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2049】飞走的乌龟
压缩到今天还剩半天,交叠,交叠。
一只乌龟从某一扇窗户里飞出来,掉在地上。 如果一个花盆掉下来,如果被砸中脑袋,可以说运气太差(或是太好),然后把头上的,衣领里的泥土抖干净,继续走路;如果掉在一边,则省略那些步骤,继续走路。 毕竟你我都看见了,植物的根上包裹着的指甲盖大小的主板,没法供一个人呼吸。 但一只乌龟掉下来了,淡水龟,四条腿上挂着的水珠在碰到地面的瞬间就被放射尘吸走了。K认为那种黏腻的感触用净化水也洗不掉,人们称之为污染的东西最开始从各个毛孔里喷出,再从各个毛孔回到身体里。电视上说需要几百万年才能洗掉,几百万年减去几十年那时候又说再也洗不掉了,于是有了包含数张换乘机票和地外公寓合同的移民套餐,还有下面的热线电话,已经占线好几个月。还能访问的网页挤压在四平方厘米的方格内,停留十五秒后切入下一段广告。 K把乌龟拿起来,耳朵贴在腹部甲壳上,乌龟说——乌龟什么都没说,谁听过乌龟说话?称她能和动物对话的,住在我们楼下的那个女人,前些天的体检结果把她变成特障人,原本的工作破茧而出,飞走了。她还热衷于和动物对话,和人对话,K是唯一一个在那个微小的、达尔文的世界失去语言的人。 乌龟说——乌龟未说,负责联络四条腿的机械说——它坏了。现在我们知道它是电子龟,也知道它坏了,不知道是被人从窗户抛下来的,还是因为负责爬行的线路故障,自己跳下来的。 K把乌龟放进口袋里,重量带着大衣一晃一晃。两个辖区的交界线是一条和其他巷子别无二致的小路,一位真正的警长愤怒地走下楼梯。擦肩而过时,K在绕路,去花鸟市场找一个水槽,真正的玻璃也好,亚克力板的也罢,早在几百万年减去几年那时候人们就不在意这些区别了。
从一楼到七楼,里克把每个房间,每个留声机还能动的房间,都放上不同的唱片。大多数事情比想象中更累人,在疲惫发芽之前,先找到某个房间的情绪调节器。太多人拨过的212号,“下一把总会赢”,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里克舔舔手指,搓开黄页因为潮湿粘住的纸,一直从两位数到三位数到四位数。 现实世界射出的矛比放射尘消散得还快,制造人工脑的彭菲尔德公司被收购很多年了,期间我们能举起的盾依旧增加。 里克最终回到两位数的地方,89号,“继续工作”。比如189号就会更复杂一些,“想起个人(家庭)的财务不得已继续工作”;还有1189号,“竞争公司倒闭,太好了,我们少了一个对手,老板因此空虚的目光让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普通员工有什么发言权呢,只能继续工作”。 唱片之后是地图,还有和地图差不多大的东西。七亿年前的地球,一亿年前的地球,这间酒店正处在恐龙行走的路线上,进食,繁衍,留下一点少得可怜的氧气,供里克和其他人类勉强呼吸。 板块漂移之间,女人裸体坐在空白处。大多数人认为殖民地的裸女画报缺少“自然性”,同时大多数人分不清哪些是地球原产的,哪些是殖民地的,哪些是“旧时代的经典”。 大多数人无法解释自己口中的“自然性”。 然后一切都准备好了,摇滚、爵士、古典、流行;情景喜剧、惊悚片、动作片、默剧,冥古宙、太古宙、元古宙、显生宙。从每一个房间流出的信息以里克为中心交错。指向不同房间的时钟,把所有威士忌尝一遍需要两百年,所有唱片听一遍再两百年。压缩到今天还剩半天,交叠,交叠。 大停电要来了。
我高举双臂 指挥一片暴雨离陆 载着现金的,银行安保的车 倒车撞上一条狂吠的狗 荒原,荒原 装满养老金的,钢制的荒原 和九岁的长了尾巴的安琪儿
K抱着水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犹豫放在哪个角落。如果放在窗边,乌龟又飞出去了怎么办。先前卖他水缸的人问,给什么动物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乌龟,像抓着一块面包一样抓着乌龟。老板说太没人性了,于是K把它平放在手上,四条腿装模作样地划动。 如果K愿意买那个最贵的水缸,一米多高,真的石头,真的玻璃,和假的水草,送两袋乌龟食,就可以帮他修好那只乌龟。那还是大停电前的乌龟,顺着序列号什么都找不到,除了我谁还能修好它,老板说。 K买了最小最便宜的水缸,亚克力,就算从楼上整个掉下去也不会坏。 大停电前的电子龟开始顺着水缸壁向上爬,K在楼下捡了一些垃圾垫在里面。电子龟踩到针头滑倒,腹部朝上,线路藏在中间靠下的一块甲壳里面。K搬椅子坐在那里看它怎么翻过来,今晚不用看书消磨时间。 大把的时间,在被制造的那一天,突然交付到他手上。 电子龟的挣扎极富逻辑,大停电的夜里,它的两颗摄像头在黑暗里看到信息在蒸发,人在发狂——有时人称之为舞蹈,我们分不出其中的区别,无论是大停电以前,还是天上战争以前,工业革命以前。有被永远囚禁在电视里的人,在那一天得到了解放,太多灵魂挤在彼此世界的交界线上。天国无法负担的部分,由他们来承担。K出生的那一天,有人对他说。 公寓里没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子,这就是那条交界线,外面是放射尘和噪音和难以呼吸的气体。Joi坐在水槽边,窗边,那只坏掉的乌龟旁边,说我可以教你修好它。 K没回答,用指关节敲敲窗户,估计它的硬度。然后后退,一二三,前进,一二三。撞破窗子跳了下去。 K坐在地上,掸掉身上的碎片,不知道是真的玻璃还是亚克力。从这里能看见那个破掉的洞,Joi讶异地从那里往外看,乌龟还在挣扎,再不修就要彻底坏了,他还是不明白它为什么要从楼上跳下来,从来没想过有人把它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