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自然降解数百年
伞上印的天堂二字在背后摇晃,在同撑一把伞的人之间摇晃。
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 下着难以称作雨的雨,打伞嫌麻烦,像驱赶虫子一样在脸前挥手也赶不走的雨。行人穿着羽绒服,双手插进做得太高的口袋里,情侣插进对方的口袋里。愿意打伞的人也有些漫不经心,伞上印的天堂二字在背后摇晃,在同撑一把伞的人之间摇晃。行道树的叶子都落了所以要把彩灯挂上去,等到绝缘线皮变黄了,等到它真正死的那一年也不会落下来,几千年都不会降解。 突然从梦里醒来,一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前些天定下来同友A友B友C吃饭,在友A家。友B说要给大家展示厨艺,友A问喝什么酒,就啤酒吧,什么牌子的,都说随便。 五点四十二分,从家里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乐观地算半个多小时吧,换乘我会跑过去。群聊里友B发来:突然说要喝点红酒,路上带瓶红酒来,友A小区楼下的超市贵的要死,喝不来那么高档的。我在洗脸,沾了水的手指艰难地打字。今天外面人肯定很多,地铁里人也很多,我像电影里的英雄,怀抱公主,一路推开人群冲上扶梯。 去地铁站路上的天主堂大门留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烧起来一样跳动,很多人在唱歌,我听不懂。为了看圣经识字的外婆,也会在土地庙前磕头。为了不弄坏地板,伞都放在门口,刚买的标签还没剪的折叠伞,雨水把标签泡发了,从膨胀的变形的天堂两侧顺流而下。 商场里的人大多从地下通道进地铁站了,地上的入口冷冷清清。外墙上LED广告屏不知道从哪里发出声音,房地产广告说:“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我给他们发消息,要晚到一会儿。友C立刻回复等你,附带表情若干。结果这个时候来购物的都开车,地铁站没想象中拥挤,进站带来的风毫无障碍地从我们之间溜走了。 我老是看时间,下午随随便便躺在床上睡着了,没给手机充电,出门着急,没带充电宝。六点二十二分,电量百分之三十一。六二二,三一。数字在嘴边滚动,车厢广告滚动,车轮滚动,关门警示灯滚动。 坐在地铁硬硬的椅子上突然想起来看答应带的红酒。家里有一瓶一直没开过的,忘记什么时候为什么买,一直放在厨房。把它从盒马生鲜塑料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是红酒,是一瓶醋。被油烟熏得到处都是黏黏的,标签也不知道沾了什么,一部分浸得透明。我抓着一瓶醋和一个空塑料袋坐在地铁里,想问这班车往哪开,想知道谁在偷偷笑。乘客都在看手机,没人看我,他们肯定都知道了,也都在笑,都不在乎地铁往哪开。 出站,突然不知道友A家是怎么走的了。也许出错口了,也许根本坐错站了。路边小饭馆门前,老头拿着瓶装啤酒坐在台阶上喝。我走过去,像那样坐下,屁股下面是湿的。把醋拿出来,塑料袋垫在地上,瓶嘴覆盖上唇,好酸,怎么这么酸。 我想小时候被鱼刺卡住,喝了一口醋还是去医院了。醋在喉咙里烧起来了,每一次仰头像囫囵吞下店门头的彩灯一样,很多年后在火葬场里爆炸了,但几千年都不会降解。 我在等人从面前经过,等他拿手机拍下来,发上网。最好在文字里加上一句:“如果看到这种景象,你会怎么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