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聖浮里亞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希瑪的天黑得很晚。

大概是因為白晝太長,還有嶄新的生活環境讓人吃不消,剛來這裡幾天我一直失眠。

這一日,我在床上翻滾了三四個小時還是精神抖擻,終於起身在房子裡到處走動。一直對住宿環境從來不留心眼,來了幾天之後我才發現我們房子的樓梯間有一個陽台。

此時天已差不多黑了,光明之都迎來又一個短暫的黑夜。繁星像是一片龐大的網,佈滿了深藍的蒼穹。空中有絲絨似的雲層,半掩著耀眼的銀河。小小的水晶門框住了外面的世界,也框住了遠處眾多建築群中最醒目的一座教堂。此時此刻,璀璨的星斗照亮了它的黃金頂,還有上方伸入浮雲的銀色十字架,像是將夜晚所有的壯麗與光輝都凝縮在了它的身上。

我推開水晶門走上陽台,希瑪的勝景豁然將我包圍。站在高處看著滿城的白色建築,置身天堂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白天的課程很緊,卡洛又很纏人,我壓根沒有個人時間,決定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溜達溜達,我朝著那座教堂飛去。

置身於那座教堂門外,我才發現了它的宏偉——連它的白色支柱都有四五個人粗,站在它的門口抬頭往上望,我簡直渺小如同螻蟻。門的兩側有燃燒的金色魔法燈盞,發亮的浮雕石板上寫著兩排字:

路西斐爾大教堂

1000伯度1年1月1日

看這遠古的年代和特殊的日期,下面還有一段小字介紹,大概說它是創世一千伯度時神賜給一個叫路西斐爾的天使的禮物。

我大致掃了一下介紹,踏入了敞開的巨門。

教堂內頂上印有眾天使與神的彩繪,與吊燈上的黯淡燭光相互輝映。蠟燭舖滿了整個教堂,也將七彩玻璃窗上前的白色鮮花染成了柔和的金色。牆上的窗格中裝滿了古典風格的壁畫,均被上方的燈球點亮。

教堂的盡頭,有一個人靜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方。

他穿著一身拖地的白袍,連襟帽將頭髮也罩住。他的身材修長,那孑然一身的雪白出現在教堂裡,竟毫無違和感地和它融合在一起,像是從這裡出生成長的一樣。

吃過拉斐爾的教訓,我不會再瞎猜他是沒翅膀或者雙翼。應該是把羽翼收住了。

他好像一直在看著十字架,沒有祈禱,也沒有動靜。

燦爛的星光透過窗櫺灑在他的身上。

我不由自主挪動腳步,走上了長長的地毯,停在他的身後。

“那個……”怕突然出現嚇著他,我說話聲音很輕,“請問你在……”

話未說完,他已半側過頭來:“退下。”

他並沒有看向我,我也沒看見他的全臉。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命令和側臉竟讓我剎那間停止了心跳。

這種感覺絕對不是看見諸多大天使時的驚豔感。

無論是聲音,還是那低垂的睫毛,都讓我在這一刻忘記了眼前看見的東西,被一種扼殺掉所有感官功能的窒息感淹沒。

我不知道為什麼僅僅看見一個側臉都會這樣,只是理智上想起卡洛說過在第六天一定要小心行事,因為這裡藏龍臥虎太多。他會用這種命令的口吻和我說話肯定來頭不小,我忙道:“對不起,我只是路過這裡。我現在就走。”

但他卻迅速抬眼看向我,然後轉過身。

和他對視的瞬間,剛才消退一些的感覺又一次襲來,而且比剛才強烈幾百倍,幾乎是負面的,絕望的,像是被無形的利爪緊緊掐住了心臟……

腦中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嗡鳴,痛苦已經轉移到了肉體上,無法忽視,就快要逼出眼淚來。

直到他開口說道:

“伊撒爾……?”

我晃了晃腦袋,這才回過神來留意他的長相:他的眼睛是天藍色,白色的帽簷下留著一頭流水般的金色長髮,連睫毛都是淡到凝聚星光的金色。不論是身高、身材、臉孔還是氣質,都遠遠超出其他大天使一大截。因為太完美,讓人連嫉妒的情緒都沒有了。

到這時,我才遲鈍地朝他行禮:

“路西法殿下。”

心裡暗罵自己真被小美傳染了,看到美男居然會激動到心痛頭皮發麻流眼淚,這究竟是怎樣一種花痴的境界啊。

“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路西法淡淡道。

“我睡不著,出來逛逛。殿下呢?”

最神的是,他的五官和楊路長得一模一樣,但看著楊路我就只想打,看見他我卻時刻有下跪的感覺。同一張臉氣質怎麼會差這麼多?難道魔王墮落以後氣質也會跟著墮落? 正思考著如何開始關於回到人界的話題,路西法深邃的瞳孔卻微微緊縮,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出去。”

“啊?”

“叫你出去。”

“等等殿下,平時真的很難遇到你一次,我有事想問你……”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路西法冷冷道,“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於是我就這麼出去了。

一下就認出了伊撒爾這種滿天界隨便抓的能天使,還連看我一眼都覺得難過,看樣子伊撒爾真的有認認真真騷擾過他。

但是,憑什麼我要吃這種虧啊!我跟他跟伊撒爾沒有牽連,我特麼被車撞了被莫名奇妙弄到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世界誰為我的倒霉買單啊!

帶著滿腔的憤怒,我回到家中,一頭撞醒了正在做春夢的卡洛。

幾日後。

神法學院。

才來這裡沒多久,我就不由感慨希瑪是一個金錢的世界。神法不過是一所學校,在裡吃一頓飯都要五個銀幣,接一杯水要一個銀幣,就連上一次廁所都要三個銅幣。當然,環境與質量是沒話說,廁所修得比我家樓閣還漂亮,如廁時有豎琴音樂掩蓋噓噓聲,全自動沖水洗屁屁烘乾處理,洗手時同一個管子出洗手液和水……

生活是很幸福,就是手頭越來越拮据,一小袋金幣兩個人花得很快,我跟卡洛大致說了一下手頭很緊,我們都得找找工作。

誰知卡洛答道:“伊撒爾,你究竟想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在耶路撒冷和那個小販的對話我都聽到了,有座天使給你金幣。”卡洛瞇著眼睛,

“實際你根本就沒有失憶吧,不過現在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在做戲罷了。既然我都願意當你的避風港了,你還跟我斤斤計較錢的問題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我一時有些懵了:“那個小販確實有給過我錢,但錢根本不夠用。我們各自找一份工作吧。”

“在希瑪打工養活自己?你以為你是四翼還是六翼?天界等級森嚴,在這裡你連畜生都算不上,還想拿工資?其實大天使們肯讓你來這裡,肯定不會讓你自己掙錢,你只要再找一下梅丹佐殿下,不會有那麼多問題……”

“卡洛,我們都不是伸手向人要錢的人。”

對話進行到這裡,卡洛甚至連我後面想說的話都沒聽,就直接翻了一個白眼,加快速度離開。

我被莫名其妙被晾在一邊,有些不爽,一個人到樹林裡去散步順便熟悉地形。但剛一進入樹林就看見一群四翼天使從天上飛下來,在樹林中降落。樹叢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傳出了女孩子的尖叫聲……

偷偷摸摸跟在後面看,只看見和女孩子一起的男天使被幾個四翼天使揪住頭髮,四翼甲把他的臉按在地上:“你想反抗麼?”

他剛說完這句,四翼乙就摸了一把女天使的翅膀。女天使緊張得渾身一抖,眼淚簌簌亂掉。四翼甲又把男天使放開,站在一群高級天使前面抱著胳膊笑:“給你三秒鐘時間,趕快滾。一……” 一還沒數完,男天使就撲騰著翅膀飛了。

“你……你回來啊!”女天使著急地對著自己男人大喊,但那人早沒了蹤影。

那些四翼天使們把她團團圍住,不斷在她的翅膀上亂摸。卡洛說過,一般只有在有過最親密關係後才能摸翅膀,不然是非常失禮又變態的行為。雖然我依然沒有很懂,但看著女天使一臉的羞辱,終於忍不住飛過去……

靠近他們所在的空地,看見旁邊有個水池,上面飄著水晶泡泡和浮雲,水池中央有個小天使騎龍塑像。龍渾身鍍金,栩栩如生。上面的小天使留著金色的短髮,粉嘟嘟的臉蛋雪白彷彿吹彈可破,白色的手套中拿著一片淡灰色的羽毛。

再定睛一看,竟是個真人。

陽光照在小天使的身上,為他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淺色睫毛像是蘊藏著來自極上天堂的光,在繽紛的陽光下微微顫動……

但旁邊流氓的聲音無比煞風景:

“嘿,你的愛人不要你了,跟我們走吧。”

“不,不,他只是走丟了!”

坐在金龍上的孩子甩了甩手指,不正眼看他們,只是繼續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羽毛,小皮靴閃著金光。

那幾個男天使完全把這孩子當透明,再次朝女天使的翅膀伸出魔掌……

我大吼道:“放開她!”

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那坐在金龍上的小屁孩子。

女天使原是很驚喜,可一看到我的翅膀,又開始沮喪。

“喔唷,我瞧是誰呢,不就是靠著勾搭大天使進希瑪的伊撒爾麼。”一個天使譏笑道。 我二話不說,衝過去拉著女天使朝樹林外狂奔。但剛跑了幾步,樹與樹之間就嘩啦一聲,衝下藍色的魔法瀑布。我們往後退了一段,那瀑布卻越來越大,幾乎將我們包圍。 我把姑娘推到身後,用樹枝指著他們身後:“快看!神在你後面!”

他們看我的表情,像聽到了梅丹佐的笑話。我急了,立刻又問道:“對了,那個,你們喜不喜歡聽豎琴啊?”

沒人理我。

我堅持不懈:“其實神會把豎琴定位為天界的代表樂器,你們知道是為什麼嗎?”

還是沒人理。

“豎琴裡其實住了靈魂,這件事只有路西法殿下一個人知道,而他告訴了我。你們沒人知道吧?”說到這,他們已經伸出手來了,我終於只有抱著頭使出殺手鐧,“路西法殿下是同性戀!!!”

……

一個小時後。

“……據說啊,當初路西法和拉斐爾殿下交朋友的時候,同時有五十三情人。在神法的人都知道,路西法學天語就是為了寫情書,學神數就是為了數金幣,學魔法就是為了炸情敵,學三界史就是為了勾搭三界美眉!後來神實在拿他沒法子,把他轉到了七天學院,結果他去了七天,一個星期砍掉了七十五個天使的翅膀……”

“真的?你不是騙人吧?”

“詆毀他對我有好處嗎?去。”我繼續瞎扯道,“你知道麼,他的性取向雖然一直是謎,但他對男人有興趣這一點毋庸置疑……”

路西法,你對我不仁,我也不義。這都是你自找的!

一邊瞎編亂造,一邊眼睛亂瞥,卻看到了不知何時飛到我後方的金髮小天使。

他懸停在半空,頂著一頭彷彿從金粉兒堆裡鑽出來似的短髮,頭頂還有一縷俏皮地立著,風一吹,那一綹髮就搖搖晃晃。他的外形耀眼到有些刺眼,兩隻又圓又亮的眼睛瞅著我,如同破碎的冰藍寶石。而那兩支小小的翅膀顏色卻相當奇怪,似銀卻比銀明亮,似金卻比金脫俗,還帶著點淡淡的光芒……

“伊撒爾,你膽子真不小。”他用一種小大人的口吻對我說道,“在希瑪都敢如此造謠,還嫌自己死得不夠?”

這小鬼……說話怎麼這個調調?真讓人討厭。

剛想回兩句,一個人的聲音傳過來:“那那那那,那邊是是是是誰呀?”

跟錄音機卡帶似的聲音卻有一種驚人的魔力,周圍的四翼天使面面相覷,猛地衝上天,轉眼不見蹤影兒。

“喂,你!”我對著小天使勾勾手指,“大哥不欺負你,但今天必須教你一些做人的基本規……”

話沒說完,他瞇著眼睛,手指了指天上。

一道響雷從天而降,我猛地往後一跳!

轟隆!巨大的聲響,地面灼了個大洞,不斷有白色濃霧從洞裡升出。

我滿頭大汗。

這小天使劈的雷和別人都不一樣,不僅特別響,還是加強版的。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唸咒文,手指到雷落,沒有等待時間。第六天強人果然多,這麼一個小孩都……

這時,卡帶的錄音機先生漸漸靠近了:

“誰誰誰誰,誰在那裡,出出出出出,出來啊。

我飛快走過去,一把抓住小屁孩的兩隻手,不讓他劈雷。他睜大眼看著我的手,再看看我,聲音脆得像小風笛:“放肆!”

“噗哈哈哈哈哈哈……”我抓緊他的手,大笑起來,“你你你你,你一個小屁頭,說話居然像個小皇帝,太好玩了!”

小天使抽不出手,忽然喊一聲:“尚達奉!”

“在在在在在,我我我我來來來了……”

原來錄音機就是我的偶像尚達奉,《帝都色魔的罪惡》的作者。

回過頭,一個高瘦的男子從我們後方走來,皮膚極白,臉上有些雀斑,頭戴花環,背披黑袍。錢幣上的花環及袍子,原來就是這個意思。據說那個奇怪的長袍中充滿了能量,被人看得越多,能量就越高,難怪他會去寫那麼駭人聽聞的書。

我放掉小天使的手,向偶像欠身:“尚達奉殿下。”

尚達奉敷衍地應了一聲,抬頭看到小天使,急地擦把汗:“您您您您怎麼會在在在這裡?都都都沒沒和我們說一聲,路路路……哎喲!”

一團小雷直擊尚達奉腦門。尚達奉慘叫後卻迅速回歸開始的老母雞狀態:“那那那那那,西西西少爺,跟跟跟我回去,您您您一個人人人在外面不安全……”

“我不回去。”小天使自己飛一段,忽然回頭指著我,“把他的翅膀給我砍了。”

這話說得如此輕鬆,就像在說“回去給我買個雞蛋”。

“為為為為為……”

“你打算違抗?”

“不不不不不,不敢。”

我壓制著滿腔的怒氣,臥薪嘗膽奔到小天使面前,抓住他的手:“對不起,西小少爺。”

在他甩開我手的時候,我順手抓掉一根羽毛,放兜裡準備回去研究。

“西小少爺,剛才我只是想救那個姑娘,不是想惹你。你長得這麼可愛,心地一定很善良,別這麼和哥哥計較啊。”

小天使微微凝神:“……尚達奉,你先回去。”

“是是是是是,我我我我我退下了。”

和尚達奉乖乖道別,回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小天使:“西小少爺,你真的太好了。”

小天使黑著一張臉:“今天放過你,下次未必。想在天界生存,最好管好自己的嘴。”

這小鬼的來頭肯定不小。他翅膀雖小,可沒長定型,顏色也不易分清,不知道以後會蹦出幾根來。

但是。

我受過了路西法的氣,難道現在還要來受這個小鬼的氣不成?

“西西西西西小少爺,你你你你實在太可愛了,所所所所所以,讓大大大大哥打包帶走吧。”我摸摸他軟軟的黃毛,順便伸出中指大拇指,對著中間那一綹翹起的彈了一下。

小天使又睜大眼睛,還未說話,我就一把抓住他的兩隻手,揪起他的兩根翅膀:“你這臭小孩真是不知好歹,對人沒禮貌,不尊敬長輩。你居然叫人砍比你大這麼多的哥哥,回去跟你媽媽說,叫她帶你去參加禮儀培訓。”

看著他那盛氣凌人的眼神,我心裡更不爽了,拎著他轉了幾個圈,按住他的雙手,順便把他倒提過來,抖了幾下:“怎麼,不服氣是不是?就你這小樣還想跟我鬥,你以為自己是誰,路西法麼?動不動就叫我注意這個注意那個,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讓做,連看個教堂都要被趕出來,你們這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看什麼看?你來劈我呀,不劈我你就不是人了你!劈……”

到此處,我說不出下去了。

小屁孩被我倒拎過來後,軟綿綿的頭髮像彈簧一樣在空中抖了幾下。從背後衣服的開口處,落出一支翅膀。

我抖抖他的身子,又落出一支翅膀。

我又抖抖,再落出一支……

接下來,翅膀跟倒水似的往外流……

最後,我數了數數量。

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

沒錯,六根。

顏色也都金銀混合又會發光。

指不定,這小孩以後真會是一隻六翼黃金翅,和梅丹佐他們齊名的大天使,前途無量。 而且,他的臉看去好眼熟。

……怎麼這麼像一個人?

這時,天上一道閃亮的雲朵飄來,五彩的光芒混著驚雷陣雨狂風疾火,直衝我面門。我慢慢仰起頭……

神啊。

我都說了,小孩子太野蠻不好。

刺眼的陽光讓我睜開了眼。

米色的屋頂上雕刻著花紋,因為有幾百米遠而有些模糊。我只能確定這是個尖頂房,同樣是哥特式的城堡。

小心翼翼地往光源方向看去,一片耀眼的金黃刺得我立刻閉了眼。擰過頭去,半晌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看向另一個方向。周邊都是無邊無際的浮雲,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盡頭的牆壁。牆壁上方有一個抱著瓶子的天使石雕,清水帶著碧光從瓶中直瀉而下,順著浮雕,流成了無數隻天使翱翔的圖樣。

我揉了揉眼睛,將手掌擋在眉前,再次朝光源看去。

太陽似乎就在窗外。窗口布滿了整面牆,金框幾乎被陽光熔化。

上面是燦金的天空,下面是茫茫的雲層。光束從雲中漏出,在高遠的天際下緩緩旋轉,照亮了整片金色的城市。

城中心有幾座由高聳羅馬柱支撐的巨門,上面架著七彩的虹橋。飛瀉的瀑布從羅馬柱頂傾落,彩虹、雲層和光束一律半透明,輕靈虛渺地交疊橫錯著。千百名天使穿過,水簾自動留出空隙,彷彿一塊可以掀開的布。

神的萬千兒女揮動著翅膀,輕裊裊地在這座金光四射的城市中飛行,淡光翼偶爾落下幾片透明的羽毛。

我慢慢坐起來,出神地看著眼前的美景。

疏忽間,一群白鴿織成一面美麗的網,越過水簾,帶著晶瑩的水珠,灑下滿天的破碎光斑。大天使的衣襟比流水輕軟,比游絲飄逸,於輪雲中張動,旋舞……

“你,你終於醒,醒了。”

尚達奉忽然從雲中飛起來,我嚇得不由自主往後退一些:“哇,我、我現在在哪裡?”

“撒撒撒撒拉弗右殿寢宮。”

我看了看身下,自己竟然睡在雲層中,毫無真實感,就像被吊著似的。而且我還光著膀子,不僅上身,連下身也……我連忙用翅膀把關鍵部位擋住。但是輕輕一動,翅膀竟開始抽痛。

尚達奉忙道:“你你你你你別動,你你你你的翅膀還沒恢復。”

這才想起被小屁孩那團五顏六色的魔法劈中的事。當時不覺得痛,沒看到它擊中我身,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我禁不住打個寒戰。那是什麼速度,比我神經傳播速度還快……

我吞了口唾沫,問:“今天……幾號?”

“三三三,三號。”

我大喘一口氣,還好。

“二,二月。”

我躺下去繼續睡覺。

“伊撒撒撒撒爾,你快快快起來,不不不然來不及了。”

“伊撒撒撒撒爾睡著了,別別別別和伊撒撒撒撒爾說話。”

越想越不對勁。再往窗外看去,突然發現這裡的景色我從來沒見過。而且一到六天我都去過,卻都不及這裡明亮。

再看看那些飛出去的天使。

全都是……六翼……

似乎可以看到部分比較薄的雲層和下面雪白的建築。而會統一到滿城都雪白的城,只有一個——希瑪。

一瞬間腦中嗡的一響,思考能力完全喪失。

尚達奉撲撲翅膀飛過來:“還還還還好西少爺這這幾天體力不支,不不然,你早就魂魂魂,魂飛魄散了。下下下,下次說話注意點啊。”

“我……現在在第幾天?你們那個西少爺呢?”

“這,這這還需要問問,問嗎?撒撒撒拉弗右殿肯定是在第第第第第,第七天了。” 第七天。

我在第七天!

我做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在這裡?不,肯定沒犯錯,不然死了也不該被救活。

搖搖晃晃站起來,還不忘用翅膀蓋住XX。走了幾步往底下看,差點又栽下去——原來之前那片大到無邊的雲只是這房間的一小部分。這下面簡直就是一個運動場,六七十個天使並排站在房間兩側,還都是白六翼的座天使。

“我的衣服呢?”我晃晃暈眩的腦袋,回頭看向尚達奉。

尚達奉變魔術一樣弄了一件衣服給我:“你你你,你的衣服化化,化灰了。”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碳黑烤雞,但身子一片白淨。被燒成這樣還能活過來,天界的醫療技術果然發達。

之前聽卡洛說過,撒拉弗在神族語裡是熾天使的意思,是天界最權威的天使才可以擁有的稱號。同時,天界最宏偉的建築群也被命名為撒拉弗。三個比金字塔還大的神殿坐落在第七天至高處,是撒拉弗的主建築。中間的最大,右邊第二,左邊第三。左殿名為基督殿,主殿名為聖殿,右殿名為光耀殿。

這麼說,我們在光耀殿。

聖殿的主人不用問,基督是天主,就光耀我不知道。

不過排除法我還是會用的。

我強忍著背上的劇痛,往雲層下飛。

那小屁孩跑哪去了?他是六翼天使,但魔法並沒強到一劈即死的境界。而且,他的臉似乎看上去有些眼熟……

莫非他是,他是路西法的……私生子?

……

我把路西法的私生子拎在手裡抖!

停下腳步,回聲仍在寢宮內盪漾。天使們站在我們周圍,翅膀靜靜貼在身上,就像一座座雕像。

問尚達奉那個“西少爺”的下落,然後發現我和他交流都困難,遂放棄。

接下來大概有三四分鐘我都處於坐立不安的狀態。

路西法是唯一的線索,但我卻一直緊張得想逃。那個在教堂中見面的夜晚讓我印象太深刻,那種看見他時莫名的痛苦還有之後的失落……我不知道對一個剛認識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但路西法確實讓我害怕。

重見他又會是怎樣的場景……

正在出神,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口說話:“神並未限定時間,殿下可以不用急著一時完成。”

面前站著一個六翼天使,他剛收好翅膀,穿著一身黑白交錯的長衣,銀鏈長長吊在胸前,下面掛著巨大的十字架。他抱著一本厚書,架著一副眼鏡,額前蜜色的碎髮落在水晶鏡片上,鏡片底下的眼睛深邃動人……正感慨這人真有氣質,卻發現這個人是梅丹佐。

梅丹佐怔了怔,眉頭輕蹙:“你消失了一個月,就是來這裡了?”

我點頭。

梅丹佐將懷中的書抱緊了些,眼神令人捉摸不透,最後卻挑挑眉一本正經地說:“原來你來這裡了,我們還以為你變成鴿子飛走了。”

寬廣的大殿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梅丹佐,女子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但是,男子沒有。”二十來歲的男子聲,清脆但不浮躁,每一個字發音都相當標準。

聽到這個聲音,那種渾身緊繃的侷促感又一次襲來。頓時我連呼吸都不敢,慢慢挪步到門口。

梅丹佐立刻轉身:“尤金如何?”

“神說了,他象徵力量與新生,要使人振奮,要充滿激情。”

“就像殿下這樣,與所有初生嬰孩不同,降臨到世上時,面帶微笑,是麼?”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

但下一刻,路西法走進寢宮。

都說人的魅力武庫裡有兩把刀,其一是形容,其二是權勢,眼前的六翼天使則是手執雙刃,他所及之處,萬物瞬間失去光彩,千萬城池為之沉淪。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天界帝都聖浮里亞的勝景。

他的六翼與尋常六翼天使都不同,比陽光還耀眼,比珠寶還透亮,彷彿一展開就可以容納下晨耀的光芒。但一進來他就把翅膀收了回去,一頭金色的長髮流水一般落下來,順著披風上的金色寬帶鋪滿他的後背,於這一刻吸收了窗外的光輝,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第一個人類男子……他的名字應該叫什麼?”

“亞當。”我脫口而出。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水藍色的眼睛海天一般,他笑得很清淡,淡到不仔細看不會察覺:

“這個名字不錯。”他想了想,又轉頭對梅丹佐說,“就叫亞當。”

我傻眼了。

難道亞當的名字就是這麼取的?是我取的?

那到底是我剽竊歷史還是歷史剽竊我啊!

“伊伊撒爾,快快快行禮。”尚達奉拉著我跪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跟著他跪在地面,之後又悔得腸子都青了——為什麼我要向路西法下跪啊!

“起來吧。”路西法雲淡風輕地看著我,“伊撒爾,你過來。”

這一日看到他,和上次在教堂裡看見大不一樣:他頭上別著代表大天使長的羽翎,穿著白色的外衣,袖口及肘,露出裡面緊身的水藍長袖,白手套上掛著銀鏈,身上同時掛著價值連城的寶石。

我恍然朝路西法走去。但每走近一步就覺得自己的腦袋加重一斤,離他越近,我就越害怕。到他面前的時候,我的腦袋已經快縮進領口了。

“抬頭。”

我啊了一聲,抬頭看著他。看了不到一秒,立刻垂下去。可能是地點變了,這一日的路西法真的比上次要有距離感得多。

“不必緊張。”路西法語氣很平和。

我根本沒有緊張……可是,我的腿怎的就站不穩了?

“什麼時候醒的?”

“剛,剛才。”

我終於知道尚達奉為什麼會結巴了。肯定是因為他寫了那本書以後,被路西法弄到身邊,時間一長就變成現在這樣。

路西法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一笑,“梅丹佐的舞台劇要演好,知道麼。”

我使力點頭。

路西法拍拍我的肩,我渾身僵硬。

“尚達奉,送他回第六天吧。”

“等等……”我迅速抬頭,“路西法殿下……認識楊路嗎?”

“不認識。”

如此果斷,弄得我都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只好又問:“那……西少爺是……”

路西法神情淡淡的:“不認識。”

看見他的眼神,我又想起上次在教堂裡的會面還有冰冷的口吻,背上冷汗直冒。我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跑到尚達奉旁邊。

算了,有什麼問題下次再問,現在人多,路西法又頂著這張臉,我實在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問起……

“伊撒爾。”梅丹佐推了推眼鏡,從懷中拿出一捲牛皮紙,朝我扔過來,“你一個月沒去學校,要受罰。”

我伸手接了個穩。

“拿著這個到祈禱城堡一樓,就當請了病假。”

我點點頭,謝過他,跟著尚達奉一起出去。

人站在光耀殿的正廳裡簡直就是大海上的扁舟。我的翅膀還有傷,只能慢吞吞地走過去,到門口時已經苟延殘喘了。

前腳剛邁出門,梅丹佐就輕輕鬆鬆展開他巨大的黃金六翼飛到我的面前:

“小伊撒爾,你還想當一次斷使麼。”

半天我才想起什麼是“斷使”

“不想,一點也不想。”

“不想當就好好學習,只要通過考試,就是演完戲也可以繼續住在希瑪。因為神法和七天是最權威的學院,這兩個學校任一六級一過,立即升級為白四翼。過七級,藍色四翼,過八級,那可是六翼喲。”

“行吧,我會努力留下的。”

“其實現在天界無戰亂,玩魔法的天使多了,誰都不想去揮刀舞劍。其實我可以幫你轉學到七天去,競爭會小一點。”

想到卡洛還在神法。如果換到七天,恐怕就沒有朋友了。

“不,我還是老實待在神法。梅丹佐殿下要能幫我,就幫我找份工作吧。”

“你缺錢?”

“缺得很。”

梅丹佐立即拿出一個纏了銀線的紙捲打開,在上面簽字,然後遞給我:“神法外面有一家撒拉弗貨幣行,你去那裡取。”

這竟是傳說中的神界空支票巴斯牛皮紙。我愣了一下,連忙把它還給梅丹佐。

梅丹佐挑挑眉:“喲喲,又跟我玩客氣?這上面的簽字很值錢,可以買下一座耶路撒冷城噢。”

“我做不來這種事。”

梅丹佐一怔,收回牛皮紙,取下眼鏡擦了擦:“小伊撒爾,太正義了不好。你多久前就這樣,還不懂汲取教訓。再說,你就甘心一直當低等天使?”

“你怎麼老瞧不起低等天使?不就多幾根翅膀麼。”

慢,我沒聽錯吧?伊撒爾正義?天要下黑雨了。

“好好,我錯了,聽你的,你說的對。”梅丹佐揉了揉我的頭髮,“伊撒爾,希瑪城沒有外表看去的那麼乾淨,你要記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做出任何反應。那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

我點頭。

“還有,不要輕易與別人交心。”

“我在希瑪只有卡洛一個朋友,再沒多交。”

梅丹佐沉默片刻,忽然笑得頗神秘:“要是有需求,儘管找我。我會讓你像鴿子一樣,快樂得飛到天上去。”

一直以為梅丹佐是個腦殘的紈絝子弟,可現在我發現這傢伙是個大智若愚的角色,頓時對他好感增加了幾分。而且男人容易看透男人,所以我也知道他對伊撒爾還有那麼點兒意思。無奈伊撒爾似乎只喜歡路西法,大概是因為梅丹佐可以開一張空支票給他,天界的國庫卻都是路西法的。

實際從路西法的脾氣看,跟他在一起未必會有和梅丹佐在一起開心。

可能gay和直男真的不一樣。如果我是伊撒爾,當初肯定會選梅丹佐。

因為翅膀沒有恢復,不能直接穿越雲層,只有通過塔橋下的階梯往下走。在聖浮里亞混的天使們都是經過槍林彈雨殺上來的,對很多事自然也很淡定,所以看見一個雙翼天使也不會像下面的天使那樣大驚小怪,我覺得輕鬆很多。

同時,我如願以償地看見那條所謂天界最貴的街:街道兩邊都是金色的城堡式建築,並非高樓大廈,但每一層都是其他建築樓層的幾倍高。中間最大的一片城堡就是傳說中的“路西法的恩賜”。從外往裡看去,能看到城堡內部修得跟皇宮似的繁華。裡面消費的天使也不少,卻安靜得就像墳墓。

這旁邊有一家眼鏡行,擺在最厚大墊上的那一架眼鏡居然是梅丹佐戴的那一副。鏡框下面寫了一行廣告語:

天使之王的首選,米亞的眼鏡店。

然後是梅丹佐的簽名。龍飛鳳舞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文字。

眼鏡店老闆一看到駐留的尚達奉,立刻和藹可親地笑了:“這是聖浮里亞今年的限量款,整個天界只有三副,兩副在這裡,另一副不用我們說你也知道。如果是尚達奉殿下,我們可以免費為您配鏡片,鏡片打九折。要知道,這副眼鏡的價錢可以買下兩架金制馬車,加上四匹天馬。不同的是,你可以把它放在鼻樑上。”

尚達奉對此相當鄙視。他一直很鄙視梅丹佐。

至於我,在聽到眼鏡的價格後一直都處於神遊狀態。

直到走到直通向希瑪城中央,踩上盤旋而下的月白色發光階梯,我的小心肝都在顫悠,生怕一腳踩碎了,帝都那些吸血鬼般的資本家們叫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