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之前也不知道死后是这样的。
这个房间一直有一扇造型奇特的窗子,让进来的光也碎成奇怪的样子。拼布毯子盖在腿上,本来恰到好处的室温因为这条毯子有些热了。
我随手把毯子扔到地上,一块石头走过来把它叠好,放回床上——那张床都能睡两个人了,目前为止还只有我一个人睡在上面。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论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来错了地方,奇怪的房子有奇怪的窗子,奇怪的树,海却太普通了,沙滩和岩壁也普通得令人害怕,好像我还活着一样。我说到那里了?总有一块石头来找我搭话,长着五条腿,大多数生物是对称的,它没有,足以说明我来错了地方。
石头发出的乐声,偶尔会听懂几句,比如他说:“你才五十多岁,总不能患上痴呆症吧。”或者,“你还记得自己做的模型吗,实在是太烂了,除了你谁还能做出来这样的。”然后说,“快想起来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出来他很悲伤,悲伤从他背部气囊的摩擦里漏到外面,却被包裹他的透明的、奇特的膜留下了。
我时常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前一分钟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昨天、前天、一个月、一年前、三十年前规划了现在该做什么。我明明死了,还死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却隔着氙岩服抚摸一块石头,用手把掉在上面的眼泪匀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之前也不知道死后是这样的。
更多时候听不懂石头在说什么。我把CD机开了又关,才发现是它发出的乐声。我希望它能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闭上眼睛,把毯子盖到胸口以上,聆听一座会走路的留声机。
洛基的温度就像突然想起十几分钟前烧的开水一样,已经不能用来冲咖啡了,再点燃煤气灶之前,总是忍不住把手贴在壶身上。那是十几年前的冬天,我还住在暖气不太好的但月租很便宜的地方。
石头很快就离开了,茶几上留下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我倒出来尝了一口,是盐。死后还能尝到咸味让人兴奋,这是一个很慢的世界,因为我们已经把时间抛给还没出生的人。总有一天,一个摆满了山珍海味的桌子出现在我面前,无论这是天堂地狱的哪个隔间,无论吃完之后走上的是绞刑架还是五星级酒店的大门。我把所有盐都倒出来了,一直舔自己的手心,为了预习即将发生的事。
然后石头又来了,带着一部和很多设备贴在一起的笔记本,然后说——我听不懂的时候它总是这样,为什么不把笔记本电脑留在房间里,好像我会弄坏一样——它说——电脑说:“那个瓶子呢?”我说,吃掉了呀,是真的盐,死了还能吃到盐!我还在舔自己的手心,已经没有味道了。石头拿着笔记本电脑离开了,关门声让奇怪的窗户前奇怪的窗帘颤抖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生气,总有一天,我们都能享受到山珍海味,而不只是盐。
洛基站在我平常站的地方,和学生们说明格雷斯老师身体不舒服,我替他来授课,希望你们耐心等待诸如此类的话。我就坐在不远处,孩子们肯定也能听见我,听见我因为兴奋的心跳,听见肌肉的收缩,血流变快。死后世界对“我”的精巧模拟,就好像活着一样,就好像第一次对他说的“相对论”“真空涨落”而兴奋的时候一样,好像我在没接触过这些知识之前就死了一样。
洛基不用回头也能听见我,但他转过来,在做什么仪式。我挥了挥夹着铅笔的手,他停在哪里。死后的世界没法用科学解释,洛基、我身后的海浪、生物罩外面的学生们,同时静止了,宇宙静止了,因为上帝需要这几秒钟打喷嚏。
我有一本奇怪的书,二十多页的地方,每一页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但我从来没看过,以为是石头在看,就问它这些标记有什么意义吗?我表示听不懂它回答的意义,它此时理应去拿那个笔记本,放在地下室——这里没有地下室,在外面——外面只有奇怪的树,和山,和海。它颤抖地蜷缩起来,我说你等会儿再告诉我也可以。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下面冒出来。
我想帮它,也想走出门,走下山崖,走进海里。
我看见远处有帆鼓动,想要那条船把我带走,离开这个没有共同语言和同胞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到只用了几页的笔记,把那几页全撕掉了。首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想留在这里,留在波江座40Ab。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应当是将要发生什么事,洛基明天上午九点会来,“明天上午九点”是我的时间,还是他的时间,都写下来,一切一切。我和我之间隔着的巨大的山脉,能不能用一本笔记来弥补。
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还在吐海水,眼前石头身上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我生前只是一棵蘑菇或者苔藓,死后一直看见石头,也没人告诉我误以为自己是人。石头蹒跚地在我身边踱步,银色的球体卡在它和透明外壳之间,有一颗已经在脚下破裂。我伸手去摸,它躲开了,把那条肢体藏在沙子下面。我以为我死了,这个世界都死了,不会再死了。用手拨开沙子,它只是对抗着继续埋上。
除了我居住的地方,哪里都是黑的。离开时,好像本来就知道怎么穿一样,穿上那件和石头相似的衣服出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哪里,迷路了,但从一开始就没有路。有什么东西在抚摸我,有什么东西拦住了我的去路。
洛基说我们回家,我说嗯。后来他带走了我的那套氙岩服,锁住了生物罩的减压舱。我的教室停课,我每天坐在那里,在灯光里看他工作,产卵,工作,工作,给我讲述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伸手掏出卡在里面的蛋,用脚踩碎,抹在墙壁上,用我也能看懂的话语写字。
我装作看不懂,为了真的看不懂的时刻。
就在刚才,一串猎户腰带飞走了。
住在机场边上就这点好,能看见飞机起飞,飞机降落。地勤和塔台也能看见飞机起飞降落,是不错,但我不在乎谁飞走了,谁又来了,好在这里。
其实我不住这里,我只是要出差,住附近酒店里。如果住稍远一些,噪音更小的地方,飞机显得太小了,自己家显得太荒凉、离城里太远了,碗里的炒鸡蛋太腥了,啤酒太温了,像没冰过一样,一晚上都在忙活什么呀!至此,显得自己太卑微,又因此太暴躁了。
这么近让我时常分不清星星和航行灯的区别,就在刚才,一串猎户腰带飞走了。现在他还来得及追回来,不然一会儿裤子要滑掉了,掉进宇宙里遵循牛顿第一定律,众星凝视一条裤子从它们之间飘过,失主还要等到很多年后才能判别身形。
也许我们被欺骗得太久了,根本没有什么星星。飞机交错,有了航线于是有了星座,航班日夜不息于是星座有了起落。飞机还没被发明的时候星座已经被描述、被记录、被想象被造谣被使用。我们发现了飞机,就像发现恐龙一样。一个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一个从天上摘下来,如果没有重力,又有什么区别?
客户在电话里喊我赶紧过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说你没看新闻吗,好多航班都取消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他说嗯,啊,当然知道,不要管那些好吗,赶紧过来就是。他根本没听我说了什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见过一面,他们通常长了两只以上的耳朵,他们单位的员工通常接打两部以上电话。一个巨大的热线中心,我摸过了,线是冷的,热了就麻烦大了。
我一直把酒店房间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颗陨石已经贴在大气层上,嘉宾说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主持人频频点头,然后面向镜头再说一遍,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我转过身对床上因为疼痛呻吟不止的太阳说,不必担心,它会自己烧光的。太阳没有回答,此事稍后再谈。
全球都在直播那颗陨石,焚烧的过程偶尔作为宴会出现在生活里,只要不在自己家里。一些人在看另一场直播,一个绑上硬盘的无人机出发了,十五分钟后开始下注,它能飞到那里,还是不能。
正义又伴随着荒谬诞生——“那个人在另一个直播间里自杀了!”
然后淡入荒谬——“那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也不是,还有一个人。”
一部分航班暂停,不必担心,抬头看——也不必抬头,等待焰火结束。我想告诉客户的其实是这些,他早早挂掉电话,什么都没听见,有四只耳朵也难听见的事。
床上临盆的太阳说你不要不管我啊,救救我,医生,只有你能救我了。我说我不是医生,他们误会了,我只在社区医院帮忙打过屁股针。你小时候打过吗,我去帮那里的奶奶扶住乱动的小孩。他她它ta——太阳说,不要管那些好吗,帮帮我。
我带着两幅墨镜,炎热带来汗水带来它们一直往下滑。
深呼吸,保持呼吸,专注呼吸。太阳跟着复述,不知道也没法知道太阳有没有在呼吸。
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拨酒店前台,一直在占线。与此同时,一架急于起飞的私人飞机因陨石碎片坠毁,余韵里,焦虑的人争先恐后拨打前台号码。我对太阳说,下去拿点喝的,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掌握语言和掌握这些空洞的套话是两码事,银河系里也会有东西教给太阳这个道理。
大堂里空无一人,大家只是让自己声音走出房门。吧台里的两个女咖啡师在玩翻花绳,我说要一杯薄荷冰沙,还有一些冰块。其中一个人把散掉的绳子缠在手指上,想告诉我冰沙里本来就有冰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总不能告诉你们房间里有一个等待分娩的太阳,热得要死,空调都不管用。越过餐巾纸和奶精球,看着另一个人用力摇晃巧克力酱,拿着绳子的无所事事,蹲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费力地解棉绳的结,这时候巧克力酱也挤完了。
我在电梯里大口喝冰沙,巧克力酱都被冻硬了,代可可脂的味道轻飘飘的,穿过一层楼的时间里便无影无踪。我一直在出汗,明明离开有太阳的房间那么久了,还在出汗。
我和太阳一起握在一袋冰块上。带着两幅墨镜(太阳给我的,想必为了他人随身携带),汗水不断淌进眼睛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怎样,更看不清太阳的表情。冰块颤抖,太阳在颤抖,也许是我在颤抖。
我说,这时候应该要用力。
我说,课本上写生育的疼痛是子宫在收缩。还写,太阳这样的恒星在生命的某一阶段也会收缩,因为扛不住里面的重力。
用另一只手摸着肚脐,好像这就是收缩的锚点。三个月前我在集会上宣誓了自己的子宫直到死亡都将空无一物,现在,在陪一个太阳生产。
三个月前克莱尔邀请我去她们的游行,就是举着牌子走路,到终点停下来宣誓。我和克莱尔只有几面之缘,我答应她,借此打破最近的无所事事。游行里一直没找到克莱尔,被几个女生拉住,于是同她们走在一起。
我和女A并排举着同一个标语,女BCD在我们后面。彼此介绍了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想必在她们那里我也是女A或者BCD。终点处,我瞟着女A的表情,发现她双眼通红,一只手高举,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小腹——子宫的外面,高声复读领队的宣言。
我的子宫直到死亡都将空无一物。
结束后我说起克莱尔,她们也认识克莱尔,疑惑没找到克莱尔的身影,当天就这么解散了。两天后接到克莱尔死亡的消息。
视频会议里,女A说她在浴室里滑倒撞到头。女B说是的,但其实手上还拿着验孕棒。女C说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才没来。女D说她怎么会怀孕?
在克莱尔公寓门口遇到了她的母亲。她一直在说否定句,警察问她你是克莱尔的母亲吗?她说不是,是继母。你联系上她父亲了吗?她说没有,他抛下她们跑了。来和我们一起确认遗体,她说不要。然后离开。
轮到我了,好像被她传染了一样我也一直在否定。你是她家属吗?不是,我算她朋友吧。她出事前有联络吗?我说没有,好几天前有一回。我说不是,这不是克莱尔。警察疑惑地对视,我趁机仓皇逃跑,沿着那条游行走过的路,交通管制解除后车流滚滚。我在红绿灯前接到了出差的电话,如果是游行那天,都根本不用等这个红绿灯。
我在陪太阳分娩,交握着的手像快要融化了一样。我问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太阳疼得大叫,随便叫什么!有很多只有一串字母和数字组合的星星,就像只有字母和数字组合的航班,开始从跑道起飞。
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好在玛丽身上带的咖啡是供三个人喝的。驾驶舱没有仪表留给咖啡的余量,我就直接问她,我们还有多少咖啡?玛丽开始说话,数字从飞船各个角落传出来。
很多年前还在当学生的时候,偶尔觉得数学是一种非常占据空间的思维方式,计算在几分钟内把黑板堆满了。大家都在等待下面那块升上去,换上面那块下来的时候,链条咯咯哒哒的声音,有人在咬铅笔,草稿本被撕掉的声音,前面的同学一直在抠后脑勺的痘痘——在走廊里会遇见一种人衣领上有一点点血迹,就是这么来的。好在后来中小学都换成白板了,我的教室里也只有一块白板,化工产业替换掉了一种焦虑。
我好像突然间听不懂数字一样,问玛丽这是在说豆子还是液体。她说,她只是说:“都不是,格雷斯博士。”我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喝一口,真好喝,别管怎么来的了。然后往电脑里敲数据,洛基还在睡觉,我们在宇宙里,不靠数字搞不清楚自己的一天有多长。
洛基睡了多久,我其实想问这个,于是先把话题岔到咖啡上,让我们,玛丽和我,都做好心理准备。前者不需要,而我现在知道咖啡是冻干保存的,越来越多的τ星虫在适应氮气,然后呢?咖啡袋子贴在氙岩通道上,我贴在咖啡上,看哪根手指能一下挤出最多咖啡,然后呢?洛基甲壳顶部的散热孔里还挂着燃烧后的碎渣,我想过他们完美的记忆是保存在哪里的,想抠出来看看。我想尝尝那些烟灰,就像大部分小孩都会把伤口的结痂放进嘴里一样。
我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我想象洛基为什么会来宇宙。他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可能还参与过设计建造太空电梯,但也只是一个拿工资的中年人。或许还没结婚,就和我一样,很自由,如果有年长的父母要赡养呢,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社会保障怎么样。洛基有几个小孩,还在上学,为此他必须更努力工作,也为了他们还能继续活着。洛基走了之后有还是会有钱到他们家账上,维持生活。
——我感到自己的想象力真是太匮乏了。那他们的货币长什么样?
等他醒了一定要问一下。一袋咖啡已经喝完了,只要用力吮吸管子,还能得到几滴刺激味蕾。
后来洛基告诉我船上其他成员都死了,那时候我还分不清他说话时候微妙的语调区别。“不完全协和和弦”,我在前女友的笔记上看过这种词语,她的琴盒总是关得好好的,笔记却常常打开在某一页。音乐是可以用数学解释的,协和不协和也是,但剩下的交给感性。
他说一开始,他们的动作变慢,像受到很大阻力一样。首先对变化感到困惑,然后对失去功能的肢体愤怒,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隔了一面很厚的墙壁。“就像我们之间这样。”洛基用手点了点氙岩隔离墙,我似懂非懂。
好几个船员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直在船舱里来回穿梭,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们已经没力气做这种无用功了,爬得非常慢,越来越慢,从这里,到那里。洛基举起两条腿,我伸出一只手模仿波江人爬动的样子,他说还要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在自己的舱室听见那种情形,引擎持续运转,我们快到了,不是吗?驾驶舱里没有回答。负责控制的两个人倒在不同方向,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房间尽头。我打断他:“所以是你把船停在这里的?”他没管我,继续说。他们倒在各个地方,尽管很不礼貌,但要从好几人身上爬过去才能到达驾驶舱。“我问过他们了,都没理我。”洛基是这么说的。
洛基轻轻敲其他船员的甲壳,声音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无重力下很方便也很麻烦。他能轻松把他们转过来,用手爪抚摸大家相同的星图刻痕,类似的回响带来莫名的安心感,好像任务还在进行,他可以照常工作,其他人只是太累了,要睡一会儿。洛基织了绳索,把他们固定在船舱里,尽可能在原本的位置附近。
为了一直醒着观察船员睡觉,他只能不停工作,其实没什么好工作的,没有新的指令,飞船很好没什么问题。改良了几个版本用来固定的绳索,让他们在无重力下也保持舒适的姿势。
他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听不见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摩擦他们的用来说再见的肢体,听所有人说了一遍再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我说是失眠,我们叫这个“失眠”。他说后来又时候会睡很久,有时候很久不睡。更多时候害怕自己像其他人一样醒不来。我想起自己看见姚船长和伊柳希娜尸体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我来这里的路上已经睡太久了。
咖啡袋子的吸管已经被我咬得不成形,洛基只是需要睡一觉,很长的一觉,我看着就行了。那些死掉的船员呢,还挂在他们舱里吗,二十多个几百公斤的气球。洛基掉在外面的灰已经被扫起来了,我偷偷装在袋子里留着,但他醒来肯定会发现。如果能摸到洛基,肯定忍不住把手指伸进那些气囊间隙里,洛基会觉得“不礼貌”,管他呢,我问过了,他没听见。
于是三十年前成为了一个锚点,但我们还在谈论,还挂在那个锚点上。
我在这条街上回收垃圾。三十年前这项工作常常和清洁工混同在一起,的确在许多地方两项工作是由同一批人完成的。仅仅是因为三十年过去了——三十年都过去了——才过去三十年,大多数事大多数人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我住在这里,也给这里收垃圾。三十年前不会有这种事,三十年前收垃圾的住不起他们为其服务的房子。下两个等级的房子里,他们同样制造垃圾,另有其人来回收那些低了两档的垃圾。再往下就无法类推了。每天清晨总会有一些人提着垃圾袋,打着哈欠排着队,像等公交车一样等垃圾车掠过城市边缘,把垃圾投进以每小时四十公里前进的,更多的垃圾里。因为疲倦,因为营养不良,因为醉酒,没投中的垃圾袋在马路中央滚动,过去称之为未解之谜的现象或许与其相关,三十年前一位科学家在电视上这么说,其实三十年前已经很少有人看电视了。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袋子里传出来,所以当记者问到他们,为什么一直带着耳塞?他们总是不解地反问到:“啊?啊?”
回收垃圾是一项有趣的工作。袋子里漏出来的油滴在橡胶手套上,转头看到旁边的同事也把一袋垃圾提到脸那么高的位置,油在他的橡胶手套上开始往下滑,他在转头看另一个人。往下是可以类推的,直到最靠近卷帘门的位置。所以,轮换到尽头前的几天,还能咀嚼片刻“有趣的工作”,等到油在手背上走完一整圈,就别看了,扔到该扔的地方吧,焚烧炉能解决的问题比想象中还多。
因为三十年前开始的分类,我可以住在我收垃圾的地方,靠名为“主观”的技艺得到这份工作。尽管现在还只能呆在这个小街区里,畅想再三十年后,错综复杂的城市中央,耸立六十层高的垃圾处理厂,头上戴着全景头盔向下俯视就会看到山一样高的垃圾,抬手指示悬臂捡起必要的部分,去填平山脚下的湖。很早就有地产商看上了那里,或许就是现在,三十年后的三十年前,尔后房价飙升。
我不喜欢信徒的公寓,不是因为没有信仰。一条条浸血的绷带,洗不掉血渍的衬衣,铺在地板上接了很多血的报纸组成他们垃圾的主要部分。我觉得只是在借着信仰的名义铺张浪费。信徒A和信徒B的血相互沾粘,在神都看不见的地方,暗无天日的垃圾箱里紧贴在廉价的黑色垃圾袋内壁上下流地交媾。
在夏天,信徒理所当然地穿短袖衬衣,用小刀抄写在手臂上的经文,字母被痂结成块。他礼貌地打招呼,用手掌遮住前额,肘部弯曲的地方,有一小块结痂快要掉下来了,我感觉紧张,就好像一阵风要刮过来,一只鸟要飞过来琢走它。脖子上挂着的感应牌提示有中暑风险,建议休息。汗掉下来,看起来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
隔壁是作家的公寓。会有很多揉皱的稿纸吗?已经是三十年后了,情怀和传统都风化了。也不会有被砸碎的硬盘和U盘,他们的垃圾很普通。我也很失望,就是很普通。
接过信徒的公寓的垃圾的同事,虔诚地闭上双眼,再履行该做的事。我们没有信仰的人总是分不清先后顺序,有信仰的人却从不回答。焚烧炉只能装得下一双眼睛的视窗里,我因信徒们的垃圾无法自拔。企图看到什么呢?需要带上面罩清理的炉灰就是我们普通人的奇迹。
感应牌说我的“主观”在动摇,我能反驳什么,报告早就发给上面的人。我不知道“主观”说的是什么,我猜他们也不知道。
学生的公寓是一个公寓群,又细分成很多栋连绵的房子。舞蹈学生的公寓偶尔有穿坏的舞鞋,我觉得很漂亮,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不可以留下垃圾”写在员工手册第一页第一行,我会不知道吗?
还有历史学生的公寓,电子学生的公寓,听说我们胸口挂的感应牌就来自电子学生的公寓。出汗时经常粘在胸口,导致报错,或许那个人已经搬到其他公寓去了,我还想跟他提提建议。当然有小学生的公寓,三十年后的小学生抱着还有些许温度的玩具盒,和其他人一样搬进一个属于更大盒子的小盒子里。因为这是三十年后,我们都属于哪里且应属于那里。
祖母曾常常训斥父亲:不要总把目光留在三十年前。她在现在的三十年前的后一年,也就是二十九年前去世了。人们在词汇上添加“后”,表示转变已经完成了,往前的事情都不存在了。于是三十年前成为了一个锚点,但我们还在谈论,还挂在那个锚点上。
工作者的公寓是最大的公寓,我属于细分再细分直到不能往下分的三十平米里。把头卡进换气的小窗,可以看到悲伤的公寓。不是悲伤者的公寓,不是悲伤的人的公寓,名字很奇特,上面的人总有想法。悲伤的公寓有大量的纸巾,带血的纸巾,用来擦眼泪的透明的纸巾,留给我们回收员的只有干掉的什么都看不出的皱褶。他们的悲伤产生的垃圾,在焚烧炉里一瞬间就不存在了,我想看的东西不在几千度的火焰里。
那在三十年前吗,在三十年后吗。感应牌的屏幕熄灭了,黄色的指示灯轻轻呼吸,在三十平米的空间里,和我一样呼吸。可能明天就要搬去悲伤的公寓了,他们说我的“主观”变得一文不值。在一个缺乏想象力的过家家般的世界里,工整的结构里,焚烧炉的火焰不规则地舞动,解决大多数问题。
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
风在阳台凹陷下去的空间里卷过,顺着外墙上传单的裂纹带走了其中几片。暴风雨要来了。我当然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只要联网我就能知道一切,可身处的地方只能靠观察来判断。
数据在身体里穿梭,风在扫描线间穿梭,我却是静止的——直到迈出一步。
K的短发在风中微微起伏,双手揉搓一个塑料袋。其间生长出的褶皱让透明的袋子越来越模糊。我走过去为了告诉他,还有8分钟就要开始下雨了。
前几天,我说想坐在楼梯扶手上一直滑到一楼。K说外面有很多人,楼梯间里也有很多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K转身继续刮胡子,没有回答。镜子里我的投影看起来总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倾身端详自己的脸,和他一样,把右侧靠近,微微仰头,再低头,然后转向左侧。有时候我给他做其他造型,想象K和我一样随意改变自己的造型,他都说不合适。
K洗掉剃须泡沫,看着它们被冲走,同时冲掉刚刚的话题。“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公寓也是一种香烟的名字,发售于1977年,是七星香烟的柔和版本。”K点点头,用毛巾擦干脸。那条灰色毛巾都被洗褪色了,我总觉得还有些发黄,像纸一样硬邦邦的。每次把它放进采购清单里,K都动手删掉,他要攒钱干什么呢,一条毛巾又不值钱。
“柔和香烟和普通香烟又有什么区别呢?”K说不知道。“吸烟是什么感觉呢?”“我只抽过警局发的烟。”我知道烟打散投影的感觉,那又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描述?
警局发的烟不是真正的香烟,我知道很久之前就没有真正的香烟了,含尼古丁和焦油的烟。为了让现存的人活得更久一点,医疗无非是其中一种相对靠后的手段。最先消失的是咖啡豆不是咖啡因,是小麦不是啤酒。健康的生活是不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K用打火机点燃一根,我没赶上那个仪式,有些懊恼。
随后我躲在K的口袋里跟他出门,他轻轻握着投射器钢笔大小的机身,我在起毛的口袋里转圈,梦想再有几个传感器,来感受薄薄手汗之间的体温。大多数人靠墙坐着,眼神随机地交汇成空洞的一点,如果更多人参与进来,最终在空中组成一个足以吞噬整栋楼的大坑。我不敢想,好在他们总是及时避开彼此。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眼神是看向K的,有些话是对他说的,我知道断腿的锡兵是什么,我知道K的心脏是真实的而我的胸口跳动的是一片数据的海,指令的浪潮。我听到过,每分钟69次。如果有一场大火,在投射器的电池炸断他的一条腿之前,我早就死了。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K只是下楼,他听到了吗,但K只是下楼。
很多人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生长在一起了。连绵的灰绿色在楼梯上偶尔蠕动,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K的裤脚,求他给她一根烟。
我们站在公寓门口,等一辆火车一样连结的垃圾车通过,头顶写着香烟的名字。K在一个烟盒里起居,20支的空隙里被叹息和愤怒填满。我说,我们去14区那个市场吧。K点点头,用大衣领子盖住半张脸,行走在人和其他人和更多人之间。
外面如他所说,的确有很多人。
有人在给死掉的宠物复生,一条蜥蜴在众人手中传阅,直到在第十二个人手上,才终于被宣判死亡。他们让K也过来摸一下,K看看我,我笑了一下。蜥蜴趴在手术台上,K伸出手指从头顶开始,一路滑向耸起的背部。“它真的死了吗?”“不知道。”他搓捻着刚刚摸过的手指,我知道其间有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的,一种真正的人才知道的感情。像一枚勋章挂在其他人身体深处。
这里不医治宠物,价目表上只有一项:复活。一根非常细的钳子伸进蜥蜴的嘴巴,医生闭着眼睛摸索,然后手腕带动钳子抖了两下。蜥蜴缓缓眨眼,周围爆发出掌声。“只要够安静,就能听见那里嘈杂的机械声。”K说。我觉得这话自相矛盾。
K问为什么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说就在前面,快要到了,从仿真面具那里转弯,再在吞烟花的地方转弯,直行,看到了吗,在卖非法储存条的旁边。
改造Joi的摊位面前,很多不同长相身高性格的自己在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她们的哪一行还留着我的痕迹,也因此没有办法回礼。身处的当下是无能为力的,让人困惑的,K说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解决的。
那人向K推荐新进的酒,我说我们要烟,真的香烟。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从柜台下抽出一包万宝路,开了价,如何?K看着我,表情里什么都没有,让我有些失望。我说有没有柔和七星?老板摇摇头,就算有,你们也买不起,我也买不起。我更失望了。
“就这个吧。”K说。“要多少?”“两支。”老板抽出一枚塑料封口袋,把烟装进去,仔细用指尖压紧,推了过来。“下次再来。”他说。K看了两眼柜台里的酒,把烟装进放投射器的口袋里。
“还有8分钟就要下雨了,只能回房间抽了。”我提醒他。K打开袋子放了一支在嘴唇上,问“为什么?”。我说:
“当然是想让你体会一下抽真的烟的感觉,就像逛博物馆一样,但是用整个身体。
“你不好奇吗?替代酒精原本的味道,鸡牛羊肉的味道,还有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我知道他想知道,我知道当然知道,我在当下为数不多把握的事情,和干扰思考的数据无关的事情。
电火花点燃了那根万宝路,尼古丁到达每根之间的时候不会有咔吱咔吱的机械声,穿过烟雾看到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你和我的感受是真实的。
K看向我,不会被烟雾干扰的身体里,早就被放射尘污染的肺里,再容纳这一两根也无所谓了。
我写了字的掌心也贴在墙壁上,墨水在掌纹里渗开,他听不到的。
我求洛基留一个蛋给我做研究。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洛基原地移动了几步,像我们打电话和思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踱步一样。小小的银色球体因为他的步伐在托盘里滚动,我还在回味一棵还没有小拇指大的胡萝卜的味道,这个时候左耳已经有一半听不见了,但还能听见胡萝卜在嘴里被咬断的声音,唾液也在口腔大小的房间里打转。
实验室里的胡萝卜开花了,是第一件事。不止一株,好几盆上面出现了白色的小伞,哪怕实验室里不会下雨,水管生长在花盆之间。我已经18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三株开花的胡萝卜,一个骰子却有六个面——来自一盒从包裹里翻出的桌游,两个骰子十二个面——我让洛基选一盆,他不耐烦地说随便拔一棵吃了,别忘了留一棵。人的感觉很讨厌,饿的时候像感觉不到其他器官一样,也顾不上在乎两只耳朵不平衡的听力,却知道身体正在吃自己藏起来的食物,知道空洞在变大,相互连通,知道我在变小。被虫蛀的树不会尖叫,某天某时某刻倒下来砸到的人才会尖叫。我一头撞在洛基的氙岩通道上,他的惊惶从各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白板上规划了食物储备,纵横交错,寥寥几个格子被涂黑,离今天的分量还有几个小时,我靠在下面仔细啃食一条五厘米长的胡萝卜。最后掷出了2,中间那盆开着一大把花,看不见的地方长着敷衍了事的胡萝卜。“其他几盆也差不多。”洛基说。我把花扔过去让他闭嘴,花也敷衍地飞了一小段,掉在脚边。
说实话,生吃胡萝卜没什么好品尝的。从皮到肉,都是水的味道。从坏了的龙头下面舔到的最后一滴自来水的味道。最后只剩下纤维,如果我有好几个胃,还能品尝品尝纤维的味道。
我把叶子也吃了,都哭出来了。从左手腕上传来的定时铃声在逐渐失去魄力,我抱臂蜷缩,想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的左耳在失去听力,不是从那天起,从再之前开始,掉头回去找洛基的时候发现的。起初像经过隧道,坐飞机,在高速电梯里,但只有一边耳朵受到影响。对于我们左右对称的生物来说,很多事情只有不平衡时候才容易发现。我收起佩特洛娃镜,离开驾驶室,开始往下走,往靠近引擎的地方走。
靠在燃料舱的舱门上,仔细听许多生命推动这么大一艘船行走的声音,但好像没什么差别。可能因为太累,因为精神紧绷,胡思乱想,然后对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直到一次三小时的睡眠后,感受到左耳明显的恶化。又对自己说:“还有一只呢!”
我不得不想一只耳朵有点听不见,没法不想,总是在想。在把驾驶座安全带扣紧的瞬间,松开再扣紧的瞬间,玛丽和阿曼德对我说话的时候,打开包裹卡扣的时候,T恤摩擦头发的时候。明明很多信息在身体左侧流失了,却有什么东西那个洞堵上了,一点一点填平,塞紧。我过了很多天带着耳塞的生活,嗦面的声音在头盖骨里回荡。我想象一个听力不太好的波江人,在黑暗的星球上碰撞着生活,最后选择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于是也有关上所有的灯,在舱内摸索着行走,把额头撞出大包的生活。
再回到那根胡萝卜身上,它还有一点纤维卡在牙缝里。我呜呜哭着,把饼干屑撒得到处都是,一会儿还得都舔掉。我说有一个耳朵要听不见了,好在还有一个耳朵,可是有一个耳朵要听不见了。我伸出左手掌心,上面写着“你还有一个耳朵!”在白板变成配餐时间表的之前,找洛基的倒计时的空白处也写了同样的话,可他听不见。
洛基问:“你很害怕吗?”我一边舔嘴唇上的饼干屑和眼泪一边用力地点头。他缓缓转了一圈,抬起甲壳,好像想说什么。他说:“等我一下。”走去拿出一个盒子,和吃饭的时候拿出来的有些相似,以为他要在我这个饿鬼面前开饭了。我看见洛基腹部的甲壳打开,背上的气囊在微微颤抖,几句不成形的哨声。几颗银色的球体从开口里掉了出来,在托盘上敲出闷响。洛基停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你在生蛋吗?我快要聋了你突然开始生蛋?”我把脸贴在通道壁上,蛋被洛基身体的阴影笼罩,留在灯下的那一颗偶尔反射苍白的光。洛基没有回答,片刻,又有几颗蛋掉了出来。我忍不住盯着那些蛋,同时也忍不住说:“你知道吗,其实也没太大影响,但我就是很在意,一直在想这种事。”我写了字的掌心也贴在墙壁上,墨水在掌纹里渗开,他听不到的。
洛基说:“我会想办法。我会救你。”他开始收拾蛋。“等我们到波江星之后。”我连忙拍打通道让他停下,“对,耳朵的事之后再说。能不能留一个蛋给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也会生蛋,他们能保存起来吗?”
洛基走到一旁坐下,留一盒蛋在那里活泼地反光。他说就像排泄一样,也要定期生蛋。你不是不能吃吗,留下来干什么。我说可以研究啊,话说出口伦理道德才跟着一起冒出来。我摇摇头,“对不起,还是算了。”
我明知蛋也有重金属,吃了会死,洛基一样的小石头从蛋里爬出来的样子在脑海里成型,还是忍不住想象用勺子敲开蛋壳,从里面挖出果冻一样的水银,塞到嘴里。
洛基提前通知要带客人到生态罩里,还对镜子稍微整理了头发。或许对他们来说无所谓,但前几天自己剪头发有点失败。客人是比洛基稍大一些的波江人,背上顶着一个圆盘天线一样的东西,氙岩服把那个也包了进去,让他走得有些艰辛。洛基介绍这是他当研究员时候的同事,一个生来听力不好的波江人,所以背着一朵花生活。他们带来了礼物,在含有重金属的泥土里,29个大气压的氨气里生长的胡萝卜能开出非常大的花,似乎流行起来。
那束胡萝卜花真的非常大,都有客人身上的“花”那么大,开得密密麻麻,甚至有点瘆人。我无法控制自己把它放进嘴里,洛基急忙劝阻我的和声在脑海里偏向一边,好像声音就是会偏向一边的。
我一直在想象一个脖子拴在另一个脖子上,共计六条受限的腿走在路上的样子
商场要关门了,广播开始播放萨克斯风的《回家》,粗糙的音乐从天花板的网眼里漏下来,花洒一样冲在我头上。
一开始在还没拉门帘的商铺间穿梭,随着落脚点一个一个变少,我放弃了,跟在一个跛脚的保安身后。
他双脚岔开走路,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哪条腿跛了,还是都不太行。我不禁在两种可能性里徘徊:
他跛脚还当保安,还是正因为跛脚才当保安。正如作为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我被迫走在他身后,在自己的双脚之间徘徊。
广播里的《回家》停了,商场大灯还亮着,跛脚的保安握着那个电筒,手绳收紧拴在手腕上,拇指在开关键上摩擦。他在等一个惊异的瞬间,一个秉烛提灯的瞬间。
说到跛脚,我总是想到狗,仿佛一条跛脚的狗比一个跛脚的人更常见一样。可他们有四条腿,25%的概率,人只有两条,50%。
对此,也许有一条可循的路径。
小时候,有一个亲戚家养了一条小狗。我看见它克制不住吃屎的冲动,被大人踢了一脚,依然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于是说要带它散步,狗绳的一头淹没在它的毛里,另一头松松垮垮地套在我手腕上。努努力甚至可以套在脖子上,我一直在想象一个脖子拴在另一个脖子上,共计六条受限的腿走在路上的样子,没有看路。
你想想啊,都知道只有狗要拴住,被拴住的是狗,那被拴住的人呢。它走到一半对着电线杆尿尿,我也要脱下裤子吗。它对着路过的自行车吠叫,我该喊什么。它摇着尾巴走在前面,我寻找自己的尾椎骨走在后面。
因为没有看路,也没有看到巷子口那只被拴在早点铺铁门上的大黑狗。它们像疯了一样彼此吠叫,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看见自己的头盖骨都被咬碎,眼睛滚到下水道里,脑浆被路过的人踩走,一只耳朵被狗撕下来吃掉了。尖叫着松开狗绳跑走了。
后来大人把狗带回来,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它一条腿已经跛了。那条腿上的毛被剃掉大半,刚长出来薄薄的一层。依然对我吐舌头,摇尾巴。当时感觉很伤心,可是知道的词汇不足以拼凑出伤心的理由。我在周记里写:狗身上的绳子是不会松开的,只有人那头的绳子会松开。
已经拉下的门帘上靠着一个木质的画框,跛脚的保安把它抱起来,松开的手电筒抓着自己那头的绳子在空中挣扎。画框上的确有一些被撞坏的小坑,却也不至于不能用,只是被保安拿起来带走的时候,大家都明确地知道这确实没人要了。画框给他的步行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手电筒在空中不规则地扭动,时而撞在他的大腿上。
还有一件事,和上一件事没有间隔很久。我又给人家遛狗,午休我们出来买零食,五金店老板娘把狗交到几个小孩手上,双方,包括狗,都很兴奋。狗很乖,不对路过的自行车叫,对电线杆没什么兴趣,或许对自己的屎也没什么兴趣。
狗绳在四个人手中交替,狗只有一条狗,狗不知道那头发生了怎样的接力。刚修剪过的绿化发出浓郁的草味,我们身处大草原,风很大,就像那天突然的暴雨,要把羊群都赶回家一样。听得见天的语言,大地的震动和脚步节奏一致。直到午休铃响了,学校外面都能听见。当时绳子在我手上,正如那天撒手逃跑一样,草原消失在所有人尾椎骨后面,和我们的尾巴一样。
那条狗没有跛脚,因为我后来都没见过它。
我在电影里看过上吊的人,就像跛脚的保安的手电筒一样,本能驱使他们不规则地舞动。保安把画框随手扔在垃圾站,那个瞬间它完全散架了,裂成了好几块,飞出来的木片的形状,尖锐的断口,就像我踢倒的那个旧板凳一样,里面的颜色比外面年轻很多。
我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了,人那头的绳子也很难松开,真的,我会像狗一样随地排泄,就算是为了保留证据,也不要一直对着拍,好吗?
如果真的要完蛋了,还是有人坐在金字塔下数沙子,看还能造多少芯片。
还没在公交上站稳或是坐稳,它就发动了,很多人趁着这股劲打开手机,在口罩衣领围巾眼镜头发缝隙里找出合适的角度人脸识别,就是为了看别人是如何批判我们的——这个时代的人在公交地铁上不是看书而是看手机。我们要完了,所以我们之后的人更是要完蛋了。完蛋因子不像细菌病毒一样乘风传播,是像鱼吃塑料一样,在更大的嘴里积累,早早藏进DNA里,顺着一代一代母乳灌进孩子的嘴里。最终刚断奶的孩子就会玩手机,该点哪里他在羊水里都学会了,喝奶只是为了让手指更发达。
我每天就是为了看这些才起床,才洗漱,才出门坐上公交车,就是为了看你说这两三百字,好爽,好爽啊!已经感觉到指尖都积满了塑料,还能在电容屏上划出痕迹。
有人问,车窗边缘的黑色点点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有人回,散热,不然玻璃受热不均,要爆炸了。前座的人右边肩膀靠在玻璃上,好像很舒适,也许在体会玻璃究竟有没有充分散热,如果自己不靠在上面,它就要爆炸了。公交车一整块硕大的玻璃,很多人或许都难以幸免。
我也学他靠在上面。
阳光在办公楼外墙上冲突,又撞上门面房的玻璃门,柏油马路,几经波折才传到这一面玻璃上。几站后,肩膀感觉到温热,里面贮藏着颠簸时碰撞带来的疼痛,正缓缓释放,最后被那些黑色的点点吸收,散到我以外的地方。
也在手机上看到过温室效果是一床棉被,把阳光的热裹在地球上。盖在冰柜上的棉被,盖在身上的棉被,带来甜味,出汗,和螨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把被子盖在冰川上,减缓它的融化。海平面上升的时候,夸父喝下更多水,在太阳面前怅然若失。我不敢问。如果真的要完蛋了,还是有人坐在金字塔下数沙子,看还能造多少芯片。
司机告诉广播,广播告诉我,我再告诉自己,快到站了。但肩膀好像粘在玻璃上拔不下来了。就算保持着那个姿势,还是可以继续玩手机。粘在玻璃上的衣服是化纤,化纤是塑料,塑料是石油。你看,话题又回到塑料上了。石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尸骸慢慢产生的,直到发现塑料再也变不回石油,终于可以说,哦,完蛋了。我还在渐渐和车窗融为一体,同时有人说这一代人已经吃了很多塑料了,如果现在把它们都吐出来,连给车上多添一个把手都不够,别说了。
公交开进总站,玻璃曾经像烤盘一样热,现在又冷得我发抖——受限于姿态,只能抖出三成。现在要回答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只要一两颗沙子就够了,受限于姿态,我也没法抬头望天,或许运气好,需要三五颗吧。前座的人也如此,依然靠在车窗上。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宝也没电了,估计他也一样。
我向司机大喊,喂,帮帮忙。他没理,装模作样地在车上检查一圈,最终在门口怜悯地回头,说,我也没办法。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拍拍前座,他说他已经呆在上面一周了,别担心,很快就习惯了。
我渐渐学会如何用这个姿势挪动屁股,活动发麻的腿脚。前座教我瞟斜前方的手机,非常受益,原来很多人都被困在车窗上了,还没有解决办法。现在斜前方的手机上说,要给这样的车窗上加更多黑色点点,虽然没办法把我们拉出来,也能让人好受些。冬暖夏凉,四季如春的车窗玻璃。如果我们这一代不是真的要完蛋的话,很多年后会展示在博物馆里,直到他们发现如何把卡在车窗上的人连同身下的座椅,一起变成石油。
还没被推敲几千几万遍的世界,还没为我所知的时候。
我们几个朋友在护士的引导下往病房走的时候,他爸妈正好出来。
他爸妈把薄薄的防护衣剥下来——就像爬行动物蜕皮那样——扔进指定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吞咽间,我们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见了那一侧轻微的机械声音。刚好这一侧的防护服吐了出来,就像转瞬间完成了一次消化一样。
护士催促我们穿上防护服,匆匆跑出去和他爸妈搭话。我们一直虎视眈眈看着,可他爸妈自始至终都没给这里一个眼神。
安东尼躺在病床上,这个城市西南边靠近边缘的医院里,众多病房里较为宽敞的一间。在他身上还有一座城市,西南边,尿液贮存在袋子里。贝蒂和布兰登站在西面,我和达芙妮站在东面。安东尼身体里的东西穿梭在高速路上,医生把他的内脏和机器连在一起。安东尼穿梭在我们之间,他还活着,令人感到悲伤和气馁。
我们忘记脱下防护服就走出来了,蓝绿色的薄膜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在无人的走廊里把手臂甩得很浮夸,塑料的噪音代替我们的沉默。
紧急出口就在旁边,却感到无处可去,安东尼的爸妈、护士,都不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里,一辆直升机悬停在对面的楼顶上,像舞台一样耀眼。都没有落地,又轻飘飘地飞走了。为什么不停下来呢,如果我们赶紧跑上去,躺在它要着陆的地方,四个人同时被直升机长长的脚压成两半。但是,贝蒂说安东尼太可怜了。把安东尼带上只能让安东尼单独躺在一边,我们四个挤在另一边。
又陷入了沉默,因为安东尼还活着。
医院是我们最痛恨的地方。不只是因为走廊连绵不绝的显示屏上滚动的健康贴士和就诊信息,还有给它供电的太阳能板,谄媚地向日光扭头。可再生的再也不仅仅是能源,还有你我,我们这群人,就像再也死不掉一样地活着。
我们都握紧了拳头,但如果现在打碎一块屏幕,多余的电力会让安东尼活得更久。
自从去年在对面那栋楼——这家医院的急诊,看见他们把达芙妮的颅骨碎片打扫干净的时候,把她的大脑像拼图一样摆回去的时候,用透明的罩子罩起来,通过电流告诉我们她在想什么的时候,我就对去死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
课本上的文章,以前人写,从六十多层的地方往地上看,感到脚底发软。一种让人心驰神往的体验,近几十年的人从六十层,一百层,一百六十层往下看,都不会脚底发软了,地面如往昔一样近在咫尺。我们的教室就在六十多层,达芙妮打碎教室窗户跳下去,被五十层的安全网兜住,全校人趴在窗边往下看的时候,如果有人感到脚底发软,也不会笑得那么狰狞了。
好在城市西南边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有没装安全网的地方。达芙妮穿过就诊的人流,穿过长长的电梯井,穿过太阳能板的钢架,跳了下去。转瞬间就被急诊拉走了。
我们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去死的时候,达芙妮的假发滑开,安东尼应该也看见了我看到的。他说达芙妮鼓鼓地撑在里面,他一边说一边拖自己刚吐在地上的东西。第二天安东尼说他很忙,来不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是忙着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药片。
这个时代早就没有煤炭了,比起存活率太高的上吊和跳楼,之于我们更有古典美。但木质的家具消失了,城市里的树像钢铁一样硬。比起弄出一点一氧化碳,更重要的反而变成了烧炭这个形式,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究竟要对抗什么,总之,那个烤肉炉里就有碳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我勉强带来了一个木纹的摆件,里面是不是木头,也要等烧了才知道。达芙妮带了一个木盒子,大家轮番敲了一遍,好像真是木头。贝蒂和布兰登带了一袋子木屑,说从家里仓库翻出来的,还有很多纸,印象里,他们家确实很大。
我们把带来的材料都扔进了大桶。对不起,安东尼,为了表示对你的思念,大家都穿上了那天去看你时候的防护服,沙沙,沙沙。有些气体开始从桶上开的洞里飘出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氧化碳,但吸进去的瞬间,就像回到了柏拉图那么远的时候,还没被推敲几千几万遍的世界,还没为我所知的时候。
近得能看到贴着动物奶油的标签,嵌在动物奶油里的草莓,动物奶油下的蛋糕胚,细密的空洞里还住着盒马冷柜的冷气。
一阵风从笨重的暗红色门帘溜了进去,站在第二道门的保安看看表,对此视而不见。毕竟商场不是一个要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地方,我也正阔步离开。走之前,葛玉替我弄了张停车券,我说过不用,她蹲在柜台后面找几个小样,没听见。等考上驾照,买了车,还要来这家商场购物的时候,停车券早就失效了。一个午夜的魔法让南瓜车窘迫地面对隔夜停车费。
站在冷风里掏手机看地图,决定回家的方式。有一趟公交五分钟后到站,站在还有五十五秒红灯的路口,葛玉连着发来五条消息,下次可以用的券和新商品的广告。有什么人(或许是葛玉自己)在什么设备前轻轻一点,葛玉就会给她的客户们发消息。手机还在震动只是因为还没有把她收进免打扰,和王立春、婷婷、闫妍、黄奕如、刘宇飞一样,葛玉也有个名字叫葛玉。
只能凝视一张公交站牌的时候,公交车总是迟到;都能连上网了,告诉我们开到那里了,公交车还是会迟到。无论科技多么发达,公交车在天上飞,影子给路上的行人带来一瞬间树荫,那时候公交车还是迟到。公交车就是会迟到,进化论无法解决的事情。
这次是刘宇飞发来的消息,领券吃九块九的套餐,怎么样?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屏幕因为充电变得温热。车窗外,两辆电动车在闯红灯。有趣的是,后面都带着一个人,一个把蛋糕盒子抱在胯下,另一个端在胸前。我见过,是盒马的小蛋糕,总是放在最靠近门口的冷柜里,进去的人都要伸头看一眼。今天打折吗?想拿手机搜,又算了,都要回家了。
又来一辆电动车,还是如此,一人驾驶,一人手捧蛋糕。对一个十几块钱的东西显得十分隆重。或许那些私家车里也有盒马小蛋糕,坐在副驾驶,还扣上了安全带。我在想要不要提前两站下车,用刘宇飞给的券解决晚饭。
更多的电动车带着更多的蛋糕从窗外经过了。困惑甚至是没有跟上消息的恐惧让我环顾车上乘客的反应。没什么人看外面,但有几个人把蛋糕放在膝上,一只手托住,好用另一只手玩手机。
网上无非是关于哪里新开了盒马,蛋糕真的是动物奶油的吗,盒马越来越不好逛了。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带着小蛋糕,驶向未知的方向,也是我回家的方向。
提前两站下车了,不是去核销那张券,随手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车流里显得狭窄的非机动车道中央,电动车不断贴着我身边超车,近得能看到贴着动物奶油的标签,嵌在动物奶油里的草莓,动物奶油下的蛋糕胚,细密的空洞里还住着盒马冷柜的冷气。
我要骑不动了,电动车还在超车,好像永远都有新的车出现,好像永远都追不上一样。
蹲在人行道上,住在共享单车的发声元件里的女人告诉我,还车成功。我想有些事是站在地面上看不到的,尽管人们常说脚踏实地。中学的体育课,偶尔有直升机从学校上空飞过,我们抬起头,只能看到它黑洞洞的底面。坐在直升机里的人就知道,从操场那边踢来的球,不会飞进球门,而是砸到倒霉同学的头。会看到抬头看他们的几个小孩,突然绕着操场跑了起来。那个倒霉同学后来住了很久的院,直升机上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但当时站在那里的我们就知道了吗?
所以我带上耳机听冥想训练,放松四肢,想象自己在软绵绵的云层上,方才看见高处的全貌: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个开了盒马的地方,携带盒马小蛋糕的电动车开了出来。在这里看,他们像鱼一样游,像水一样汇聚,而不是地上那样凶神恶煞滴滴叫的模样。这是从哪儿来。
经过我家一条街外的地方,一个在建的商场——此前并不知道在建的是商场。他们把车随便停在空地上,二人一组手挽着手,共同托着一份盒马小蛋糕,庄严地走进。绿色的盖土网的塑料草原上,一人站在那里迎接到来的小蛋糕。他吃了一口说,嗯,确实是动物奶油。来者便兴奋地离去,去电动车的海洋里寻找自己的座驾。吃了一口的小蛋糕们,都被扔进了事先挖好的大坑里,如此,一个循环就过去了。
正如前文所说,有些事在高处难以知晓。比如去献过蛋糕的人得到了赦免,这是后来听朋友说的。以为能赦免了一项罪过的人,当天晚上就去杀人,不知是真是假。但得到盒马满一百减五十的券,似乎是真的。
盒马超市没法建造,都是从动物奶油蛋糕的坑里长出来的,期间浇灌了许多酸奶牛奶椰子水。现在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也有一家盒马了。王立春发来她们超市最近的优惠活动,我觉得没必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