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M】睡眠贷款
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好在玛丽身上带的咖啡是供三个人喝的。驾驶舱没有仪表留给咖啡的余量,我就直接问她,我们还有多少咖啡?玛丽开始说话,数字从飞船各个角落传出来。 很多年前还在当学生的时候,偶尔觉得数学是一种非常占据空间的思维方式,计算在几分钟内把黑板堆满了。大家都在等待下面那块升上去,换上面那块下来的时候,链条咯咯哒哒的声音,有人在咬铅笔,草稿本被撕掉的声音,前面的同学一直在抠后脑勺的痘痘——在走廊里会遇见一种人衣领上有一点点血迹,就是这么来的。好在后来中小学都换成白板了,我的教室里也只有一块白板,化工产业替换掉了一种焦虑。 我好像突然间听不懂数字一样,问玛丽这是在说豆子还是液体。她说,她只是说:“都不是,格雷斯博士。”我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喝一口,真好喝,别管怎么来的了。然后往电脑里敲数据,洛基还在睡觉,我们在宇宙里,不靠数字搞不清楚自己的一天有多长。 洛基睡了多久,我其实想问这个,于是先把话题岔到咖啡上,让我们,玛丽和我,都做好心理准备。前者不需要,而我现在知道咖啡是冻干保存的,越来越多的τ星虫在适应氮气,然后呢?咖啡袋子贴在氙岩通道上,我贴在咖啡上,看哪根手指能一下挤出最多咖啡,然后呢?洛基甲壳顶部的散热孔里还挂着燃烧后的碎渣,我想过他们完美的记忆是保存在哪里的,想抠出来看看。我想尝尝那些烟灰,就像大部分小孩都会把伤口的结痂放进嘴里一样。 我们还不是很熟的时候,我想象洛基为什么会来宇宙。他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可能还参与过设计建造太空电梯,但也只是一个拿工资的中年人。或许还没结婚,就和我一样,很自由,如果有年长的父母要赡养呢,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社会保障怎么样。洛基有几个小孩,还在上学,为此他必须更努力工作,也为了他们还能继续活着。洛基走了之后有还是会有钱到他们家账上,维持生活。 ——我感到自己的想象力真是太匮乏了。那他们的货币长什么样? 等他醒了一定要问一下。一袋咖啡已经喝完了,只要用力吮吸管子,还能得到几滴刺激味蕾。 后来洛基告诉我船上其他成员都死了,那时候我还分不清他说话时候微妙的语调区别。“不完全协和和弦”,我在前女友的笔记上看过这种词语,她的琴盒总是关得好好的,笔记却常常打开在某一页。音乐是可以用数学解释的,协和不协和也是,但剩下的交给感性。 他说一开始,他们的动作变慢,像受到很大阻力一样。首先对变化感到困惑,然后对失去功能的肢体愤怒,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隔了一面很厚的墙壁。“就像我们之间这样。”洛基用手点了点氙岩隔离墙,我似懂非懂。 好几个船员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直在船舱里来回穿梭,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们已经没力气做这种无用功了,爬得非常慢,越来越慢,从这里,到那里。洛基举起两条腿,我伸出一只手模仿波江人爬动的样子,他说还要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在自己的舱室听见那种情形,引擎持续运转,我们快到了,不是吗?驾驶舱里没有回答。负责控制的两个人倒在不同方向,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房间尽头。我打断他:“所以是你把船停在这里的?”他没管我,继续说。他们倒在各个地方,尽管很不礼貌,但要从好几人身上爬过去才能到达驾驶舱。“我问过他们了,都没理我。”洛基是这么说的。 洛基轻轻敲其他船员的甲壳,声音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无重力下很方便也很麻烦。他能轻松把他们转过来,用手爪抚摸大家相同的星图刻痕,类似的回响带来莫名的安心感,好像任务还在进行,他可以照常工作,其他人只是太累了,要睡一会儿。洛基织了绳索,把他们固定在船舱里,尽可能在原本的位置附近。 为了一直醒着观察船员睡觉,他只能不停工作,其实没什么好工作的,没有新的指令,飞船很好没什么问题。改良了几个版本用来固定的绳索,让他们在无重力下也保持舒适的姿势。 他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听不见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摩擦他们的用来说再见的肢体,听所有人说了一遍再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发现太久没睡,好像忘记怎么睡觉了。 我说是失眠,我们叫这个“失眠”。他说后来又时候会睡很久,有时候很久不睡。更多时候害怕自己像其他人一样醒不来。我想起自己看见姚船长和伊柳希娜尸体的时候,打了一个寒战。我来这里的路上已经睡太久了。 咖啡袋子的吸管已经被我咬得不成形,洛基只是需要睡一觉,很长的一觉,我看着就行了。那些死掉的船员呢,还挂在他们舱里吗,二十多个几百公斤的气球。洛基掉在外面的灰已经被扫起来了,我偷偷装在袋子里留着,但他醒来肯定会发现。如果能摸到洛基,肯定忍不住把手指伸进那些气囊间隙里,洛基会觉得“不礼貌”,管他呢,我问过了,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