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2049】健康的生活
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
风在阳台凹陷下去的空间里卷过,顺着外墙上传单的裂纹带走了其中几片。暴风雨要来了。我当然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只要联网我就能知道一切,可身处的地方只能靠观察来判断。 数据在身体里穿梭,风在扫描线间穿梭,我却是静止的——直到迈出一步。 K的短发在风中微微起伏,双手揉搓一个塑料袋。其间生长出的褶皱让透明的袋子越来越模糊。我走过去为了告诉他,还有8分钟就要开始下雨了。 前几天,我说想坐在楼梯扶手上一直滑到一楼。K说外面有很多人,楼梯间里也有很多人。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回家,K转身继续刮胡子,没有回答。镜子里我的投影看起来总是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倾身端详自己的脸,和他一样,把右侧靠近,微微仰头,再低头,然后转向左侧。有时候我给他做其他造型,想象K和我一样随意改变自己的造型,他都说不合适。 K洗掉剃须泡沫,看着它们被冲走,同时冲掉刚刚的话题。“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公寓也是一种香烟的名字,发售于1977年,是七星香烟的柔和版本。”K点点头,用毛巾擦干脸。那条灰色毛巾都被洗褪色了,我总觉得还有些发黄,像纸一样硬邦邦的。每次把它放进采购清单里,K都动手删掉,他要攒钱干什么呢,一条毛巾又不值钱。 “柔和香烟和普通香烟又有什么区别呢?”K说不知道。“吸烟是什么感觉呢?”“我只抽过警局发的烟。”我知道烟打散投影的感觉,那又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描述? 警局发的烟不是真正的香烟,我知道很久之前就没有真正的香烟了,含尼古丁和焦油的烟。为了让现存的人活得更久一点,医疗无非是其中一种相对靠后的手段。最先消失的是咖啡豆不是咖啡因,是小麦不是啤酒。健康的生活是不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K用打火机点燃一根,我没赶上那个仪式,有些懊恼。 随后我躲在K的口袋里跟他出门,他轻轻握着投射器钢笔大小的机身,我在起毛的口袋里转圈,梦想再有几个传感器,来感受薄薄手汗之间的体温。大多数人靠墙坐着,眼神随机地交汇成空洞的一点,如果更多人参与进来,最终在空中组成一个足以吞噬整栋楼的大坑。我不敢想,好在他们总是及时避开彼此。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眼神是看向K的,有些话是对他说的,我知道断腿的锡兵是什么,我知道K的心脏是真实的而我的胸口跳动的是一片数据的海,指令的浪潮。我听到过,每分钟69次。如果有一场大火,在投射器的电池炸断他的一条腿之前,我早就死了。除此之外留下的金属会耐住高温,没有什么东西变成心的形状。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K只是下楼,他听到了吗,但K只是下楼。 很多人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生长在一起了。连绵的灰绿色在楼梯上偶尔蠕动,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K的裤脚,求他给她一根烟。 我们站在公寓门口,等一辆火车一样连结的垃圾车通过,头顶写着香烟的名字。K在一个烟盒里起居,20支的空隙里被叹息和愤怒填满。我说,我们去14区那个市场吧。K点点头,用大衣领子盖住半张脸,行走在人和其他人和更多人之间。 外面如他所说,的确有很多人。 有人在给死掉的宠物复生,一条蜥蜴在众人手中传阅,直到在第十二个人手上,才终于被宣判死亡。他们让K也过来摸一下,K看看我,我笑了一下。蜥蜴趴在手术台上,K伸出手指从头顶开始,一路滑向耸起的背部。“它真的死了吗?”“不知道。”他搓捻着刚刚摸过的手指,我知道其间有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的,一种真正的人才知道的感情。像一枚勋章挂在其他人身体深处。 这里不医治宠物,价目表上只有一项:复活。一根非常细的钳子伸进蜥蜴的嘴巴,医生闭着眼睛摸索,然后手腕带动钳子抖了两下。蜥蜴缓缓眨眼,周围爆发出掌声。“只要够安静,就能听见那里嘈杂的机械声。”K说。我觉得这话自相矛盾。 K问为什么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说就在前面,快要到了,从仿真面具那里转弯,再在吞烟花的地方转弯,直行,看到了吗,在卖非法储存条的旁边。 改造Joi的摊位面前,很多不同长相身高性格的自己在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她们的哪一行还留着我的痕迹,也因此没有办法回礼。身处的当下是无能为力的,让人困惑的,K说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解决的。 那人向K推荐新进的酒,我说我们要烟,真的香烟。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从柜台下抽出一包万宝路,开了价,如何?K看着我,表情里什么都没有,让我有些失望。我说有没有柔和七星?老板摇摇头,就算有,你们也买不起,我也买不起。我更失望了。 “就这个吧。”K说。“要多少?”“两支。”老板抽出一枚塑料封口袋,把烟装进去,仔细用指尖压紧,推了过来。“下次再来。”他说。K看了两眼柜台里的酒,把烟装进放投射器的口袋里。 “还有8分钟就要下雨了,只能回房间抽了。”我提醒他。K打开袋子放了一支在嘴唇上,问“为什么?”。我说: “当然是想让你体会一下抽真的烟的感觉,就像逛博物馆一样,但是用整个身体。 “你不好奇吗?替代酒精原本的味道,鸡牛羊肉的味道,还有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 我知道他想知道,我知道当然知道,我在当下为数不多把握的事情,和干扰思考的数据无关的事情。 电火花点燃了那根万宝路,尼古丁到达每根之间的时候不会有咔吱咔吱的机械声,穿过烟雾看到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你和我的感受是真实的。 K看向我,不会被烟雾干扰的身体里,早就被放射尘污染的肺里,再容纳这一两根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