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平的

有东西从宇宙里来,把我们一块块吃掉,谓之死亡。

找一个以前相识的同学,我去曾经工作过的,南方的城市旅游。 嫌家里朝东的那面墙太空,没有柜子没有壁纸,不是顶层也不曾漏过水,石膏过分光滑,于是在附近的报亭里买了两张地图贴在上面。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上中学的时候好像教过——为什么这几个颜色就能分割国家与国家,地区与地区,不一样油墨之间爬行着柔弱的虚线,肉眼看不见的、坚实的壁垒——但我早就忘光了。太广阔的大陆像蛋糕一样被分割开,还是难以入口,所以再分开,再再分开,直到每一个人。有东西从宇宙里来,把我们一块块吃掉,谓之死亡。 我在想的是,现在的工作很久没有出差了。尽管出差和旅行不一样,我身体骚动不安源自太久没有去其他城市,应当为自己好好安排短暂的假期。 我工作过的南方的城市,不太潮湿,相对更南边的地方;不太大,相对省会;不太小,相对更小的地方。列车和公交一样在马路上开,我穿越人行道,其中一步两步踩在埋进柏油路的铁轨上,懊恼运动鞋鞋底太厚,感受不到区别。老同学开车载我从城区繁华路段经过,鸣笛不断,电车割开笛声从侧旁经过。我和他,眼睛从车头一直追到最后一节车厢。此时前车动了,他说,都没什么人坐这个,建它干嘛。 四个车胎代替我们正从铁轨上左转,如履平地。茴香豆的茴有一种被写进了童话豌豆公主,因为腌制早就腐烂了,豌豆公主做了柔软平滑的好梦。 同学在宾馆门口停车,双跳一嘀一嗒,他说,就送你到这,有什么事随时电话,再见啊,玩得开心。 我和那个同学,还在一起工作的时候,谁都还骑自行车,就像顺着墙根停的这一排一样。都住工厂宿舍里,就像这栋楼一样,三楼的墙皮掉在车筐里,片刻化成粉,从车筐里漏了下去。我如怀旧般对自己侃侃而谈,迫切找人抒发这一切。 老人搬一张板凳坐在自己家门口,说我听不懂的方言。我用普通话说,以前,在这里工作,就住在附近。老人又说,说这里的方言,我在此工作的两年间没有学会的方言,一个驱赶外乡人的工具。 假定他六十多,快七十岁。有两个儿子,体格健壮,去外地打工,也在外地成家。或许没有成就,没有钱,也没有湿润的空气,但有了不回来的理由。曾有一个圆脸的妻子,两个儿子的母亲,现在在相框里薄薄一片,皱纹都撑平了。他以前做危险又劳累的工作,留下的伤疤没法像奖状一样展示在家里。于是把自己放在外面,和花生还有工字背心一起。 这是我从客厅朝东的墙上那张全家福里得到的答案。 我们之间的对话好像毫无进展。老人突然进屋,片刻拿出一本字典一样厚的册子。98年的黄历,封面的两个角已经不见了,烟味因为潮湿和墨水一起渗进内页里。我找到当时工作的地方,指给他看。一只衣鱼爬了出来。他回屋用座机拨号,按下免提,我们坐在两侧,听机械的女声说是空号。 第一天晚上老同学带我去吃饭,他说还要开车,就我一个人在喝酒。温热的液体把喉咙哄得很舒适,眼睛却要烧干了。都是平原啊,从我们老家,到这里,再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全是平原。要是没有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一直望得到以前念书的地方,我老家的平房,你老家的平房。看见了吗,远方,孩子们骑着摇摇车杀过来了,黄沙滚滚,硝烟四起。卡通的马一只眼睛是绿的,一只眼睛是蓝的,蹄子下面长着微小的车轮,不知疲倦。其中一个是我的女儿,还在往里面投一元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