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人的绳子
我一直在想象一个脖子拴在另一个脖子上,共计六条受限的腿走在路上的样子
商场要关门了,广播开始播放萨克斯风的《回家》,粗糙的音乐从天花板的网眼里漏下来,花洒一样冲在我头上。 一开始在还没拉门帘的商铺间穿梭,随着落脚点一个一个变少,我放弃了,跟在一个跛脚的保安身后。 他双脚岔开走路,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哪条腿跛了,还是都不太行。我不禁在两种可能性里徘徊: 他跛脚还当保安,还是正因为跛脚才当保安。正如作为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我被迫走在他身后,在自己的双脚之间徘徊。 广播里的《回家》停了,商场大灯还亮着,跛脚的保安握着那个电筒,手绳收紧拴在手腕上,拇指在开关键上摩擦。他在等一个惊异的瞬间,一个秉烛提灯的瞬间。 说到跛脚,我总是想到狗,仿佛一条跛脚的狗比一个跛脚的人更常见一样。可他们有四条腿,25%的概率,人只有两条,50%。 对此,也许有一条可循的路径。 小时候,有一个亲戚家养了一条小狗。我看见它克制不住吃屎的冲动,被大人踢了一脚,依然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于是说要带它散步,狗绳的一头淹没在它的毛里,另一头松松垮垮地套在我手腕上。努努力甚至可以套在脖子上,我一直在想象一个脖子拴在另一个脖子上,共计六条受限的腿走在路上的样子,没有看路。 你想想啊,都知道只有狗要拴住,被拴住的是狗,那被拴住的人呢。它走到一半对着电线杆尿尿,我也要脱下裤子吗。它对着路过的自行车吠叫,我该喊什么。它摇着尾巴走在前面,我寻找自己的尾椎骨走在后面。 因为没有看路,也没有看到巷子口那只被拴在早点铺铁门上的大黑狗。它们像疯了一样彼此吠叫,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看见自己的头盖骨都被咬碎,眼睛滚到下水道里,脑浆被路过的人踩走,一只耳朵被狗撕下来吃掉了。尖叫着松开狗绳跑走了。 后来大人把狗带回来,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它一条腿已经跛了。那条腿上的毛被剃掉大半,刚长出来薄薄的一层。依然对我吐舌头,摇尾巴。当时感觉很伤心,可是知道的词汇不足以拼凑出伤心的理由。我在周记里写:狗身上的绳子是不会松开的,只有人那头的绳子会松开。 已经拉下的门帘上靠着一个木质的画框,跛脚的保安把它抱起来,松开的手电筒抓着自己那头的绳子在空中挣扎。画框上的确有一些被撞坏的小坑,却也不至于不能用,只是被保安拿起来带走的时候,大家都明确地知道这确实没人要了。画框给他的步行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手电筒在空中不规则地扭动,时而撞在他的大腿上。 还有一件事,和上一件事没有间隔很久。我又给人家遛狗,午休我们出来买零食,五金店老板娘把狗交到几个小孩手上,双方,包括狗,都很兴奋。狗很乖,不对路过的自行车叫,对电线杆没什么兴趣,或许对自己的屎也没什么兴趣。 狗绳在四个人手中交替,狗只有一条狗,狗不知道那头发生了怎样的接力。刚修剪过的绿化发出浓郁的草味,我们身处大草原,风很大,就像那天突然的暴雨,要把羊群都赶回家一样。听得见天的语言,大地的震动和脚步节奏一致。直到午休铃响了,学校外面都能听见。当时绳子在我手上,正如那天撒手逃跑一样,草原消失在所有人尾椎骨后面,和我们的尾巴一样。 那条狗没有跛脚,因为我后来都没见过它。 我在电影里看过上吊的人,就像跛脚的保安的手电筒一样,本能驱使他们不规则地舞动。保安把画框随手扔在垃圾站,那个瞬间它完全散架了,裂成了好几块,飞出来的木片的形状,尖锐的断口,就像我踢倒的那个旧板凳一样,里面的颜色比外面年轻很多。 我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了,人那头的绳子也很难松开,真的,我会像狗一样随地排泄,就算是为了保留证据,也不要一直对着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