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再生

还没被推敲几千几万遍的世界,还没为我所知的时候。

我们几个朋友在护士的引导下往病房走的时候,他爸妈正好出来。 他爸妈把薄薄的防护衣剥下来——就像爬行动物蜕皮那样——扔进指定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吞咽间,我们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听见了那一侧轻微的机械声音。刚好这一侧的防护服吐了出来,就像转瞬间完成了一次消化一样。 护士催促我们穿上防护服,匆匆跑出去和他爸妈搭话。我们一直虎视眈眈看着,可他爸妈自始至终都没给这里一个眼神。 安东尼躺在病床上,这个城市西南边靠近边缘的医院里,众多病房里较为宽敞的一间。在他身上还有一座城市,西南边,尿液贮存在袋子里。贝蒂和布兰登站在西面,我和达芙妮站在东面。安东尼身体里的东西穿梭在高速路上,医生把他的内脏和机器连在一起。安东尼穿梭在我们之间,他还活着,令人感到悲伤和气馁。 我们忘记脱下防护服就走出来了,蓝绿色的薄膜发出轻快的沙沙声。在无人的走廊里把手臂甩得很浮夸,塑料的噪音代替我们的沉默。 紧急出口就在旁边,却感到无处可去,安东尼的爸妈、护士,都不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里,一辆直升机悬停在对面的楼顶上,像舞台一样耀眼。都没有落地,又轻飘飘地飞走了。为什么不停下来呢,如果我们赶紧跑上去,躺在它要着陆的地方,四个人同时被直升机长长的脚压成两半。但是,贝蒂说安东尼太可怜了。把安东尼带上只能让安东尼单独躺在一边,我们四个挤在另一边。 又陷入了沉默,因为安东尼还活着。 医院是我们最痛恨的地方。不只是因为走廊连绵不绝的显示屏上滚动的健康贴士和就诊信息,还有给它供电的太阳能板,谄媚地向日光扭头。可再生的再也不仅仅是能源,还有你我,我们这群人,就像再也死不掉一样地活着。 我们都握紧了拳头,但如果现在打碎一块屏幕,多余的电力会让安东尼活得更久。 自从去年在对面那栋楼——这家医院的急诊,看见他们把达芙妮的颅骨碎片打扫干净的时候,把她的大脑像拼图一样摆回去的时候,用透明的罩子罩起来,通过电流告诉我们她在想什么的时候,我就对去死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 课本上的文章,以前人写,从六十多层的地方往地上看,感到脚底发软。一种让人心驰神往的体验,近几十年的人从六十层,一百层,一百六十层往下看,都不会脚底发软了,地面如往昔一样近在咫尺。我们的教室就在六十多层,达芙妮打碎教室窗户跳下去,被五十层的安全网兜住,全校人趴在窗边往下看的时候,如果有人感到脚底发软,也不会笑得那么狰狞了。 好在城市西南边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有没装安全网的地方。达芙妮穿过就诊的人流,穿过长长的电梯井,穿过太阳能板的钢架,跳了下去。转瞬间就被急诊拉走了。 我们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去死的时候,达芙妮的假发滑开,安东尼应该也看见了我看到的。他说达芙妮鼓鼓地撑在里面,他一边说一边拖自己刚吐在地上的东西。第二天安东尼说他很忙,来不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是忙着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药片。 这个时代早就没有煤炭了,比起存活率太高的上吊和跳楼,之于我们更有古典美。但木质的家具消失了,城市里的树像钢铁一样硬。比起弄出一点一氧化碳,更重要的反而变成了烧炭这个形式,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究竟要对抗什么,总之,那个烤肉炉里就有碳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我勉强带来了一个木纹的摆件,里面是不是木头,也要等烧了才知道。达芙妮带了一个木盒子,大家轮番敲了一遍,好像真是木头。贝蒂和布兰登带了一袋子木屑,说从家里仓库翻出来的,还有很多纸,印象里,他们家确实很大。 我们把带来的材料都扔进了大桶。对不起,安东尼,为了表示对你的思念,大家都穿上了那天去看你时候的防护服,沙沙,沙沙。有些气体开始从桶上开的洞里飘出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氧化碳,但吸进去的瞬间,就像回到了柏拉图那么远的时候,还没被推敲几千几万遍的世界,还没为我所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