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日出的福音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天界的生活節奏慢且規律,就連錢的大量流失速度也十分規律。希瑪無論什麼東西都貴得讓人心痛,金幣很快就見底。

天界的每一重天之間雖然沒有任何阻礙,但森嚴的等級制度讓不同階位的神族在彼此之間下意識劃上了分界線。我雖然和那些四翼六翼天使一樣生活在希瑪,但彼此吃的穿的用的卻差別很大。打個比方說,天使因為翅膀數量不同,衣服也分不同型號。衣服上留給天使翅膀的洞叫做翼袖,會因為翅膀收起而跟著縫合。翼袖外面有時候會以金屬邊或蕾絲邊裝飾,神族們管它叫護翼。因為護翼價格很高,下級天使的衣服多半沒有這種東西,就只有空空的翼袖。所以在商店購物的時候,下級天使的衣服和人類的商店一樣正對著櫥窗,通常都在裝潢很普通的店面裡;而上級天使的衣服多半背對著掛在櫥窗裡,以展示華麗的護翼,一般陳列在最豪華的商店中——就如天使與天使之間的距離那樣,下級天使就算路過這樣的商店也不會進去。因為他們知道,單一個護翼的價格都可以夠他們用上一兩年了。

所以,和上級天使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心態稍微有一點不好就會崩潰。無視我的解釋後一段時間,卡洛很快耐不住寂寞來找我訴苦,滿口都是六翼天使的生活,講了很久以後又會說他自己如何如何不快樂。我通常會勸他去打工,他卻無視我說的話繼續抱怨。我覺得這樣實在有些浪費時間,就不再搭理他。久而久之,他看我這樣無趣,就找別人吐槽去了。

雖然時間很緊,但為了自己的未來,我也決定要去找份工作養家糊口。何況現在我的生活不光是自己,還多了一個挑食奢侈的小孩子。

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能天使能在希瑪找到什麼工作?

當然是黑工。

希瑪的政策規定,成年神族一小時最低收入是一個金幣。我在一家叫做“日出的福音”的餐館找到了工作,一個小時只有三個銀幣,沒有權益保障,沒有簽訂契約,每天幹完活拿現錢走人。雖然聽上去有些憋屈,但也很是實在。

在第六天,就算是餐館端盤子的服務員也至少得有兩對漂亮的翅膀。所以我這種只有一對翅膀的天使只能待在廚房裡按洗碗機。把堆積如山的髒盤子從魔法陣裡拿出來,放到洗碗機的傳送帶上,按下按鈕洗碗——這就是我所有的工作,每天重複幾千次。而我旁邊那個雙翼的權天使工作更枯燥,就是把洗好的碗從洗碗機裡拿出來,放到烘乾殺菌機裡,偶爾人手不足的時候會被叫出去送菜。

是人都知道,這種工作做多了會精神錯亂。在“日出的福音”中工作了不到兩週,那個權天使不小心砸碎了幾個碟子,被經理教訓一頓後終於爆發,扯著嗓門脫了制服,失去理智地大吼:“老子不混希瑪了,老子回去帕諾他媽拿一個小時六銅幣的工作都能比在他媽希瑪工作吃得飽睡得香,你他媽長了四根翅膀很了不起是吧,還不是給他媽座天使智天使熾天使們當孫子的,老子他媽回去第三天結婚生孩子去了,他媽聖浮里亞希瑪四翼六翼,關老子他媽屁事,你他媽的!”火箭一般飛出了餐廳,從此再無音訊。

大概是這哥的爆發力太強,在廚房內部工作的很多四翼天使都被他一番豪情萬丈的咆哮感染了,紛紛辭了工作離開希瑪到下面的世界生活。還有個哥們兒拍拍我的肩,熱淚盈眶地說他去第二重天的大好河山旅遊了,一個月以後會發明信片給我。

這些人的離去讓我的工作更加繁忙,洗完端盤子兼遞送食材什麼都幹。所幸老闆還算有點良知,看我任勞任怨,工資提到了四銀幣一小時。因此,我回家的時間也就越來越晚,每次回去路西斐爾都已睡死過去。這孩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年紀這麼小,卻有著比成大業的老男人還嚴重的操縱慾,無論我去哪裡他都要問個一二三。我不大樂意讓他知道我在打黑工,只說是最近認識了一些朋友,出去玩了。他也不再追問。

這一天排練結束後剛好是晚飯時間,餐廳裡剛好是最繁忙的時候,我還沒來得及吃飯就直接去了“日出的福音”開始幹活。果然裡面人手不夠,我按了一會兒洗碗機後,主廚助手把一道比主菜還華麗的前菜放到我的面前:“趕快把這個送到水天使長包間。”

我端過盤子,朝著最豪華的包間之一走去,心裡很是忐忑——那裡的最低消費是兩千金幣,一般只有六翼天使才會在裡面吃飯,所以千萬怠慢不得。

推開紫水晶門,裡面燈光輝煌,長長的方桌只坐了兩個天使。他們其中一個人背對著我,一個只能看見五官深邃的側面和微微晃動的羊角耳環。他們都已收了翅膀,但身後站崗的天使全是座天使。座天使擁有白六翼,是神族裡數量最多的六翼天使。比他們高級的就只有智天使和熾天使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惡魔在魔法方面都很白痴。哈德那傢伙有個怪毛病,能聽見魔法飛過,卻聽不見魔法爆炸。”戴羊角耳環的天使頭髮是深棕色,語氣有一些輕蔑。

“如果魔界有我們這樣強大的魔法力量,恐怕早就與我們勢均力敵甚至更強大了吧。你應該為此感到慶幸。”相對羊角耳環天使,背對門口的天使聲音顯得溫和多了。

“最近墮天的神族數量不少——不過好在天使在地獄根本存活不了,而且越接近光明的天使越害怕那裡的環境。路西法殿下說過,除非有四分之一的神族都墮落,不然魔界永遠強不起來。”

“我覺得大惡魔還是蠻可怕的,一個少年大惡魔的平均臂力是成年神族的4.6倍啊。”

“薩麥爾,我一直錯怪你了。原本以為你是個笨蛋,結果你只是個懦夫。”羊角耳環天使橫了他一眼,“魔界有多少個大惡魔?天界有多少個會魔法的神族?”

他們一邊聊天,我一邊上菜。說到這裡的時候,他不經意瞥了我一眼,卻微微怔住。看見他的眼睛,那個被叫做薩麥爾的天使也轉過頭來。他有一頭海藻般的淺棕色捲髮,臉上有一條蛇的刺青。

薩麥爾看見我,眨了眨眼,又和羊角耳環天使對視了一眼,倆人都陷入了沉默。

給這兩個高級天使上過菜,我回到廚房以後就一直忙了一整個晚上,直到十二點才結束工作,凌晨一點才到家。想著路西斐爾已經睡覺了,我進屋時還特別小心地開門,生怕吵醒他。但真正打開門以後,卻看見他在床頭正襟危坐,投來了上級審視下屬的目光:

“你去哪裡了?”

“哦,和朋友出去喝了點酒。”我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你還沒睡麼,是不是肚子餓了?”

路西斐爾兩隻白嫩嫩的小手放在被子外面,藍色的大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卻沒有回答我的話。

“一看就知道你肚子餓了。我去給你做夜宵。”

半個小時後,我把才學的耶路撒冷家常菜海貝焗蛋放在他的面前,自己在旁邊脫衣服準備睡覺。路西斐爾抱著餐盤,眼睛卻一直盯著我肩上看:“那是怎麼回事?”

我瞅了瞅他看過去的地方,那裡貼了一塊繃帶,是前天我在廚房的時候不小心滑倒掛在餐台上拉出的傷口。當時的場面說有多血腥就有多血腥,不過好在止血了,也沒傷著骨頭。

“在學校摔的,不是大事。”

路西斐爾看了我許久:“過來,我幫你治療。”我換好了睡衣在他身邊坐下,他動作迅速地幫我把傷口痊癒了。

“以後別這麼不小心。”小孩子壓低了聲音說話開始裝大人。

我摸摸他的腦袋,看他往小小的嘴裡大口大口送海貝,肚子裡一陣酸痛。

“你也吃一點?”他叉了一些菜送到我的嘴邊。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過,不餓。”

說完這句話我直接倒在床上睡下,但滿屋子的菜香讓我很是難受。打黑工居然不包餐,希瑪食材又貴,吃一頓夠我打工好久了……換做以前,我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會有窮到連飯都吃不起的一天。

過了一會兒,路西斐爾嘀咕起來:“吃不下了。”

我氣得立刻爬起來,捏住他的小臉把食物往他的嘴裡送:“我辛苦做的,你有沒有搞錯?!給我吃完,吃完!!”

第二天,我又被叫去了同一個包間送菜。

然後,我傻愣在了門口。

來人不僅有前一日的兩個天使、另一個金瞳娃娃臉的天使,還有一堆沒有收翅膀的熾天使。而坐在這些上級天使中間的是一個留著金色長髮的男人。男人的肩膀寬闊,頸項修長,臉孔出奇的漂亮。就算靜靜坐在那裡不開口,也無疑是最耀眼的一個。

“路、路西法殿下!”我愕然地看著他,“您居然來希瑪了?”

直到所有天使的目光都投在了我的身上,我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垂著腦袋做自己的工作。很快他們又一次聊開了,我挨個為他們盛湯。輪到路西法的時候,他伸手攔住了我的手:“我不用,謝謝。”

不過是碰了一下手指,我竟聽見自己的後腦嗡地響了一聲,並傳到了耳朵。大概是我的動作僵了一下,路西法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睛湛藍美麗得幾近虛幻。

不過是短短一秒不到的瞬間,接下來服務的時候我都有些心神不寧,眼睛不受控制地朝他的方向看。但非常尷尬的是,每次我看他的時候都會被他發現,視線與他冷靜淡漠的目光相聚。

終於,就在我完成任務想要逃出包房的時候,路西法突然說道:

“伊撒爾,你過來。”

“啊,是!”我一路小跑到他的身邊,低下頭道,“殿,殿下有什麼吩咐嗎?”

“這是給你的。”他在我的手裡放了六個金幣。

“……”目瞪口呆。

“沒收過小費?”

“不不不,謝謝!”我拼命搖頭又點頭,“謝謝殿下!”

“去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我一個小時就賺四個銀幣。他一口氣給我六個金幣。這落差太大,有點接受不了。

不過,六個金幣可以買很多東西。

我走出包間,正思索著馬上就是週末了,明天一大早就去市場上看看最新鮮的食材,可以在家裡做一頓大餐,和小屁頭在家裡聚一聚,飽飽地吃上一頓……

還處於驚喜狀態,我卻被身後跟過來的經理叫住。他撲了撲翅膀朝我飛過來,把手攤開:“交來吧。”

“啊?”

“剛才收到的小費。”

我十分不解:“什麼,你都知道是小費了,說了這是給我的,怎麼還……”

“黑工不可以拿小費,只有時薪,這一點你來的時候我們就交代過。”經理四根手指彎了彎,“上交吧。”

眼巴巴地看著他把六枚金幣拿走,我回到家後又鬱悶又憤怒,一聲不吭地蜷縮在床上。路西斐爾飛到我身邊坐下:“你怎麼了?”

“沒事。遇到了一些煩心的事而已。”

路西斐爾遲疑了一會兒說:“是煩心的事,還是煩心的人?”

“都有。”經理那張討厭的臉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真是不想再看見那個人了。”

此後路西斐爾沒再回話,只是靜靜扇動著小翅膀坐回寫字台,在他那些建築素描上塗塗畫畫。

幾日後,放學以後,我在賽亞湖畔等待排練開始。

陽光明媚,湖上橫跨過一道清淺的彩虹。充滿了魔力的大樹樹冠如雲,枝葉扶疏,鋪滿了樹冠。樹上的花朵絢爛的一片,點點茫茫,如同天宇中破碎的星辰。

路西斐爾穿著件微長的小袍子,抖著短短的翅膀在太陽下面飛舞,和一群蝴蝶追著飛來飛去。陽光的照耀下,他的小白袍染上了淡金的柔光,一時和頭髮融成一種顏色,像個金色的洋娃娃一樣可愛。

他在外面的時候總是只露一對翅膀,想起他有六支羽翼,我忍不住問道:“小屁頭,你爸爸媽媽到底是什麼人?認識你這麼久,都沒聽你提起過自己的家庭。”

“……跟我相處這麼久了,你不會沒看出我是熾天使吧?”

熾天使不都是黃金六翼麼?他的翅膀並不是純金的,難道小孩子的翅膀顏色不一樣?不過為了不遭他鄙視,我只好老實點頭:

“當然看出了。”

“熾天使分天生的和後天晉升的。我是天生的,誕生在聖浮里亞的光耀晨星中。”

“啊,我們小屁頭果然厲害!”

想起在《神典》中看過,熾天使因為沒有性別,不能像女性天使那樣通過子宮生孩子,只能以振翅的方式創造比自己低級的天使,階位越高誕生出的天使等級也越高。我用力鼓掌後又繼續道:“這麼說,以後你也有辦法通過振翅創造新生命了?”

“現在都可以,要不要我弄個智天使給你玩玩?”

……隨便創造的天使都比我等級高嗎?果然我們能天使就是命如草芥……

這時,我看到遠處飛來的身影,忙捂住路西斐爾的嘴:“有人來了。”路西斐爾掙脫我,真跟蜜蜂似的撲撲翅膀飛了。

來人是梅丹佐,沒了眼鏡和十字架看去又狂傲不少。他往我身邊一坐,靴子一蹬,一副自在的模樣:“再隔幾天我生日,你來不來?”

“哪一天?我要有空就去。”

“這個週末。”

我思索了半晌,終於決定給自己放個假,點了點頭。梅丹佐卻似沒看到,一雙眼睛長在草地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幾根細細的小草上掛著根羽毛,羽毛淡金淡銀混合,透著迸珠瑰寶的光。

梅丹佐伸出食指拇指,在羽毛上輕彈了一下:“最近都不大見你。”

我拾起那羽毛在手裡轉了幾圈:“那是你不常離開聖殿。最近忙什麼呢?”

“亞當和莉莉絲都造好了。在忙著佈置伊甸園。”梅丹佐手肘搭上膝蓋,五指插過短髮,髮絲劃過一個極美的幅度,又落回原來的樣子。

“真的?真的沒夏娃?”

梅丹佐慢慢回頭看著我,眼睛瞇成一條縫:“小伊撒爾,你是不是偷聽我們說話了?夏娃的名字是我定的,但是路西法殿下說什麼也要莉莉絲這名字。”

這時我是一個字都不敢多說,生怕自己不小心改變了整個人類歷史,未來的自己就莫名消失在了二十一世紀。梅丹佐卻一把摟住我的腰:“快說,不說我就不客氣了。”

我雙手抱著腦袋:“我沒偷聽!”

梅丹佐呵呵笑了,聲音十分磁性,然後另一隻手也跟著加上來,把我抱得嚴嚴實實:“小壞蛋,最近做什麼去了?怎麼沒來找我?”

我笑得一身冷汗:“那個,那個,梅丹佐殿下身邊不缺人,少我一個,無所謂,哈哈。” 小屁頭去哪了,幫我把這姦夫劈了!

“是麼。可是最近我缺得很。”

梅丹佐輕舒著眉,莫名有一絲憤然。很快我的頭被掰在他的胸前,他的大手揉搓著我的髮,把我摟得更緊了些,小聲說道:

“伊撒爾,離那個人遠一些。”

我被他弄得渾身雞皮疙瘩豎起,一個勁搖頭:“有事你生日那天再說吧,我好熱。”

僵硬的排練結束以後,我還沒能從梅丹佐的基情中緩和過來,精疲力竭地倒在草坪上,任軟綿綿的細風撩動羽毛生,生不如死地喊道:“小屁頭——!”

路西斐爾像一隻從天而降的毛毛蟲,直直於樹上砸下,落在我腿上,整一個幼兒版蜘蛛俠。他爬到我的胸前,一張花瓣似的小臉湊在我的面前,慢慢垂下來,漂亮的大眼睛藍寶石一樣熒亮。我睜大眼,忙推了他一下。他紋絲不動,從我腦袋上爬過去,讓我承受了胯下之辱。

“……混帳!路西斐爾,你給我滾回來!!”我跳起來扯著嗓門跟他叫板,他早就撲著翅膀飛了。

原本想他回去了也好,我剛好可以去“日出的福音”按洗碗機,但抱著書本剛飛沒多久,覺得撲翅的聲音頻率快了很多,於是放慢速度。結果頻率還是一樣高。沒錯,會發出這種蜜蜂類撲翅聲的人,只有一個。

我回頭,路西斐爾對我淡淡一笑:“你去哪裡?”

“去希瑪城。”

“去找梅丹佐?”

“梅丹佐殿下住六天?”

“你連他家在哪都不知道,怎麼去他的生日?而且他生日不在六天過,估計會去耶路撒冷的別院。”

“為什麼?這裡不是更好嗎?”

“他喜歡熱情的女人,耶路撒冷的女人都很熱情。”

我們倆一路飛著一路聊,經過了一座深藍色的建築群。天天看見這棟特殊的建築,我禁不住問:“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烏列的住宅,看到宅前的水簾了麼?過去照照,你可以看到很神奇的東西。”

“那是雷鏡?”

“你知道?”

“以前我照過風鏡和水鏡……既然是藍色,應該是雷鏡吧。”

“哦?風鏡中的你是什麼樣?”

“……沒變。”

路西斐爾一臉隨意:“我也照過風鏡,變化挺大。不過我不相信它。”

我也不相信。可是看到雷鏡,我又忍不住跟著路西斐爾飛過去。

雷鏡可以看到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人。

清水從藍石柱上流下,叮咚聲響如豎琴一般清脆。幾道閃電在水花中劈過,如電掣星馳,流光行空。

我在水簾中看到了一張清秀的臉。雪膚花貌,一頭碎亂的捲髮,短短的,有些還頑皮地翹起。這張臉再熟悉不過。

那是我自己。或者說,伊撒爾。

可是,裡面的天使沒有穿衣服,雙手似乎正扶著什麼東西,正對著水簾外。再定睛一看,他背後竟有四支翅膀,還是冰藍色的。此時他的頭髮和羽翼都微微濕潤,似乎剛從水霧中出來。

說到霧氣,周圍還真有那麼些霧氣。

畫面越來越清晰,就像被洗磨過的老電影。

電光在面前穿梭,奇異而玄妙,每閃一下,歪歪斜斜的紋路,總會帶過一陣令人心顫的響聲。伊撒爾的身後流水泫泫,數條水晶簾在輕微飄舞。

忽然,一條紗簾掀開,探入一張眉目如畫的臉。鑽石雕的鼻樑,流波化作眼,驚豔耀眼的美貌照徹了伊撒爾的眸。

我大驚失色,下意識後跌一步——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人是……是路西法?!

路西法只穿了一件薄衣,衣袂如同聖浮里亞千年不滅的煙雲。他淡金睫毛擋住了眼,嘴唇輕輕抿著,口中含著一根細細的彩緞。他將金色的長髮挽起,髮絲瑩滑,歪歪搭在胸前,用緞子繫上。伊撒爾似乎完全無所謂自己光著身子,翅膀動了動,過去替他繫帶。路西法眼角一彎,抬頭微微一笑,一雙眼就再也沒有從他身上挪開過。

伊撒爾動作有些笨拙,繫了幾下就臉紅脖子粗,好不容易搞定,卻繫成了死疙瘩。剛想上去解開重係,路西法卻一把將他摟在懷中,垂頭與他四唇相貼。

我的……天……啊……

帳簾如長煙,長煙如雲。

水珠順著兩人的面頰劃下,落了一地淡淡的光彩。

模模糊糊,亦真亦幻中,路西法僅剩的衣服被脫去。即時聖光環繞,六翼緩慢展開,就像破繭化羽的蝶。

伊撒爾雙手重新握在原來的地方。

路西法握住他的腰,一衝而入。

伊撒爾猛地仰頭,忘情地半睜著眼,眼中閃過淡藍色的光芒。

他的腰很細,路西法一隻手臂可以將之環繞還綽綽有餘。所以當路西法進去的時候,脆弱的腰肢就像隨時都會折斷。接著,路西法膝蓋輕輕頂上他的腿,作為支柱,然後將他箍在懷中。他手足無措地握緊路西法的手,回頭意亂情迷地與之交吻。

水墨一般的畫面,電光仍在交錯。

兩人在水霧中纏綿,藍光與聖光重疊,他們身體晃動的節奏就像耶路撒冷的晚霞,混混沌沌,渺若煙雲。

電光如同劈碎的珠玉,刺傷人的眼。

我早已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路西斐爾站在我身旁,看著裡面的伊撒爾,若有所思地微笑著:“平時看不大出來,你身材還蠻不錯的。”

和人一起看小電影不說,裡面主角還是我,這場面真是太詭異了。重點是,我是被XX的那一方,而且表情還沒有一絲不願意——不,哪叫不願意,簡直是享受到極點。

我撲到雷鏡面前擋住,臉上一陣熱一陣冷。路西斐爾撲撲翅膀飛起來在半空坐著,翹個二郎腿,還擺了一個他的標誌性POSE:左手抱右手,右手支著下巴,表情十分玩味。

“去,去去。兒童不宜。”我衝他揮揮手。

他歪頭,食指朝旁邊勾了勾:“別在這擋著。”

“做什麼?”我惡視他。

“你不覺得畫面很美麼。”

美……

哪裡美了!!

如果那是伊撒爾,我先自盡了免得他傷梅丹佐的心。如果那是我……不,那不可能是我。如果真做出這種敗壞風俗對不起父母對不起黨的事,我寧可一頭撞在神法的大柱上死了算。

我一個人是不可能蓋住那麼大面鏡子的,所以路西斐爾依然看得津津有味。我尷尬了好一陣,突然意識到只要我不站在這面鏡子前就不會有影像,於是立刻跑到一邊去。果然鏡子裡就只剩下了一個穿著白色軍裝的紅發熾天使。路西斐爾的視線隨著我的走動而轉動,此時正背對著那面鏡子,沒有看到他身後的影像。

——那個熾天使,我是見過的。和當初在第二天的風鏡中看到的紅髮天使是同一個。

路西斐爾見我一直盯著他的身後,下意識回頭看去。和鏡中的熾天使對視的瞬間,他的翅膀扇動的速度也減慢了。然後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迅速飛到了一邊。 鏡裡空了。

“那個天使是誰?”我問道。

他靜靜地看著我,眼中有些敵對情緒。

我拽著他的胳膊,想要把他重新拽到雷鏡面前再看看鏡子裡的影像,但他卯足了勁噼噼啪啪蜜蜂一般扇動翅膀,就像是被鱉咬住了屁股一樣懸掛在原處不動。不僅如此,他的眼神還特別兇惡。

“他是誰?快點告訴我!”我仍沒放棄。

“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和路西法根本就沒什麼見面的機會,好不容易在這死小孩身上找到回去的線索,我怎麼可能就此罷休?儘管不願意接受自己拽不動一個小孩的事實,但想到他是熾天使還是放棄了掙扎,直接跑到雷鏡面前去研究。

這一回出現在雷鏡裡的還是路西法。他背後是光耀殿,此時把金色的長髮歪歪地繫在一旁,穿著一件低胸的白色長袍低頭不知在看什麼。我站在那裡沒多久,他就抬起頭來對我溫柔一笑。

這一笑讓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我搖搖腦袋,閃到一邊去,又重新回到雷鏡前面——依舊是路西法,但他出現的外形和之前不大一樣了:背後是宏偉的聖殿,他穿著金色朝服,頭上別著象徵著大天使長的羽翎,頭髮就像是金色的瀑布滑落在朝服上,閃閃發光。

覺得就像變裝遊戲一樣好玩,我又閃開,再次過去。

但這一回,我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場景是一片深黑,大片宮殿上爆發著熊熊的火球,岩漿流成了河。出現在雷鏡裡的男人髮型和路西法一樣,不過是絕對的黑色,像是一片黑絲綢,反射著熾熱的紅光。他穿著相較之前更奢華的禮服,一雙手戴著黑皮手套正傲慢地抱在胸前。而他的瞳仁原本是深黑帶暗紅,卻在我和他對視的瞬間變成了赤紅色。

緊接著,他的嘴角在無聲中揚了起來,就像看見了獵物的猛獸。

我震驚得不能動彈。

臉依舊是之前的臉,鼻樑高挺,下巴瘦窄而微翹,我也深深記得第一次看見這張臉時心中那種“媽呀太驚艷了啊啊啊啊”的感覺,但此時看見這個黑髮男人,誰還有心思管他好不好看——他就這樣看我一眼,我都腿軟想要跪到地上了!

難道,難道,這就是路西法墮落後的魔王版本?

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在他侵略性極強的目光注視下,我連對著一個幻象挪動腳步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一道火焰從天而降,把眼前的雷鏡炸得粉碎。

我這才從夢魘中驚醒,猛地回頭看著身後的始作俑者。

“走了。”路西斐爾看也沒看我一眼,就從我身側飛過去。

“你……你就這樣把雷鏡炸了?”

心臟病都快被這一系列的炸彈嚇出來了。回頭看著那七零八落的雷鏡,裡面黑髮魔王的樣子也變成了無數片,我不由抖了抖,小心翼翼地舞動翅膀跟過去,卻始終沒能如願得到路西斐爾的回應。

我總覺得那雷鏡裡兩個人的畫面有點問題,但怎麼都說不出是哪裡有問題。在家裡想了一個晚上都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好繞回來想鏡子裡的影像。

撞車之前,我一直認為楊路就是墮落後的路西法。可看過鏡子以後,我確定他們只是長 得像而已——每個人的氣質都是獨一無二的,魔王路西法的氣質更是無法模仿。

“你說……為什麼對我影響最大的人會是路西法殿下呢?”我擦地板的時候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以為你會好奇他為什麼會變成雷鏡裡的模樣。”路西斐爾的小腦袋從書本裡鑽出來。

“為什麼要好奇?”路西法注定是魔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只不過他變成魔王的樣子比我想象的要嚇人多了。

路西斐爾不說話,只是合上書,把書本丟在櫃子上,衝我不耐煩地招招手:“打掃衛生請人做就好了,你一天趴在地上不嫌髒?趕快去洗澡,陪我睡覺。”

“哦……”我點點頭走了兩步,然後反應遲鈍地飛回來揉亂了他的頭髮,“小屁頭!我打掃自己家你也要囉嗦?!你是不是大少爺當慣了,嗯?嗯?嗯??”說到最後,還一直在他臉上揉來揉去。

可是路西斐爾卻一改少爺常態,皺著眉,神情嚴肅地觀察我的臉龐。

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當一個小孩露出這種表情時有多麼搞笑。

我忍著爆笑後的肚痛洗了澡,回到房間裡發現路西斐爾正躺在床上發呆。身上很清爽,我用毛巾把濕潤的頭髮擦乾,背著路西斐爾把圍住下半身的浴巾脫下,穿上一條在第五天買的打折平角條紋短褲,然後一邊吹口哨一邊看雜誌。

“你那條褲子真難看。”

聽見小屁頭這句話,我臉上的青筋凸起——但沒關係,我不和小孩子計較。

“男人嘛,無所謂美醜,重點是要有男人味。”

“這種內褲任何男人看了都不會有性慾的。”

“男人?!”我猛地彈跳起來,差點掀桌,“我喜歡的是女人!男人關我屁事!”

路西斐爾挑挑眉:“是麼。”完全無所謂的模樣。

這小孩這個晚上很不討人喜歡,我決定不理他。等腦袋擦乾,熄燈後我也跟著鑽到床上,但不像以前那樣給他大哥哥的額頭撫摸,背對著他閉眼睡覺。

但是,路西斐爾並沒有睡著。很快一隻軟軟的小手就順著被窩摸過來,握住我的手。我正想問他有什麼事,他卻突然爬到我的身上,雙手撐在我的腦袋兩側,垂頭靜靜地看著我。

黑夜中,他的眼睛明亮得就像藍色的星子,金髮落下,又如一根根細細的小麥穗。不得不說這孩子真的長得非常可愛。

“怎麼了?”

我剛想爬起來,被他強制壓了下去。他維持這個動作觀察了我很久,忽然壓低聲音說道:“以後不能在別的男人面前穿這麼少,聽到了麼。”

如果說開始還很搞笑,現在就搞笑得有些太怪異了。

不知是天界的語言模稜兩可讓人捉摸不透,還是我腦子裡太多黃色廢料,總之,現在跟這孩子的氣氛讓我覺得不大對勁。

我可不想在書店看到一本名叫《希瑪猥褻男童案》的書。我趕緊推開他,把他摟在懷裡拍拍腦袋:“睡覺了睡覺,你太睏了。”

“伊撒爾,你聽好,一旦決定成為路西法的人,你就不會有機會再和別的男人親密。” 額上的青筋再次暴起!

我幾時說過要成為路西法的人了啊啊啊啊啊——!!

我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又溫柔地撥開他的劉海,卯足力氣,撞在他的額頭上! 然後我暈了,睡著了。

神奇的是,之前掙扎著要回人界,想找路西法怎麼都找不到。現在好不容易適應了天界的生活,不再那麼著急,卻可以天天看到他。

沒錯,自從看過雷鏡之後,路西法天天都會去日出的福音,只不過都是跟一群熾天使在一起,我沒什麼機會和他單獨對話。除此之外,我每天都被要求到他那裡送菜,他天天都會給我小費。也是毫無例外的,每天的六到十個金幣都會被經理沒收。

生活就是如此不如意。我打工賺的錢本來就很少,外快被沒收,路西斐爾還天天跟我說“該吃好一點了,你去買這個,你去買那個,我們一起吃”。我哪有這麼多錢?只能餓肚子給他買,然後再扯謊說自己吃過了。最氣憤的是,發現我瘦了以後路西斐爾還會問這個問題,我只能忍辱負重地說:“哥就是這種吃不胖的體型,越營養哥越瘦,你嫉妒是不是?嫉妒不來的了!”

終於有一天,我在廚房勞作的時候暈了過去。

被老闆噼裡啪啦甩了幾十個耳光後我又醒過來,眼前的東西都還在搖搖晃晃,他就毫不客氣地把我拽起來:“趕快,路西法殿下叫你去送菜。”

“哦……”

又累又餓又難受,對路西法為什麼要叫我送菜也不好奇了。我端著他硬塞上來的豪華餐盤搖搖晃晃地朝他的包間走去。

到包間門口剛想空出手來推門,卻聽見裡面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殿下,伊撒爾剛才在廚房暈倒了,馬上就來。”是跟我一起工作的某員工。

“暈了?”路西法的聲音比以往低了幾個調,“怎麼回事?”

“好像……是餓暈的。”員工戰戰兢兢地答道,“他是個很好的哥哥,每天都餓肚子餵自己的弟弟。”

我立即推開門,笑得春花燦爛:“沒那回事,是昨天複習到太晚沒睡好,睡過去了。”

“是麼?”路西法抬頭看著我,滿眼不信任。

腦內自動回放前一天的場景——

“伊撒爾,起來,現在才晚上七點你就睡覺?你是豬嗎?”路西斐爾使勁搖晃我的肩,但我實在累得不行了,真的睡成了豬。

“上菜了上菜了。”我把餐盤放在方桌中央。

剛想撤退,路西法卻突然問道:“我給你的小費,你都拿去做什麼了?”

“剛才我同事都說了,給我弟弟買東西吃了。你知道的,小孩子長身子,需要營養嘛,他飯量很大的。”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看著旁邊的天使,朝我揚了揚下巴。那個天使立刻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放到我手裡。

我提著那袋起碼有三公斤重的金幣,呆住了。

“這些總夠用?”路西法重新看向我。

我趕緊把金幣遞回給他:“殿下,實話實說,我們店服務生是不能收小費的,錢你還是留著吧,以後讓我儲存體力在廚房裡按按鈕就好,我就可以堅持更久賺更多了……”

“不能收小費?那給你的小費到哪裡去了?”

他這樣一逼問,我更不好做人了。肚子裡咕咕亂叫,可體力這時又格外地好怎麼都暈不過去,只好拍拍同事的肩,給了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眼神後就溜出包間。

這一晚路西法走了以後,老闆親自出馬跟我說要把我的工資提升到十五個金幣一小時——乖乖的,這可是底線工資的十五倍,比經理的工資還高啊。不僅如此,他還把我調到前台去工作,每天只需工作兩個小時,坐著接接電話聽聽音樂跟人指指路就算完成任務。

而那個一直管我的經理……莫名其妙被炒魷魚了。

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這件事更振奮人心呢?

回家以後我把這件事告訴路西斐爾,並把他舉起來轉了好幾個圈,然後神神秘秘地對他說:“你知道嗎,我覺得這件事可能是路西法殿下做的!不過,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路西斐爾雙目無神地看著我,很是鄙視的樣子。

我揉亂了他的頭髮,一臉神往地看著窗外:“路西法殿下真是好人。沒想到他看上去挺高傲,實際比誰都有正義感!越來越喜歡他了!”

“是麼。”

“對!”

再低頭看向路西斐爾,他竟微揚著嘴角微笑起來。很少看見他露出這麼甜美可愛的笑容,我覺得更開心了:“小屁頭,這回我是真有錢了,明天早上我要早起,給你做好吃的!”

“好。”

話是這麼說,但之前消耗的體力豈是如此輕易就補得回來的?第二天我根本沒有聽到鬧鐘響,直接睡到了中午十二點。所幸這一天是週末沒有課有驚無險,我起來到處尋找路西斐爾。

可是,找了半天,連個蜜蜂影兒都沒。唯獨床頭放著一杯熱牛奶,下面加了水紅色的火魔法保溫。牛奶旁邊放了一個小籃子,籃子裡墊著一圈布,裡頭裝了幾個香噴噴的麵包,裹了一層薄薄的奶酪。

籃子下壓了一張紙條,字跡優美如畫,每一個字都像一朵盛開的櫻花,熟練如同出自詩人之手。我將紙條抽出來看,上面寫著:

寶貝,

我有事先回去了。桌上有麵包和牛奶,記得吃了早餐再忙別的事。不要空腹喝牛奶,那樣沒營養,而且對胃不好。梅丹佐的生日宴會上見,我有話要和你說。

路西斐爾

我默默地把這張紙條看了數次。

……寶……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