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M】胡萝卜花

我写了字的掌心也贴在墙壁上,墨水在掌纹里渗开,他听不到的。

我求洛基留一个蛋给我做研究。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洛基原地移动了几步,像我们打电话和思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踱步一样。小小的银色球体因为他的步伐在托盘里滚动,我还在回味一棵还没有小拇指大的胡萝卜的味道,这个时候左耳已经有一半听不见了,但还能听见胡萝卜在嘴里被咬断的声音,唾液也在口腔大小的房间里打转。 实验室里的胡萝卜开花了,是第一件事。不止一株,好几盆上面出现了白色的小伞,哪怕实验室里不会下雨,水管生长在花盆之间。我已经18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三株开花的胡萝卜,一个骰子却有六个面——来自一盒从包裹里翻出的桌游,两个骰子十二个面——我让洛基选一盆,他不耐烦地说随便拔一棵吃了,别忘了留一棵。人的感觉很讨厌,饿的时候像感觉不到其他器官一样,也顾不上在乎两只耳朵不平衡的听力,却知道身体正在吃自己藏起来的食物,知道空洞在变大,相互连通,知道我在变小。被虫蛀的树不会尖叫,某天某时某刻倒下来砸到的人才会尖叫。我一头撞在洛基的氙岩通道上,他的惊惶从各个扬声器里传出来。 白板上规划了食物储备,纵横交错,寥寥几个格子被涂黑,离今天的分量还有几个小时,我靠在下面仔细啃食一条五厘米长的胡萝卜。最后掷出了2,中间那盆开着一大把花,看不见的地方长着敷衍了事的胡萝卜。“其他几盆也差不多。”洛基说。我把花扔过去让他闭嘴,花也敷衍地飞了一小段,掉在脚边。 说实话,生吃胡萝卜没什么好品尝的。从皮到肉,都是水的味道。从坏了的龙头下面舔到的最后一滴自来水的味道。最后只剩下纤维,如果我有好几个胃,还能品尝品尝纤维的味道。 我把叶子也吃了,都哭出来了。从左手腕上传来的定时铃声在逐渐失去魄力,我抱臂蜷缩,想让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的左耳在失去听力,不是从那天起,从再之前开始,掉头回去找洛基的时候发现的。起初像经过隧道,坐飞机,在高速电梯里,但只有一边耳朵受到影响。对于我们左右对称的生物来说,很多事情只有不平衡时候才容易发现。我收起佩特洛娃镜,离开驾驶室,开始往下走,往靠近引擎的地方走。 靠在燃料舱的舱门上,仔细听许多生命推动这么大一艘船行走的声音,但好像没什么差别。可能因为太累,因为精神紧绷,胡思乱想,然后对自己说:“睡一觉就好了。”直到一次三小时的睡眠后,感受到左耳明显的恶化。又对自己说:“还有一只呢!” 我不得不想一只耳朵有点听不见,没法不想,总是在想。在把驾驶座安全带扣紧的瞬间,松开再扣紧的瞬间,玛丽和阿曼德对我说话的时候,打开包裹卡扣的时候,T恤摩擦头发的时候。明明很多信息在身体左侧流失了,却有什么东西那个洞堵上了,一点一点填平,塞紧。我过了很多天带着耳塞的生活,嗦面的声音在头盖骨里回荡。我想象一个听力不太好的波江人,在黑暗的星球上碰撞着生活,最后选择呆在家里闭门不出。于是也有关上所有的灯,在舱内摸索着行走,把额头撞出大包的生活。 再回到那根胡萝卜身上,它还有一点纤维卡在牙缝里。我呜呜哭着,把饼干屑撒得到处都是,一会儿还得都舔掉。我说有一个耳朵要听不见了,好在还有一个耳朵,可是有一个耳朵要听不见了。我伸出左手掌心,上面写着“你还有一个耳朵!”在白板变成配餐时间表的之前,找洛基的倒计时的空白处也写了同样的话,可他听不见。 洛基问:“你很害怕吗?”我一边舔嘴唇上的饼干屑和眼泪一边用力地点头。他缓缓转了一圈,抬起甲壳,好像想说什么。他说:“等我一下。”走去拿出一个盒子,和吃饭的时候拿出来的有些相似,以为他要在我这个饿鬼面前开饭了。我看见洛基腹部的甲壳打开,背上的气囊在微微颤抖,几句不成形的哨声。几颗银色的球体从开口里掉了出来,在托盘上敲出闷响。洛基停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你在生蛋吗?我快要聋了你突然开始生蛋?”我把脸贴在通道壁上,蛋被洛基身体的阴影笼罩,留在灯下的那一颗偶尔反射苍白的光。洛基没有回答,片刻,又有几颗蛋掉了出来。我忍不住盯着那些蛋,同时也忍不住说:“你知道吗,其实也没太大影响,但我就是很在意,一直在想这种事。”我写了字的掌心也贴在墙壁上,墨水在掌纹里渗开,他听不到的。 洛基说:“我会想办法。我会救你。”他开始收拾蛋。“等我们到波江星之后。”我连忙拍打通道让他停下,“对,耳朵的事之后再说。能不能留一个蛋给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也会生蛋,他们能保存起来吗?” 洛基走到一旁坐下,留一盒蛋在那里活泼地反光。他说就像排泄一样,也要定期生蛋。你不是不能吃吗,留下来干什么。我说可以研究啊,话说出口伦理道德才跟着一起冒出来。我摇摇头,“对不起,还是算了。” 我明知蛋也有重金属,吃了会死,洛基一样的小石头从蛋里爬出来的样子在脑海里成型,还是忍不住想象用勺子敲开蛋壳,从里面挖出果冻一样的水银,塞到嘴里。 洛基提前通知要带客人到生态罩里,还对镜子稍微整理了头发。或许对他们来说无所谓,但前几天自己剪头发有点失败。客人是比洛基稍大一些的波江人,背上顶着一个圆盘天线一样的东西,氙岩服把那个也包了进去,让他走得有些艰辛。洛基介绍这是他当研究员时候的同事,一个生来听力不好的波江人,所以背着一朵花生活。他们带来了礼物,在含有重金属的泥土里,29个大气压的氨气里生长的胡萝卜能开出非常大的花,似乎流行起来。 那束胡萝卜花真的非常大,都有客人身上的“花”那么大,开得密密麻麻,甚至有点瘆人。我无法控制自己把它放进嘴里,洛基急忙劝阻我的和声在脑海里偏向一边,好像声音就是会偏向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