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看,想给自己找一张桌子,上面可以什么都不放,但要能容许我在下面爬。
七岁的时候父母带我去参加参加婚礼。吃了什么,忘了,只记得不好吃。宴会厅里也有几个孩子,似乎互相认识,我不好加入他们。又似乎在玩那种很贵的图画书,我真的难以加入他们,但离得这么远,还能找到每一页需要的东西吗。
主持人说下一个环节是成语接龙,胜者有奖品。妈妈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也得参加。站在舞台最靠边的地方,蓝色的射灯打进余光里,世界是四个字的,世界比他们的世界要高出几十公分,世界最灼热的地方在我的眼角。百年好合,合二为一,衣不蔽体,体无完肤,付之一炬。轮到我了,主持人弯下腰把话筒递过来,举一反三,我说。小朋友,举一反三好像不是成语呀。主持人的额头被强烈的舞台灯照得油腻腻的。
从舞台上下来,回到酒桌,大人们笑得很开心,不知道都在笑什么,我钻到桌子下面开始哭。觉得这个地方很可恨,成语接龙很可恨,举世无双、拒人千里、居安思危、居高临下。不知道哪个阿姨,非要穿高跟鞋,现在还偷偷藏在桌布的里面脱光脚。我哭得那么大声,他们好像听不到一样,还在笑。停下来确认大人的反应时,发现了那个礼盒,爬过去把上面的丝带拆下来,系在自己头上。坐在餐桌下,直到散场。
我戴着那根从茶具礼盒上拆下来的丝带,看见新娘新郎还在喝酒,花童重复着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我以为他们每天都这样,就像马戏团,酒店里也有一个地方会一直上演。
从此我发现有一些情感需要躲到桌子下面才能完成。世界是没有盖的,人是不背壳的,桌子有四条腿,我只有两条腿。
钻进桌子下面变得越来越费力,我开始在超市和小卖部偷东西吃。夏天,外面都是东倒西歪的,超市里整齐明亮凉爽,该如何偷一根冰棍出去。穿过生鲜水果,粮油大米零食巧克力,有两层的超市真大啊。快到入口的地方,一辆空购物车脱离群体横在那里。使劲摇晃把手,那一只不好使的轮子不明所以地摆动,好像碰不到地面,我努力让自己觉得它很可怜——一辆不好使的购物车上不好使的轮子——在方便面货架的前面,和一根随便。
我也许不想吃了,也许害怕了,但两者都不想承认。我把冰棍放进购物车里,再穿过零食巧克力粮油大米生鲜水果和收银台离去。
后来一直在想那根随便,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它,哪怕在超市的冷气里也会逐渐融化,最后也许能吃,但不能卖了。我要把它救回去,搁浅的冰棍。这就是另一种足以和躲进桌子所匹敌的情感。第二天再去超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购物车整整齐齐,冰棍自己游回去了,被救走了,死了。我和这种情感站在门口,保温帘子上吹来的风在我俩之间摩擦出声。
爬进桌子下面,是什么桌子?餐桌书桌折叠桌,图书馆的桌子很大,好像能容纳四五个人。我在看一本侦探小说。工地挖出坑,将来会成为精品公寓,但首先要把尸体放进来,填上水泥,一层地下车库,三十层楼房。
温湿度计用一个双面胶挂钩贴在墙上,好像一直在图书馆里一样,总有一天,双面胶会老化,挂钩会掉下来,摔出红色的液体,把地毯弄脏。土地的产权七十年,房子拆迁的时候终于发现里面有尸体,还带着当年的证据蜷缩,而凶手早就老死了。我不想再看,想给自己找一张桌子,上面可以什么都不放,但要能容许我在下面爬,我在眼泪间的小憩中会找到什么,会看到谁的脚穿什么鞋。我要亘古的木材,大理石的四条腿,要所有情感像穿堂风一样从四条腿间流走,要像龟一样匍匐前行。
伞上印的天堂二字在背后摇晃,在同撑一把伞的人之间摇晃。
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
下着难以称作雨的雨,打伞嫌麻烦,像驱赶虫子一样在脸前挥手也赶不走的雨。行人穿着羽绒服,双手插进做得太高的口袋里,情侣插进对方的口袋里。愿意打伞的人也有些漫不经心,伞上印的天堂二字在背后摇晃,在同撑一把伞的人之间摇晃。行道树的叶子都落了所以要把彩灯挂上去,等到绝缘线皮变黄了,等到它真正死的那一年也不会落下来,几千年都不会降解。
突然从梦里醒来,一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前些天定下来同友A友B友C吃饭,在友A家。友B说要给大家展示厨艺,友A问喝什么酒,就啤酒吧,什么牌子的,都说随便。
五点四十二分,从家里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乐观地算半个多小时吧,换乘我会跑过去。群聊里友B发来:突然说要喝点红酒,路上带瓶红酒来,友A小区楼下的超市贵的要死,喝不来那么高档的。我在洗脸,沾了水的手指艰难地打字。今天外面人肯定很多,地铁里人也很多,我像电影里的英雄,怀抱公主,一路推开人群冲上扶梯。
去地铁站路上的天主堂大门留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烧起来一样跳动,很多人在唱歌,我听不懂。为了看圣经识字的外婆,也会在土地庙前磕头。为了不弄坏地板,伞都放在门口,刚买的标签还没剪的折叠伞,雨水把标签泡发了,从膨胀的变形的天堂两侧顺流而下。
商场里的人大多从地下通道进地铁站了,地上的入口冷冷清清。外墙上LED广告屏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声音,房地产广告说:“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我给他们发消息,要晚到一会儿。友C立刻回复等你,附带表情若干。结果这个时候来购物的都开车,地铁站没想象中拥挤,进站带来的风毫无障碍地从我们之间溜走了。
我老是看时间,下午随随便便躺在床上睡着了,没给手机充电,出门着急,没带充电宝。六点二十二分,电量百分之三十一。六二二,三一。数字在嘴边滚动,车厢广告滚动,车轮滚动,关门警示灯滚动。
坐在地铁硬硬的椅子上突然想起来看答应带的红酒。家里有一瓶一直没开过的,忘记什么时候为什么买,一直放在厨房。把它从盒马生鲜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是红酒,是一瓶醋。被油烟熏得到处都是黏黏的,标签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一部分浸得透明。我抓着一瓶醋和一个空塑料袋坐在地铁里,想问这班车往哪开,想知道谁在偷偷笑。乘客都在看手机,没人看我,他们肯定都知道了,也都在笑,都不在乎地铁往哪开。
出站,突然不知道友A家是怎么走的了。也许出错口了,也许根本坐错站了。路边小饭馆门前,老头拿着瓶装啤酒坐在台阶上喝。我走过去,像那样坐下,屁股下面是湿的。把醋拿出来,塑料袋垫在地上,瓶嘴覆盖上唇,好酸,怎么这么酸。
我想小时候被鱼刺卡住,喝了一口醋还是去医院了。醋在喉咙里烧起来了,每一次仰头像囫囵吞下店门头的彩灯一样,很多年后在火葬场里爆炸了,但几千年都不会降解。
我在等人从面前经过,等他拿手机拍下来,发上网。最好在文字里加上一句:“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
就像现在这样,就像地球上每时每刻。
我看见了一根横跨的蛛丝,在两堵相隔约一米的水泥墙之间。听说蛛丝能承受很大的力,下面挂着看不见的门帘,上面也可以有一些珠串,在洗衣机里勾掉了几颗。总之,把我隔绝在这个建造时以外产生的角落里。
很多车还没开出去,其中一些刚刚停进来,还有太久没开出去的,坐在附近的人开始在灰尘上写字。大部分人坐着,盘腿或是屈膝。为了应付节电设置的感应灯和麻木的下肢,交互站起来跳动,像从前人们求雨一样求一段长约五分钟的照明。
“喂!”附近的一个男人大喊,“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小时了,没人说明一下吗?”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声音回荡得很厉害,仿佛更多人随之大喊“喂!”“喂!”。片刻才发觉真的有更多人开始朝着各自的对岸喊叫,声音找不到出口,在空间里乱窜。在不同的山的不同的山顶,不同的人用进化而来的纤细的手指抓住栏杆,对着俯瞰下所有陌生人的头顶大喊进化而来的语言:“喂!我爱你!”掌心还有前人留下的温热的感触。
就像现在这样,就像地球上每时每刻。
有人来分发饼干,地下车库里肯定不会有饼干,一定是打开了某个几十厘米厚的大门,上面用黄色的油漆写着“战时封锁”。觉得饼干寡淡干涩又难吃的小孩吃了一半就丢下了,被父母教训。我难免同意他的感想,想必周围吃完的大人也是如此。
我上一份工作时不时要出入地库,车子轮胎在铺了环氧地坪的车库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对推车的来说却很平坦,顺利。只是每次通过写了“战时封锁”的沉重水泥门门槛的时候,总要费一些功夫。单位在车库一角租了一间屋子当仓库,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装着普通木门的地方。仓库的师傅说,保安休息的地方吧!我核对他放上拖车的物品,一墙之隔的地方,立体停车位的蜂鸣中,有猫在车顶上拉屎,以为防护门从来不会关上。
我还看着那根蛛丝,企图用眼前的景象下饭。被树枝挂住的风筝线,吊桥的索,陷阱绷紧的细线。没有看见蜘蛛,没有被勾住的小虫,没有风,方才喊叫的人都累了,饼干吃完了,片刻的静止栖息在一根很长的蛛丝上。
我们会怎么样呢?外面怎么样了,是灾害,还是防护门上写着的那样,“战时”?我们都知道今天是晴天,无论如何,现在外面一定能看到漂亮的夕阳,凭空想象不知道自己在照亮怎样的土地,一味跨越遥远路程来到这里的光芒。
我本来打算去郊外的公园,来到这座城市还没去过的地方。起来发现已经不是早上的时候,匆匆忙忙洗漱收拾的时候,带着便利店买的水和零食坐上地铁的时候,我在努力摆正一直寻找的平衡。不是按时就寝按时起床,那会是什么呢?听说我们祖先的亲戚要从海里爬上来准备下一次进化,我要给它带点什么礼物,听说海边风很大很冷,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在不在我这过年?
有人在等防护门打开,说不好意思搞错了,大家都出来吧。有人预想我们在末日科幻的开篇,接着要为了食物打得头破血流,包里的零食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活下来的人打开防护门发现了广阔的空虚,蛛丝还横跨在那里,在我的左脑和右脑之间,左手和右手之间,翻一个花绳。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把定位杆当作武器插进谁的胸口,让信号困惑地闪烁。
我们在转移通缉犯的路上,一个长度足以横穿城市的矿道里,一个黑暗崎岖的地方。当然不能忘记“我们”也在被追捕的其中。
我和界标。
界标走在前面,手上拿着一根定位杆,在我们熟知的路线上只是多余的行李。但他总是选择带着。定位杆的顶头发出微弱的待机光芒,走在后面时常想象界标把它用力插进地面的样子,碎石迸开,顶灯霎时亮起,穿过我们之间的两个残缺的反叛者,穿过我的身体,直到光线没法拐弯的地方。
走在我前面的那个,一路上都在让我跟他再说说《和平之路》的内容。尽管他手上拿着一部,另一只手抓着别人的肩膀。他看不见写了什么——一种保持自我的副作用。我说换点话题说说吧,你还想听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他说等到了目的地就知道了。
于是我讲述《和平之路》的内容,界标不时回应注解。我想此前也是这样再次完成了这篇文章,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把定位杆当作武器插进谁的胸口,让信号困惑地闪烁。
界标举起定位杆,在头顶的盖子上敲暗号,有人开了。救护车问,这次就两个?我说对,剩下的再想办法,还有说要留下。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说留下的,他们的东西带来了吗?我才反应过来后半句不是对我说的,我们才来这里一周,我还在假装不曾认识他们,界标的确不认识。
没有嘴巴的拿出一个小瓶子,没有眼睛的拿出两瓶,勉强放在桌上仅有的空间。救护车去另一个房间取东西,他还很年轻,病历写得很漂亮却胡乱堆在一起。我拿起几块,叠在一起,放好——被救护车打散,又回到一堆里。谁让你乱动了。他抱来一个那些小瓶子放大了一样的大瓶子,把小瓶子里的液体都倒了进去。
他说是火种仓能量液,我们拦不住那些坚持寻死的人,只能他们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东西收集起来。刚带来的二人频频点头,我说你们的名字,不是说到诊所了就告诉我。
救护车说,没有名字。于是拿工具做出要检查的模样。我问这也是自愿放弃的吗?没嘴巴的点头,没眼睛的说,是。救护车移开他们胸前的外装甲,错综的线路下只有火种对我来说清晰可见。他指给我看,火种壳上写了一行字,无名氏的名字。在他们那个街区,有一个“纹身师”,当决定放弃名字的时候去找他帮你刻在这里,虽然不知道还有谁会看到,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在我们的大义的数千行注脚下,藏着一条“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没眼睛对我说,你的名字还是留着吧,你和我们不一样,威震天,一定要留着。
救护车说界标要检修,他一直拿着定位杆,是因为一侧的平衡已经失灵了。我看见靠在墙角的定位杆,已经关掉了,灯罩里面浑浊得像叹了一口气。
趁着救护车去忙的时候,我把他桌上的病历都摆齐了,为了打发坐立难安的时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回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告诉我我的火种很健康,强壮,和界标的一点都不一样。但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火种仓能量液,干涸的。你会决定去死吗,到时候要留下什么?
我低头看见他的脸被照得很亮。
我们离海还有几百公里,浪已经打过来了,顺着一条条高速路,最快能开到一百码。
我流感了,病得很重,坐在医院输液大厅里吊水。手机放在没扎针的那边扶手上,垫着充电宝,充电线从它们之间垂下来,像在吊水。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坐在绿色皮面椅子上,戴着口罩,吊水。看窗外的树,竟然也在吊水。
想去拿脚下背包里的餐巾纸。太久没吊水了,疏于这种体验让人清晰地感受到躺在手背上的那根针头。我不敢乱动,进而做出马戏团表演一样浮夸的姿势,却碰到了旁边人的胳膊。我说抱歉,抱歉。他说没事,没事,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就像从来没睁开过一样。先前护士扎针,也频频抱歉抱歉。我也回没事没事。擦完鼻涕还要发消息请假,有几天不能来了,抱歉。收到的回复想必是,没事身体重要,种种。
活在一个仅有两个词汇的语言里。
药水滴下来,袋子,管子,针头,只有一个方向。呼叫按钮,按下去,弹回来,看似存在两个方向,其实也只有一个,无论想要说什么,先变成大屏上的一串数字,脚上绑着密文的信鸽站成一排,护士从战壕里抬起头,这是那一个方向。吊水的树有两个方向,向上是叶子,向下是根。我们人也一样,向上是头,向下是脚。还有两个方向,向前是嘴,向后是肛门。
我说抱歉,没事,总是向前说的。如果肛门向后说了什么,还得替它抱歉。净让人操心的东西!给自己的屁股擦屁股。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掌握了两个方向——吃和拉,两个词汇——抱歉和没事,借此握紧作为成人的实感。尽管还不知道为什么弄坏了身体,不明白坐着依然呼吸急促。
问隔壁那个假寐的人,觉不觉得太闷了,他说是呀,是有点。
挖掘机从新门诊大楼的工地上来,把输液大厅的墙挖空,潇洒而去。我和假寐的人坐在吊水的树之间,依旧吊水。远处高架桥上有行车的轰鸣,我们离海还有几百公里,浪已经打过来了,顺着一条条高速路,最快能开到一百码。
假寐的人的药水袋子快空了,他好像真的睡着了。我伸手推,喂,喂——第三个单词,还对此不太熟练。室外的输液大厅里找不到护士铃,医院的大楼以每小时三十厘米的速度远去,某小区十栋三单元填进空缺。遛狗的人带着空牛奶瓶下楼了,外卖放在电梯里自己上楼了。一场大雨让吊水的树长得有电视塔那么高,typeC线、lighting线、microUSB从枝桠间垂下,风来时,硅胶碰撞,寂静无声。
给假寐的人接上电源时,关于宇宙的理论已经被推翻重建了好多次。相对论崩塌的时候,药水还在往我身体里移动。上帝告诉当下最伟大最无私的人,还可以再给我们一个方向。他说,我不知道。于是现在我们除了抱歉没事喂以外还会说,我不知道。除了嘴和肛门的方向,还会走向我不知道。药水还在往我身体里移动,去填满我不知道。
流感什么时候才会好?我问护士。她说,我不知道。
今天要捐出去的两百块钱,可以获得一张在他坟前痛哭的入场券吗。
我该扎起来,还是披头发。扎起来显得又些紧绷,披头发又要用卷发棒打理,和戴着的长耳环容易缠在一起。说实在的,不想太花功夫,可这个季节总是难以决定穿什么。靠在鞋架上拉着靴子使劲往里塞的时候,不想去的字眼牢牢顶住天灵盖,一脱手,鞋架上的鞋子全掉下来了。关上门,听鞋底的声音在走廊回响,我也不想回头面对那片狼籍。
初中同学发来同学会的邀请,说是有个人得癌了,年纪轻轻,大家想给他募捐,顺便吃顿饭,聊聊近况,还有大医院的体检,好像可以团购,要不要商量一下,团一个。以前从来没参加过同学会,心想你们真会找理由的,他是谁呀,都要忘记了。
我要去把前两天在商场负一层刮刮乐刮出来的两百块用掉。小时候妈妈说捡到的钱要马上花出去,我当作真理信条一直记着。现在哪里还有钱给我捡到,刮刮乐柜台挤了一圈人,在等别人的刮刀用完了传过来,也没有谁的钱顺着电波不小心蹭到我的手机里。刮下来的银色碎屑,一直挂在毛衣上,直到刚刚出门才发现。
有几个一样早早到场的人,其中找到当时玩的好的同学二人,说很久没见了,旁边有个湖,大家边走边聊吧。我开始后悔穿靴子。
工作怎么样,就是混日子。结婚了吗,还没有,家里催呢。你干这行,赚得多吧。你才是,稳定,现在稳定是最好的。然后三人无言,阴天的水面无风也打着一点无聊的波纹,荷花早就没得看了,剩下的枝干把晒了一整个夏天的脑袋埋进水里。A见此说,我爷爷帕金森,写的字就这样。我们纷纷作担心状,说没事吧。A说没事,没大事。对着湖里抬起手模仿那个样子。那个字写的什么,像“了”,是有点像。旁边的呢?
最后得出结论,写的是“我饿了”。要是饿了,嘴上说不就行了,B捧腹大笑,半只脚踩出栈桥,三人吓了一跳。B说还好桥上有栏杆,她不会游泳,天又这么冷。湖中心划来小船,停在那里拍照,好像想把救生衣脱了再拍。B说这种湖里每年都要淹死几个人。我说这湖哪有多深?没多深,万一里面有东西呢,船开得离岸边太近,桨叶卡在水草里。A说这么容易翻,下次不敢坐了。我们以前春游还玩过呢,记得吗?记得记得,几个人轮着开。我们穿救生衣了吗?好像没有,还活着上岸了。敬活着上岸。
终于说到了那个癌症的同学,一提到和我们同龄,死亡却清晰可见,三人又沉默。B岔开话题,你们说,要是湖里淹死的那些人是被水鬼拉下去的,他们都去哪了。龙宫?这么小的人工湖里顶多只有塑料龙。水里肯定又冷又湿又黑,为了出去晒太阳,只能再拉一个人下来。人死了还会去天堂地狱以外的地方,我都没想过。
你们还记得吗,初中时候有个人跳楼了。记得,不是我们年级,都不知道是谁。听说刚好有人路过,看到他的尸体就疯了。真的假的。怪可怜的。跳楼的人,会不会还在我们学校里?别说那么吓人的话,还好早就毕业了。
“如果有的选,我不想死了还留在水里,也不想留在某个地方动不了。”A走上台阶,站在陆地上,透过一棵树,她眼里的湖水应该是一片一片的。B说:“万一没有天堂和地狱,一辈子,一辈子结束了也逃不出去这个地方,真不想死啊。”
真不想死啊,三人异口同声。
再走回去,差不多就到聚餐的时间了。天一冷,武器从白天交接到夜晚,我们闭紧嘴巴,把皮肤藏起来,低头走路。路口红灯很长,A见缝插针刷两下手机,突然尖叫,让我们过来看。刚刚散步去的人工湖,有人落水了,救护车消防车赶到,是死是活没有说。
我们惊讶、恐慌,是害怕死亡太近了吗。几十分钟前还在同一片空间的人生死未卜,此刻站在一起,是因为有个同学快死了。因为感情波动变快的呼吸,也在拉近死亡的距离。
此后一路沉默。
餐厅明亮温暖,吊灯的灯泡把眼睛烧得干涩。前两天在刮刮乐得到的两百块钱,今天要捐出去的两百块钱,可以获得一张在他坟前痛哭的入场券吗。我们在等待死亡,描绘死亡,解释死亡。烤鱼端上来了,此时此刻,要享用死亡。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些东西也从我嘴里溜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遇到了房东的老婆,一个老太太。
我经常遇到房东,一个有点发福的老头,精神很好很健康,和楼里所有人打招呼。他和他老婆住在二楼,三户并成一户——这是从公寓外面看见的。房门区别于租客的蓝灰色,是深棕色的,上面贴了一只磁吸的小乌龟——这是从公寓楼里面看见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家人住在一起,我很少遇到房东的老婆——在丢垃圾的十秒钟内和自己复习了一遍这些事。
房东老太太倚在楼梯扶手上,朝远处的天上看。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她说,你好。我也回,你好。她突然说,我老了,也不知道和老了有没有关系,最近总感觉话语在流失。就像头发总是掉一样,想说的东西在不经意间从身上溜走了。一个词汇,一团词组,一条句子,一片段落,要是流进下水道,都旋转着进入地心,被焚化了。
我该说什么?我说,怎么会这样呢?她转过来看我一眼,你是住在603的吧,还很年轻啊,人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些东西也从我嘴里溜走了。从这条路直走过去,十字路口左转,那栋楼,叫什么名字的?一楼门面房是,是那个,头发,头发……理发店,我说。她说,对,理发店,楼顶上有个很大的广告牌。广告牌围起来的里面,住了很多鸟,很小的、总是成群飞的鸟,每天下午会经过这边飞过来。是它们把我落下的话捡走了。
我又该说什么?她好像真的不太清醒,又说不上疯了,我想上楼回家。此时老太太看着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空白还在被风吹着向远处延伸。
可我一到家就在床底下,家具的缝隙里寻找掉在某处的我的语言。扫出了很多灰尘,要是它们已经风化碎掉了,怎么办?要是忘记了怎么说“我爱你”,还可以在纸上画一颗爱心,不够的话,再画很多很多颗爱心。要是忘记了怎么说“恨”、“讨厌”、“愤怒”,可以转身走掉,可以直接打出一拳,我的眼神还可以穿过拘留所的栏杆。
要是忘记怎么说我自己,太让人害怕了。我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全部裹紧,关在一起。
房东老太太站在人行道上,广告牌房产中介的那一面的下方。鸟在空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呕出一团词语,便纷纷降落下来啄食。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楼梯扶手上站了一排鸟,第一只说,你好,第二只说,我老了,第三只说,最近总感觉话语在流失。
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许多鸟成群结队而来,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把自己书写下来。关于我住的地方,房东的家门上的东西叫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这真的和我自己有关吗?
一个异乡人的正义在窗外飞驰。
为了缓解焦躁,或是不安,或是用来描述这一不适的任何词汇——麦基利斯去了火星。
没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吗?就像他堂而皇之说的,诸如视察、会面、探讨,又或者是政治影响、战略上的考虑。他们,他和他的部下,坐在穿梭机上的人,看到的是发红的土地,山谷间短暂的平地,和把那些根植于三尺之下的房屋称之为故乡的人。
三日月先前说过,和作物种子一起送过来的果树苗,种在菜园后院了。问麦基利斯是什么树,他说不知道。应该知道的,至少看过一眼货单,然后忘记了。麦基利斯盯着三日月那只看不见的眼睛,试图在上面打借口的草稿。三日月说算了,种出来就知道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们装修这座寒冷的毛坯房,没有产权,同在一个社区的邻居好像从来都不存在。铺上磁场,包裹大气。采矿的工程队卧在山脚下休息,手肘的纱布里还有刚刚在狭窄洞道里磕碰的伤口。解开来透透气吧!和地球上别无二致的空气冲洗皮肤以下的身体,人远行的时候顺便把思乡也一起带过去了。
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同样的颜色里消失了踪影,再也找不到了。于是第一批决定把一滴血乃至整个身体留在新世界的人住了下来。采矿、种植、死去,其中或许有三日月的祖父或是曾祖父曾曾祖父,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远房的姑太奶奶。谁知道呢,又不能靠死人生存。
三日月打通讯来,说你来了啊,果树要结果了,有空来看看吧。还有西红柿土豆萝卜。
沙尘刚好积在菜地后面的平房朝东的一侧,三日月靠在看起来没那么脏的一面墙上打盹。今天气温舒适,从地球出发的时候还有些冷。温暖从脚下而不是头顶传来,巴巴托斯曾经沉睡的巢穴一样深的地方,比相变炉还要亘古不变的东西在那里流淌。
麦基利斯穿过菜园,走上平房的台阶。三日月换了个姿势,你想看就自己进去吧。
房间里那些照片,那些厨房里没洗的碗碟,那些和果树是什么果树一样容易忘掉的事,夹杂在本来的焦躁中被火星的地热煮沸,疯狂地敲打他的眼球和耳膜,想要出去。麦基利斯不得不找椅子坐下,却发现面前的桌子脚站不稳。
桌子脚站不稳。
他无法无法忍受这点。我们要扬起旗帜前进了,想想后世的史书会怎样描述即将远赴的战场,描述我们还没取得的胜利。
但是不会写一张站不稳的桌子。
找了很多个角度,麦基利斯抬着木质桌子下面没有打磨光滑的地方,它还是会不停摇晃,只有尖刺在戳手指的皮肤。去找能用来垫的东西,摸到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一版药片。把剩下的两粒剥出来,白色的药片滚在桌面上。
后面的窗户能看见快要结果的果树,大概是苹果吧,但麦基利斯没看到,也没看到他的正义,一个异乡人的正义在窗外飞驰。
三日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问在干什么。麦基利斯说,哦,在把这个桌子架平,刚好用一版药片,对折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了桌子,上面的两粒药片欢快地跳走了。
——三日月捡起来放进嘴里,吃掉了。
麦基利斯说那是药,不要随便吃。三日月说很难吃,比坏了的椰枣还难吃。可是是药啊。可是很难吃。
我们要扬起旗帜前进了,还不知道后世的史书什么都不会写,还不知道树在结果,年复一年。
美好未来的愿景迎来的不是破灭,是燃烧。
黛西,我看见你身后那些如影子般跟随的东西:束起又从中散落的发丝;颈上细细一层汗珠;你藏在包里的一把裁纸刀,上面的铁锈像烧过头的肉卡在推拉的齿缝中,难以挑取。人们说这是一见钟情,你认为呢?
黛西,麻木的不只是双腿,我感觉不到双手、躯干,上面顶着的脑袋充满了氢气,就要飞走去酒店大包间的婚礼现场,和其他同伴一起,吊死在幸福的挑高天花板上,吊死在水晶灯之间。
黛西,请不要走到我目不能及的地方,也别看那条褪色的制服西裤。我的微笑无法只献给你一个人,那就站在我的面前,挡住它。
人们说情书是无法靠这些雕饰的话语打动对方的,其中最不可靠的是一见钟情。我们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几百秒钟?无论如何,极尽所能告诉你我的一切。
黛西,我不过是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职员。人们说这份工作有前途的时代早就过去,美好未来的愿景迎来的不是破灭,是燃烧。你、我们所有人,童年时在美术作业纸上画的东西,厚度适中,撕开时拉扯在一起的纤维丰富,友爱而紧密的同伴只能为大火延续几秒钟的时间,剩下的灰烬覆盖住挡风玻璃的每个角落。高速路上事故频发的消息在无线电波里向空中挥洒的时候,不安已经撞向了绝望,后者把护栏拧成难以置信的形状。我就是在那时候飞出去的。
黛西,你也是一样吗?被迫扮演一个不幸的角色?因为不甘流下的眼泪里被别人尝到了甘甜的味道?总之,我从那时因为受伤不得不辞去高速路上的工作,来到这家银行。我其实是个保安,还请你不要嫌弃这个事实。
对,黛西,带我走吧!哪怕会露出身后为了遮丑贴上的几块胶布,无法抚平熨烫的折痕,也无所谓了。亲人确认从战场上回来的尸体时依赖的那些特征,你把胶带小心揭下,放在装饼干的铁盒里。小孩会想,祖母,后来又是曾祖母,从未打开,放在衣柜顶上的盒子里究竟藏了什么糖果。这都是我执勤时,偷偷从街对面理发店里的电视里看到的,他们认真演绎的东西,总有哪里是真的。
黛西,这么多钱,装了一车厢,你要怎么花?就算和同伴们分享,也有四分之一个车厢。我们花费下半生环游世界?还是买一栋临海的别墅,只是坐在露台的扶手椅上,被一个又一个夕阳融化,流到海里。我听说那里是生命的源泉,地球上之所以有了我们,是因为有海。如果真是如此,希望不要再获得第二个角色,还在同样的剧本里继续上演。所以我们就在海里阔别吧!
黛西,不要哭,不要紧握手枪,不要再往窗外张望。我们还没有结束,世界还没有结束。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要完蛋了”,最后一站却只是我工作的,普通的银行分行,未免太煞风景。如果像人们说的那样“从海里诞生生命”,没有海的地方该怎么办?生物在玻璃球里漂浮,睁大眼睛、发丝游荡地交配。听不到孩子的哭喊,只有吐出来的泡泡贴在球壁上,破裂了。这么想下去太可怕了。
黛西,你还不相信我吗?躲在我身后,我一定会保护你。黛西,不要挥动铲子,不要埋葬朋友,不要在夜晚咀嚼人生,不要被他们束起双手,不要留我独自在证物室里,写着“材质:发泡板”的标签让人难堪。我叫你黛西,你真的叫黛西吗?
但各种器械的噪音震得这样荒唐的话都柔和了,顺着彼此呼吸的二手空气进入我的耳朵里。
如果给你一百天去做一件事,你会干什么?
当然,关乎事情大小,复杂程度,资金是否充足,是一个人干,还是有人帮忙,等等等等。这只是个比喻,一个笼统的说法。比如,一百天还很多,先休养五十天,打足精神再发挥全力。五十天也够用了,等到还剩三十天再开工吧,十天努努力也可以,等等等等。
十岁的时候,父母送我去参加夏令营,希望借此机会让我变得活泼、开朗、外向。第一个早晨集会的时候——前一天晚上只是和同宿舍的相差不过三岁的同龄人简单自我介绍,便睡了——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包括领队老师,她问,如果给你们一百天去做一件事,你会干什么?房间鸦雀无声,只是在抠地板,或是运动鞋底翘起的一小块胶皮,自己的头发。
我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父母的期望,想起昨晚其余三个人谈论各自的学校到很晚。于是举手说,可是夏令营只有十五天,整个暑假也只有六十天。所有人转过头看这里,好像他们的暑假都有一百天一样。
老师说,是的,就像期望拥有一百天,世界实际分配给我们的只有十五天一样……后面的话一句也记不得了。
剩下的十四天零半天多,我们唱歌、跳舞、爬山、玩耍、手工。父母开车来这个偏僻的地方接我的时候,我还在想哪一件事是花了十五天完成的。妈妈坐进后排座,把我小心捧在手上的,折纸的贺卡接过去小心捧在她的手上,我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从那以后过了好几十个一百天。我正在把自己绑好,为了往电脑里输入过去六小时的工作报告。无非是检修正好漂到眼前的通讯公司的卫星,在垃圾撞坏外壁之前把它兜住,打碎,贴上标签,等到负责收垃圾的人绕一圈漂回来的时候交给他们。用海伦的话说,一百年前,呆在离地面这个高度的人还更受景仰。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才想起一百这个数字,还是数字一百像一块太空垃圾打中了这所监狱的大门,空气逃犯一般冲出去,警铃大作。但我只是想起了夏令营,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是我被分配到这里的第一百天。
我和海伦贴在窗边,她说,看见了吗,那里。她说是我们公司的船,身上用蓝色的漆喷着一样的标识,寻找金羊毛的勇士其实和我们一样从同一个地方离开,也要回到同一个地方。海伦比我大很多,说她以前也去做那种任务,我知道是在吹牛,但各种器械的噪音震得这样荒唐的话都柔和了,顺着彼此呼吸的二手空气进入我的耳朵里。
海伦说,去那么远的地方,一百天都没有消息。再过一百天就该回来了,要是还有一百天没有消息,会被算进公司的亏损里。
我看见有个地方,有个点在动。模糊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就像算数,就像故乡把我们锁在地上的力量,这样的东西推动那些遥远的同事前进。今天如此,明天依然,一百天后,还是约为9.8。
问海伦,给她一百天会干什么,她说,在外面画一幅巨大的壁画。就算空间站变成了垃圾,也没人舍得丢掉,保存下来,运到各个美术馆展览,驻足的人想起米开朗基罗。最终被抛到比那艘船要去的,更远更远的地方,接到它的外星人得到了神,陌生的星球有了第一种宗教。
在休眠仓里半梦半醒的几秒钟间,我看见了奇异的景象,地球火光四起,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只够生存一百天的纸房子里,我和海伦写下各自能想起的一切语言符号,把工作日志删除后的空间里录下歌曲,她壁画的草稿,最后,我从1写到100。此时一片垃圾撞了上来,还没来得及找演职员表上自己的名字,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