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中心
其间被剥掉的除了自尊还有一无是处仅仅攀附在表面的死皮。
停电的那天,你我看向窗外,世界就像坟场一样安静下来。 实际上我们没有见过坟场,我们见过修整好的,有名有姓的石碑罗列,称之为公墓。用来保留这块土地的资金和烧干净的骨灰在其下流动,就像水。 没有什么东西不像水,除非我们一直走出大气层,看见卫星漂浮,群星流转。然后又说,宇宙真像水。 用一到十评价你的疼痛。 如果让我评价此生受到过最严重的疼痛,数字也不会超过七。现在是三,头痛是一种自然现象,一个幽灵,停靠在大脑的某侧。这就是我们主观脆弱的地方,来回牵扯,始终回荡。 让一个陌生人按压你的皮肤,其间被剥掉的除了自尊还有一无是处仅仅攀附在表面的死皮。这就是洗浴中心,是我们写进经典里流传数千年的轮回的代表作。首先裸体之外的东西都留在门外,当然,是第几个门外,回答不会少于三个。它们会变成数字,一串挂在手腕上的皮筋。十年前是钥匙,十年后大部分变成了芯片。都差不多,如果问房间里还穿着衣服的人,这是ID卡还是IC卡,他们只会给你一条一次性内裤,或者不给。取决于你要前往哪道门。 蒸汽中还在努力看出他人的裸体吗? 你的,我的,他们的她们的裸体比它们托举的大脑还要清楚水温、沐浴露的酸碱、瓷砖有多湿滑。洗面池卸下的妆容是次要的,五官更是次要的,身高,体重,收费较贵的地方提供的称能测量体脂率。说真的,近视眼自己都看不见的数字,谁还在后面偷看,走不出几步就忘记了。最重要的是看路,如果在这里跌倒了,就要裸体被抬上救护车,裸体推进抢救室,做核磁共振的医生双手一拍,这家伙倒是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我要的是牛奶浴,然后呢,只要是加了牛奶香精的东西都可以近似为牛奶。你有没有吃过西瓜味的糖果,有没有吃过西瓜,能说出它们的区别吗。味觉像儿童乐园的滑梯一样溜走了,留下因静电立起来的头发,怎么梳都捋不平。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是静电的头发,看不见摸不着,在词汇的吞咽间变成卡在喉管的一口痰。剧烈地咳嗽,大家都担心你被西瓜味的糖呛住了,如果还来得及抢救,如果来不及抢救,我们每年都要在你的坟前放很多糖果,草莓味的、葡萄味的、青苹果味的,没有西瓜味的,不应该有西瓜味的。目击此事的人往后半生都战战兢兢,好在西瓜味的糖果没有草莓葡萄青苹果那么常见,每年被糖果呛死的人也不算太多。 搓澡阿姨乳房拍打,问我力道如何。如果要用一到十来评价疼痛,我会给到六分。但我也说,还行。如果我们能熬过这一关,继难以调节的水温和按摩浴池以来的最后一关,将会得到一条全新的一次性内裤——通往另一道门的钥匙,在自助餐吃到头晕目眩,救护车的鸣笛轻易回荡在耳边。 我看见你也要了牛奶浴,也和那个她说力道还行。我们可以忍受的疼痛和时间一样柔韧,相对论把我们拉扯到同样的尺度上。顶灯里射出的针刺进眼睛里,有人走进最大的浴池里的水声还堵在耳朵里。我知道的不只如此,我知道这里曾经是风声来往的拆迁房,一面墙已经被挖走了,另外三面还在等工钱到账。我在这附近长大,坐在我爸自行车后座上小学的路上亲眼看见了,一个人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裸露在外。古生物学家研究粪便,日后在博物馆的展板上写那头动物死前最后一餐吃了什么。 搓澡阿姨用力推下我身上不该带进下一个轮回的污垢,床的四条腿摇晃,震动传达到下一层,下下层,到停车场再往下的地方,一只乌龟画了蓝天白云的壳上。我们也不知道偷父母的钱买校门口乌龟的小孩是怎么埋到这么深的地方,只知道你身下除了流淌的牛奶浴,还有他偷父母钱买的炸鸡腿的骨头,也在逃离新的地基,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么深的地方。 终于,我们抵达了停电。阿姨们让我们躺在床上不要动,视野边缘紧急出口的光芒带走了身上的温度。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在我们身上滑落,流淌,像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