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国王的演讲
星期四下午,一条圣也再次用手按住眉头,他的同事这次看见,关心了一句。一条回答,我也不知道,应该没事。对方露出一种鼓励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换班的时候,一条收拾东西,拿起公文包去赶地铁,人太多了,直到到站他都没坐下过。高峰期就是如此。 他找到那家味道不错的拉面店,要了自己喜欢吃的食物,把一沓纸拿出来,直接翻到最后开始看。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完全没发觉,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要了一杯乌龙茶,心里却想:明天一定要喝酒喝个尽兴才行。 走出拉面店,他紧紧夹着公文包,擦着溅到袖口上的汤汁。后来一路握着纸巾,到家扔进垃圾桶。 一条把桌子搬出来,在上面把那沓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默默背着,时不时把纸盖住,然后掀开,对照有没有出错。 记了一会儿,他去拿了一根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写东西,好一会儿过去了,他越写越皱眉,又忍不住用手按着眉尾。 最终他放下笔,停顿了一会儿,无意识间用橡皮一下、一下点着桌子。 站起来,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第三圈他注视着角落里堆叠起来的报纸,想起后天是回收日,就去找了根绳子,坐下开始整理它们。 把要留下的放在一边,不要的按照大小叠好,太阳正在沉没,光从西边的窗子透过来去,杂志光滑的表面反光了,也照得了一条那张年轻的脸上恍惚的神色,又很平静。做完这件事,他望了钟一眼,拧起眉毛,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返回桌前,他又拿出一张白纸,像最初那样写了起来。 临睡前,他把白纸折好放在了床头,闭上眼,没过一会儿,又抓起纸笔,涂改起来,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觉得没有遗漏,终于睡了。 早晨闹钟只响一次他就听到了,立刻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抓起白纸看了一遍,他神色不变,看完把它放进西装口袋,先去梳洗了。 这次的会议来人少且齐。黑崎和利根川都在和旁人说话,一条抓到个空隙,去和黑崎打招呼。 黑崎很轻松,也不觉得该鼓励一下年轻的下属,只是点了点头,问:“准备的怎么样?” “没问题。” 说完一条就转身离开了,旁边的人则找黑崎说话,只见这新任的第三把手脸上似有迷惑的表情。 “这次的提案会有点出人意料。”黑崎说。 跟他交谈的人只当他提拔心切,在为下属造势,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夸一条年轻有为。 两人没说多久,会长在黑服的簇拥下走来,他们一行人便也跟着进入会议室,依次落座。 由黑崎大致介绍,细节部分交给了一条。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条圣也走上发言台。 “这台代号‘沼泽’的机器上半部分和普通的柏青哥几乎没有差异,重点在于下半部分设置的三层轮盘,必须经过特定的圆孔才算是中彩。当然,”他笑着说,“它是不会中的,有进无出,吞噬整个人才是沼泽。正像资料里提到的,我设置了三个倾斜。”一条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钢珠,放入台子上展示的模型中,珠子通过了第一层的孔洞,在第二层转了几圈,没有足够的力使它冲进第二个,便一歪,滑进了无效的洞口中,随着连接的管子,咕噜噜的掉进了下方的接盘中。 “根据我的实验,因为这个倾斜,大概有四分之一的机会从第一个层下去,六分之一的机会从第二层到达第三层,而第三层通过的几率是0。” 这次他直接将那枚钢珠投进了第三层,珠子甚至没有接近孔洞就掉了下去,在前面的人看到那运行轨迹有明显的不自然。 “和这次模拟不一样,真实的样品更加精细,不会让肉眼观察到这么明显的痕迹。” 他看着台下的人,有人伸着头好奇的张大眼睛,他们的脸上都有种近乎“纯洁”的神情。 一条把珠子再次投入一层轮盘,那种钢珠碰撞的声音像一个清脆的音符,“好了,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介绍结束,”他的声音承接着这个音符。“这种机器没有价值,只是不折不扣的垃圾。” 只是瞬间,下面落座的人那种“纯洁”消失了,期待之中的“惊恐”浮现上来,一部分人在看他,一部分人则看向会长。钢珠还在旋转,会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变了,他饶有兴致的问,“你为什么说它是垃圾。” 一条语气很恭敬:“因为没法让人坐上赌桌,倾家荡产的机器就是垃圾。” 大家沉默了,他们那种轻松的观赏在短短两句话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相邻的人互相对视,都不自觉眉头紧锁。 一条这时开口,突然对利根川发问:“我想请教利根川先生,如果你和会长对赌,在你手里有三张K的情况下,赢了就能得到会长名下所有的财产,你会压下去吗?” 利根川面上不显,心里开始把一条骂了个遍,这种问题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他转头,会长也正看着他,“你怎么选?利根川?” 这是一定要答的意思,他没来得及再骂一条两句,只能开始思考。如果说自己是一片忠心不贪图会长的钱财显然是说谎,但好听的假话未必没有用,可是,利根川感觉到黑崎也在看向自己,可是不能让这小子压着我出风头,黑崎这家伙最近气焰太盛了。 “我会先探探会长的虚实,凭借会长的运势摸到三张A的可能性比一般人高,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我不会赌这一局。”算是承认自己会弃牌,但避过了最中心的问题,图谋钱财和图谋权势在帝王眼中可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把回答局限在胜负上,承认自己技运不如人反而稳妥,即使弃了,也是有谋而非无胆。 然而他答错了。 会长大笑,“错!利根川!不过对于这小子而言你对得不能再对。你不明白啊,你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在说,人们什么时候会把财产放在赌桌上!” 会长停住笑声,一条接着他的话,“正如利根川先生所说,人只有在觉得自己会赢的时候才会把性命财产投入一场赌博里。” 他盯着会长,“如果客人没有我一定会赢的希望,没有心都烧焦的灼热,那么这不过是一次消遣,消遣怎么能从羊羔身上割到肉,再精巧的机器也不过是机器而已。” “你会做什么?” “我,会告诉他们的第一件事,叫做“每日的钉距都被调整过的”。”一条再次拿起滑落在底盘的小钢珠,模型的上半部分没有做出来,他只是在空气中演示着,所有人的目光盯着他的手,“钉子之间的间距决定了落进‘门’的小钢珠有多少,越宽松就越少被弹开。” 珠子在他手中闪闪发光,“这不够,但是是一个好的开头,它是一个‘希望’。”他松开手,珠子仿佛穿过“门”进入了转盘,开始在一层回转,一条用一只手指轻轻推着模型,在外力的影响下,它没有丝毫意外地掉进了第二层,“现在是我会告诉他们的第二件事,我会在机器旁边写上这样的警告:‘禁止携带电子元件、磁铁等作弊行为’。” 有人立刻明白这是为了误导客人磁力是有用的,但是一条圣也说:“这还不够。” 他没有继续,反而绕开这个话题,“伊卡洛斯本有机会生还,但他因为注视太阳而目眩神迷,越飞越高,最终反而使蜡融化,掉入大海。”他看着所有人,缓慢的说:“为了让人头脑昏沉,我们要拿出‘太阳’。” 很多人无法理解,很多人觉得不安,他们的不安很快就实现了,一条接着说:“我提议要挑战这台机器,规则要和其他机器区分开,一颗钢珠4000元,初始奖金则是——3亿元!” “挑战失败,则在3亿的基础上累加,只提供三百万、五百万和一千万的充值卡。”一条笃定的说。 他拿起模型,人们本就抬头看他,此刻视线移到模型上,却真像仰望三亿或是太阳一样。 “如果他们认为机器是没问题的,他们会因为愚蠢而死;如果他们认为机器是有问题的,他们会因为聪明而死。认为轮盘有问题的人,他们会死,认为机身有问题的人,他们会死,正如我在提案中写的,轮盘倾斜了,机身倾斜了,地面也倾斜了,他们没有活着的机会,只要他们心怀希望的坐上赌桌,我们的羊羔就已经自己走进了屠宰场!”他放下模型,说:“有什么比我能赢的希望更好?” 全场迸发出恐怖的寂静,只有会长面色如常。 “你说3亿……咯咯,这可是比一个人的人生还要珍贵的价格,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把它交到你手上?” “不比整个人生还要珍贵就没有要倾家荡产的觉悟,没有倾家荡产觉悟又怎么能被夺取金钱?‘想要改变人生’,‘一定能改变人生’,绝对要有与这种念头相匹配的金额才行。但是他们的希望由沼泽而生,也由沼泽幻灭。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成功的。会长,在钉子林里我设置了红外感应装置,‘守卫’随时可以阻止钢珠落入。而且除了三层倾斜,我还在第三层轮盘洞口设置了喷气孔,它造成的空气墙完全能把钢珠吹开。不会进入的,沼泽是有进无出,吞噬人的机器。” 末尾他又重复了一次最开始的话,和第一次不同,这次所有人都相信了。 “……”会长开口,“你错了。” “……” “那两个防守方式启动起来都太明显了,”会长阴森的说:“你听着,人不仅会为了希望坐上赌桌,也会为了公平坐上赌桌。”他对着一条下命令,“去把它们改好,我要的是吃人的沼泽,而不是出老千的机器。” “是。” 说完,会长拍手,一个黑服过来,“去通知西口,这台机器在他那里试运行。”他转过头,对一条说:“你调去他那里,当副经理,如果你所言不假,那么你就当经理,如果有什么意外嘛……”会长笑了两声,充满恶意,“那么你会先成为那个希望破灭的人,到时候,你就能够为所有人展示这些人的下场。” 他说着,轻轻抚掌,不知道是为了希望,还是为了绝望。 但是这个掌声带动了其他掌声,一瞬间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一条站在台上,此刻正注视着会长,依然是那张脸,依然是众人唯命是从的对象,他眨了一下眼,片刻的错觉中仿佛是他自己身居此位,注视着自己,于是他笑了,为了这错觉。 然后,为了庆贺他的胜利,一条深深地低下头去,弯腰对着在座的所有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