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异乡人的正义在窗外飞驰。
为了缓解焦躁,或是不安,或是用来描述这一不适的任何词汇——麦基利斯去了火星。
没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吗?就像他堂而皇之说的,诸如视察、会面、探讨,又或者是政治影响、战略上的考虑。他们,他和他的部下,坐在穿梭机上的人,看到的是发红的土地,山谷间短暂的平地,和把那些根植于三尺之下的房屋称之为故乡的人。
三日月先前说过,和作物种子一起送过来的果树苗,种在菜园后院了。问麦基利斯是什么树,他说不知道。应该知道的,至少看过一眼货单,然后忘记了。麦基利斯盯着三日月那只看不见的眼睛,试图在上面打借口的草稿。三日月说算了,种出来就知道了。
很多很多年前我们装修这座寒冷的毛坯房,没有产权,同在一个社区的邻居好像从来都不存在。铺上磁场,包裹大气。采矿的工程队卧在山脚下休息,手肘的纱布里还有刚刚在狭窄洞道里磕碰的伤口。解开来透透气吧!和地球上别无二致的空气冲洗皮肤以下的身体,人远行的时候顺便把思乡也一起带过去了。
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同样的颜色里消失了踪影,再也找不到了。于是第一批决定把一滴血乃至整个身体留在新世界的人住了下来。采矿、种植、死去,其中或许有三日月的祖父或是曾祖父曾曾祖父,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远房的姑太奶奶。谁知道呢,又不能靠死人生存。
三日月打通讯来,说你来了啊,果树要结果了,有空来看看吧。还有西红柿土豆萝卜。
沙尘刚好积在菜地后面的平房朝东的一侧,三日月靠在看起来没那么脏的一面墙上打盹。今天气温舒适,从地球出发的时候还有些冷。温暖从脚下而不是头顶传来,巴巴托斯曾经沉睡的巢穴一样深的地方,比相变炉还要亘古不变的东西在那里流淌。
麦基利斯穿过菜园,走上平房的台阶。三日月换了个姿势,你想看就自己进去吧。
房间里那些照片,那些厨房里没洗的碗碟,那些和果树是什么果树一样容易忘掉的事,夹杂在本来的焦躁中被火星的地热煮沸,疯狂地敲打他的眼球和耳膜,想要出去。麦基利斯不得不找椅子坐下,却发现面前的桌子脚站不稳。
桌子脚站不稳。
他无法无法忍受这点。我们要扬起旗帜前进了,想想后世的史书会怎样描述即将远赴的战场,描述我们还没取得的胜利。
但是不会写一张站不稳的桌子。
找了很多个角度,麦基利斯抬着木质桌子下面没有打磨光滑的地方,它还是会不停摇晃,只有尖刺在戳手指的皮肤。去找能用来垫的东西,摸到了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一版药片。把剩下的两粒剥出来,白色的药片滚在桌面上。
后面的窗户能看见快要结果的果树,大概是苹果吧,但麦基利斯没看到,也没看到他的正义,一个异乡人的正义在窗外飞驰。
三日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问在干什么。麦基利斯说,哦,在把这个桌子架平,刚好用一版药片,对折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了桌子,上面的两粒药片欢快地跳走了。
——三日月捡起来放进嘴里,吃掉了。
麦基利斯说那是药,不要随便吃。三日月说很难吃,比坏了的椰枣还难吃。可是是药啊。可是很难吃。
我们要扬起旗帜前进了,还不知道后世的史书什么都不会写,还不知道树在结果,年复一年。
美好未来的愿景迎来的不是破灭,是燃烧。
黛西,我看见你身后那些如影子般跟随的东西:束起又从中散落的发丝;颈上细细一层汗珠;你藏在包里的一把裁纸刀,上面的铁锈像烧过头的肉卡在推拉的齿缝中,难以挑取。人们说这是一见钟情,你认为呢?
黛西,麻木的不只是双腿,我感觉不到双手、躯干,上面顶着的脑袋充满了氢气,就要飞走去酒店大包间的婚礼现场,和其他同伴一起,吊死在幸福的挑高天花板上,吊死在水晶灯之间。
黛西,请不要走到我目不能及的地方,也别看那条褪色的制服西裤。我的微笑无法只献给你一个人,那就站在我的面前,挡住它。
人们说情书是无法靠这些雕饰的话语打动对方的,其中最不可靠的是一见钟情。我们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几百秒钟?无论如何,极尽所能告诉你我的一切。
黛西,我不过是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职员。人们说这份工作有前途的时代早就过去,美好未来的愿景迎来的不是破灭,是燃烧。你、我们所有人,童年时在美术作业纸上画的东西,厚度适中,撕开时拉扯在一起的纤维丰富,友爱而紧密的同伴只能为大火延续几秒钟的时间,剩下的灰烬覆盖住挡风玻璃的每个角落。高速路上事故频发的消息在无线电波里向空中挥洒的时候,不安已经撞向了绝望,后者把护栏拧成难以置信的形状。我就是在那时候飞出去的。
黛西,你也是一样吗?被迫扮演一个不幸的角色?因为不甘流下的眼泪里被别人尝到了甘甜的味道?总之,我从那时因为受伤不得不辞去高速路上的工作,来到这家银行。我其实是个保安,还请你不要嫌弃这个事实。
对,黛西,带我走吧!哪怕会露出身后为了遮丑贴上的几块胶布,无法抚平熨烫的折痕,也无所谓了。亲人确认从战场上回来的尸体时依赖的那些特征,你把胶带小心揭下,放在装饼干的铁盒里。小孩会想,祖母,后来又是曾祖母,从未打开,放在衣柜顶上的盒子里究竟藏了什么糖果。这都是我执勤时,偷偷从街对面理发店里的电视里看到的,他们认真演绎的东西,总有哪里是真的。
黛西,这么多钱,装了一车厢,你要怎么花?就算和同伴们分享,也有四分之一个车厢。我们花费下半生环游世界?还是买一栋临海的别墅,只是坐在露台的扶手椅上,被一个又一个夕阳融化,流到海里。我听说那里是生命的源泉,地球上之所以有了我们,是因为有海。如果真是如此,希望不要再获得第二个角色,还在同样的剧本里继续上演。所以我们就在海里阔别吧!
黛西,不要哭,不要紧握手枪,不要再往窗外张望。我们还没有结束,世界还没有结束。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要完蛋了”,最后一站却只是我工作的,普通的银行分行,未免太煞风景。如果像人们说的那样“从海里诞生生命”,没有海的地方该怎么办?生物在玻璃球里漂浮,睁大眼睛、发丝游荡地交配。听不到孩子的哭喊,只有吐出来的泡泡贴在球壁上,破裂了。这么想下去太可怕了。
黛西,你还不相信我吗?躲在我身后,我一定会保护你。黛西,不要挥动铲子,不要埋葬朋友,不要在夜晚咀嚼人生,不要被他们束起双手,不要留我独自在证物室里,写着“材质:发泡板”的标签让人难堪。我叫你黛西,你真的叫黛西吗?
但各种器械的噪音震得这样荒唐的话都柔和了,顺着彼此呼吸的二手空气进入我的耳朵里。
如果给你一百天去做一件事,你会干什么?
当然,关乎事情大小,复杂程度,资金是否充足,是一个人干,还是有人帮忙,等等等等。这只是个比喻,一个笼统的说法。比如,一百天还很多,先休养五十天,打足精神再发挥全力。五十天也够用了,等到还剩三十天再开工吧,十天努努力也可以,等等等等。
十岁的时候,父母送我去参加夏令营,希望借此机会让我变得活泼、开朗、外向。第一个早晨集会的时候——前一天晚上只是和同宿舍的相差不过三岁的同龄人简单自我介绍,便睡了——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包括领队老师,她问,如果给你们一百天去做一件事,你会干什么?房间鸦雀无声,只是在抠地板,或是运动鞋底翘起的一小块胶皮,自己的头发。
我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父母的期望,想起昨晚其余三个人谈论各自的学校到很晚。于是举手说,可是夏令营只有十五天,整个暑假也只有六十天。所有人转过头看这里,好像他们的暑假都有一百天一样。
老师说,是的,就像期望拥有一百天,世界实际分配给我们的只有十五天一样……后面的话一句也记不得了。
剩下的十四天零半天多,我们唱歌、跳舞、爬山、玩耍、手工。父母开车来这个偏僻的地方接我的时候,我还在想哪一件事是花了十五天完成的。妈妈坐进后排座,把我小心捧在手上的,折纸的贺卡接过去小心捧在她的手上,我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从那以后过了好几十个一百天。我正在把自己绑好,为了往电脑里输入过去六小时的工作报告。无非是检修正好漂到眼前的通讯公司的卫星,在垃圾撞坏外壁之前把它兜住,打碎,贴上标签,等到负责收垃圾的人绕一圈漂回来的时候交给他们。用海伦的话说,一百年前,呆在离地面这个高度的人还更受景仰。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才想起一百这个数字,还是数字一百像一块太空垃圾打中了这所监狱的大门,空气逃犯一般冲出去,警铃大作。但我只是想起了夏令营,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是我被分配到这里的第一百天。
我和海伦贴在窗边,她说,看见了吗,那里。她说是我们公司的船,身上用蓝色的漆喷着一样的标识,寻找金羊毛的勇士其实和我们一样从同一个地方离开,也要回到同一个地方。海伦比我大很多,说她以前也去做那种任务,我知道是在吹牛,但各种器械的噪音震得这样荒唐的话都柔和了,顺着彼此呼吸的二手空气进入我的耳朵里。
海伦说,去那么远的地方,一百天都没有消息。再过一百天就该回来了,要是还有一百天没有消息,会被算进公司的亏损里。
我看见有个地方,有个点在动。模糊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就像算数,就像故乡把我们锁在地上的力量,这样的东西推动那些遥远的同事前进。今天如此,明天依然,一百天后,还是约为9.8。
问海伦,给她一百天会干什么,她说,在外面画一幅巨大的壁画。就算空间站变成了垃圾,也没人舍得丢掉,保存下来,运到各个美术馆展览,驻足的人想起米开朗基罗。最终被抛到比那艘船要去的,更远更远的地方,接到它的外星人得到了神,陌生的星球有了第一种宗教。
在休眠仓里半梦半醒的几秒钟间,我看见了奇异的景象,地球火光四起,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只够生存一百天的纸房子里,我和海伦写下各自能想起的一切语言符号,把工作日志删除后的空间里录下歌曲,她壁画的草稿,最后,我从1写到100。此时一片垃圾撞了上来,还没来得及找演职员表上自己的名字,就沉沉睡去。
有东西从宇宙里来,把我们一块块吃掉,谓之死亡。
找一个以前相识的同学,我去曾经工作过的,南方的城市旅游。
嫌家里朝东的那面墙太空,没有柜子没有壁纸,不是顶层也不曾漏过水,石膏过分光滑,于是在附近的报亭里买了两张地图贴在上面。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上中学的时候好像教过——为什么这几个颜色就能分割国家与国家,地区与地区,不一样油墨之间爬行着柔弱的虚线,肉眼看不见的、坚实的壁垒——但我早就忘光了。太广阔的大陆像蛋糕一样被分割开,还是难以入口,所以再分开,再再分开,直到每一个人。有东西从宇宙里来,把我们一块块吃掉,谓之死亡。
我在想的是,现在的工作很久没有出差了。尽管出差和旅行不一样,我身体骚动不安源自太久没有去其他城市,应当为自己好好安排短暂的假期。
我工作过的南方的城市,不太潮湿,相对更南边的地方;不太大,相对省会;不太小,相对更小的地方。列车和公交一样在马路上开,我穿越人行道,其中一步两步踩在埋进柏油路的铁轨上,懊恼运动鞋鞋底太厚,感受不到区别。老同学开车载我从城区繁华路段经过,鸣笛不断,电车割开笛声从侧旁经过。我和他,眼睛从车头一直追到最后一节车厢。此时前车动了,他说,都没什么人坐这个,建它干嘛。
四个车胎代替我们正从铁轨上左转,如履平地。茴香豆的茴有一种被写进了童话豌豆公主,因为腌制早就腐烂了,豌豆公主做了柔软平滑的好梦。
同学在宾馆门口停车,双跳一嘀一嗒,他说,就送你到这,有什么事随时电话,再见啊,玩得开心。
我和那个同学,还在一起工作的时候,谁都还骑自行车,就像顺着墙根停的这一排一样。都住工厂宿舍里,就像这栋楼一样,三楼的墙皮掉在车筐里,片刻化成粉,从车筐里漏了下去。我如怀旧般对自己侃侃而谈,迫切找人抒发这一切。
老人搬一张板凳坐在自己家门口,说我听不懂的方言。我用普通话说,以前,在这里工作,就住在附近。老人又说,说这里的方言,我在此工作的两年间没有学会的方言,一个驱赶外乡人的工具。
假定他六十多,快七十岁。有两个儿子,体格健壮,去外地打工,也在外地成家。或许没有成就,没有钱,也没有湿润的空气,但有了不回来的理由。曾有一个圆脸的妻子,两个儿子的母亲,现在在相框里薄薄一片,皱纹都撑平了。他以前做危险又劳累的工作,留下的伤疤没法像奖状一样展示在家里。于是把自己放在外面,和花生还有工字背心一起。
这是我从客厅朝东的墙上那张全家福里得到的答案。
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毫无进展。老人突然进屋,片刻拿出一本字典一样厚的册子。98年的黄历,封面的两个角已经不见了,烟味因为潮湿和墨水一起渗进内页里。我找到当时工作的地方,指给他看。一只衣鱼爬了出来。他回屋用座机拨号,按下免提,我们坐在两侧,听机械的女声说是空号。
第一天晚上老同学带我去吃饭,他说还要开车,就我一个人在喝酒。温热的液体把喉咙哄得很舒适,眼睛却要烧干了。都是平原啊,从我们老家,到这里,再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全是平原。要是没有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一直望得到以前念书的地方,我老家的平房,你老家的平房。看见了吗,远方,孩子们骑着摇摇车杀过来了,黄沙滚滚,硝烟四起。卡通的马一只眼睛是绿的,一只眼睛是蓝的,蹄子下面长着微小的车轮,不知疲倦。其中一个是我的女儿,还在往里面投一元硬币。
我想要当下能改变一切的东西。又后悔了。
【通天晓】
世界越来越窄/我们要驶入比自己还要狭小的地方/我和我的行李一并留在了启程的时候
我们带着一个长久以来的敌人,航行在没有声音缺少光线的宇宙里,已经有一阵子。我提议威震天,举办一个诗歌小组,以他为中心,讨论诗、作诗。他却说没人会来的。
我问为什么,没人感兴趣吗,他说也许吧。又问因为他们恨你吗,他说对,对。办公桌彼方正把一张数据板从矮的那一叠移到高的那一叠上。我说不对,那就给他们更多理由恨你,了解你,知道你是谁。
——他听到这句话就轻易地同意了。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需要宣传海报,一个时间,一个空房间。你的房间如何,他说不行,那就这件办公室,船上时间三天之后15时,我来做海报,记得带上一些以往的作品,坐在这里,我现在坐着的位置。
对面的数据板已经汇成一整座塔。威震天说,米尼莫斯,没想到你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我说我在帮你。
【急救员】
污浊的空气是你的回信吗/爆破的轰鸣是你的脚步吗
我看到他的时候,从小腿到胸口附近,大部分的外装甲已经剥落了。但仅此而已,就像被牙齿锋利的虫蛀过,但刚好停在那里,只是腻了,没意思了。几条线和导管在搬运过程中晃了出来,我伸手塞回去,又冒出来了,连带着焦黑的粉末沾到手背上。我就知道了,哦,是爆炸,离爆炸中心不远不近。战时常有缺胳膊少腿的,问他们左臂呢,说炸飞了,找不到了,也不能回去找了,他们刚刚还当作战壕的地方已经被火光吃掉了。可他为什么一直没醒,是在装睡吗。从管线的缝隙里看到的火种刺眼地燃烧,燃烧地好像要爆炸了一样。
【小诸葛】
覆盖在世界上方的穹顶缓缓旋转/我催促/催促它的工作/把积压的叹息带向离开的地方
背离说想要在船上,特别是在酒吧里放烟花。不留痕迹,没有危险,漂亮,活泼,欢快的烟花,也不会被老通知道。所以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有了一个试作的烟花。十发十种颜色,没有烟雾没有火光,满足所有要求。
是直接带到酒吧,还是找个地方测试一下。但首先,我要走出门,和公文包一起——
【救护车】
离开的友人啊/你何时归来/我哪里也没去/行李却越积越多
我看到了走廊上通天晓挂的海报,决定去参加诗会。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么感兴趣,但文字可以很好很坏很美很丑,捉摸不定,难以判断,我不擅长。所以这是一个尝试,尝试一些与自己相反的事情。
海报上没有写,我猜威震天会来,时常难以联系起他和他的诗。腾给犹豫五分钟的时间,我打开工具箱,漫不经心地调整身上的螺丝。金属摩擦,一些螺丝针前几天被不合大小的工具磨坏了。
为什么会犯这么简单的失误,但我停不下来。更用力,再用力,直到针部完全磨平。想找其他工具处理它,但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我走出门。
身上带着一颗坏掉的螺丝,谁都看不见,谁都不知道。
就在那里,那个距离1038号房间两米的地方,几张数据板被爆炸扬起。屏幕背光熄灭之前,我看见诗的碎片在空中飘散。
【威震天】
终有一天/我放火烧尽了它们/灰烬里/世界越来越宽
我知道爆炸意外让通天晓办的诗会不得不延期,也知道救护车的动作好像很吃力,如果没人想叫醒我,那就尽可能地装睡。
以前界标说写诗很好,文字是唯一能比你活得更久的东西。我很尊敬界标,也尊敬文字。如果我死了,作品被称赞被讨论,那有什么用?
我想要当下能改变一切的东西。又后悔了。
不得不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救护车说焊接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让救护员处理吧。他带着一把扳手离开医疗室,救护员放下手里的数据板准备站起来,我示意他不用了,也跟着走了出去。
从我们不吃肉的那一天起,一切回到了最早最早的样子,在口和肛门间穿梭。
妈妈先夹筷子吃了一口,说太久没买菜做饭,都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肉。味道还可以吧,不难吃?我说,嗯。你爸去外地参加展会,明天晚上才回来。我说,嗯。单位食堂都什么菜?中饭晚饭都吃食堂吧,还可以?嗯。
我从工作的城市到出生的城市,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飞机上看到一片海洋,数个岛屿,无数河流湖泊来自同一个地方,汇入同一个地方。时区却变了很多个,手机的时钟在落地的那一刻随着信号指示跳动,此时夕阳在几公里外的软件园大楼外墙折返一次,正好汇入我们家阳台。好像世界已经走完一个轮回。妈妈在我离家两年后养的那位小狗,端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目光和鼻头都是湿润的。
晚饭后妈妈给小铜系牵引绳,我把剩下的饭菜汇到一个盘子里。妈妈在客厅说,空盘子放水泡起来了吗?我大声回答,嗯。
我们和同乘一辆电梯的邻居颔首,打招呼。然后和小区里半路汇入队伍的鸡问好,鸡说,咕咕。小铜尖尖的鼻子兴奋地钻他的羽毛,妈妈问小铜,他饿吗?我也蹲下来,把盘子放在地上,鸡吃了几粒米饭,离开了。
在过两条马路,拐角的小学附近碰见的牛好像跟妈妈很熟。我端着盘子,牛吃剩下的青菜,妈妈手腕上挂着牵引绳,另一端,小铜和苍蝇在吃牛的粪便。这就是世界的全部,世界的道理,从我们不吃肉的那一天起,一切回到了最早最早的样子,在口和肛门间穿梭。
我上大学的第一天,系主任在礼堂里发问,难道不应该给予家畜家禽与我们同等的尊重吗?而后上班第一天,经理对新人们发问,当我们不吃肉了,蛋白质应该从哪里来?旁边的女生在紧绷绷的西装里举手回答,豆类。还有人说,海产。我也举手,我说,我们自己。经理满意地鼓掌,说这就是我们公司需要的答案,人类需要的答案,世界需要的答案。
当时满场哗然的那些人,后来都在同一个部门工作,都在档案库里留下了自己的标本,都变成了肉,从冷链到超市再到千家万户餐桌上的蛋白质来源,供所有人食用的肉。
实验初次成功的那一天,所有人击掌拥抱欢呼。兴奋的人围成的圆圈里,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我衣着完整和同事庆贺。后来经理纠正,那不是你,只有你才是你。
我们回答记者采访的时候曾经这么说:为了将来在超市里选择还和从前那样丰富,喜欢吃脊背的人还有脊背可以选,喜欢吃大腿、手指、脑花、肝脏……为了能供应这一切一切美味的爱好,我们选择复制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无聊的肉。就像人类为什么放弃了吃肉一样,是透过一盘食物看到了背后的生命,为了和生命交好,为了和世界平起平坐,是我们研发的目标,但不是终点。
当初对食用自己同伴还抱有怀疑的那群人,没日没夜地工作。直到能大量复制的那一天,经理拿着钉枪,穿着围裙,在网格地板上,钉子从我的两眼之间穿过,再被滑轮吊起,扒开皮,下面的脂肪懒散地挂着。
庆功宴上,咀嚼自己的肉让我两眼盈眶,好像不再是我在世界里穿梭,从今往后,从口到肛门,世界像风一样在这个通道里来往。他们给我鼓掌,掌声好像也只是在身体里走过一般。
大家偶尔去看屠宰的工作,那时候天花板上挂着的已经是玲琅满目的人。我,同事们的,经理的,还有不认识的人。瓷砖的缝隙里,排水地板的格子里,都被我们的嚎叫塞满了。把耳朵贴在开裂的瓷砖上,寂静无声。
我陪妈妈去买菜,被保鲜膜包好的肉,从同一个地方来,又要汇入同为人类的地方。32位的编码是我们的名字,是重新回到世界的一串令牌。
我们在举起猎枪,世界尽头再往下就没有路了。
我走向面包车,它正在旅馆门口的停车场上——院子里画了几条线的地方——暴晒。拉开车门,一家人已经坐下。爸爸坐在副驾驶,左边是我的同事,暂称其为X,此行中负责驾驶,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当司机。爸爸在手机上看什么,像新闻,又像论坛。X假装调整后视镜,上面挂着的佛珠和佛像感受不到震动,不知道哪个佛依旧巍然,实则偷看副驾驶手上的那部手机。
我坐后排,和妈妈女儿同乘。妈妈正在往其女身上强行抹防晒霜,防晒霜像雪积在山脉一样,从女儿的手臂上划过,不再流淌。妈妈打着圈抹开,七月到了,爬吧,登山者们,向着女孩的指尖,不要忘了圆润指甲根部的缝隙,去年有七个人葬生于这里。
一家人要求我,带他们去最美,最震撼,最不虚此行的地方。我说一定,这就是我的使命。
她爸爸在水边把手机掉了下去,被戏水的孩子们争相捡了起来。爸爸对妈妈说,你看,还好买了防水的那款。妈妈没有理会这句话,手上抓着一条印着粉红条纹的浴巾,是的,在下一个弯,中间有一块大石头的地方,就不用划桨了,拥抱吧,推动你到这里的地方不是水流还会是那两条接着塑料板的木棍吗?
几年前我坐同一只面包车从车站一直抵达世界的尽头,后排座右手边。退掉返程票以后,被人告知了自己使命。他穿着旅行社的夹克,左边口袋放对讲机,右边口袋放一沓传单,下半部分已经被浸湿了,仍然能阅读的几册发给该收到的人。我小心摊开,用旅馆座机和几枚硬币压住,打通末尾的电话。
女儿从溪流爬上来,我拍下这一幕,X举着反光板,昏昏欲睡。隔着一条毛巾,在她妈妈怀里,女儿这样说,她看见了水里有发光的,球形的东西流过,想用手抓住,却被跑掉了。下游的孩子也想抓,没有成功,再下游的孩子,更下面一些的……可见我们以上的孩子也让它跑掉了。它是什么呢,妈妈。它只是光线,太阳光,这条小河把阳光从山顶上搬到下面来,湖边的树才能生长。
X把反光板拧了一下,叠起来固定住,夹在腋下,走在我们前面下山。我走最后,把一家人夹在中间。
女儿说太刺眼了,睁不开。我说一二三,数到三你就睁开,就那一瞬间,不足一秒钟的一瞬间,抓住机会,抓住顺流而下的那个光球。她睁开眼的时候,快门一半从天边,一半从地上,把她夹进光线都透不进的缝里。妈妈说这张拍得好。
世界尽头的两层平房的一层深处,穿着橘红夹克的人告诉我们,最美最震撼最不虚此行的地方在哪里,最初的半年工资多少钱,不要怕苦,不要怕累,不要怕头顶的太阳。我们在离它最近的地方,看见后面墙上那把猎枪了吗,我给它装上一枚子弹,朝天上开一枪,太阳身上就留下一个孔。再打开电视,新闻上说拍到的太阳,上面的洞都是我以前留下的,十几年是好不了的,连一头熊都能打死的东西……
我睡在旅馆的大厅的沙发上,在自己房间怎么也睡不着。在这里能听见X的鼾声透过木门,听见外面路灯的光线打碎玻璃的声音,还是睡不着。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是一家人的女儿,手上拿着白天在景区买的抓虫网兜。说,姐姐,我们一起去抓水里的发光的球。我说你妈妈说了,那是山上流下来的太阳光,现在是晚上,没有阳光,抓不到的。
她听不懂。
我们走在世界尽头铺装不平整的小路上,世界尽头的墙壁上写着迷药多少钱一包,世界尽头的路灯下飞虫都有些慵懒,世界尽头的酒馆这个点还开着,纪念品一个要好几十块。我们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盖房子,把纸币抓在手上流动,直到汗湿得不能看清了。我们在举起猎枪,世界尽头再往下就没有路了。
就像窗外也只有黑暗和寂静一块又一块经过。
威震天坐在医疗室的手术台上描述病状。
手术台不高,也不矮,但为了让自己和自己的话离医生近一点,几乎把上半身都叠起来放在腿上。他说在身体的某个地方,可能是这里,可能是那里,有一条线路开了个洞。链接和循环都断开了,信息走到这里失去方向,还有……
救护车看上去在记录些什么,但威震天看见他一直按同一个按键,空白在数据板上飘动。就像窗外也只有黑暗和寂静一块又一块经过。
还有这种令人疑惑的双脚离地的感觉,他想说感觉自己再也不能飞了,在任何方向上都不受拘束的自由难以想象,取而代之的是我坐在这里,害怕飞船上的模拟重力让从那里漏出来的能量都沉进脚底。
但他说,出于你们带我上船的协议,出于你们对俘虏也有的关心,出于你个人的道德观,你得解决这件事,医生。
救护车把数据板随手扔在桌上,让他躺下来。是这里吗?不,再往下一点。这里?往右一点。不对,你的右边。
从余光里能看见火花四散的模样,仅仅如此就让他感觉舒服一些。这是一个开始的信号,在说随之而来的是手术,手术连接着治愈,他还需要在真正的死刑到来前继续活着。活着要干什么,答案在外壳被打开的地方,那个模糊的地方,断掉了。
救护车说在靠近火种室的地方有一条不是很重要的线路坏了,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你身上大部分线路都坏了。我们作为医疗室天花板上的一块板材,一颗螺丝,就能看见他只是把数据板倒扣在患者胸口,用手术刀涂鸦。但威震天看上去很满足,谈及那个胸口的孔洞,他说有种族说思想和情感来源于两个地方,但你我都知道,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用手指,指向那块数据板,现在你、我、威震天,都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或许已经坏了。
救护车问他感觉如何,威震天说好多了。作为患者轻松地离开,作为医生还得在这里留下。等到下一次威震天来的时候,做一场,很多场装模作样的手术。
去接受死刑的路上,从飞船里看见有人拿着铲子站在爆炸后的巨坑里,擦拭武器的人,传递信息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抬起头来。但那些都不是给威震天的。旅途最终到达的地方是一个没有照明的房间,长久或是短暂的寂静后,有人送来一个瓶子。喝吧,救护车生前告诉我们,喝了这个你就会死。他喝了,好难喝,真的好难喝。杀了这么多人的代价原来这么难喝。
云横穿沙漠,完成壮举后力竭而亡,这仅仅只是马拉松还不及奥德赛。
我在单位上班。
大部分朋友,同学,见过一面两面不超过三面的人,都在不同的单位上不同的班。但我妈已经不上班了,退休了。她哥哥的儿子的女儿也不上班,十岁,我侄女,还在上小学。
我下班后坐地铁,坐完地铁扫单车,心情好和下雨的时候走回去。有一天心情太好了,绕路去卤味店买鸭子和拌海带丝,回去的时候家里晚饭已经吃了一半。
我妈说,加班啊。我说也没有。
后来入梅,长江中下游平原,好在现代人会自己造山。我坐在十九层半山腰,对雨滴交汇发呆,好像电视里的场景。有人要掉下去了,就有人奋不顾身,山崖承不住二人,哗,掉下去都死了。
出了地铁自然是走回家。家里还没人吃,桌上摆了我妈买好的鸭子和海带丝。她说,这周末去给你小侄女补习。
表哥在外地出差,好像在自然有山的地方,我也没听明白。表嫂出门买菜。我问侄女,你想学不?她说不想。我也不想教,唉。
侄女说她们给老师起名字。无关原本的名字,原本叫什么只是课表上一层薄薄的碳粉,拿小刀刮两下,搓一搓,一吹就没了。名字不该是这么轻的东西,所以她们会来赋予每人一个新的。
侄女拿我给带来的水彩笔在纸上画。头上只有三根毛的老师,三就是多,但也没太多,你就当头顶三十,剩余三百。侄女给的说明易于想象,我郑重点头,以示自己的学生身份。她接着说,教学楼口字型的构造,常刮横风,且位置精妙,刚好在他头顶,噫吁嚱,毛为秋风所破。
又问及发根为何如此不牢,侄女指出,应从其家庭背景入手。他老婆跟他离婚,儿子跟他老婆,老父老母在老家,兄弟姐妹几个分担养老,关系一般,老家也一般,没什么回去的必要。
“那些毛也没什么回去的必要。”我说。侄女一拍大腿,对!孺子可教!就算是石头也偶尔有草长在上面,谓之苔。什么地方比这更寸草难生?其实生活里还挺多的,我的书桌,你看,上了漆,草就认不出来这是木头了。一样的道理,以为让我们叫他王老师,王老师好,王老师再见,我们就看不出他是秃头了?可还得叫王老师,我不想挨骂,就像草不长在书桌上,是不想枯死。
我们真的看不见名字背后,碳粉、油漆背后是什么东西吗。看得见的,姑姑,你也试试看。你的手机,你知道它是什么做的吗。我说有铁,还有塑料、玻璃,电子产品的芯片是半导体。
她说更背后一点。我说铁是山里挖出来的矿石做的,塑料是海里油田打上来的石油做的,玻璃是硅,芯片好像也是硅,硅是什么,硅是沙子,对吗。她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承认其实有点记不清了,要不上网搜搜。侄女用手捂住手机屏幕,上网搜到什么是不是芯片在给你看,我说是,芯片是什么,我说沙子。
你相信的一切都是沙子告诉你的。我恍然大悟,好像看见沙子在漫天飞舞,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暗号,落在地上变成一幅蒙娜丽莎。金字塔轰然倒塌,庞大的信息在仙人掌之间传播,为了处理它们仙人掌蒸干了储存的水,云横穿沙漠,完成壮举后力竭而亡,这仅仅只是马拉松还不及奥德赛。
我们住在一个有梅雨季节的城市,窗外还在下雨。当年的云变成水滴舔舐当年的那群沙子,现在是侄女房间的窗户玻璃。我们在纸上画金字塔,都闭上嘴后,世界真的很吵。
某个角落已经点燃了篝火,正在熊熊燃烧,人们不约而同走向那里。
我们绕着一颗恒星旋转的时候有一颗卫星绕着我们旋转。老师上课这么说过,但有没有东西绕着卫星旋转,还有没有东西接着绕它旋转,我们为之倾倒的恒星,是不是也在为其他事情旋转。如此这般宇宙泛起大小涟漪,就像下雨的时候,最终某个地方有个排水口,大家在漩涡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最后的语言,共同语言。她没有回答,她说不知道。
妈妈为我准备了一个收音机,她说,从今天起,你也要开始听神的声音,神告诉你应该做的不应该做的事,解决你的问题和烦恼。
餐桌上没有饭菜也没有餐具,每个人面前摆着型号颜色不一的收音机,天线拉开,朝着同一个方向。哥哥插了一副耳机在上面,抱着手臂,看天线反射的光芒——一只飞虫在叮我们头顶的灯泡。姐姐趴在桌上,看上去只有头发耳朵和一只手臂。
我学着妈妈那样把收音机贴在脸边上,就像和谁打电话那样,我在等对面那一声“喂?”
我们居住的城市很快要举办活动了,很多人从不同地方赶来,需要住的地方。于是数栋高楼在轰鸣中诞生,啼哭绵延了好几个月,于是我们家的夕阳会被玻璃反射一次再进入房间。我觉得生命不可思议,不只是我们这样两手两脚在地上行走的。
老师让我们写信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某个角落已经点燃了篝火,正在熊熊燃烧,人们不约而同走向那里。我和朋友们都看见了,刮风的日子,下雨的日子,就算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也没有熄灭。老师说,要让他们感受到这座城市,感受到我们。
我给客人折纸花,和信一并送出去。可不知道该寄给谁,纸上也只写了三个字:要感受。
听见收音机天线被拉开的声音,今天神会说什么?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噪音,直到零钱用完,直到晚饭结束。
妈妈说,这样的日子神也会来的,然后坐在火焰中央。
那一天我真的听见了神的声音。那和我即将,正在书写的事情息息相关。神告诉我这封信该寄向何方,这些花还要再折几朵,什么颜色,什么花。
起先听到了歌声,神在看电视吗,还是放音乐。就像外婆那样,听一个词唱得很长很长的歌,活得太久的人总会偏爱更长的事情。音乐戛然而止时,神说,喂。我很紧张,忍不住看餐桌对面的哥哥姐姐,他们都像睡着了。
我说,最近怎么样?神说不太好,你呢。我说,我说了学校的一切,家里的一切,我说要有盛大的活动,妈妈说你也会来,你会来吗,住在哪里?我要写一封给来我们这的客人的信,可以给你写吗?
神说他们也住在一颗星星上,绕着另一颗星星旋转,又有星星绕着他们旋转。世界就是这么构成的,旋转,旋转,旋转,最后像洗澡水一样流进地漏里,都不见了。但是你知道吗,地漏下面是一根管子,管子流向更大的管子,在城市下面,所有人的洗澡水汇成一股河,河在我们脚下穿行。世界尽头的尽头就在每个窨井盖的下方。我聆听你妈妈的肚子时,你还在世界的另一端,多么近啊,就只有一层肚皮。我们趴在柏油马路上又能听见什么,昨天死掉的皮肤还在下面旋转,旋转,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