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困

如果真的要完蛋了,还是有人坐在金字塔下数沙子,看还能造多少芯片。

还没在公交上站稳或是坐稳,它就发动了,很多人趁着这股劲打开手机,在口罩衣领围巾眼镜头发缝隙里找出合适的角度人脸识别,就是为了看别人是如何批判我们的——这个时代的人在公交地铁上不是看书而是看手机。我们要完了,所以我们之后的人更是要完蛋了。完蛋因子不像细菌病毒一样乘风传播,是像鱼吃塑料一样,在更大的嘴里积累,早早藏进DNA里,顺着一代一代母乳灌进孩子的嘴里。最终刚断奶的孩子就会玩手机,该点哪里他在羊水里都学会了,喝奶只是为了让手指更发达。 我每天就是为了看这些才起床,才洗漱,才出门坐上公交车,就是为了看你说这两三百字,好爽,好爽啊!已经感觉到指尖都积满了塑料,还能在电容屏上划出痕迹。 有人问,车窗边缘的黑色点点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有人回,散热,不然玻璃受热不均,要爆炸了。前座的人右边肩膀靠在玻璃上,好像很舒适,也许在体会玻璃究竟有没有充分散热,如果自己不靠在上面,它就要爆炸了。公交车一整块硕大的玻璃,很多人或许都难以幸免。 我也学他靠在上面。 阳光在办公楼外墙上冲突,又撞上门面房的玻璃门,柏油马路,几经波折才传到这一面玻璃上。几站后,肩膀感觉到温热,里面贮藏着颠簸时碰撞带来的疼痛,正缓缓释放,最后被那些黑色的点点吸收,散到我以外的地方。 也在手机上看到过温室效果是一床棉被,把阳光的热裹在地球上。盖在冰柜上的棉被,盖在身上的棉被,带来甜味,出汗,和螨虫。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把被子盖在冰川上,减缓它的融化。海平面上升的时候,夸父喝下更多水,在太阳面前怅然若失。我不敢问。如果真的要完蛋了,还是有人坐在金字塔下数沙子,看还能造多少芯片。 司机告诉广播,广播告诉我,我再告诉自己,快到站了。但肩膀好像粘在玻璃上拔不下来了。就算保持着那个姿势,还是可以继续玩手机。粘在玻璃上的衣服是化纤,化纤是塑料,塑料是石油。你看,话题又回到塑料上了。石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尸骸慢慢产生的,直到发现塑料再也变不回石油,终于可以说,哦,完蛋了。我还在渐渐和车窗融为一体,同时有人说这一代人已经吃了很多塑料了,如果现在把它们都吐出来,连给车上多添一个把手都不够,别说了。 公交开进总站,玻璃曾经像烤盘一样热,现在又冷得我发抖——受限于姿态,只能抖出三成。现在要回答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只要一两颗沙子就够了,受限于姿态,我也没法抬头望天,或许运气好,需要三五颗吧。前座的人也如此,依然靠在车窗上。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充电宝也没电了,估计他也一样。 我向司机大喊,喂,帮帮忙。他没理,装模作样地在车上检查一圈,最终在门口怜悯地回头,说,我也没办法。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拍拍前座,他说他已经呆在上面一周了,别担心,很快就习惯了。 我渐渐学会如何用这个姿势挪动屁股,活动发麻的腿脚。前座教我瞟斜前方的手机,非常受益,原来很多人都被困在车窗上了,还没有解决办法。现在斜前方的手机上说,要给这样的车窗上加更多黑色点点,虽然没办法把我们拉出来,也能让人好受些。冬暖夏凉,四季如春的车窗玻璃。如果我们这一代不是真的要完蛋的话,很多年后会展示在博物馆里,直到他们发现如何把卡在车窗上的人连同身下的座椅,一起变成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