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亿年的分娩
就在刚才,一串猎户腰带飞走了。
住在机场边上就这点好,能看见飞机起飞,飞机降落。地勤和塔台也能看见飞机起飞降落,是不错,但我不在乎谁飞走了,谁又来了,好在这里。 其实我不住这里,我只是要出差,住附近酒店里。如果住稍远一些,噪音更小的地方,飞机显得太小了,自己家显得太荒凉、离城里太远了,碗里的炒鸡蛋太腥了,啤酒太温了,像没冰过一样,一晚上都在忙活什么呀!至此,显得自己太卑微,又因此太暴躁了。 这么近让我时常分不清星星和航行灯的区别,就在刚才,一串猎户腰带飞走了。现在他还来得及追回来,不然一会儿裤子要滑掉了,掉进宇宙里遵循牛顿第一定律,众星凝视一条裤子从它们之间飘过,失主还要等到很多年后才能判别身形。 也许我们被欺骗得太久了,根本没有什么星星。飞机交错,有了航线于是有了星座,航班日夜不息于是星座有了起落。飞机还没被发明的时候星座已经被描述、被记录、被想象被造谣被使用。我们发现了飞机,就像发现恐龙一样。一个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一个从天上摘下来,如果没有重力,又有什么区别? 客户在电话里喊我赶紧过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说你没看新闻吗,好多航班都取消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说嗯,啊,当然知道,不要管那些好吗,赶紧过来就是。他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见过一面,他们通常长了两只以上的耳朵,他们单位的员工通常接打两部以上电话。一个巨大的热线中心,我摸过了,线是冷的,热了就麻烦大了。 我一直把酒店房间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颗陨石已经贴在大气层上,嘉宾说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主持人频频点头,然后面向镜头再说一遍,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我转过身对床上因为疼痛呻吟不止的太阳说,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太阳没有回答,此事稍后再谈。 全球都在直播那颗陨石,焚烧的过程偶尔作为宴会出现在生活里,只要不在自己家里。一些人在看另一场直播,一个绑上硬盘的无人机出发了,十五分钟后开始下注,它能飞到那里,还是不能。 正义又伴随着荒谬诞生——“那个人在另一个直播间里自杀了!” 然后淡入荒谬——“那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也不是,还有一个人。” 一部分航班暂停,不必担心,抬头看——也不必抬头,等待焰火结束。我想告诉客户的其实是这些,他早早挂掉电话,什么都没听见,有四只耳朵也难听见的事。 床上临盆的太阳说你不要不管我啊,救救我,医生,只有你能救我了。我说我不是医生,他们误会了,我只在社区医院帮忙打过屁股针。你小时候打过吗,我去帮那里的奶奶扶住乱动的小孩。他她它ta——太阳说,不要管那些好吗,帮帮我。 我带着两幅墨镜,炎热带来汗水带来它们一直往下滑。 深呼吸,保持呼吸,专注呼吸。太阳跟着复述,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太阳有没有在呼吸。 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拨酒店前台,一直在占线。与此同时,一架急于起飞的私人飞机因陨石碎片坠毁,余韵里,焦虑的人争先恐后拨打前台号码。我对太阳说,下去拿点喝的,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掌握语言和掌握这些空洞的套话是两码事,银河系里也会有东西教给太阳这个道理。 大堂里空无一人,大家只是让自己声音走出房门。吧台里的两个女咖啡师在玩翻花绳,我说要一杯薄荷冰沙,还有一些冰块。其中一个人把散掉的绳子缠在手指上,想告诉我冰沙里本来就有冰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总不能告诉你们房间里有一个等待分娩的太阳,热得要死,空调都不管用。越过餐巾纸和奶精球,看着另一个人用力摇晃巧克力酱,拿着绳子的无所事事,蹲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费力地解棉绳的结,这时候巧克力酱也挤完了。 我在电梯里大口喝冰沙,巧克力酱都被冻硬了,代可可脂的味道轻飘飘的,穿过一层楼的时间里便无影无踪。我一直在出汗,明明离开有太阳的房间那么久了,还在出汗。 我和太阳一起握在一袋冰块上。带着两幅墨镜(太阳给我的,想必为了他人随身携带),汗水不断淌进眼睛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怎样,更看不清太阳的表情。冰块颤抖,太阳在颤抖,也许是我在颤抖。 我说,这时候应该要用力。 我说,课本上写生育的疼痛是子宫在收缩。还写,太阳这样的恒星在生命的某一阶段也会收缩,因为扛不住里面的重力。 用另一只手摸着肚脐,好像这就是收缩的锚点。三个月前我在集会上宣誓了自己的子宫直到死亡都将空无一物,现在,在陪一个太阳生产。 三个月前克莱尔邀请我去她们的游行,就是举着牌子走路,到终点停下来宣誓。我和克莱尔只有几面之缘,我答应她,借此打破最近的无所事事。游行里一直没找到克莱尔,被几个女生拉住,于是同她们走在一起。 我和女A并排举着同一个标语,女BCD在我们后面。彼此介绍了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想必在她们那里我也是女A或者BCD。终点处,我瞟着女A的表情,发现她双眼通红,一只手高举,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小腹——子宫的外面,高声复读领队的宣言。 我的子宫直到死亡都将空无一物。 结束后我说起克莱尔,她们也认识克莱尔,疑惑没找到克莱尔的身影,当天就这么解散了。两天后接到克莱尔死亡的消息。 视频会议里,女A说她在浴室里滑倒撞到头。女B说是的,但其实手上还拿着验孕棒。女C说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才没来。女D说她怎么会怀孕? 在克莱尔公寓门口遇到了她的母亲。她一直在说否定句,警察问她你是克莱尔的母亲吗?她说不是,是继母。你联系上她父亲了吗?她说没有,他抛下她们跑了。来和我们一起确认遗体,她说不要。然后离开。 轮到我了,好像被她传染了一样我也一直在否定。你是她家属吗?不是,我算她朋友吧。她出事前有联络吗?我说没有,好几天前有一回。我说不是,这不是克莱尔。警察疑惑地对视,我趁机仓皇逃跑,沿着那条游行走过的路,交通管制解除后车流滚滚。我在红绿灯前接到了出差的电话,如果是游行那天,都根本不用等这个红绿灯。 我在陪太阳分娩,交握着的手像快要融化了一样。我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太阳疼得大叫,随便叫什么!有很多只有一串字母和数字组合的星星,就像只有字母和数字组合的航班,开始从跑道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