很多。

“請問一下表演時間最多有十分鐘是麼?”

“是的。”

“那請現在開始算時間吧,加百列殿下。”見加百列點頭,我繼續對猶菲勒說,“以前我曾經學習過相關戲劇表演,一直有先了解對手才開始對戲的習慣。你會介意我和你先聊幾分鐘再進行表演嗎?”

“不。當然不會。”

“太好了。”我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說道,“你和梅丹佐殿下是怎麼認識的?”

“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猶菲勒來了興致,“我三百四十歲的時候和父母住在第一重天。那幾年魔族相當猖狂,神族的戰鬥力剛好又在最薄弱的階段。他們分兩批,一批直接攻打天界之門,另一批攻入我們住的小鎮。我們鎮當時在第一天屬於貧民窟,上面並沒有派兵出來援助。梅丹佐殿下聽說消息後,親自帶兵過來擊退了魔族,並在我們鎮停留了幾天。他走了以後沒幾天,鎮裡就收到了以他個人名義捐贈的大量資金援助。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將來要效忠於他。”

稍微有一些吃驚,完全看不出來梅丹佐是這樣的人。但餘驚未了,梅丹佐已在上面說:

“我的錢一向多得不得了,給你們的資金不夠我買件衣服。猶菲勒哪來這麼多話,快開始。”

“絕對不是這樣的!”猶菲勒抬起頭,很認真地看向梅丹佐,“殿下總是裝作玩世不恭的模樣,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善良。這也是我一直追隨您的原因。無論您願不願意承認,在我心中您永遠都是最優秀的大天使!”

聽完他這番熱血激昂的告白,我很有再次把他撞暈的慾望。

不過,這也是比較好利用的地方。

我微笑:“看得出來,你真的很尊敬他。”

“是的!”

“那你對我怎麼看呢?”

“殿下很喜歡你。”

……

不知是梅丹佐對他太重要還是伊撒爾太無足輕重,總之我很無語。上方的梅丹佐更無語,早就鑽進馬車門再也不出來。

我對他說:“那你告訴我,梅丹佐殿下對我說的話,我應該相信嗎?”

“當然!”

“好吧,其實我和他以前也聊過一些事,關於你。”見他耳朵立刻豎起來,我淡淡一笑,

“當然,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你。但他說過,以前隨便施捨的一個窮小子讓他感到厭煩。如果知道這個小子會這麼白痴,他以前不如直接把那個小鎮滅了,眼不見心不煩。”

猶菲勒的臉色唰地慘白:“……你、你胡說,我不信。”

“他不一定是在說你吧,別擔心。啊對了,他還說,如果不是這傻小子處處維護他,幫他挽回了一些平民的信賴度,他絕對不可能留這樣的人在身邊。”

說完我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狀。

“不是的。”他猛地抬頭,看向梅丹佐的馬車,“殿下,他說的都是真話嗎?”

梅丹佐還是縮在馬車裡,沒回答。

猶菲勒看看左右,像是連自己的存在都會讓人感到礙眼一般,身體發顫地往後退了幾步,看向加百列和拉斐爾。

我從後面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原本精神狀況就極差,很輕易就跌倒在地上。然後我抽出事先準備好的長劍,指著他——

隨著人群中傳來集體的抽氣聲,短暫的驚慌後,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猶菲勒的眼中掉落:

“殺了我吧……”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懶懶地揚起眉,帶著毫無感情的微笑,將劍高高舉起,重新刺向他的胸膛!

這時,連拉斐爾都禁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劍卻停在他胸前一釐米處。我回過頭看向幾位大天使:

“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加百列愣了愣:“可,可以了。”

我立刻蹲回猶菲勒身邊:“真對不起啊,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對梅丹佐殿下如此深情,我錯了……”

猶菲勒的表情凝固了,殘留的眼淚卻還筆直地往下掉。

梅丹佐從馬車裡伸出腦袋:“小伊撒爾,為了你這場戲我還要犧牲自己的形象,你用什麼來賠償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拉斐爾笑得很汗顏,“雖說表演時間很短,表情也不多,但最後真是點睛之筆呢。”

加百列回過神來,皺眉道:“不行,不能用他,表演再好也不能騙人。”

這時,豪華版馬車裡面那隻戴白手套的手伸出來,指了指我。

梅丹佐微微一怔,回頭對著我們摸摸下巴:“伊撒爾,路西法殿下說就要你了。”

我義憤填膺地說道:“你們抨擊我也沒用,在我心中真正的惡魔就是這樣。會誘惑人,卻在人最脆弱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慢著,什麼?什麼殿下?”

上面的人居然是路西法?

我有立刻飛過去把車撞開的衝動。

“說話還是捉不住重點。”拉斐爾無力地撐著額頭。

“可是,排練的地方在第六天,他只有雙翼……”梅丹佐說到一半,停了停,又低頭問我,“你現在是祈禱天使還是戰爭天使?”

“祈禱。”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梅丹佐看看路西法,又說:“路西法殿下說,讓你暫時到神法學院,等戲演完再決定你的去向。”

“請問路西法殿下,創世日還有多久?”我想想這樣問比較不容易出現破綻,但還是引來了不少斜目。

梅丹佐替路西法答道:“一月一日,自己不會算麼,小伊撒爾。”

我轉身問卡洛:“今天是幾號?”

“耶和華歷8731伯度,6898年,一月二日。”

我不知道他前面說的是什麼:“一月二日?那不是已經過了嗎?”

卡洛:“不,要到別過00年整,才是創世日。”

這麼說還有兩年時間。兩年準備一個舞台劇,天使的壽命長了是不是就不把時間當時間看?

我抬頭:“我想和路西法殿下見個面,可以嗎?”

“要見路西法殿下,請先把翅膀數提升到四支,顏色提升為金色,注意哦,必須是天神賞賜的,要是用假的,飛多了會斷,斷了就是不是天使了。”梅丹佐摸了摸下巴,神秘一笑,“是斷使。”

“……”

隨後,四隻獅鷲獸整齊轉身,馬車掉頭奔回上空。我又被卡洛拉著蹲下,覺得背上有無數鋼刺在扎。小心回頭一看,沒人看我,大家商量好似的一起別過頭。

這可不好。剛我說要和路西法講話,他們不會以為我老毛病又犯了吧,因為連卡洛看我的眼神都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勁。

“喂,你別亂猜啊,我找路西法是有重要的事,沒別的意思啊。”我推推卡洛。

“親愛的伊撒爾,你真是越來越虛偽了。”

我還想解釋幾句,猶菲勒卻走過來,有些不大自然地摸摸鼻子:“剛才真是嚇死我了。不過表演真不錯。”

他是第一個對我如此親切的六翼天使,我心裡其實有些小小的感動。

“其實,梅丹佐殿下無心刁難你。只是當初你實在不該在他面前說那樣的話。自三千伯度前我跟隨他,就沒看他皺眉過,可是那天他真的很生氣……”

“什麼?”

猶菲勒抿了抿唇,說得相當小心:

“熾天使對其他天使來說是不敢奢望的名詞。畢竟整個天界幾億名天使只有幾百個黃金六翼的,就連神在造熾天使時都相當謹慎,更別說是他身邊的七名大天使之一……梅丹佐殿下的風流史誰都知道,多少天使都覺得親吻他的足尖是種榮幸,你卻……哎,其實有些事勉強不來。你何必去想那些根本不可能的……”

卡洛又斜我一眼。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什麼不可能?”

“嗯,我是說,你要現在重新找梅丹佐殿下和好,他一定會答應。”

“沒門。”

“那我去勸他主動找你?”

“沒門。”

“哎,隨你吧。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不和梅丹佐殿下來往,但是,別再想著接近路西法殿下了。”

“沒門。”我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猶菲勒還沒回答,身後傳來了拉斐爾比春風還柔軟的聲音:“如果我沒記錯,你叫卡洛,是吧?”

卡洛使勁點頭。

拉斐爾看了看卡洛,微笑道:“你想不想去神法上課?”

“要去要去。”卡洛繼續小雞啄米一般點頭,然後狠狠踩了我一腳,“伊撒爾也想去。”

連完整對話都沒進行一次,我就這麼糊里糊塗地坐上了豪華版特快馬車,穿過了第五天直達智天使的大本營,第六天的主城,希瑪。

繁星點綴了寂空,希瑪城是一片光明境地,滿目雪色建築,圓柱方塔,鐘樓噴泉,精美的路燈,包圍著房屋的樹木,與耶路撒冷的繁華截然不同。若說耶路撒冷是童話世界,那別名理想之城的希瑪就更像天堂。希瑪的大門很像凱旋門,不過顏色更為純白。門頂中央掛著一個大銀鈴,據說召喚天使就得用它。

馬車自高空往下奔跑,停在一棟雪白鑲金的小樓前。車窗外,一片古典的小洋房排列在滿目浮雲中。

拉斐爾給了我一串銅鑰匙,一卷羊皮紙:“這是你房間的鑰匙和第六天的地圖。明天下午到塞亞湖畔集合,把排練的計劃制定好了再說。”

古銅色的鑰匙版式古老,上面鑲嵌著藍色的小寶石。

卡洛一個勁推我的手:“伊撒爾,拉斐爾殿下在和你說話,你發什麼呆?”

“不好意思,這裡……很漂亮。”

拉斐爾笑:“希瑪漂亮的地方很多,你可以一個個去玩。不過不要到邊境,那裡有很多野生獅鷲獸,很危險。對了,卡洛,你去試試鑰匙都能用嗎?”

卡洛歡喜應了一聲,抓過我手中的鑰匙,飛奔而去。

卡洛剛走,一陣寒風刮來,吹得我兩條光腿兒直發抖。正在心中暗罵天使服飾設計師腦子進水,但再看看拉斐爾華麗的雪白長袍,我終於知道這還是個等級問題。

拉斐爾忽然自簾中探頭一笑:“伊撒爾,其實我才發現一件事。”

“你說。”

“你的性格倒是一直蠻豁朗,和梅丹佐殿下真是絕配,都那麼有意思。”

“你要問什麼,別扯遠了。”

“別人對你的態度,你不介意麼。”

“我介意什麼,又不是我老婆。”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你妻子,你就會介意了?”

“不說了,我現在徹底討厭女人。”

拉斐爾側頭看了我一眼,瑪瑙似的眼珠子亮晶晶的:“我能理解。”

能理解?理解什麼?

我看看小樓,房間裡的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好了,這兒挺冷的,我回去了。”

拉斐爾眼角微彎,衝我晃了晃手:“再見。”

嘰嘰歪歪一堆後,我發現這傢伙根本沒我開始想的那麼討厭,雖然溫柔得像娘兒們,可性格真是相當好,不計較等級貧富。我和卡洛不過兩個低等天使,他居然送過加百列後再親自送咱們來這裡,夠義氣。

進樓後找到卡洛,他揉了揉鼻子:“明天開始起,我們就要去神法學院了!我可以經常看到拉斐爾殿下了!”

我打了個呵欠,這裡的燈原來不是燈,是走到哪裡,哪裡的天花板就會亮。原來這裡的屋頂是用天界的原石製成的,這種原石感受到神族的氣息就會發亮,睡覺的時候會自動熄滅。

我打開地圖,看了看,地圖中間有一段話,沒仔細看,但是搜索半天都沒看到神法學院的名字,於是問卡洛,卡洛指了指那一段話。那一段話寫的是:

天界國君耶和華主之神之使者直接傳授魔法操縱祈福法術施展之權威祈禱天使學術實踐學院。

“這是什麼玩意?”

“神法學院的全稱啊。”

“誰取的名字?”

“梅丹佐殿下。”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翌日。

我和卡洛拿著地圖,穿過寧靜卻格調高雅的希瑪城,朝著神法學院走去。

果然和別人說的一樣,過了第五重天後的世界就是另一個了。耶路撒冷雖魚龍混雜,但上級天使畢竟還是少數,偶爾有座天使經過都會讓不少人眼紅一下。而在希瑪,別說座天使,連藍六翼的智天使都是路人。因為支付不起帝都聖浮里亞的天價住房,很多上面工作的天使都會在這裡安家。偶爾看到一兩個白四翼,要麼是路邊掃大街的或搬運工,要麼就是拿著攝影鏡到處拍照留念的遊客。因此,我和卡洛都有一種無比羞愧想把翅膀吃下去的衝動。

通常我們飛行雖然速度快,但久了翅膀一定會酸。上級天使的飛行持久度和速度也令人詫異。在希瑪,街道上總是空蕩蕩的,除了逛街和坐在露天餐館吃飯,一般天使不會走路。地面上總是有巨大翅膀的影子飄過,速度還特別快,就好像這些天使都裝了金霸王,永遠在天上飛來飛去飛來飛去完全不用休息。

最讓人挫敗的是神法學院門口賣二手書的高年級學生們。

因為學院門前被校領導大掃蕩不允許紮堆逗留,那些用過書又特別節約的學生就用懸浮銀盤裝上書本,懶洋洋地蜷縮著雙腿,緩慢地扇動翅膀在大門上方空中兜售。有的還捧著小說詩歌集打發無聊的時間,如果最上面翅膀扇累了就換第二對扇,第二對扇累了就換第三對,三對都累了就直接坐在銀盤上耷拉著翅膀打呵欠。不過似乎對他們來說坐著和舞翼沒有太大區別,所以這樣無聊的天使還是蠻少。

我和卡洛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都同時無語了一下,然後默默進入學院。

進入眼簾的一個獨立的小區,中間有三座大城堡,進入要經過拔地參天的城門,還要走過三架白色大理石製的橋。石橋下是半透明的雲層,隱約可窺見下方第五重天以及邊境殉教者游離的靈魂。城堡的側邊露出一些高塔,塔中有看守的獅鷲獸和巡邏的神族哨兵。

至此我完全沒有進學校的感覺。

當然,這學校裡的學生也完全沒有在上課的架勢。魔法是否掌握妥當,三界史是否背得純熟,出勤率是否百分之百對他們來說似乎完全不重要。一路進來,我和卡洛聽見的只有以下內容:

“加百列殿下曾誇我上進,所以我到現在還在努力。”

“烏列殿下最忠心的下屬是我哥哥的女朋友的叔叔,所以我曾拿過他的簽名書。”

“耶穌殿下說我看去特別虔誠。”

“梅丹佐殿下講的笑話很好笑。”

“十三年前,很不巧的,我直視了路西法殿下的眼睛。”

聽到最後一句我終於崩潰:“路西法就這麼……啊唔唔……”

卡洛把我嘴巴捂住:“離聖殿越近,就越要小心說話。稍微一個不小心,你就等著被砍 掉翅膀,再被扔到一重天外去。”

然後他拖著我繞過大片綠茵,找到我們的教學樓。

我看看面前高聳入雲的白色高塔,一字一句道:“這是歷史樓。”

“別看只是個塔,它的最高層是九級天使學的三界史教室,後門直通聖殿,從那畢業的天使也只有大天使,均由天主殿下親自教導。”

由耶穌親自教歷史……難怪這裡的天使都有點自命不凡。

我們的教室在塔中,繞著圈爬到都頭暈了才抵達門口,然後突然發現我們都二了——其他天使根本就是從外面直接飛進來的。

教室是圓的,中間一個圓池,池子周圍一圈四翼天使,右上空的座天使教授正撲打著翅膀,對著圓池講課。

我和卡洛收緊了翅膀夾緊了屁股悄悄過去坐下。

圓池中水平若鏡,映出聖光六翼的倒影,像是六頭沉睡深潭的金龍。隨著教授的演講,水波微動,聖光翼竟也像是活了一般。

“路西法是神最偏愛的天使,也是所有天使中力量最強大的。神曾說過,他將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六翼聖光天使。所以,這個圖紋,將永遠屬於路西法殿下。”

或許別人聽不出什麼,但對於知道結果的我來說,清楚神這麼做只是為防奪權。但這預防針還是打晚了。路西法確實是最後一個聖光六翼,但到底也叛變了。

這時,水面冒出一行扭曲的字:

神典。

“天界最有成就的一本書,《神典》。”教授對著水面點了點。

圓池中冒出了無數本印有這兩字,但是顏色包裝不同的書。

“《神典》由路西法殿下於四千餘伯度前完成,一直流傳至今,是天界史上保存年代最長的,也是最完整的一本書。它記載了天界萬物的規律,神和眾天使們的功績,及天界的傳統習俗,節日,典故來由,還有七重天,九階級的詳細……”

我按了按太陽穴,頭痛。

“伯度什麼意思?”

卡洛:“具體是多少我記不是很清楚了,但大概是二百二十九萬年。”

原來是二百二十九萬年。

……

二百二十九萬年!路西法還沒死呢?!

但,為什麼是二百二十九萬年呢?

突然想起現在是8731伯度。二百二十九萬乘以8731,大概是兩百億。兩百億年,這不剛好是宇宙的年齡嗎?

原來天界的耶和華曆是按宇宙大爆炸的時間來算的……

……

……

接下來估計有兩個小時,教授滔滔不絕地講,最後做了總結性的發言:“《神典》是天界的象徵,是天界輝煌歷史的一部分。今天就到這。”

到此我睜開眼睛,擦擦嘴角邊的哈喇子,從卡洛肩膀上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