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逻辑

我们离海还有几百公里,浪已经打过来了,顺着一条条高速路,最快能开到一百码。

我流感了,病得很重,坐在医院输液大厅里吊水。手机放在没扎针的那边扶手上,垫着充电宝,充电线从它们之间垂下来,像在吊水。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坐在绿色皮面椅子上,戴着口罩,吊水。看窗外的树,竟然也在吊水。 想去拿脚下背包里的餐巾纸。太久没吊水了,疏于这种体验让人清晰地感受到躺在手背上的那根针头。我不敢乱动,进而做出马戏团表演一样浮夸的姿势,却碰到了旁边人的胳膊。我说抱歉,抱歉。他说没事,没事,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就像从来没睁开过一样。先前护士扎针,也频频抱歉抱歉。我也回没事没事。擦完鼻涕还要发消息请假,有几天不能来了,抱歉。收到的回复想必是,没事身体重要,种种。 活在一个仅有两个词汇的语言里。 药水滴下来,袋子,管子,针头,只有一个方向。呼叫按钮,按下去,弹回来,看似存在两个方向,其实也只有一个,无论想要说什么,先变成大屏上的一串数字,脚上绑着密文的信鸽站成一排,护士从战壕里抬起头,这是那一个方向。吊水的树有两个方向,向上是叶子,向下是根。我们人也一样,向上是头,向下是脚。还有两个方向,向前是嘴,向后是肛门。 我说抱歉,没事,总是向前说的。如果肛门向后说了什么,还得替它抱歉。净让人操心的东西!给自己的屁股擦屁股。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掌握了两个方向——吃和拉,两个词汇——抱歉和没事,借此握紧作为成人的实感。尽管还不知道为什么弄坏了身体,不明白坐着依然呼吸急促。 问隔壁那个假寐的人,觉不觉得太闷了,他说是呀,是有点。 挖掘机从新门诊大楼的工地上来,把输液大厅的墙挖空,潇洒而去。我和假寐的人坐在吊水的树之间,依旧吊水。远处高架桥上有行车的轰鸣,我们离海还有几百公里,浪已经打过来了,顺着一条条高速路,最快能开到一百码。 假寐的人的药水袋子快空了,他好像真的睡着了。我伸手推,喂,喂——第三个单词,还对此不太熟练。室外的输液大厅里找不到护士铃,医院的大楼以每小时三十厘米的速度远去,某小区十栋三单元填进空缺。遛狗的人带着空牛奶瓶下楼了,外卖放在电梯里自己上楼了。一场大雨让吊水的树长得有电视塔那么高,typeC线、lighting线、microUSB从枝桠间垂下,风来时,硅胶碰撞,寂静无声。 给假寐的人接上电源时,关于宇宙的理论已经被推翻重建了好多次。相对论崩塌的时候,药水还在往我身体里移动。上帝告诉当下最伟大最无私的人,还可以再给我们一个方向。他说,我不知道。于是现在我们除了抱歉没事喂以外还会说,我不知道。除了嘴和肛门的方向,还会走向我不知道。药水还在往我身体里移动,去填满我不知道。 流感什么时候才会好?我问护士。她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