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桌子的人
我不想再看,想给自己找一张桌子,上面可以什么都不放,但要能容许我在下面爬。
七岁的时候父母带我去参加参加婚礼。吃了什么,忘了,只记得不好吃。宴会厅里也有几个孩子,似乎互相认识,我不好加入他们。又似乎在玩那种很贵的图画书,我真的难以加入他们,但离得这么远,还能找到每一页需要的东西吗。 主持人说下一个环节是成语接龙,胜者有奖品。妈妈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也得参加。站在舞台最靠边的地方,蓝色的射灯打进余光里,世界是四个字的,世界比他们的世界要高出几十公分,世界最灼热的地方在我的眼角。百年好合,合二为一,衣不蔽体,体无完肤,付之一炬。轮到我了,主持人弯下腰把话筒递过来,举一反三,我说。小朋友,举一反三好像不是成语呀。主持人的额头被强烈的舞台灯照得油腻腻的。 从舞台上下来,回到酒桌,大人们笑得很开心,不知道都在笑什么,我钻到桌子下面开始哭。觉得这个地方很可恨,成语接龙很可恨,举世无双、拒人千里、居安思危、居高临下。不知道哪个阿姨,非要穿高跟鞋,现在还偷偷藏在桌布的里面脱光脚。我哭得那么大声,他们好像听不到一样,还在笑。停下来确认大人的反应时,发现了那个礼盒,爬过去把上面的丝带拆下来,系在自己头上。坐在餐桌下,直到散场。 我戴着那根从茶具礼盒上拆下来的丝带,看见新娘新郎还在喝酒,花童重复着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我以为他们每天都这样,就像马戏团,酒店里也有一个地方会一直上演。 从此我发现有一些情感需要躲到桌子下面才能完成。世界是没有盖的,人是不背壳的,桌子有四条腿,我只有两条腿。 钻进桌子下面变得越来越费力,我开始在超市和小卖部偷东西吃。夏天,外面都是东倒西歪的,超市里整齐明亮凉爽,该如何偷一根冰棍出去。穿过生鲜水果,粮油大米零食巧克力,有两层的超市真大啊。快到入口的地方,一辆空购物车脱离群体横在那里。使劲摇晃把手,那一只不好使的轮子不明所以地摆动,好像碰不到地面,我努力让自己觉得它很可怜——一辆不好使的购物车上不好使的轮子——在方便面货架的前面,和一根随便。 我也许不想吃了,也许害怕了,但两者都不想承认。我把冰棍放进购物车里,再穿过零食巧克力粮油大米生鲜水果和收银台离去。 后来一直在想那根随便,如果没有人及时发现它,哪怕在超市的冷气里也会逐渐融化,最后也许能吃,但不能卖了。我要把它救回去,搁浅的冰棍。这就是另一种足以和躲进桌子所匹敌的情感。第二天再去超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购物车整整齐齐,冰棍自己游回去了,被救走了,死了。我和这种情感站在门口,保温帘子上吹来的风在我俩之间摩擦出声。 爬进桌子下面,是什么桌子?餐桌书桌折叠桌,图书馆的桌子很大,好像能容纳四五个人。我在看一本侦探小说。工地挖出坑,将来会成为精品公寓,但首先要把尸体放进来,填上水泥,一层地下车库,三十层楼房。 温湿度计用一个双面胶挂钩贴在墙上,好像一直在图书馆里一样,总有一天,双面胶会老化,挂钩会掉下来,摔出红色的液体,把地毯弄脏。土地的产权七十年,房子拆迁的时候终于发现里面有尸体,还带着当年的证据蜷缩,而凶手早就老死了。我不想再看,想给自己找一张桌子,上面可以什么都不放,但要能容许我在下面爬,我在眼泪间的小憩中会找到什么,会看到谁的脚穿什么鞋。我要亘古的木材,大理石的四条腿,要所有情感像穿堂风一样从四条腿间流走,要像龟一样匍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