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落体

人用来反刍的器官能一直吃一样东西成千上万次,仅重一点五千克。

为了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我把大脑拿出来,放它去散步。 十几年前弗莱尔公司开发的这套系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和更巨大的钱。第一年还只有那些真正的有钱人享受这一特殊的闲暇时光。富人区的跑车轰鸣过后,路上行走的只有灰尘和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 我们坐地铁转另一条地铁转公交转另一条公交,来到这里,站成一排把脸卡进不知道哪个有钱人家院子的铁栏杆里。每张脸,间隔两个空档,规律和几何。草坪的气味汹涌,不知道是长得像蜜蜂的无人机还是飞得像无人机的蜜蜂,在自动洒水机的雨雾里艰难跋涉。 就要来了——三、二、一——洒水机骤停,还没反应过来的水珠摔在地上——一颗大脑从房子里走出来。 我们看见它坐在一个玻璃碗里,我们看见它有四条腿,我们看见一颗脑子漫无目的地散步,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对着风中摇晃的蜘蛛网发呆,然后举起一条腿想把它打散。徒劳,仿佛看见了大脑哪个部位被当下的举动刺激,但我们没人是科学家,没人是医生。与此同时却感觉到了幽默的诞生,一只蜜蜂冲向网,我们卡进围栏的几厘米身体得以与这个空间相连,紧张得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在互联网以外的地方,真正看见了“自由意志”。弗莱尔公司赐名自由意志,给自由意志注册了商标,也许我不应该随便使用自由意志。但是,“自由意志”,让人不禁想说出口,再吃回去,反复咀嚼。人用来反刍的器官能一直吃一样东西成千上万次,仅重一点五千克。 我们相约每周都去看自由意志,看了一个月那家人的脑子,其实彼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如果那只偶尔飞过的蜜蜂(或是无人机)仔细看我们的话,就会发现这几张面孔,面孔成倍的眼睛,一直穿过散步的大脑,他家的豪宅,穿过另一头铸铁围栏的缝隙,绕地球一整圈来到各自的后背。 也就是什么都没有。 大多数时候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远比看到的更重要。我们看不到大脑对应的身体,是躺在浴缸里,浴缸应该飘满花瓣,装乳白色的液体。一个能供我们所有人生活起居的空间里,只有一个浴缸。还是躺在床上,躺椅上,妻子丈夫或其他男人女人的大腿上。也就看不到大脑举起一条肢体挥向蜘蛛网的时候,他本人的手是否同时做着同样的动作。 有人说我错了,自由意志不该与身体相关。还有人说得了吧,“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商标。很快我们便扭打在一起,毫无理由,难以解释,你和警察说的,在法庭上说的,无非是一些大多数人想听的话。没人注意到自由意志带着那颗大脑来到了我们上方,精妙地站在围栏的尖端。你有没有见过泳池救生员吹着哨子从他的位置上摔下来,伴随着更多人跃入泳池的欢呼。管弦乐团的诞生永远迟于这种狂热一步,所以随后指挥家诞生了。 看到失去肢体的人会害怕吗,不要羞愧,大多数人都觉得害怕,大多数人也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只有一颗大脑的自由意志跳进我们中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尖叫跑开了。大多数人把那种东西装在更深的地方。 后来弗莱尔公司开始提供不透明的外壳,各种颜色的定制外壳,和艺术家联名的外壳,不过还要等到几个月后。 我也在逃跑,不知道向哪里逃,这里都是有钱人家,有钱人家,更有钱的人,还要再有钱的人,超越这些资产的又住在其他地方了。总之,向着来时的路逃亡。 自由意志跑得比我们想象中还快。有同伴被它碳纤维的脚绊倒了,忘记自己直立行走的事实,数百万年的进化在此刻崩溃。我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没看他又怎么知道他摔倒了,肯定会招来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们说,听见他摔倒的声响,在少有车经过的街区回荡。 不是没有车,因为我被一辆跑车撞飞出去。我们会说,飞出去很远,大概有十几米远。 所以我得到了一套至今仍有很多人负担不起的自由意志。因为我被车撞了,因为瘫痪了,因为恰好撞我的是一个有钱人。赎罪券不再发行的时代,可供抵换刑期的市场玲琅满目。 医生说,你还年轻,多做复健,还有希望。但是我累了,被磨得发亮的木质的两条杆子上,可以用指纹读到数十年前的不甘、责骂、哀嚎。 所以为了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我把大脑拿出来,放它去散步。 自由意志让大家像打开冰箱门一样打开颅骨,在合上它的时候小心观察什么时候灯灭。肇事者给我一个最基础的套餐,就像我们那时一直看的一样,透明的碗里一颗脑子。 我走到——我的脑子走到医生门前。门诊等候区的人放下手机,凝视叫号屏的人选择凝视我,坐在后排的人站起来,站在椅子上,走到前面来,凝视我的大脑。自由意志帮我跳过很多步骤,从前人们需要读别人的表情,借助服装和举止,所处的空间,语言和藏在里面的口音,时间直到这个宇宙还剩的寿命。越高等的文明消耗越多能量,很大一部分用在这种地方。自由意志也是姑息之策,帮我们省下了很多能量,假装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星球。几百光年外,弗莱尔公司的数据中心仍然闪闪发亮。 医生停下他用专业知识精心包装的谎言,让诊室里的患者稍等片刻。走过来,俯身对我说,去其他地方玩,别在这里。 朋友们来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我的自由意志。他们问,复健如何了?我在自由意志的外壳上打下:不做也罢。我不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也能知道他们混杂着悲伤愤怒无奈种种负面感情。应当有人说,自由意志不是这样的。然后有人说它只是一个商标。自由意志只是一个长着腿的透明碗,带着我的大脑四处游荡。 自由意志还能是什么。 他们想把我的自由意志捉住,放回我的身体里。我们都见过,自由意志跑得很快。 就像感觉不到楼梯一样奔驰,如果脚下是珠峰,自由意志还是比雪花要轻。一个大气压下我的脑子,挤压着寒风积雪尸骨,就要爆开了。 今天是阴天,从医院楼顶上看不到太阳。云彼此相连,往上没有可乘之机。我在等他们爬上来,看见我站在天台边缘,看我的大脑从十五层高的地方跳下去,在众人面前弹跳几下,掉进养着半死不活的鱼的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