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珞

aka 56

其间被剥掉的除了自尊还有一无是处仅仅攀附在表面的死皮。

停电的那天,你我看向窗外,世界就像坟场一样安静下来。 实际上我们没有见过坟场,我们见过修整好的,有名有姓的石碑罗列,称之为公墓。用来保留这块土地的资金和烧干净的骨灰在其下流动,就像水。 没有什么东西不像水,除非我们一直走出大气层,看见卫星漂浮,群星流转。然后又说,宇宙真像水。 用一到十评价你的疼痛。 如果让我评价此生受到过最严重的疼痛,数字也不会超过七。现在是三,头痛是一种自然现象,一个幽灵,停靠在大脑的某侧。这就是我们主观脆弱的地方,来回牵扯,始终回荡。 让一个陌生人按压你的皮肤,其间被剥掉的除了自尊还有一无是处仅仅攀附在表面的死皮。这就是洗浴中心,是我们写进经典里流传数千年的轮回的代表作。首先裸体之外的东西都留在门外,当然,是第几个门外,回答不会少于三个。它们会变成数字,一串挂在手腕上的皮筋。十年前是钥匙,十年后大部分变成了芯片。都差不多,如果问房间里还穿着衣服的人,这是ID卡还是IC卡,他们只会给你一条一次性内裤,或者不给。取决于你要前往哪道门。 蒸汽中还在努力看出他人的裸体吗? 你的,我的,他们的她们的裸体比它们托举的大脑还要清楚水温、沐浴露的酸碱、瓷砖有多湿滑。洗面池卸下的妆容是次要的,五官更是次要的,身高,体重,收费较贵的地方提供的称能测量体脂率。说真的,近视眼自己都看不见的数字,谁还在后面偷看,走不出几步就忘记了。最重要的是看路,如果在这里跌倒了,就要裸体被抬上救护车,裸体推进抢救室,做核磁共振的医生双手一拍,这家伙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我要的是牛奶浴,然后呢,只要是加了牛奶香精的东西都可以近似为牛奶。你有没有吃过西瓜味的糖果,有没有吃过西瓜,能说出它们的区别吗。味觉像儿童乐园的滑梯一样溜走了,留下因静电立起来的头发,怎么梳都捋不平。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是静电的头发,看不见摸不着,在词汇的吞咽间变成卡在喉管的一口痰。剧烈地咳嗽,大家都担心你被西瓜味的糖呛住了,如果还来得及抢救,如果来不及抢救,我们每年都要在你的坟前放很多糖果,草莓味的、葡萄味的、青苹果味的,没有西瓜味的,不应该有西瓜味的。目击此事的人往后半生都战战兢兢,好在西瓜味的糖果没有草莓葡萄青苹果那么常见,每年被糖果呛死的人也不算太多。 搓澡阿姨乳房拍打,问我力道如何。如果要用一到十来评价疼痛,我会给到六分。但我也说,还行。如果我们能熬过这一关,继难以调节的水温和按摩浴池以来的最后一关,将会得到一条全新的一次性内裤——通往另一道门的钥匙,在自助餐吃到头晕目眩,救护车的鸣笛轻易回荡在耳边。 我看见你也要了牛奶浴,也和那个她说力道还行。我们可以忍受的疼痛和时间一样柔韧,相对论把我们拉扯到同样的尺度上。顶灯里射出的针刺进眼睛里,有人走进最大的浴池里的水声还堵在耳朵里。我知道的不只如此,我知道这里曾经是风声来往的拆迁房,一面墙已经被挖走了,另外三面还在等工钱到账。我在这附近长大,坐在我爸自行车后座上小学的路上亲眼看见了,一个人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裸露在外。古生物学家研究粪便,日后在博物馆的展板上写那头动物死前最后一餐吃了什么。 搓澡阿姨用力推下我身上不该带进下一个轮回的污垢,床的四条腿摇晃,震动传达到下一层,下下层,到停车场再往下的地方,一只乌龟画了蓝天白云的壳上。我们也不知道偷父母的钱买校门口乌龟的小孩是怎么埋到这么深的地方,只知道你身下除了流淌的牛奶浴,还有他偷父母钱买的炸鸡腿的骨头,也在逃离新的地基,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么深的地方。 终于,我们抵达了停电。阿姨们让我们躺在床上不要动,视野边缘紧急出口的光芒带走了身上的温度。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在我们身上滑落,流淌,像水一样。

人用来反刍的器官能一直吃一样东西成千上万次,仅重一点五千克。

为了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我把大脑拿出来,放它去散步。 十几年前弗莱尔公司开发的这套系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和更巨大的钱。第一年还只有那些真正的有钱人享受这一特殊的闲暇时光。富人区的跑车轰鸣过后,路上行走的只有灰尘和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 我们坐地铁转另一条地铁转公交转另一条公交,来到这里,站成一排把脸卡进不知道哪个有钱人家院子的铁栏杆里。每张脸,间隔两个空档,规律和几何。草坪的气味汹涌,不知道是长得像蜜蜂的无人机还是飞得像无人机的蜜蜂,在自动洒水机的雨雾里艰难跋涉。 就要来了——三、二、一——洒水机骤停,还没反应过来的水珠摔在地上——一颗大脑从房子里走出来。 我们看见它坐在一个玻璃碗里,我们看见它有四条腿,我们看见一颗脑子漫无目的地散步,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对着风中摇晃的蜘蛛网发呆,然后举起一条腿想把它打散。徒劳,仿佛看见了大脑哪个部位被当下的举动刺激,但我们没人是科学家,没人是医生。与此同时却感觉到了幽默的诞生,一只蜜蜂冲向网,我们卡进围栏的几厘米身体得以与这个空间相连,紧张得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在互联网以外的地方,真正看见了“自由意志”。弗莱尔公司赐名自由意志,给自由意志注册了商标,也许我不应该随便使用自由意志。但是,“自由意志”,让人不禁想说出口,再吃回去,反复咀嚼。人用来反刍的器官能一直吃一样东西成千上万次,仅重一点五千克。 我们相约每周都去看自由意志,看了一个月那家人的脑子,其实彼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如果那只偶尔飞过的蜜蜂(或是无人机)仔细看我们的话,就会发现这几张面孔,面孔成倍的眼睛,一直穿过散步的大脑,他家的豪宅,穿过另一头铸铁围栏的缝隙,绕地球一整圈来到各自的后背。 也就是什么都没有。 大多数时候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远比看到的更重要。我们看不到大脑对应的身体,是躺在浴缸里,浴缸应该飘满花瓣,装乳白色的液体。一个能供我们所有人生活起居的空间里,只有一个浴缸。还是躺在床上,躺椅上,妻子丈夫或其他男人女人的大腿上。也就看不到大脑举起一条肢体挥向蜘蛛网的时候,他本人的手是否同时做着同样的动作。 有人说我错了,自由意志不该与身体相关。还有人说得了吧,“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商标。很快我们便扭打在一起,毫无理由,难以解释,你和警察说的,在法庭上说的,无非是一些大多数人想听的话。没人注意到自由意志带着那颗大脑来到了我们上方,精妙地站在围栏的尖端。你有没有见过泳池救生员吹着哨子从他的位置上摔下来,伴随着更多人跃入泳池的欢呼。管弦乐团的诞生永远迟于这种狂热一步,所以随后指挥家诞生了。 看到失去肢体的人会害怕吗,不要羞愧,大多数人都觉得害怕,大多数人也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只有一颗大脑的自由意志跳进我们中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尖叫跑开了。大多数人把那种东西装在更深的地方。 后来弗莱尔公司开始提供不透明的外壳,各种颜色的定制外壳,和艺术家联名的外壳,不过还要等到几个月后。 我也在逃跑,不知道向哪里逃,这里都是有钱人家,有钱人家,更有钱的人,还要再有钱的人,超越这些资产的又住在其他地方了。总之,向着来时的路逃亡。 自由意志跑得比我们想象中还快。有同伴被它碳纤维的脚绊倒了,忘记自己直立行走的事实,数百万年的进化在此刻崩溃。我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没看他又怎么知道他摔倒了,肯定会招来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们说,听见他摔倒的声响,在少有车经过的街区回荡。 不是没有车,因为我被一辆跑车撞飞出去。我们会说,飞出去很远,大概有十几米远。 所以我得到了一套至今仍有很多人负担不起的自由意志。因为我被车撞了,因为瘫痪了,因为恰好撞我的是一个有钱人。赎罪券不再发行的时代,可供抵换刑期的市场玲琅满目。 医生说,你还年轻,多做复健,还有希望。但是我累了,被磨得发亮的木质的两条杆子上,可以用指纹读到数十年前的不甘、责骂、哀嚎。 所以为了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我把大脑拿出来,放它去散步。 自由意志让大家像打开冰箱门一样打开颅骨,在合上它的时候小心观察什么时候灯灭。肇事者给我一个最基础的套餐,就像我们那时一直看的一样,透明的碗里一颗脑子。 我走到——我的脑子走到医生门前。门诊等候区的人放下手机,凝视叫号屏的人选择凝视我,坐在后排的人站起来,站在椅子上,走到前面来,凝视我的大脑。自由意志帮我跳过很多步骤,从前人们需要读别人的表情,借助服装和举止,所处的空间,语言和藏在里面的口音,时间直到这个宇宙还剩的寿命。越高等的文明消耗越多能量,很大一部分用在这种地方。自由意志也是姑息之策,帮我们省下了很多能量,假装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星球。几百光年外,弗莱尔公司的数据中心仍然闪闪发亮。 医生停下他用专业知识精心包装的谎言,让诊室里的患者稍等片刻。走过来,俯身对我说,去其他地方玩,别在这里。 朋友们来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我的自由意志。他们问,复健如何了?我在自由意志的外壳上打下:不做也罢。我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也能知道他们混杂着悲伤愤怒无奈种种负面感情。应当有人说,自由意志不是这样的。然后有人说它只是一个商标。自由意志只是一个长着腿的透明碗,带着我的大脑四处游荡。 自由意志还能是什么。 他们想把我的自由意志捉住,放回我的身体里。我们都见过,自由意志跑得很快。 就像感觉不到楼梯一样奔驰,如果脚下是珠峰,自由意志还是比雪花要轻。一个大气压下我的脑子,挤压着寒风积雪尸骨,就要爆开了。 今天是阴天,从医院楼顶上看不到太阳。云彼此相连,往上没有可乘之机。我在等他们爬上来,看见我站在天台边缘,看我的大脑从十五层高的地方跳下去,在众人面前弹跳几下,掉进养着半死不活的鱼的水池里。

压缩到今天还剩半天,交叠,交叠。

一只乌龟从某一扇窗户里飞出来,掉在地上。 如果一个花盆掉下来,如果被砸中脑袋,可以说运气太差(或是太好),然后把头上的,衣领里的泥土抖干净,继续走路;如果掉在一边,则省略那些步骤,继续走路。 毕竟你我都看见了,植物的根上包裹着的指甲盖大小的主板,没法供一个人呼吸。 但一只乌龟掉下来了,淡水龟,四条腿上挂着的水珠在碰到地面的瞬间就被放射尘吸走了。K认为那种黏腻的感触用净化水也洗不掉,人们称之为污染的东西最开始从各个毛孔里喷出,再从各个毛孔回到身体里。电视上说需要几百万年才能洗掉,几百万年减去几十年那时候又说再也洗不掉了,于是有了包含数张换乘机票和地外公寓合同的移民套餐,还有下面的热线电话,已经占线好几个月。还能访问的网页挤压在四平方厘米的方格内,停留十五秒后切入下一段广告。 K把乌龟拿起来,耳朵贴在腹部甲壳上,乌龟说——乌龟什么都没说,谁听过乌龟说话?称她能和动物对话的,住在我们楼下的那个女人,前些天的体检结果把她变成特障人,原本的工作破茧而出,飞走了。她还热衷于和动物对话,和人对话,K是唯一一个在那个微小的、达尔文的世界失去语言的人。 乌龟说——乌龟未说,负责联络四条腿的机械说——它坏了。现在我们知道它是电子龟,也知道它坏了,不知道是被人从窗户抛下来的,还是因为负责爬行的线路故障,自己跳下来的。 K把乌龟放进口袋里,重量带着大衣一晃一晃。两个辖区的交界线是一条和其他巷子别无二致的小路,一位真正的警长愤怒地走下楼梯。擦肩而过时,K在绕路,去花鸟市场找一个水槽,真正的玻璃也好,亚克力板的也罢,早在几百万年减去几年那时候人们就不在意这些区别了。


从一楼到七楼,里克把每个房间,每个留声机还能动的房间,都放上不同的唱片。大多数事情比想象中更累人,在疲惫发芽之前,先找到某个房间的情绪调节器。太多人拨过的212号,“下一把总会赢”,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里克舔舔手指,搓开黄页因为潮湿粘住的纸,一直从两位数到三位数到四位数。 现实世界射出的矛比放射尘消散得还快,制造人工脑的彭菲尔德公司被收购很多年了,期间我们能举起的盾依旧增加。 里克最终回到两位数的地方,89号,“继续工作”。比如189号就会更复杂一些,“想起个人(家庭)的财务不得已继续工作”;还有1189号,“竞争公司倒闭,太好了,我们少了一个对手,老板因此空虚的目光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普通员工有什么发言权呢,只能继续工作”。 唱片之后是地图,还有和地图差不多大的东西。七亿年前的地球,一亿年前的地球,这间酒店正处在恐龙行走的路线上,进食,繁衍,留下一点少得可怜的氧气,供里克和其他人类勉强呼吸。 板块漂移之间,女人裸体坐在空白处。大多数人认为殖民地的裸女画报缺少“自然性”,同时大多数人分不清哪些是地球原产的,哪些是殖民地的,哪些是“旧时代的经典”。 大多数人无法解释自己口中的“自然性”。 然后一切都准备好了,摇滚、爵士、古典、流行;情景喜剧、惊悚片、动作片、默剧,冥古宙、太古宙、元古宙、显生宙。从每一个房间流出的信息以里克为中心交错。指向不同房间的时钟,把所有威士忌尝一遍需要两百年,所有唱片听一遍再两百年。压缩到今天还剩半天,交叠,交叠。 大停电要来了。

我高举双臂 指挥一片暴雨离陆 载着现金的,银行安保的车 倒车撞上一条狂吠的狗 荒原,荒原 装满养老金的,钢制的荒原 和九岁的长了尾巴的安琪儿


K抱着水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犹豫放在哪个角落。如果放在窗边,乌龟又飞出去了怎么办。先前卖他水缸的人问,给什么动物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乌龟,像抓着一块面包一样抓着乌龟。老板说太没人性了,于是K把它平放在手上,四条腿装模作样地划动。 如果K愿意买那个最贵的水缸,一米多高,真的石头,真的玻璃,和假的水草,送两袋乌龟食,就可以帮他修好那只乌龟。那还是大停电前的乌龟,顺着序列号什么都找不到,除了我谁还能修好它,老板说。 K买了最小最便宜的水缸,亚克力,就算从楼上整个掉下去也不会坏。 大停电前的电子龟开始顺着水缸壁向上爬,K在楼下捡了一些垃圾垫在里面。电子龟踩到针头滑倒,腹部朝上,线路藏在中间靠下的一块甲壳里面。K搬椅子坐在那里看它怎么翻过来,今晚不用看书消磨时间。 大把的时间,在被制造的那一天,突然交付到他手上。 电子龟的挣扎极富逻辑,大停电的夜里,它的两颗摄像头在黑暗里看到信息在蒸发,人在发狂——有时人称之为舞蹈,我们分不出其中的区别,无论是大停电以前,还是天上战争以前,工业革命以前。有被永远囚禁在电视里的人,在那一天得到了解放,太多灵魂挤在彼此世界的交界线上。天国无法负担的部分,由他们来承担。K出生的那一天,有人对他说。 公寓里没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子,这就是那条交界线,外面是放射尘和噪音和难以呼吸的气体。Joi坐在水槽边,窗边,那只坏掉的乌龟旁边,说我可以教你修好它。 K没回答,用指关节敲敲窗户,估计它的硬度。然后后退,一二三,前进,一二三。撞破窗子跳了下去。 K坐在地上,掸掉身上的碎片,不知道是真的玻璃还是亚克力。从这里能看见那个破掉的洞,Joi讶异地从那里往外看,乌龟还在挣扎,再不修就要彻底坏了,他还是不明白它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来,从来没想过有人把它扔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之前也不知道死后是这样的。

这个房间一直有一扇造型奇特的窗子,让进来的光也碎成奇怪的样子。拼布毯子盖在腿上,本来恰到好处的室温因为这条毯子有些热了。 我随手把毯子扔到地上,一块石头走过来把它叠好,放回床上——那张床都能睡两个人了,目前为止还只有我一个人睡在上面。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论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来错了地方,奇怪的房子有奇怪的窗子,奇怪的树,海却太普通了,沙滩和岩壁也普通得令人害怕,好像我还活着一样。我说到那里了?总有一块石头来找我搭话,长着五条腿,大多数生物是对称的,它没有,足以说明我来错了地方。 石头发出的乐声,偶尔会听懂几句,比如他说:“你才五十多岁,总不能患上痴呆症吧。”或者,“你还记得自己做的模型吗,实在是太烂了,除了你谁还能做出来这样的。”然后说,“快想起来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出来他很悲伤,悲伤从他背部气囊的摩擦里漏到外面,却被包裹他的透明的、奇特的膜留下了。 我时常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前一分钟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昨天、前天、一个月、一年前、三十年前规划了现在该做什么。我明明死了,还死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却隔着氙岩服抚摸一块石头,用手把掉在上面的眼泪匀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之前也不知道死后是这样的。 更多时候听不懂石头在说什么。我把CD机开了又关,才发现是它发出的乐声。我希望它能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闭上眼睛,把毯子盖到胸口以上,聆听一座会走路的留声机。 洛基的温度就像突然想起十几分钟前烧的开水一样,已经不能用来冲咖啡了,再点燃煤气灶之前,总是忍不住把手贴在壶身上。那是十几年前的冬天,我还住在暖气不太好的但月租很便宜的地方。 石头很快就离开了,茶几上留下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我倒出来尝了一口,是盐。死后还能尝到咸味让人兴奋,这是一个很慢的世界,因为我们已经把时间抛给还没出生的人。总有一天,一个摆满了山珍海味的桌子出现在我面前,无论这是天堂地狱的哪个隔间,无论吃完之后走上的是绞刑架还是五星级酒店的大门。我把所有盐都倒出来了,一直舔自己的手心,为了预习即将发生的事。 然后石头又来了,带着一部和很多设备贴在一起的笔记本,然后说——我听不懂的时候它总是这样,为什么不把笔记本电脑留在房间里,好像我会弄坏一样——它说——电脑说:“那个瓶子呢?”我说,吃掉了呀,是真的盐,死了还能吃到盐!我还在舔自己的手心,已经没有味道了。石头拿着笔记本电脑离开了,关门声让奇怪的窗户前奇怪的窗帘颤抖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生气,总有一天,我们都能享受到山珍海味,而不只是盐。 洛基站在我平常站的地方,和学生们说明格雷斯老师身体不舒服,我替他来授课,希望你们耐心等待诸如此类的话。我就坐在不远处,孩子们肯定也能听见我,听见我因为兴奋的心跳,听见肌肉的收缩,血流变快。死后世界对“我”的精巧模拟,就好像活着一样,就好像第一次对他说的“相对论”“真空涨落”而兴奋的时候一样,好像我在没接触过这些知识之前就死了一样。 洛基不用回头也能听见我,但他转过来,在做什么仪式。我挥了挥夹着铅笔的手,他停在哪里。死后的世界没法用科学解释,洛基、我身后的海浪、生物罩外面的学生们,同时静止了,宇宙静止了,因为上帝需要这几秒钟打喷嚏。 我有一本奇怪的书,二十多页的地方,每一页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但我从来没看过,以为是石头在看,就问它这些标记有什么意义吗?我表示听不懂它回答的意义,它此时理应去拿那个笔记本,放在地下室——这里没有地下室,在外面——外面只有奇怪的树,和山,和海。它颤抖地蜷缩起来,我说你等会儿再告诉我也可以。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下面冒出来。 我想帮它,也想走出门,走下山崖,走进海里。 我看见远处有帆鼓动,想要那条船把我带走,离开这个没有共同语言和同胞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到只用了几页的笔记,把那几页全撕掉了。首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想留在这里,留在波江座40Ab。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应当是将要发生什么事,洛基明天上午九点会来,“明天上午九点”是我的时间,还是他的时间,都写下来,一切一切。我和我之间隔着的巨大的山脉,能不能用一本笔记来弥补。 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还在吐海水,眼前石头身上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我生前只是一棵蘑菇或者苔藓,死后一直看见石头,也没人告诉我误以为自己是人。石头蹒跚地在我身边踱步,银色的球体卡在它和透明外壳之间,有一颗已经在脚下破裂。我伸手去摸,它躲开了,把那条肢体藏在沙子下面。我以为我死了,这个世界都死了,不会再死了。用手拨开沙子,它只是对抗着继续埋上。 除了我居住的地方,哪里都是黑的。离开时,好像本来就知道怎么穿一样,穿上那件和石头相似的衣服出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哪里,迷路了,但从一开始就没有路。有什么东西在抚摸我,有什么东西拦住了我的去路。 洛基说我们回家,我说嗯。后来他带走了我的那套氙岩服,锁住了生物罩的减压舱。我的教室停课,我每天坐在那里,在灯光里看他工作,产卵,工作,工作,给我讲述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伸手掏出卡在里面的蛋,用脚踩碎,抹在墙壁上,用我也能看懂的话语写字。 我装作看不懂,为了真的看不懂的时刻。

就在刚才,一串猎户腰带飞走了。

住在机场边上就这点好,能看见飞机起飞,飞机降落。地勤和塔台也能看见飞机起飞降落,是不错,但我不在乎谁飞走了,谁又来了,好在这里。 其实我不住这里,我只是要出差,住附近酒店里。如果住稍远一些,噪音更小的地方,飞机显得太小了,自己家显得太荒凉、离城里太远了,碗里的炒鸡蛋太腥了,啤酒太温了,像没冰过一样,一晚上都在忙活什么呀!至此,显得自己太卑微,又因此太暴躁了。 这么近让我时常分不清星星和航行灯的区别,就在刚才,一串猎户腰带飞走了。现在他还来得及追回来,不然一会儿裤子要滑掉了,掉进宇宙里遵循牛顿第一定律,众星凝视一条裤子从它们之间飘过,失主还要等到很多年后才能判别身形。 也许我们被欺骗得太久了,根本没有什么星星。飞机交错,有了航线于是有了星座,航班日夜不息于是星座有了起落。飞机还没被发明的时候星座已经被描述、被记录、被想象被造谣被使用。我们发现了飞机,就像发现恐龙一样。一个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一个从天上摘下来,如果没有重力,又有什么区别? 客户在电话里喊我赶紧过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说你没看新闻吗,好多航班都取消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说嗯,啊,当然知道,不要管那些好吗,赶紧过来就是。他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见过一面,他们通常长了两只以上的耳朵,他们单位的员工通常接打两部以上电话。一个巨大的热线中心,我摸过了,线是冷的,热了就麻烦大了。 我一直把酒店房间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颗陨石已经贴在大气层上,嘉宾说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主持人频频点头,然后面向镜头再说一遍,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我转过身对床上因为疼痛呻吟不止的太阳说,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太阳没有回答,此事稍后再谈。 全球都在直播那颗陨石,焚烧的过程偶尔作为宴会出现在生活里,只要不在自己家里。一些人在看另一场直播,一个绑上硬盘的无人机出发了,十五分钟后开始下注,它能飞到那里,还是不能。 正义又伴随着荒谬诞生——“那个人在另一个直播间里自杀了!” 然后淡入荒谬——“那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也不是,还有一个人。” 一部分航班暂停,不必担心,抬头看——也不必抬头,等待焰火结束。我想告诉客户的其实是这些,他早早挂掉电话,什么都没听见,有四只耳朵也难听见的事。 床上临盆的太阳说你不要不管我啊,救救我,医生,只有你能救我了。我说我不是医生,他们误会了,我只在社区医院帮忙打过屁股针。你小时候打过吗,我去帮那里的奶奶扶住乱动的小孩。他她它ta——太阳说,不要管那些好吗,帮帮我。 我带着两幅墨镜,炎热带来汗水带来它们一直往下滑。 深呼吸,保持呼吸,专注呼吸。太阳跟着复述,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太阳有没有在呼吸。 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拨酒店前台,一直在占线。与此同时,一架急于起飞的私人飞机因陨石碎片坠毁,余韵里,焦虑的人争先恐后拨打前台号码。我对太阳说,下去拿点喝的,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掌握语言和掌握这些空洞的套话是两码事,银河系里也会有东西教给太阳这个道理。 大堂里空无一人,大家只是让自己声音走出房门。吧台里的两个女咖啡师在玩翻花绳,我说要一杯薄荷冰沙,还有一些冰块。其中一个人把散掉的绳子缠在手指上,想告诉我冰沙里本来就有冰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总不能告诉你们房间里有一个等待分娩的太阳,热得要死,空调都不管用。越过餐巾纸和奶精球,看着另一个人用力摇晃巧克力酱,拿着绳子的无所事事,蹲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费力地解棉绳的结,这时候巧克力酱也挤完了。 我在电梯里大口喝冰沙,巧克力酱都被冻硬了,代可可脂的味道轻飘飘的,穿过一层楼的时间里便无影无踪。我一直在出汗,明明离开有太阳的房间那么久了,还在出汗。 我和太阳一起握在一袋冰块上。带着两幅墨镜(太阳给我的,想必为了他人随身携带),汗水不断淌进眼睛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怎样,更看不清太阳的表情。冰块颤抖,太阳在颤抖,也许是我在颤抖。 我说,这时候应该要用力。 我说,课本上写生育的疼痛是子宫在收缩。还写,太阳这样的恒星在生命的某一阶段也会收缩,因为扛不住里面的重力。 用另一只手摸着肚脐,好像这就是收缩的锚点。三个月前我在集会上宣誓了自己的子宫直到死亡都将空无一物,现在,在陪一个太阳生产。 三个月前克莱尔邀请我去她们的游行,就是举着牌子走路,到终点停下来宣誓。我和克莱尔只有几面之缘,我答应她,借此打破最近的无所事事。游行里一直没找到克莱尔,被几个女生拉住,于是同她们走在一起。 我和女A并排举着同一个标语,女BCD在我们后面。彼此介绍了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想必在她们那里我也是女A或者BCD。终点处,我瞟着女A的表情,发现她双眼通红,一只手高举,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小腹——子宫的外面,高声复读领队的宣言。 我的子宫直到死亡都将空无一物。 结束后我说起克莱尔,她们也认识克莱尔,疑惑没找到克莱尔的身影,当天就这么解散了。两天后接到克莱尔死亡的消息。 视频会议里,女A说她在浴室里滑倒撞到头。女B说是的,但其实手上还拿着验孕棒。女C说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才没来。女D说她怎么会怀孕? 在克莱尔公寓门口遇到了她的母亲。她一直在说否定句,警察问她你是克莱尔的母亲吗?她说不是,是继母。你联系上她父亲了吗?她说没有,他抛下她们跑了。来和我们一起确认遗体,她说不要。然后离开。 轮到我了,好像被她传染了一样我也一直在否定。你是她家属吗?不是,我算她朋友吧。她出事前有联络吗?我说没有,好几天前有一回。我说不是,这不是克莱尔。警察疑惑地对视,我趁机仓皇逃跑,沿着那条游行走过的路,交通管制解除后车流滚滚。我在红绿灯前接到了出差的电话,如果是游行那天,都根本不用等这个红绿灯。 我在陪太阳分娩,交握着的手像快要融化了一样。我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太阳疼得大叫,随便叫什么!有很多只有一串字母和数字组合的星星,就像只有字母和数字组合的航班,开始从跑道起飞。

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好在玛丽身上带的咖啡是供三个人喝的。驾驶舱没有仪表留给咖啡的余量,我就直接问她,我们还有多少咖啡?玛丽开始说话,数字从飞船各个角落传出来。 很多年前还在当学生的时候,偶尔觉得数学是一种非常占据空间的思维方式,计算在几分钟内把黑板堆满了。大家都在等待下面那块升上去,换上面那块下来的时候,链条咯咯哒哒的声音,有人在咬铅笔,草稿本被撕掉的声音,前面的同学一直在抠后脑勺的痘痘——在走廊里会遇见一种人衣领上有一点点血迹,就是这么来的。好在后来中小学都换成白板了,我的教室里也只有一块白板,化工产业替换掉了一种焦虑。 我好像突然间听不懂数字一样,问玛丽这是在说豆子还是液体。她说,她只是说:“都不是,格雷斯博士。”我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喝一口,真好喝,别管怎么来的了。然后往电脑里敲数据,洛基还在睡觉,我们在宇宙里,不靠数字搞不清楚自己的一天有多长。 洛基睡了多久,我其实想问这个,于是先把话题岔到咖啡上,让我们,玛丽和我,都做好心理准备。前者不需要,而我现在知道咖啡是冻干保存的,越来越多的τ星虫在适应氮气,然后呢?咖啡袋子贴在氙岩通道上,我贴在咖啡上,看哪根手指能一下挤出最多咖啡,然后呢?洛基甲壳顶部的散热孔里还挂着燃烧后的碎渣,我想过他们完美的记忆是保存在哪里的,想抠出来看看。我想尝尝那些烟灰,就像大部分小孩都会把伤口的结痂放进嘴里一样。 我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我想象洛基为什么会来宇宙。他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可能还参与过设计建造太空电梯,但也只是一个拿工资的中年人。或许还没结婚,就和我一样,很自由,如果有年长的父母要赡养呢,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社会保障怎么样。洛基有几个小孩,还在上学,为此他必须更努力工作,也为了他们还能继续活着。洛基走了之后有还是会有钱到他们家账上,维持生活。 ——我感到自己的想象力真是太匮乏了。那他们的货币长什么样? 等他醒了一定要问一下。一袋咖啡已经喝完了,只要用力吮吸管子,还能得到几滴刺激味蕾。 后来洛基告诉我船上其他成员都死了,那时候我还分不清他说话时候微妙的语调区别。“不完全协和和弦”,我在前女友的笔记上看过这种词语,她的琴盒总是关得好好的,笔记却常常打开在某一页。音乐是可以用数学解释的,协和不协和也是,但剩下的交给感性。 他说一开始,他们的动作变慢,像受到很大阻力一样。首先对变化感到困惑,然后对失去功能的肢体愤怒,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隔了一面很厚的墙壁。“就像我们之间这样。”洛基用手点了点氙岩隔离墙,我似懂非懂。 好几个船员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直在船舱里来回穿梭,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们已经没力气做这种无用功了,爬得非常慢,越来越慢,从这里,到那里。洛基举起两条腿,我伸出一只手模仿波江人爬动的样子,他说还要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在自己的舱室听见那种情形,引擎持续运转,我们快到了,不是吗?驾驶舱里没有回答。负责控制的两个人倒在不同方向,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房间尽头。我打断他:“所以是你把船停在这里的?”他没管我,继续说。他们倒在各个地方,尽管很不礼貌,但要从好几人身上爬过去才能到达驾驶舱。“我问过他们了,都没理我。”洛基是这么说的。 洛基轻轻敲其他船员的甲壳,声音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无重力下很方便也很麻烦。他能轻松把他们转过来,用手爪抚摸大家相同的星图刻痕,类似的回响带来莫名的安心感,好像任务还在进行,他可以照常工作,其他人只是太累了,要睡一会儿。洛基织了绳索,把他们固定在船舱里,尽可能在原本的位置附近。 为了一直醒着观察船员睡觉,他只能不停工作,其实没什么好工作的,没有新的指令,飞船很好没什么问题。改良了几个版本用来固定的绳索,让他们在无重力下也保持舒适的姿势。 他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听不见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摩擦他们的用来说再见的肢体,听所有人说了一遍再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我说是失眠,我们叫这个“失眠”。他说后来又时候会睡很久,有时候很久不睡。更多时候害怕自己像其他人一样醒不来。我想起自己看见姚船长和伊柳希娜尸体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我来这里的路上已经睡太久了。 咖啡袋子的吸管已经被我咬得不成形,洛基只是需要睡一觉,很长的一觉,我看着就行了。那些死掉的船员呢,还挂在他们舱里吗,二十多个几百公斤的气球。洛基掉在外面的灰已经被扫起来了,我偷偷装在袋子里留着,但他醒来肯定会发现。如果能摸到洛基,肯定忍不住把手指伸进那些气囊间隙里,洛基会觉得“不礼貌”,管他呢,我问过了,他没听见。

于是三十年前成为了一个锚点,但我们还在谈论,还挂在那个锚点上。

我在这条街上回收垃圾。三十年前这项工作常常和清洁工混同在一起,的确在许多地方两项工作是由同一批人完成的。仅仅是因为三十年过去了——三十年都过去了——才过去三十年,大多数事大多数人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我住在这里,也给这里收垃圾。三十年前不会有这种事,三十年前收垃圾的住不起他们为其服务的房子。下两个等级的房子里,他们同样制造垃圾,另有其人来回收那些低了两档的垃圾。再往下就无法类推了。每天清晨总会有一些人提着垃圾袋,打着哈欠排着队,像等公交车一样等垃圾车掠过城市边缘,把垃圾投进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前进的,更多的垃圾里。因为疲倦,因为营养不良,因为醉酒,没投中的垃圾袋在马路中央滚动,过去称之为未解之谜的现象或许与其相关,三十年前一位科学家在电视上这么说,其实三十年前已经很少有人看电视了。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袋子里传出来,所以当记者问到他们,为什么一直带着耳塞?他们总是不解地反问到:“啊?啊?” 回收垃圾是一项有趣的工作。袋子里漏出来的油滴在橡胶手套上,转头看到旁边的同事也把一袋垃圾提到脸那么高的位置,油在他的橡胶手套上开始往下滑,他在转头看另一个人。往下是可以类推的,直到最靠近卷帘门的位置。所以,轮换到尽头前的几天,还能咀嚼片刻“有趣的工作”,等到油在手背上走完一整圈,就别看了,扔到该扔的地方吧,焚烧炉能解决的问题比想象中还多。 因为三十年前开始的分类,我可以住在我收垃圾的地方,靠名为“主观”的技艺得到这份工作。尽管现在还只能呆在这个小街区里,畅想再三十年后,错综复杂的城市中央,耸立六十层高的垃圾处理厂,头上戴着全景头盔向下俯视就会看到山一样高的垃圾,抬手指示悬臂捡起必要的部分,去填平山脚下的湖。很早就有地产商看上了那里,或许就是现在,三十年后的三十年前,尔后房价飙升。 我不喜欢信徒的公寓,不是因为没有信仰。一条条浸血的绷带,洗不掉血渍的衬衣,铺在地板上接了很多血的报纸组成他们垃圾的主要部分。我觉得只是在借着信仰的名义铺张浪费。信徒A和信徒B的血相互沾粘,在神都看不见的地方,暗无天日的垃圾箱里紧贴在廉价的黑色垃圾袋内壁上下流地交媾。 在夏天,信徒理所当然地穿短袖衬衣,用小刀抄写在手臂上的经文,字母被痂结成块。他礼貌地打招呼,用手掌遮住前额,肘部弯曲的地方,有一小块结痂快要掉下来了,我感觉紧张,就好像一阵风要刮过来,一只鸟要飞过来琢走它。脖子上挂着的感应牌提示有中暑风险,建议休息。汗掉下来,看起来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 隔壁是作家的公寓。会有很多揉皱的稿纸吗?已经是三十年后了,情怀和传统都风化了。也不会有被砸碎的硬盘和U盘,他们的垃圾很普通。我也很失望,就是很普通。 接过信徒的公寓的垃圾的同事,虔诚地闭上双眼,再履行该做的事。我们没有信仰的人总是分不清先后顺序,有信仰的人却从不回答。焚烧炉只能装得下一双眼睛的视窗里,我因信徒们的垃圾无法自拔。企图看到什么呢?需要带上面罩清理的炉灰就是我们普通人的奇迹。 感应牌说我的“主观”在动摇,我能反驳什么,报告早就发给上面的人。我不知道“主观”说的是什么,我猜他们也不知道。 学生的公寓是一个公寓群,又细分成很多栋连绵的房子。舞蹈学生的公寓偶尔有穿坏的舞鞋,我觉得很漂亮,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不可以留下垃圾”写在员工手册第一页第一行,我会不知道吗? 还有历史学生的公寓,电子学生的公寓,听说我们胸口挂的感应牌就来自电子学生的公寓。出汗时经常粘在胸口,导致报错,或许那个人已经搬到其他公寓去了,我还想跟他提提建议。当然有小学生的公寓,三十年后的小学生抱着还有些许温度的玩具盒,和其他人一样搬进一个属于更大盒子的小盒子里。因为这是三十年后,我们都属于哪里且应属于那里。 祖母曾常常训斥父亲:不要总把目光留在三十年前。她在现在的三十年前的后一年,也就是二十九年前去世了。人们在词汇上添加“后”,表示转变已经完成了,往前的事情都不存在了。于是三十年前成为了一个锚点,但我们还在谈论,还挂在那个锚点上。 工作者的公寓是最大的公寓,我属于细分再细分直到不能往下分的三十平米里。把头卡进换气的小窗,可以看到悲伤的公寓。不是悲伤者的公寓,不是悲伤的人的公寓,名字很奇特,上面的人总有想法。悲伤的公寓有大量的纸巾,带血的纸巾,用来擦眼泪的透明的纸巾,留给我们回收员的只有干掉的什么都看不出的皱褶。他们的悲伤产生的垃圾,在焚烧炉里一瞬间就不存在了,我想看的东西不在几千度的火焰里。 那在三十年前吗,在三十年后吗。感应牌的屏幕熄灭了,黄色的指示灯轻轻呼吸,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和我一样呼吸。可能明天就要搬去悲伤的公寓了,他们说我的“主观”变得一文不值。在一个缺乏想象力的过家家般的世界里,工整的结构里,焚烧炉的火焰不规则地舞动,解决大多数问题。

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

风在阳台凹陷下去的空间里卷过,顺着外墙上传单的裂纹带走了其中几片。暴风雨要来了。我当然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只要联网我就能知道一切,可身处的地方只能靠观察来判断。 数据在身体里穿梭,风在扫描线间穿梭,我却是静止的——直到迈出一步。 K的短发在风中微微起伏,双手揉搓一个塑料袋。其间生长出的褶皱让透明的袋子越来越模糊。我走过去为了告诉他,还有8分钟就要开始下雨了。 前几天,我说想坐在楼梯扶手上一直滑到一楼。K说外面有很多人,楼梯间里也有很多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K转身继续刮胡子,没有回答。镜子里我的投影看起来总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倾身端详自己的脸,和他一样,把右侧靠近,微微仰头,再低头,然后转向左侧。有时候我给他做其他造型,想象K和我一样随意改变自己的造型,他都说不合适。 K洗掉剃须泡沫,看着它们被冲走,同时冲掉刚刚的话题。“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公寓也是一种香烟的名字,发售于1977年,是七星香烟的柔和版本。”K点点头,用毛巾擦干脸。那条灰色毛巾都被洗褪色了,我总觉得还有些发黄,像纸一样硬邦邦的。每次把它放进采购清单里,K都动手删掉,他要攒钱干什么呢,一条毛巾又不值钱。 “柔和香烟和普通香烟又有什么区别呢?”K说不知道。“吸烟是什么感觉呢?”“我只抽过警局发的烟。”我知道烟打散投影的感觉,那又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描述? 警局发的烟不是真正的香烟,我知道很久之前就没有真正的香烟了,含尼古丁和焦油的烟。为了让现存的人活得更久一点,医疗无非是其中一种相对靠后的手段。最先消失的是咖啡豆不是咖啡因,是小麦不是啤酒。健康的生活是不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K用打火机点燃一根,我没赶上那个仪式,有些懊恼。 随后我躲在K的口袋里跟他出门,他轻轻握着投射器钢笔大小的机身,我在起毛的口袋里转圈,梦想再有几个传感器,来感受薄薄手汗之间的体温。大多数人靠墙坐着,眼神随机地交汇成空洞的一点,如果更多人参与进来,最终在空中组成一个足以吞噬整栋楼的大坑。我不敢想,好在他们总是及时避开彼此。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眼神是看向K的,有些话是对他说的,我知道断腿的锡兵是什么,我知道K的心脏是真实的而我的胸口跳动的是一片数据的海,指令的浪潮。我听到过,每分钟69次。如果有一场大火,在投射器的电池炸断他的一条腿之前,我早就死了。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K只是下楼,他听到了吗,但K只是下楼。 很多人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生长在一起了。连绵的灰绿色在楼梯上偶尔蠕动,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K的裤脚,求他给她一根烟。 我们站在公寓门口,等一辆火车一样连结的垃圾车通过,头顶写着香烟的名字。K在一个烟盒里起居,20支的空隙里被叹息和愤怒填满。我说,我们去14区那个市场吧。K点点头,用大衣领子盖住半张脸,行走在人和其他人和更多人之间。 外面如他所说,的确有很多人。 有人在给死掉的宠物复生,一条蜥蜴在众人手中传阅,直到在第十二个人手上,才终于被宣判死亡。他们让K也过来摸一下,K看看我,我笑了一下。蜥蜴趴在手术台上,K伸出手指从头顶开始,一路滑向耸起的背部。“它真的死了吗?”“不知道。”他搓捻着刚刚摸过的手指,我知道其间有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的,一种真正的人才知道的感情。像一枚勋章挂在其他人身体深处。 这里不医治宠物,价目表上只有一项:复活。一根非常细的钳子伸进蜥蜴的嘴巴,医生闭着眼睛摸索,然后手腕带动钳子抖了两下。蜥蜴缓缓眨眼,周围爆发出掌声。“只要够安静,就能听见那里嘈杂的机械声。”K说。我觉得这话自相矛盾。 K问为什么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说就在前面,快要到了,从仿真面具那里转弯,再在吞烟花的地方转弯,直行,看到了吗,在卖非法储存条的旁边。 改造Joi的摊位面前,很多不同长相身高性格的自己在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她们的哪一行还留着我的痕迹,也因此没有办法回礼。身处的当下是无能为力的,让人困惑的,K说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解决的。 那人向K推荐新进的酒,我说我们要烟,真的香烟。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从柜台下抽出一包万宝路,开了价,如何?K看着我,表情里什么都没有,让我有些失望。我说有没有柔和七星?老板摇摇头,就算有,你们也买不起,我也买不起。我更失望了。 “就这个吧。”K说。“要多少?”“两支。”老板抽出一枚塑料封口袋,把烟装进去,仔细用指尖压紧,推了过来。“下次再来。”他说。K看了两眼柜台里的酒,把烟装进放投射器的口袋里。 “还有8分钟就要下雨了,只能回房间抽了。”我提醒他。K打开袋子放了一支在嘴唇上,问“为什么?”。我说: “当然是想让你体会一下抽真的烟的感觉,就像逛博物馆一样,但是用整个身体。 “你不好奇吗?替代酒精原本的味道,鸡牛羊肉的味道,还有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我知道他想知道,我知道当然知道,我在当下为数不多把握的事情,和干扰思考的数据无关的事情。 电火花点燃了那根万宝路,尼古丁到达每根之间的时候不会有咔吱咔吱的机械声,穿过烟雾看到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你和我的感受是真实的。 K看向我,不会被烟雾干扰的身体里,早就被放射尘污染的肺里,再容纳这一两根也无所谓了。

我写了字的掌心也贴在墙壁上,墨水在掌纹里渗开,他听不到的。

我求洛基留一个蛋给我做研究。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洛基原地移动了几步,像我们打电话和思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踱步一样。小小的银色球体因为他的步伐在托盘里滚动,我还在回味一棵还没有小拇指大的胡萝卜的味道,这个时候左耳已经有一半听不见了,但还能听见胡萝卜在嘴里被咬断的声音,唾液也在口腔大小的房间里打转。 实验室里的胡萝卜开花了,是第一件事。不止一株,好几盆上面出现了白色的小伞,哪怕实验室里不会下雨,水管生长在花盆之间。我已经18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三株开花的胡萝卜,一个骰子却有六个面——来自一盒从包裹里翻出的桌游,两个骰子十二个面——我让洛基选一盆,他不耐烦地说随便拔一棵吃了,别忘了留一棵。人的感觉很讨厌,饿的时候像感觉不到其他器官一样,也顾不上在乎两只耳朵不平衡的听力,却知道身体正在吃自己藏起来的食物,知道空洞在变大,相互连通,知道我在变小。被虫蛀的树不会尖叫,某天某时某刻倒下来砸到的人才会尖叫。我一头撞在洛基的氙岩通道上,他的惊惶从各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白板上规划了食物储备,纵横交错,寥寥几个格子被涂黑,离今天的分量还有几个小时,我靠在下面仔细啃食一条五厘米长的胡萝卜。最后掷出了2,中间那盆开着一大把花,看不见的地方长着敷衍了事的胡萝卜。“其他几盆也差不多。”洛基说。我把花扔过去让他闭嘴,花也敷衍地飞了一小段,掉在脚边。 说实话,生吃胡萝卜没什么好品尝的。从皮到肉,都是水的味道。从坏了的龙头下面舔到的最后一滴自来水的味道。最后只剩下纤维,如果我有好几个胃,还能品尝品尝纤维的味道。 我把叶子也吃了,都哭出来了。从左手腕上传来的定时铃声在逐渐失去魄力,我抱臂蜷缩,想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的左耳在失去听力,不是从那天起,从再之前开始,掉头回去找洛基的时候发现的。起初像经过隧道,坐飞机,在高速电梯里,但只有一边耳朵受到影响。对于我们左右对称的生物来说,很多事情只有不平衡时候才容易发现。我收起佩特洛娃镜,离开驾驶室,开始往下走,往靠近引擎的地方走。 靠在燃料舱的舱门上,仔细听许多生命推动这么大一艘船行走的声音,但好像没什么差别。可能因为太累,因为精神紧绷,胡思乱想,然后对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直到一次三小时的睡眠后,感受到左耳明显的恶化。又对自己说:“还有一只呢!” 我不得不想一只耳朵有点听不见,没法不想,总是在想。在把驾驶座安全带扣紧的瞬间,松开再扣紧的瞬间,玛丽和阿曼德对我说话的时候,打开包裹卡扣的时候,T恤摩擦头发的时候。明明很多信息在身体左侧流失了,却有什么东西那个洞堵上了,一点一点填平,塞紧。我过了很多天带着耳塞的生活,嗦面的声音在头盖骨里回荡。我想象一个听力不太好的波江人,在黑暗的星球上碰撞着生活,最后选择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于是也有关上所有的灯,在舱内摸索着行走,把额头撞出大包的生活。 再回到那根胡萝卜身上,它还有一点纤维卡在牙缝里。我呜呜哭着,把饼干屑撒得到处都是,一会儿还得都舔掉。我说有一个耳朵要听不见了,好在还有一个耳朵,可是有一个耳朵要听不见了。我伸出左手掌心,上面写着“你还有一个耳朵!”在白板变成配餐时间表的之前,找洛基的倒计时的空白处也写了同样的话,可他听不见。 洛基问:“你很害怕吗?”我一边舔嘴唇上的饼干屑和眼泪一边用力地点头。他缓缓转了一圈,抬起甲壳,好像想说什么。他说:“等我一下。”走去拿出一个盒子,和吃饭的时候拿出来的有些相似,以为他要在我这个饿鬼面前开饭了。我看见洛基腹部的甲壳打开,背上的气囊在微微颤抖,几句不成形的哨声。几颗银色的球体从开口里掉了出来,在托盘上敲出闷响。洛基停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你在生蛋吗?我快要聋了你突然开始生蛋?”我把脸贴在通道壁上,蛋被洛基身体的阴影笼罩,留在灯下的那一颗偶尔反射苍白的光。洛基没有回答,片刻,又有几颗蛋掉了出来。我忍不住盯着那些蛋,同时也忍不住说:“你知道吗,其实也没太大影响,但我就是很在意,一直在想这种事。”我写了字的掌心也贴在墙壁上,墨水在掌纹里渗开,他听不到的。 洛基说:“我会想办法。我会救你。”他开始收拾蛋。“等我们到波江星之后。”我连忙拍打通道让他停下,“对,耳朵的事之后再说。能不能留一个蛋给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也会生蛋,他们能保存起来吗?” 洛基走到一旁坐下,留一盒蛋在那里活泼地反光。他说就像排泄一样,也要定期生蛋。你不是不能吃吗,留下来干什么。我说可以研究啊,话说出口伦理道德才跟着一起冒出来。我摇摇头,“对不起,还是算了。” 我明知蛋也有重金属,吃了会死,洛基一样的小石头从蛋里爬出来的样子在脑海里成型,还是忍不住想象用勺子敲开蛋壳,从里面挖出果冻一样的水银,塞到嘴里。 洛基提前通知要带客人到生态罩里,还对镜子稍微整理了头发。或许对他们来说无所谓,但前几天自己剪头发有点失败。客人是比洛基稍大一些的波江人,背上顶着一个圆盘天线一样的东西,氙岩服把那个也包了进去,让他走得有些艰辛。洛基介绍这是他当研究员时候的同事,一个生来听力不好的波江人,所以背着一朵花生活。他们带来了礼物,在含有重金属的泥土里,29个大气压的氨气里生长的胡萝卜能开出非常大的花,似乎流行起来。 那束胡萝卜花真的非常大,都有客人身上的“花”那么大,开得密密麻麻,甚至有点瘆人。我无法控制自己把它放进嘴里,洛基急忙劝阻我的和声在脑海里偏向一边,好像声音就是会偏向一边的。

我一直在想象一个脖子拴在另一个脖子上,共计六条受限的腿走在路上的样子

商场要关门了,广播开始播放萨克斯风的《回家》,粗糙的音乐从天花板的网眼里漏下来,花洒一样冲在我头上。 一开始在还没拉门帘的商铺间穿梭,随着落脚点一个一个变少,我放弃了,跟在一个跛脚的保安身后。 他双脚岔开走路,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哪条腿跛了,还是都不太行。我不禁在两种可能性里徘徊: 他跛脚还当保安,还是正因为跛脚才当保安。正如作为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我被迫走在他身后,在自己的双脚之间徘徊。 广播里的《回家》停了,商场大灯还亮着,跛脚的保安握着那个电筒,手绳收紧拴在手腕上,拇指在开关键上摩擦。他在等一个惊异的瞬间,一个秉烛提灯的瞬间。 说到跛脚,我总是想到狗,仿佛一条跛脚的狗比一个跛脚的人更常见一样。可他们有四条腿,25%的概率,人只有两条,50%。 对此,也许有一条可循的路径。 小时候,有一个亲戚家养了一条小狗。我看见它克制不住吃屎的冲动,被大人踢了一脚,依然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于是说要带它散步,狗绳的一头淹没在它的毛里,另一头松松垮垮地套在我手腕上。努努力甚至可以套在脖子上,我一直在想象一个脖子拴在另一个脖子上,共计六条受限的腿走在路上的样子,没有看路。 你想想啊,都知道只有狗要拴住,被拴住的是狗,那被拴住的人呢。它走到一半对着电线杆尿尿,我也要脱下裤子吗。它对着路过的自行车吠叫,我该喊什么。它摇着尾巴走在前面,我寻找自己的尾椎骨走在后面。 因为没有看路,也没有看到巷子口那只被拴在早点铺铁门上的大黑狗。它们像疯了一样彼此吠叫,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看见自己的头盖骨都被咬碎,眼睛滚到下水道里,脑浆被路过的人踩走,一只耳朵被狗撕下来吃掉了。尖叫着松开狗绳跑走了。 后来大人把狗带回来,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它一条腿已经跛了。那条腿上的毛被剃掉大半,刚长出来薄薄的一层。依然对我吐舌头,摇尾巴。当时感觉很伤心,可是知道的词汇不足以拼凑出伤心的理由。我在周记里写:狗身上的绳子是不会松开的,只有人那头的绳子会松开。 已经拉下的门帘上靠着一个木质的画框,跛脚的保安把它抱起来,松开的手电筒抓着自己那头的绳子在空中挣扎。画框上的确有一些被撞坏的小坑,却也不至于不能用,只是被保安拿起来带走的时候,大家都明确地知道这确实没人要了。画框给他的步行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手电筒在空中不规则地扭动,时而撞在他的大腿上。 还有一件事,和上一件事没有间隔很久。我又给人家遛狗,午休我们出来买零食,五金店老板娘把狗交到几个小孩手上,双方,包括狗,都很兴奋。狗很乖,不对路过的自行车叫,对电线杆没什么兴趣,或许对自己的屎也没什么兴趣。 狗绳在四个人手中交替,狗只有一条狗,狗不知道那头发生了怎样的接力。刚修剪过的绿化发出浓郁的草味,我们身处大草原,风很大,就像那天突然的暴雨,要把羊群都赶回家一样。听得见天的语言,大地的震动和脚步节奏一致。直到午休铃响了,学校外面都能听见。当时绳子在我手上,正如那天撒手逃跑一样,草原消失在所有人尾椎骨后面,和我们的尾巴一样。 那条狗没有跛脚,因为我后来都没见过它。 我在电影里看过上吊的人,就像跛脚的保安的手电筒一样,本能驱使他们不规则地舞动。保安把画框随手扔在垃圾站,那个瞬间它完全散架了,裂成了好几块,飞出来的木片的形状,尖锐的断口,就像我踢倒的那个旧板凳一样,里面的颜色比外面年轻很多。 我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了,人那头的绳子也很难松开,真的,我会像狗一样随地排泄,就算是为了保留证据,也不要一直对着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