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要完蛋了,还是有人坐在金字塔下数沙子,看还能造多少芯片。
还没在公交上站稳或是坐稳,它就发动了,很多人趁着这股劲打开手机,在口罩衣领围巾眼镜头发缝隙里找出合适的角度人脸识别,就是为了看别人是如何批判我们的——这个时代的人在公交地铁上不是看书而是看手机。我们要完了,所以我们之后的人更是要完蛋了。完蛋因子不像细菌病毒一样乘风传播,是像鱼吃塑料一样,在更大的嘴里积累,早早藏进DNA里,顺着一代一代母乳灌进孩子的嘴里。最终刚断奶的孩子就会玩手机,该点哪里他在羊水里都学会了,喝奶只是为了让手指更发达。
我每天就是为了看这些才起床,才洗漱,才出门坐上公交车,就是为了看你说这两三百字,好爽,好爽啊!已经感觉到指尖都积满了塑料,还能在电容屏上划出痕迹。
有人问,车窗边缘的黑色点点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有人回,散热,不然玻璃受热不均,要爆炸了。前座的人右边肩膀靠在玻璃上,好像很舒适,也许在体会玻璃究竟有没有充分散热,如果自己不靠在上面,它就要爆炸了。公交车一整块硕大的玻璃,很多人或许都难以幸免。
我也学他靠在上面。
阳光在办公楼外墙上冲突,又撞上门面房的玻璃门,柏油马路,几经波折才传到这一面玻璃上。几站后,肩膀感觉到温热,里面贮藏着颠簸时碰撞带来的疼痛,正缓缓释放,最后被那些黑色的点点吸收,散到我以外的地方。
也在手机上看到过温室效果是一床棉被,把阳光的热裹在地球上。盖在冰柜上的棉被,盖在身上的棉被,带来甜味,出汗,和螨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把被子盖在冰川上,减缓它的融化。海平面上升的时候,夸父喝下更多水,在太阳面前怅然若失。我不敢问。如果真的要完蛋了,还是有人坐在金字塔下数沙子,看还能造多少芯片。
司机告诉广播,广播告诉我,我再告诉自己,快到站了。但肩膀好像粘在玻璃上拔不下来了。就算保持着那个姿势,还是可以继续玩手机。粘在玻璃上的衣服是化纤,化纤是塑料,塑料是石油。你看,话题又回到塑料上了。石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尸骸慢慢产生的,直到发现塑料再也变不回石油,终于可以说,哦,完蛋了。我还在渐渐和车窗融为一体,同时有人说这一代人已经吃了很多塑料了,如果现在把它们都吐出来,连给车上多添一个把手都不够,别说了。
公交开进总站,玻璃曾经像烤盘一样热,现在又冷得我发抖——受限于姿态,只能抖出三成。现在要回答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只要一两颗沙子就够了,受限于姿态,我也没法抬头望天,或许运气好,需要三五颗吧。前座的人也如此,依然靠在车窗上。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宝也没电了,估计他也一样。
我向司机大喊,喂,帮帮忙。他没理,装模作样地在车上检查一圈,最终在门口怜悯地回头,说,我也没办法。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拍拍前座,他说他已经呆在上面一周了,别担心,很快就习惯了。
我渐渐学会如何用这个姿势挪动屁股,活动发麻的腿脚。前座教我瞟斜前方的手机,非常受益,原来很多人都被困在车窗上了,还没有解决办法。现在斜前方的手机上说,要给这样的车窗上加更多黑色点点,虽然没办法把我们拉出来,也能让人好受些。冬暖夏凉,四季如春的车窗玻璃。如果我们这一代不是真的要完蛋的话,很多年后会展示在博物馆里,直到他们发现如何把卡在车窗上的人连同身下的座椅,一起变成石油。
还没被推敲几千几万遍的世界,还没为我所知的时候。
我们几个朋友在护士的引导下往病房走的时候,他爸妈正好出来。
他爸妈把薄薄的防护衣剥下来——就像爬行动物蜕皮那样——扔进指定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吞咽间,我们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见了那一侧轻微的机械声音。刚好这一侧的防护服吐了出来,就像转瞬间完成了一次消化一样。
护士催促我们穿上防护服,匆匆跑出去和他爸妈搭话。我们一直虎视眈眈看着,可他爸妈自始至终都没给这里一个眼神。
安东尼躺在病床上,这个城市西南边靠近边缘的医院里,众多病房里较为宽敞的一间。在他身上还有一座城市,西南边,尿液贮存在袋子里。贝蒂和布兰登站在西面,我和达芙妮站在东面。安东尼身体里的东西穿梭在高速路上,医生把他的内脏和机器连在一起。安东尼穿梭在我们之间,他还活着,令人感到悲伤和气馁。
我们忘记脱下防护服就走出来了,蓝绿色的薄膜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在无人的走廊里把手臂甩得很浮夸,塑料的噪音代替我们的沉默。
紧急出口就在旁边,却感到无处可去,安东尼的爸妈、护士,都不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里,一辆直升机悬停在对面的楼顶上,像舞台一样耀眼。都没有落地,又轻飘飘地飞走了。为什么不停下来呢,如果我们赶紧跑上去,躺在它要着陆的地方,四个人同时被直升机长长的脚压成两半。但是,贝蒂说安东尼太可怜了。把安东尼带上只能让安东尼单独躺在一边,我们四个挤在另一边。
又陷入了沉默,因为安东尼还活着。
医院是我们最痛恨的地方。不只是因为走廊连绵不绝的显示屏上滚动的健康贴士和就诊信息,还有给它供电的太阳能板,谄媚地向日光扭头。可再生的再也不仅仅是能源,还有你我,我们这群人,就像再也死不掉一样地活着。
我们都握紧了拳头,但如果现在打碎一块屏幕,多余的电力会让安东尼活得更久。
自从去年在对面那栋楼——这家医院的急诊,看见他们把达芙妮的颅骨碎片打扫干净的时候,把她的大脑像拼图一样摆回去的时候,用透明的罩子罩起来,通过电流告诉我们她在想什么的时候,我就对去死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
课本上的文章,以前人写,从六十多层的地方往地上看,感到脚底发软。一种让人心驰神往的体验,近几十年的人从六十层,一百层,一百六十层往下看,都不会脚底发软了,地面如往昔一样近在咫尺。我们的教室就在六十多层,达芙妮打碎教室窗户跳下去,被五十层的安全网兜住,全校人趴在窗边往下看的时候,如果有人感到脚底发软,也不会笑得那么狰狞了。
好在城市西南边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有没装安全网的地方。达芙妮穿过就诊的人流,穿过长长的电梯井,穿过太阳能板的钢架,跳了下去。转瞬间就被急诊拉走了。
我们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去死的时候,达芙妮的假发滑开,安东尼应该也看见了我看到的。他说达芙妮鼓鼓地撑在里面,他一边说一边拖自己刚吐在地上的东西。第二天安东尼说他很忙,来不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是忙着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药片。
这个时代早就没有煤炭了,比起存活率太高的上吊和跳楼,之于我们更有古典美。但木质的家具消失了,城市里的树像钢铁一样硬。比起弄出一点一氧化碳,更重要的反而变成了烧炭这个形式,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究竟要对抗什么,总之,那个烤肉炉里就有碳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我勉强带来了一个木纹的摆件,里面是不是木头,也要等烧了才知道。达芙妮带了一个木盒子,大家轮番敲了一遍,好像真是木头。贝蒂和布兰登带了一袋子木屑,说从家里仓库翻出来的,还有很多纸,印象里,他们家确实很大。
我们把带来的材料都扔进了大桶。对不起,安东尼,为了表示对你的思念,大家都穿上了那天去看你时候的防护服,沙沙,沙沙。有些气体开始从桶上开的洞里飘出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氧化碳,但吸进去的瞬间,就像回到了柏拉图那么远的时候,还没被推敲几千几万遍的世界,还没为我所知的时候。
近得能看到贴着动物奶油的标签,嵌在动物奶油里的草莓,动物奶油下的蛋糕胚,细密的空洞里还住着盒马冷柜的冷气。
一阵风从笨重的暗红色门帘溜了进去,站在第二道门的保安看看表,对此视而不见。毕竟商场不是一个要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的地方,我也正阔步离开。走之前,葛玉替我弄了张停车券,我说过不用,她蹲在柜台后面找几个小样,没听见。等考上驾照,买了车,还要来这家商场购物的时候,停车券早就失效了。一个午夜的魔法让南瓜车窘迫地面对隔夜停车费。
站在冷风里掏手机看地图,决定回家的方式。有一趟公交五分钟后到站,站在还有五十五秒红灯的路口,葛玉连着发来五条消息,下次可以用的券和新商品的广告。有什么人(或许是葛玉自己)在什么设备前轻轻一点,葛玉就会给她的客户们发消息。手机还在震动只是因为还没有把她收进免打扰,和王立春、婷婷、闫妍、黄奕如、刘宇飞一样,葛玉也有个名字叫葛玉。
只能凝视一张公交站牌的时候,公交车总是迟到;都能连上网了,告诉我们开到那里了,公交车还是会迟到。无论科技多么发达,公交车在天上飞,影子给路上的行人带来一瞬间树荫,那时候公交车还是迟到。公交车就是会迟到,进化论无法解决的事情。
这次是刘宇飞发来的消息,领券吃九块九的套餐,怎么样?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屏幕因为充电变得温热。车窗外,两辆电动车在闯红灯。有趣的是,后面都带着一个人,一个把蛋糕盒子抱在胯下,另一个端在胸前。我见过,是盒马的小蛋糕,总是放在最靠近门口的冷柜里,进去的人都要伸头看一眼。今天打折吗?想拿手机搜,又算了,都要回家了。
又来一辆电动车,还是如此,一人驾驶,一人手捧蛋糕。对一个十几块钱的东西显得十分隆重。或许那些私家车里也有盒马小蛋糕,坐在副驾驶,还扣上了安全带。我在想要不要提前两站下车,用刘宇飞给的券解决晚饭。
更多的电动车带着更多的蛋糕从窗外经过了。困惑甚至是没有跟上消息的恐惧让我环顾车上乘客的反应。没什么人看外面,但有几个人把蛋糕放在膝上,一只手托住,好用另一只手玩手机。
网上无非是关于哪里新开了盒马,蛋糕真的是动物奶油的吗,盒马越来越不好逛了。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带着小蛋糕,驶向未知的方向,也是我回家的方向。
提前两站下车了,不是去核销那张券,随手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车流里显得狭窄的非机动车道中央,电动车不断贴着我身边超车,近得能看到贴着动物奶油的标签,嵌在动物奶油里的草莓,动物奶油下的蛋糕胚,细密的空洞里还住着盒马冷柜的冷气。
我要骑不动了,电动车还在超车,好像永远都有新的车出现,好像永远都追不上一样。
蹲在人行道上,住在共享单车的发声元件里的女人告诉我,还车成功。我想有些事是站在地面上看不到的,尽管人们常说脚踏实地。中学的体育课,偶尔有直升机从学校上空飞过,我们抬起头,只能看到它黑洞洞的底面。坐在直升机里的人就知道,从操场那边踢来的球,不会飞进球门,而是砸到倒霉同学的头。会看到抬头看他们的几个小孩,突然绕着操场跑了起来。那个倒霉同学后来住了很久的院,直升机上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但当时站在那里的我们就知道了吗?
所以我带上耳机听冥想训练,放松四肢,想象自己在软绵绵的云层上,方才看见高处的全貌: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个开了盒马的地方,携带盒马小蛋糕的电动车开了出来。在这里看,他们像鱼一样游,像水一样汇聚,而不是地上那样凶神恶煞滴滴叫的模样。这是从哪儿来。
经过我家一条街外的地方,一个在建的商场——此前并不知道在建的是商场。他们把车随便停在空地上,二人一组手挽着手,共同托着一份盒马小蛋糕,庄严地走进。绿色的盖土网的塑料草原上,一人站在那里迎接到来的小蛋糕。他吃了一口说,嗯,确实是动物奶油。来者便兴奋地离去,去电动车的海洋里寻找自己的座驾。吃了一口的小蛋糕们,都被扔进了事先挖好的大坑里,如此,一个循环就过去了。
正如前文所说,有些事在高处难以知晓。比如去献过蛋糕的人得到了赦免,这是后来听朋友说的。以为能赦免了一项罪过的人,当天晚上就去杀人,不知是真是假。但得到盒马满一百减五十的券,似乎是真的。
盒马超市没法建造,都是从动物奶油蛋糕的坑里长出来的,期间浇灌了许多酸奶牛奶椰子水。现在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也有一家盒马了。王立春发来她们超市最近的优惠活动,我觉得没必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我不想再看,想给自己找一张桌子,上面可以什么都不放,但要能容许我在下面爬。
七岁的时候父母带我去参加参加婚礼。吃了什么,忘了,只记得不好吃。宴会厅里也有几个孩子,似乎互相认识,我不好加入他们。又似乎在玩那种很贵的图画书,我真的难以加入他们,但离得这么远,还能找到每一页需要的东西吗。
主持人说下一个环节是成语接龙,胜者有奖品。妈妈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也得参加。站在舞台最靠边的地方,蓝色的射灯打进余光里,世界是四个字的,世界比他们的世界要高出几十公分,世界最灼热的地方在我的眼角。百年好合,合二为一,衣不蔽体,体无完肤,付之一炬。轮到我了,主持人弯下腰把话筒递过来,举一反三,我说。小朋友,举一反三好像不是成语呀。主持人的额头被强烈的舞台灯照得油腻腻的。
从舞台上下来,回到酒桌,大人们笑得很开心,不知道都在笑什么,我钻到桌子下面开始哭。觉得这个地方很可恨,成语接龙很可恨,举世无双、拒人千里、居安思危、居高临下。不知道哪个阿姨,非要穿高跟鞋,现在还偷偷藏在桌布的里面脱光脚。我哭得那么大声,他们好像听不到一样,还在笑。停下来确认大人的反应时,发现了那个礼盒,爬过去把上面的丝带拆下来,系在自己头上。坐在餐桌下,直到散场。
我戴着那根从茶具礼盒上拆下来的丝带,看见新娘新郎还在喝酒,花童重复着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我以为他们每天都这样,就像马戏团,酒店里也有一个地方会一直上演。
从此我发现有一些情感需要躲到桌子下面才能完成。世界是没有盖的,人是不背壳的,桌子有四条腿,我只有两条腿。
钻进桌子下面变得越来越费力,我开始在超市和小卖部偷东西吃。夏天,外面都是东倒西歪的,超市里整齐明亮凉爽,该如何偷一根冰棍出去。穿过生鲜水果,粮油大米零食巧克力,有两层的超市真大啊。快到入口的地方,一辆空购物车脱离群体横在那里。使劲摇晃把手,那一只不好使的轮子不明所以地摆动,好像碰不到地面,我努力让自己觉得它很可怜——一辆不好使的购物车上不好使的轮子——在方便面货架的前面,和一根随便。
我也许不想吃了,也许害怕了,但两者都不想承认。我把冰棍放进购物车里,再穿过零食巧克力粮油大米生鲜水果和收银台离去。
后来一直在想那根随便,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它,哪怕在超市的冷气里也会逐渐融化,最后也许能吃,但不能卖了。我要把它救回去,搁浅的冰棍。这就是另一种足以和躲进桌子所匹敌的情感。第二天再去超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购物车整整齐齐,冰棍自己游回去了,被救走了,死了。我和这种情感站在门口,保温帘子上吹来的风在我俩之间摩擦出声。
爬进桌子下面,是什么桌子?餐桌书桌折叠桌,图书馆的桌子很大,好像能容纳四五个人。我在看一本侦探小说。工地挖出坑,将来会成为精品公寓,但首先要把尸体放进来,填上水泥,一层地下车库,三十层楼房。
温湿度计用一个双面胶挂钩贴在墙上,好像一直在图书馆里一样,总有一天,双面胶会老化,挂钩会掉下来,摔出红色的液体,把地毯弄脏。土地的产权七十年,房子拆迁的时候终于发现里面有尸体,还带着当年的证据蜷缩,而凶手早就老死了。我不想再看,想给自己找一张桌子,上面可以什么都不放,但要能容许我在下面爬,我在眼泪间的小憩中会找到什么,会看到谁的脚穿什么鞋。我要亘古的木材,大理石的四条腿,要所有情感像穿堂风一样从四条腿间流走,要像龟一样匍匐前行。
伞上印的天堂二字在背后摇晃,在同撑一把伞的人之间摇晃。
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
下着难以称作雨的雨,打伞嫌麻烦,像驱赶虫子一样在脸前挥手也赶不走的雨。行人穿着羽绒服,双手插进做得太高的口袋里,情侣插进对方的口袋里。愿意打伞的人也有些漫不经心,伞上印的天堂二字在背后摇晃,在同撑一把伞的人之间摇晃。行道树的叶子都落了所以要把彩灯挂上去,等到绝缘线皮变黄了,等到它真正死的那一年也不会落下来,几千年都不会降解。
突然从梦里醒来,一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前些天定下来同友A友B友C吃饭,在友A家。友B说要给大家展示厨艺,友A问喝什么酒,就啤酒吧,什么牌子的,都说随便。
五点四十二分,从家里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乐观地算半个多小时吧,换乘我会跑过去。群聊里友B发来:突然说要喝点红酒,路上带瓶红酒来,友A小区楼下的超市贵的要死,喝不来那么高档的。我在洗脸,沾了水的手指艰难地打字。今天外面人肯定很多,地铁里人也很多,我像电影里的英雄,怀抱公主,一路推开人群冲上扶梯。
去地铁站路上的天主堂大门留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烧起来一样跳动,很多人在唱歌,我听不懂。为了看圣经识字的外婆,也会在土地庙前磕头。为了不弄坏地板,伞都放在门口,刚买的标签还没剪的折叠伞,雨水把标签泡发了,从膨胀的变形的天堂两侧顺流而下。
商场里的人大多从地下通道进地铁站了,地上的入口冷冷清清。外墙上LED广告屏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声音,房地产广告说:“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我给他们发消息,要晚到一会儿。友C立刻回复等你,附带表情若干。结果这个时候来购物的都开车,地铁站没想象中拥挤,进站带来的风毫无障碍地从我们之间溜走了。
我老是看时间,下午随随便便躺在床上睡着了,没给手机充电,出门着急,没带充电宝。六点二十二分,电量百分之三十一。六二二,三一。数字在嘴边滚动,车厢广告滚动,车轮滚动,关门警示灯滚动。
坐在地铁硬硬的椅子上突然想起来看答应带的红酒。家里有一瓶一直没开过的,忘记什么时候为什么买,一直放在厨房。把它从盒马生鲜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是红酒,是一瓶醋。被油烟熏得到处都是黏黏的,标签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一部分浸得透明。我抓着一瓶醋和一个空塑料袋坐在地铁里,想问这班车往哪开,想知道谁在偷偷笑。乘客都在看手机,没人看我,他们肯定都知道了,也都在笑,都不在乎地铁往哪开。
出站,突然不知道友A家是怎么走的了。也许出错口了,也许根本坐错站了。路边小饭馆门前,老头拿着瓶装啤酒坐在台阶上喝。我走过去,像那样坐下,屁股下面是湿的。把醋拿出来,塑料袋垫在地上,瓶嘴覆盖上唇,好酸,怎么这么酸。
我想小时候被鱼刺卡住,喝了一口醋还是去医院了。醋在喉咙里烧起来了,每一次仰头像囫囵吞下店门头的彩灯一样,很多年后在火葬场里爆炸了,但几千年都不会降解。
我在等人从面前经过,等他拿手机拍下来,发上网。最好在文字里加上一句:“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
就像现在这样,就像地球上每时每刻。
我看见了一根横跨的蛛丝,在两堵相隔约一米的水泥墙之间。听说蛛丝能承受很大的力,下面挂着看不见的门帘,上面也可以有一些珠串,在洗衣机里勾掉了几颗。总之,把我隔绝在这个建造时以外产生的角落里。
很多车还没开出去,其中一些刚刚停进来,还有太久没开出去的,坐在附近的人开始在灰尘上写字。大部分人坐着,盘腿或是屈膝。为了应付节电设置的感应灯和麻木的下肢,交互站起来跳动,像从前人们求雨一样求一段长约五分钟的照明。
“喂!”附近的一个男人大喊,“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小时了,没人说明一下吗?”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声音回荡得很厉害,仿佛更多人随之大喊“喂!”“喂!”。片刻才发觉真的有更多人开始朝着各自的对岸喊叫,声音找不到出口,在空间里乱窜。在不同的山的不同的山顶,不同的人用进化而来的纤细的手指抓住栏杆,对着俯瞰下所有陌生人的头顶大喊进化而来的语言:“喂!我爱你!”掌心还有前人留下的温热的感触。
就像现在这样,就像地球上每时每刻。
有人来分发饼干,地下车库里肯定不会有饼干,一定是打开了某个几十厘米厚的大门,上面用黄色的油漆写着“战时封锁”。觉得饼干寡淡干涩又难吃的小孩吃了一半就丢下了,被父母教训。我难免同意他的感想,想必周围吃完的大人也是如此。
我上一份工作时不时要出入地库,车子轮胎在铺了环氧地坪的车库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对推车的来说却很平坦,顺利。只是每次通过写了“战时封锁”的沉重水泥门门槛的时候,总要费一些功夫。单位在车库一角租了一间屋子当仓库,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装着普通木门的地方。仓库的师傅说,保安休息的地方吧!我核对他放上拖车的物品,一墙之隔的地方,立体停车位的蜂鸣中,有猫在车顶上拉屎,以为防护门从来不会关上。
我还看着那根蛛丝,企图用眼前的景象下饭。被树枝挂住的风筝线,吊桥的索,陷阱绷紧的细线。没有看见蜘蛛,没有被勾住的小虫,没有风,方才喊叫的人都累了,饼干吃完了,片刻的静止栖息在一根很长的蛛丝上。
我们会怎么样呢?外面怎么样了,是灾害,还是防护门上写着的那样,“战时”?我们都知道今天是晴天,无论如何,现在外面一定能看到漂亮的夕阳,凭空想象不知道自己在照亮怎样的土地,一味跨越遥远路程来到这里的光芒。
我本来打算去郊外的公园,来到这座城市还没去过的地方。起来发现已经不是早上的时候,匆匆忙忙洗漱收拾的时候,带着便利店买的水和零食坐上地铁的时候,我在努力摆正一直寻找的平衡。不是按时就寝按时起床,那会是什么呢?听说我们祖先的亲戚要从海里爬上来准备下一次进化,我要给它带点什么礼物,听说海边风很大很冷,离过年还有段时间,在不在我这过年?
有人在等防护门打开,说不好意思搞错了,大家都出来吧。有人预想我们在末日科幻的开篇,接着要为了食物打得头破血流,包里的零食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活下来的人打开防护门发现了广阔的空虚,蛛丝还横跨在那里,在我的左脑和右脑之间,左手和右手之间,翻一个花绳。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把定位杆当作武器插进谁的胸口,让信号困惑地闪烁。
我们在转移通缉犯的路上,一个长度足以横穿城市的矿道里,一个黑暗崎岖的地方。当然不能忘记“我们”也在被追捕的其中。
我和界标。
界标走在前面,手上拿着一根定位杆,在我们熟知的路线上只是多余的行李。但他总是选择带着。定位杆的顶头发出微弱的待机光芒,走在后面时常想象界标把它用力插进地面的样子,碎石迸开,顶灯霎时亮起,穿过我们之间的两个残缺的反叛者,穿过我的身体,直到光线没法拐弯的地方。
走在我前面的那个,一路上都在让我跟他再说说《和平之路》的内容。尽管他手上拿着一部,另一只手抓着别人的肩膀。他看不见写了什么——一种保持自我的副作用。我说换点话题说说吧,你还想听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他说等到了目的地就知道了。
于是我讲述《和平之路》的内容,界标不时回应注解。我想此前也是这样再次完成了这篇文章,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把定位杆当作武器插进谁的胸口,让信号困惑地闪烁。
界标举起定位杆,在头顶的盖子上敲暗号,有人开了。救护车问,这次就两个?我说对,剩下的再想办法,还有说要留下。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说留下的,他们的东西带来了吗?我才反应过来后半句不是对我说的,我们才来这里一周,我还在假装不曾认识他们,界标的确不认识。
没有嘴巴的拿出一个小瓶子,没有眼睛的拿出两瓶,勉强放在桌上仅有的空间。救护车去另一个房间取东西,他还很年轻,病历写得很漂亮却胡乱堆在一起。我拿起几块,叠在一起,放好——被救护车打散,又回到一堆里。谁让你乱动了。他抱来一个那些小瓶子放大了一样的大瓶子,把小瓶子里的液体都倒了进去。
他说是火种仓能量液,我们拦不住那些坚持寻死的人,只能他们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东西收集起来。刚带来的二人频频点头,我说你们的名字,不是说到诊所了就告诉我。
救护车说,没有名字。于是拿工具做出要检查的模样。我问这也是自愿放弃的吗?没嘴巴的点头,没眼睛的说,是。救护车移开他们胸前的外装甲,错综的线路下只有火种对我来说清晰可见。他指给我看,火种壳上写了一行字,无名氏的名字。在他们那个街区,有一个“纹身师”,当决定放弃名字的时候去找他帮你刻在这里,虽然不知道还有谁会看到,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在我们的大义的数千行注脚下,藏着一条“不知道会有什么用”。
没眼睛对我说,你的名字还是留着吧,你和我们不一样,威震天,一定要留着。
救护车说界标要检修,他一直拿着定位杆,是因为一侧的平衡已经失灵了。我看见靠在墙角的定位杆,已经关掉了,灯罩里面浑浊得像叹了一口气。
趁着救护车去忙的时候,我把他桌上的病历都摆齐了,为了打发坐立难安的时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回来的时候没说什么,告诉我我的火种很健康,强壮,和界标的一点都不一样。但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火种仓能量液,干涸的。你会决定去死吗,到时候要留下什么?
我低头看见他的脸被照得很亮。
我们离海还有几百公里,浪已经打过来了,顺着一条条高速路,最快能开到一百码。
我流感了,病得很重,坐在医院输液大厅里吊水。手机放在没扎针的那边扶手上,垫着充电宝,充电线从它们之间垂下来,像在吊水。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坐在绿色皮面椅子上,戴着口罩,吊水。看窗外的树,竟然也在吊水。
想去拿脚下背包里的餐巾纸。太久没吊水了,疏于这种体验让人清晰地感受到躺在手背上的那根针头。我不敢乱动,进而做出马戏团表演一样浮夸的姿势,却碰到了旁边人的胳膊。我说抱歉,抱歉。他说没事,没事,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就像从来没睁开过一样。先前护士扎针,也频频抱歉抱歉。我也回没事没事。擦完鼻涕还要发消息请假,有几天不能来了,抱歉。收到的回复想必是,没事身体重要,种种。
活在一个仅有两个词汇的语言里。
药水滴下来,袋子,管子,针头,只有一个方向。呼叫按钮,按下去,弹回来,看似存在两个方向,其实也只有一个,无论想要说什么,先变成大屏上的一串数字,脚上绑着密文的信鸽站成一排,护士从战壕里抬起头,这是那一个方向。吊水的树有两个方向,向上是叶子,向下是根。我们人也一样,向上是头,向下是脚。还有两个方向,向前是嘴,向后是肛门。
我说抱歉,没事,总是向前说的。如果肛门向后说了什么,还得替它抱歉。净让人操心的东西!给自己的屁股擦屁股。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掌握了两个方向——吃和拉,两个词汇——抱歉和没事,借此握紧作为成人的实感。尽管还不知道为什么弄坏了身体,不明白坐着依然呼吸急促。
问隔壁那个假寐的人,觉不觉得太闷了,他说是呀,是有点。
挖掘机从新门诊大楼的工地上来,把输液大厅的墙挖空,潇洒而去。我和假寐的人坐在吊水的树之间,依旧吊水。远处高架桥上有行车的轰鸣,我们离海还有几百公里,浪已经打过来了,顺着一条条高速路,最快能开到一百码。
假寐的人的药水袋子快空了,他好像真的睡着了。我伸手推,喂,喂——第三个单词,还对此不太熟练。室外的输液大厅里找不到护士铃,医院的大楼以每小时三十厘米的速度远去,某小区十栋三单元填进空缺。遛狗的人带着空牛奶瓶下楼了,外卖放在电梯里自己上楼了。一场大雨让吊水的树长得有电视塔那么高,typeC线、lighting线、microUSB从枝桠间垂下,风来时,硅胶碰撞,寂静无声。
给假寐的人接上电源时,关于宇宙的理论已经被推翻重建了好多次。相对论崩塌的时候,药水还在往我身体里移动。上帝告诉当下最伟大最无私的人,还可以再给我们一个方向。他说,我不知道。于是现在我们除了抱歉没事喂以外还会说,我不知道。除了嘴和肛门的方向,还会走向我不知道。药水还在往我身体里移动,去填满我不知道。
流感什么时候才会好?我问护士。她说,我不知道。
今天要捐出去的两百块钱,可以获得一张在他坟前痛哭的入场券吗。
我该扎起来,还是披头发。扎起来显得又些紧绷,披头发又要用卷发棒打理,和戴着的长耳环容易缠在一起。说实在的,不想太花功夫,可这个季节总是难以决定穿什么。靠在鞋架上拉着靴子使劲往里塞的时候,不想去的字眼牢牢顶住天灵盖,一脱手,鞋架上的鞋子全掉下来了。关上门,听鞋底的声音在走廊回响,我也不想回头面对那片狼籍。
初中同学发来同学会的邀请,说是有个人得癌了,年纪轻轻,大家想给他募捐,顺便吃顿饭,聊聊近况,还有大医院的体检,好像可以团购,要不要商量一下,团一个。以前从来没参加过同学会,心想你们真会找理由的,他是谁呀,都要忘记了。
我要去把前两天在商场负一层刮刮乐刮出来的两百块用掉。小时候妈妈说捡到的钱要马上花出去,我当作真理信条一直记着。现在哪里还有钱给我捡到,刮刮乐柜台挤了一圈人,在等别人的刮刀用完了传过来,也没有谁的钱顺着电波不小心蹭到我的手机里。刮下来的银色碎屑,一直挂在毛衣上,直到刚刚出门才发现。
有几个一样早早到场的人,其中找到当时玩的好的同学二人,说很久没见了,旁边有个湖,大家边走边聊吧。我开始后悔穿靴子。
工作怎么样,就是混日子。结婚了吗,还没有,家里催呢。你干这行,赚得多吧。你才是,稳定,现在稳定是最好的。然后三人无言,阴天的水面无风也打着一点无聊的波纹,荷花早就没得看了,剩下的枝干把晒了一整个夏天的脑袋埋进水里。A见此说,我爷爷帕金森,写的字就这样。我们纷纷作担心状,说没事吧。A说没事,没大事。对着湖里抬起手模仿那个样子。那个字写的什么,像“了”,是有点像。旁边的呢?
最后得出结论,写的是“我饿了”。要是饿了,嘴上说不就行了,B捧腹大笑,半只脚踩出栈桥,三人吓了一跳。B说还好桥上有栏杆,她不会游泳,天又这么冷。湖中心划来小船,停在那里拍照,好像想把救生衣脱了再拍。B说这种湖里每年都要淹死几个人。我说这湖哪有多深?没多深,万一里面有东西呢,船开得离岸边太近,桨叶卡在水草里。A说这么容易翻,下次不敢坐了。我们以前春游还玩过呢,记得吗?记得记得,几个人轮着开。我们穿救生衣了吗?好像没有,还活着上岸了。敬活着上岸。
终于说到了那个癌症的同学,一提到和我们同龄,死亡却清晰可见,三人又沉默。B岔开话题,你们说,要是湖里淹死的那些人是被水鬼拉下去的,他们都去哪了。龙宫?这么小的人工湖里顶多只有塑料龙。水里肯定又冷又湿又黑,为了出去晒太阳,只能再拉一个人下来。人死了还会去天堂地狱以外的地方,我都没想过。
你们还记得吗,初中时候有个人跳楼了。记得,不是我们年级,都不知道是谁。听说刚好有人路过,看到他的尸体就疯了。真的假的。怪可怜的。跳楼的人,会不会还在我们学校里?别说那么吓人的话,还好早就毕业了。
“如果有的选,我不想死了还留在水里,也不想留在某个地方动不了。”A走上台阶,站在陆地上,透过一棵树,她眼里的湖水应该是一片一片的。B说:“万一没有天堂和地狱,一辈子,一辈子结束了也逃不出去这个地方,真不想死啊。”
真不想死啊,三人异口同声。
再走回去,差不多就到聚餐的时间了。天一冷,武器从白天交接到夜晚,我们闭紧嘴巴,把皮肤藏起来,低头走路。路口红灯很长,A见缝插针刷两下手机,突然尖叫,让我们过来看。刚刚散步去的人工湖,有人落水了,救护车消防车赶到,是死是活没有说。
我们惊讶、恐慌,是害怕死亡太近了吗。几十分钟前还在同一片空间的人生死未卜,此刻站在一起,是因为有个同学快死了。因为感情波动变快的呼吸,也在拉近死亡的距离。
此后一路沉默。
餐厅明亮温暖,吊灯的灯泡把眼睛烧得干涩。前两天在刮刮乐得到的两百块钱,今天要捐出去的两百块钱,可以获得一张在他坟前痛哭的入场券吗。我们在等待死亡,描绘死亡,解释死亡。烤鱼端上来了,此时此刻,要享用死亡。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些东西也从我嘴里溜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遇到了房东的老婆,一个老太太。
我经常遇到房东,一个有点发福的老头,精神很好很健康,和楼里所有人打招呼。他和他老婆住在二楼,三户并成一户——这是从公寓外面看见的。房门区别于租客的蓝灰色,是深棕色的,上面贴了一只磁吸的小乌龟——这是从公寓楼里面看见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家人住在一起,我很少遇到房东的老婆——在丢垃圾的十秒钟内和自己复习了一遍这些事。
房东老太太倚在楼梯扶手上,朝远处的天上看。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她说,你好。我也回,你好。她突然说,我老了,也不知道和老了有没有关系,最近总感觉话语在流失。就像头发总是掉一样,想说的东西在不经意间从身上溜走了。一个词汇,一团词组,一条句子,一片段落,要是流进下水道,都旋转着进入地心,被焚化了。
我该说什么?我说,怎么会这样呢?她转过来看我一眼,你是住在603的吧,还很年轻啊,人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些东西也从我嘴里溜走了。从这条路直走过去,十字路口左转,那栋楼,叫什么名字的?一楼门面房是,是那个,头发,头发……理发店,我说。她说,对,理发店,楼顶上有个很大的广告牌。广告牌围起来的里面,住了很多鸟,很小的、总是成群飞的鸟,每天下午会经过这边飞过来。是它们把我落下的话捡走了。
我又该说什么?她好像真的不太清醒,又说不上疯了,我想上楼回家。此时老太太看着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空白还在被风吹着向远处延伸。
可我一到家就在床底下,家具的缝隙里寻找掉在某处的我的语言。扫出了很多灰尘,要是它们已经风化碎掉了,怎么办?要是忘记了怎么说“我爱你”,还可以在纸上画一颗爱心,不够的话,再画很多很多颗爱心。要是忘记了怎么说“恨”、“讨厌”、“愤怒”,可以转身走掉,可以直接打出一拳,我的眼神还可以穿过拘留所的栏杆。
要是忘记怎么说我自己,太让人害怕了。我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全部裹紧,关在一起。
房东老太太站在人行道上,广告牌房产中介的那一面的下方。鸟在空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呕出一团词语,便纷纷降落下来啄食。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楼梯扶手上站了一排鸟,第一只说,你好,第二只说,我老了,第三只说,最近总感觉话语在流失。
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许多鸟成群结队而来,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把自己书写下来。关于我住的地方,房东的家门上的东西叫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这真的和我自己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