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M】与我之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之前也不知道死后是这样的。
这个房间一直有一扇造型奇特的窗子,让进来的光也碎成奇怪的样子。拼布毯子盖在腿上,本来恰到好处的室温因为这条毯子有些热了。 我随手把毯子扔到地上,一块石头走过来把它叠好,放回床上——那张床都能睡两个人了,目前为止还只有我一个人睡在上面。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不论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来错了地方,奇怪的房子有奇怪的窗子,奇怪的树,海却太普通了,沙滩和岩壁也普通得令人害怕,好像我还活着一样。我说到那里了?总有一块石头来找我搭话,长着五条腿,大多数生物是对称的,它没有,足以说明我来错了地方。 石头发出的乐声,偶尔会听懂几句,比如他说:“你才五十多岁,总不能患上痴呆症吧。”或者,“你还记得自己做的模型吗,实在是太烂了,除了你谁还能做出来这样的。”然后说,“快想起来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出来他很悲伤,悲伤从他背部气囊的摩擦里漏到外面,却被包裹他的透明的、奇特的膜留下了。 我时常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前一分钟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昨天、前天、一个月、一年前、三十年前规划了现在该做什么。我明明死了,还死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却隔着氙岩服抚摸一块石头,用手把掉在上面的眼泪匀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死之前也不知道死后是这样的。 更多时候听不懂石头在说什么。我把CD机开了又关,才发现是它发出的乐声。我希望它能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闭上眼睛,把毯子盖到胸口以上,聆听一座会走路的留声机。 洛基的温度就像突然想起十几分钟前烧的开水一样,已经不能用来冲咖啡了,再点燃煤气灶之前,总是忍不住把手贴在壶身上。那是十几年前的冬天,我还住在暖气不太好的但月租很便宜的地方。 石头很快就离开了,茶几上留下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我倒出来尝了一口,是盐。死后还能尝到咸味让人兴奋,这是一个很慢的世界,因为我们已经把时间抛给还没出生的人。总有一天,一个摆满了山珍海味的桌子出现在我面前,无论这是天堂地狱的哪个隔间,无论吃完之后走上的是绞刑架还是五星级酒店的大门。我把所有盐都倒出来了,一直舔自己的手心,为了预习即将发生的事。 然后石头又来了,带着一部和很多设备贴在一起的笔记本,然后说——我听不懂的时候它总是这样,为什么不把笔记本电脑留在房间里,好像我会弄坏一样——它说——电脑说:“那个瓶子呢?”我说,吃掉了呀,是真的盐,死了还能吃到盐!我还在舔自己的手心,已经没有味道了。石头拿着笔记本电脑离开了,关门声让奇怪的窗户前奇怪的窗帘颤抖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生气,总有一天,我们都能享受到山珍海味,而不只是盐。 洛基站在我平常站的地方,和学生们说明格雷斯老师身体不舒服,我替他来授课,希望你们耐心等待诸如此类的话。我就坐在不远处,孩子们肯定也能听见我,听见我因为兴奋的心跳,听见肌肉的收缩,血流变快。死后世界对“我”的精巧模拟,就好像活着一样,就好像第一次对他说的“相对论”“真空涨落”而兴奋的时候一样,好像我在没接触过这些知识之前就死了一样。 洛基不用回头也能听见我,但他转过来,在做什么仪式。我挥了挥夹着铅笔的手,他停在哪里。死后的世界没法用科学解释,洛基、我身后的海浪、生物罩外面的学生们,同时静止了,宇宙静止了,因为上帝需要这几秒钟打喷嚏。 我有一本奇怪的书,二十多页的地方,每一页都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但我从来没看过,以为是石头在看,就问它这些标记有什么意义吗?我表示听不懂它回答的意义,它此时理应去拿那个笔记本,放在地下室——这里没有地下室,在外面——外面只有奇怪的树,和山,和海。它颤抖地蜷缩起来,我说你等会儿再告诉我也可以。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体下面冒出来。 我想帮它,也想走出门,走下山崖,走进海里。 我看见远处有帆鼓动,想要那条船把我带走,离开这个没有共同语言和同胞的地方。 好不容易找到只用了几页的笔记,把那几页全撕掉了。首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想留在这里,留在波江座40Ab。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应当是将要发生什么事,洛基明天上午九点会来,“明天上午九点”是我的时间,还是他的时间,都写下来,一切一切。我和我之间隔着的巨大的山脉,能不能用一本笔记来弥补。 我的计划失败了。我还在吐海水,眼前石头身上的像地图一样的纹路。我生前只是一棵蘑菇或者苔藓,死后一直看见石头,也没人告诉我误以为自己是人。石头蹒跚地在我身边踱步,银色的球体卡在它和透明外壳之间,有一颗已经在脚下破裂。我伸手去摸,它躲开了,把那条肢体藏在沙子下面。我以为我死了,这个世界都死了,不会再死了。用手拨开沙子,它只是对抗着继续埋上。 除了我居住的地方,哪里都是黑的。离开时,好像本来就知道怎么穿一样,穿上那件和石头相似的衣服出门。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去哪里,迷路了,但从一开始就没有路。有什么东西在抚摸我,有什么东西拦住了我的去路。 洛基说我们回家,我说嗯。后来他带走了我的那套氙岩服,锁住了生物罩的减压舱。我的教室停课,我每天坐在那里,在灯光里看他工作,产卵,工作,工作,给我讲述发生的事,将要发生的事。伸手掏出卡在里面的蛋,用脚踩碎,抹在墙壁上,用我也能看懂的话语写字。 我装作看不懂,为了真的看不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