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那个快要死了的人

今天要捐出去的两百块钱,可以获得一张在他坟前痛哭的入场券吗。

我该扎起来,还是披头发。扎起来显得又些紧绷,披头发又要用卷发棒打理,和戴着的长耳环容易缠在一起。说实在的,不想太花功夫,可这个季节总是难以决定穿什么。靠在鞋架上拉着靴子使劲往里塞的时候,不想去的字眼牢牢顶住天灵盖,一脱手,鞋架上的鞋子全掉下来了。关上门,听鞋底的声音在走廊回响,我也不想回头面对那片狼籍。 初中同学发来同学会的邀请,说是有个人得癌了,年纪轻轻,大家想给他募捐,顺便吃顿饭,聊聊近况,还有大医院的体检,好像可以团购,要不要商量一下,团一个。以前从来没参加过同学会,心想你们真会找理由的,他是谁呀,都要忘记了。 我要去把前两天在商场负一层刮刮乐刮出来的两百块用掉。小时候妈妈说捡到的钱要马上花出去,我当作真理信条一直记着。现在哪里还有钱给我捡到,刮刮乐柜台挤了一圈人,在等别人的刮刀用完了传过来,也没有谁的钱顺着电波不小心蹭到我的手机里。刮下来的银色碎屑,一直挂在毛衣上,直到刚刚出门才发现。 有几个一样早早到场的人,其中找到当时玩的好的同学二人,说很久没见了,旁边有个湖,大家边走边聊吧。我开始后悔穿靴子。 工作怎么样,就是混日子。结婚了吗,还没有,家里催呢。你干这行,赚得多吧。你才是,稳定,现在稳定是最好的。然后三人无言,阴天的水面无风也打着一点无聊的波纹,荷花早就没得看了,剩下的枝干把晒了一整个夏天的脑袋埋进水里。A见此说,我爷爷帕金森,写的字就这样。我们纷纷作担心状,说没事吧。A说没事,没大事。对着湖里抬起手模仿那个样子。那个字写的什么,像“了”,是有点像。旁边的呢? 最后得出结论,写的是“我饿了”。要是饿了,嘴上说不就行了,B捧腹大笑,半只脚踩出栈桥,三人吓了一跳。B说还好桥上有栏杆,她不会游泳,天又这么冷。湖中心划来小船,停在那里拍照,好像想把救生衣脱了再拍。B说这种湖里每年都要淹死几个人。我说这湖哪有多深?没多深,万一里面有东西呢,船开得离岸边太近,桨叶卡在水草里。A说这么容易翻,下次不敢坐了。我们以前春游还玩过呢,记得吗?记得记得,几个人轮着开。我们穿救生衣了吗?好像没有,还活着上岸了。敬活着上岸。 终于说到了那个癌症的同学,一提到和我们同龄,死亡却清晰可见,三人又沉默。B岔开话题,你们说,要是湖里淹死的那些人是被水鬼拉下去的,他们都去哪了。龙宫?这么小的人工湖里顶多只有塑料龙。水里肯定又冷又湿又黑,为了出去晒太阳,只能再拉一个人下来。人死了还会去天堂地狱以外的地方,我都没想过。 你们还记得吗,初中时候有个人跳楼了。记得,不是我们年级,都不知道是谁。听说刚好有人路过,看到他的尸体就疯了。真的假的。怪可怜的。跳楼的人,会不会还在我们学校里?别说那么吓人的话,还好早就毕业了。 “如果有的选,我不想死了还留在水里,也不想留在某个地方动不了。”A走上台阶,站在陆地上,透过一棵树,她眼里的湖水应该是一片一片的。B说:“万一没有天堂和地狱,一辈子,一辈子结束了也逃不出去这个地方,真不想死啊。” 真不想死啊,三人异口同声。 再走回去,差不多就到聚餐的时间了。天一冷,武器从白天交接到夜晚,我们闭紧嘴巴,把皮肤藏起来,低头走路。路口红灯很长,A见缝插针刷两下手机,突然尖叫,让我们过来看。刚刚散步去的人工湖,有人落水了,救护车消防车赶到,是死是活没有说。 我们惊讶、恐慌,是害怕死亡太近了吗。几十分钟前还在同一片空间的人生死未卜,此刻站在一起,是因为有个同学快死了。因为感情波动变快的呼吸,也在拉近死亡的距离。 此后一路沉默。 餐厅明亮温暖,吊灯的灯泡把眼睛烧得干涩。前两天在刮刮乐得到的两百块钱,今天要捐出去的两百块钱,可以获得一张在他坟前痛哭的入场券吗。我们在等待死亡,描绘死亡,解释死亡。烤鱼端上来了,此时此刻,要享用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