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天后

但各种器械的噪音震得这样荒唐的话都柔和了,顺着彼此呼吸的二手空气进入我的耳朵里。

如果给你一百天去做一件事,你会干什么? 当然,关乎事情大小,复杂程度,资金是否充足,是一个人干,还是有人帮忙,等等等等。这只是个比喻,一个笼统的说法。比如,一百天还很多,先休养五十天,打足精神再发挥全力。五十天也够用了,等到还剩三十天再开工吧,十天努努力也可以,等等等等。 十岁的时候,父母送我去参加夏令营,希望借此机会让我变得活泼、开朗、外向。第一个早晨集会的时候——前一天晚上只是和同宿舍的相差不过三岁的同龄人简单自我介绍,便睡了——我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包括领队老师,她问,如果给你们一百天去做一件事,你会干什么?房间鸦雀无声,只是在抠地板,或是运动鞋底翘起的一小块胶皮,自己的头发。 我想起来这里的目的,父母的期望,想起昨晚其余三个人谈论各自的学校到很晚。于是举手说,可是夏令营只有十五天,整个暑假也只有六十天。所有人转过头看这里,好像他们的暑假都有一百天一样。 老师说,是的,就像期望拥有一百天,世界实际分配给我们的只有十五天一样……后面的话一句也记不得了。 剩下的十四天零半天多,我们唱歌、跳舞、爬山、玩耍、手工。父母开车来这个偏僻的地方接我的时候,我还在想哪一件事是花了十五天完成的。妈妈坐进后排座,把我小心捧在手上的,折纸的贺卡接过去小心捧在她的手上,我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从那以后过了好几十个一百天。我正在把自己绑好,为了往电脑里输入过去六小时的工作报告。无非是检修正好漂到眼前的通讯公司的卫星,在垃圾撞坏外壁之前把它兜住,打碎,贴上标签,等到负责收垃圾的人绕一圈漂回来的时候交给他们。用海伦的话说,一百年前,呆在离地面这个高度的人还更受景仰。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才想起一百这个数字,还是数字一百像一块太空垃圾打中了这所监狱的大门,空气逃犯一般冲出去,警铃大作。但我只是想起了夏令营,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是我被分配到这里的第一百天。 我和海伦贴在窗边,她说,看见了吗,那里。她说是我们公司的船,身上用蓝色的漆喷着一样的标识,寻找金羊毛的勇士其实和我们一样从同一个地方离开,也要回到同一个地方。海伦比我大很多,说她以前也去做那种任务,我知道是在吹牛,但各种器械的噪音震得这样荒唐的话都柔和了,顺着彼此呼吸的二手空气进入我的耳朵里。 海伦说,去那么远的地方,一百天都没有消息。再过一百天就该回来了,要是还有一百天没有消息,会被算进公司的亏损里。 我看见有个地方,有个点在动。模糊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就像算数,就像故乡把我们锁在地上的力量,这样的东西推动那些遥远的同事前进。今天如此,明天依然,一百天后,还是约为9.8。 问海伦,给她一百天会干什么,她说,在外面画一幅巨大的壁画。就算空间站变成了垃圾,也没人舍得丢掉,保存下来,运到各个美术馆展览,驻足的人想起米开朗基罗。最终被抛到比那艘船要去的,更远更远的地方,接到它的外星人得到了神,陌生的星球有了第一种宗教。 在休眠仓里半梦半醒的几秒钟间,我看见了奇异的景象,地球火光四起,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只够生存一百天的纸房子里,我和海伦写下各自能想起的一切语言符号,把工作日志删除后的空间里录下歌曲,她壁画的草稿,最后,我从1写到100。此时一片垃圾撞了上来,还没来得及找演职员表上自己的名字,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