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言表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些东西也从我嘴里溜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遇到了房东的老婆,一个老太太。 我经常遇到房东,一个有点发福的老头,精神很好很健康,和楼里所有人打招呼。他和他老婆住在二楼,三户并成一户——这是从公寓外面看见的。房门区别于租客的蓝灰色,是深棕色的,上面贴了一只磁吸的小乌龟——这是从公寓楼里面看见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家人住在一起,我很少遇到房东的老婆——在丢垃圾的十秒钟内和自己复习了一遍这些事。 房东老太太倚在楼梯扶手上,朝远处的天上看。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她说,你好。我也回,你好。她突然说,我老了,也不知道和老了有没有关系,最近总感觉话语在流失。就像头发总是掉一样,想说的东西在不经意间从身上溜走了。一个词汇,一团词组,一条句子,一片段落,要是流进下水道,都旋转着进入地心,被焚化了。 我该说什么?我说,怎么会这样呢?她转过来看我一眼,你是住在603的吧,还很年轻啊,人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些东西也从我嘴里溜走了。从这条路直走过去,十字路口左转,那栋楼,叫什么名字的?一楼门面房是,是那个,头发,头发……理发店,我说。她说,对,理发店,楼顶上有个很大的广告牌。广告牌围起来的里面,住了很多鸟,很小的、总是成群飞的鸟,每天下午会经过这边飞过来。是它们把我落下的话捡走了。 我又该说什么?她好像真的不太清醒,又说不上疯了,我想上楼回家。此时老太太看着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空白还在被风吹着向远处延伸。 可我一到家就在床底下,家具的缝隙里寻找掉在某处的我的语言。扫出了很多灰尘,要是它们已经风化碎掉了,怎么办?要是忘记了怎么说“我爱你”,还可以在纸上画一颗爱心,不够的话,再画很多很多颗爱心。要是忘记了怎么说“恨”、“讨厌”、“愤怒”,可以转身走掉,可以直接打出一拳,我的眼神还可以穿过拘留所的栏杆。 要是忘记怎么说我自己,太让人害怕了。我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全部裹紧,关在一起。 房东老太太站在人行道上,广告牌房产中介的那一面的下方。鸟在空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呕出一团词语,便纷纷降落下来啄食。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楼梯扶手上站了一排鸟,第一只说,你好,第二只说,我老了,第三只说,最近总感觉话语在流失。 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许多鸟成群结队而来,我不得不加快脚步把自己书写下来。关于我住的地方,房东的家门上的东西叫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但这真的和我自己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