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礼物(1)
一条回到家,刚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过玄关就看到开司正抱着一个塑料桶,手上拿着剪刀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那东西像是便利店收银台前装糖果的罐子,只不过个头大了一点。怎么看都一点用处也没有,干嘛要把垃圾带回家? “你回来了?”听到脚步声,开司只抬了一下头,非常敷衍的打了声招呼。 “你在干什么?”一条双手环胸,充满审视的问道。如果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够让人满意,他会把开司和他的破烂一起扔出去。 开什么玩笑,昨天一个夜班加一个白班,回到家居然连饭菜都没有,还要靠他从便利店买便当回来! 一条圣也现在心情可是非常差! “我打算存钱给你买礼物。” “啊?” 一条愣住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开司手里的塑料罐……唔,的确以前在电视节目里有看到教人做这种东西。 怒气不翼而飞,他神情颇为古怪,然而一条只是默默拿着便当走进了厨房。背后还能听见客厅里“哗啦”、“咔吱”的声音,在这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中,他站在微波炉前,还没思考出“存钱”、“礼物”和“一条圣也”之间的关系,不如说这三个词居然会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吗? 该死的,为什么我会有点开心! 简易版的储钱桶还是很好做的,只用在盖子上面挖个孔就可以了。两个人在桌子上吃着不太可口的便当,每吃一口一条就要看两眼那个罐子,它已经做好,此时被摆在电视柜上,腰身上还用胶带贴上了一张写着“100日元”的纸。 ……是要一天存一百元吗?他咬着筷子想。 “喂,我生日还有7、8个月呢。” “是7个半月,”开司喝了一大口啤酒,纠正他,“我算过了,7个月就可以存完了,这两个星期我有去店里关注价格,波动的范围也算上了,差距不会很大!” 搞什么啊,这么认真!不过7个月的话两万日元左右?什么东西会这么贵,而且还有价格波动?金子吗?不对,要是他有什么这方面的理财之心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果然难以理解,吃完晚饭,一条刷着牙、皱着眉看向镜中的自己,虽说是有一点开心,但是没有完全开心起来。说起来为什么突然想起要送他礼物?啊……那天在街上随口说了一句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了,难不成开司记住了,想体贴的送他一份礼物? 这个可能把他自己都恶心到了,不……谁做这件事都可以,只有伊藤开司不行,简直让人背后发毛。他吐掉口中的泡沫,往脸上浇了一捧清水,心里的那一点开心也被洗掉了。 搞不好只是空头支票而已,不到两三天就会忘记,一个月之后也只有可怜的几百元,等到时间过半了就会想着“啊这样不行”,打算加大每天的投入量,但是根本不会有变化,还是会时不时忘记,然后一切从头循环。最后一定会可怜兮兮的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然后发誓从头开始攒钱,可是过程、结果只会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很正确。虽然心意是好的,但我还是做好明天第一次该存的钱都无法兑现的准备吧。 擦了脸放下毛巾,一条拉开门,喊道:“喂,开司,该你了!” 除非时间紧迫,否则两人是轮流洗漱的。然而等到开司走了过来,一条还卡在门前,开司看着他,他也看开司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走回了房间,好像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他这神色复杂的一眼一样。 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开司想。也不太像是高兴的样子,果然太早说了吗?但是说出口就会比较容易付出行动。 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要一直艰难存钱的日子,开司把一条在想什么抛到了脑后,随手关上了门。 这个房子不算大,盥洗室出来就能把客厅的状况尽收眼底,所以一条刚才打开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透明的劣质储钱罐里已经放入了100元。 存钱原来是在今天开始的。 如果说第三天开司还在往里面塞钱对一条圣也还算无关紧要,那么三个月后他还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 最先在一条脑海中出现的想法是:开司是不是吃错药了?不到紧要关头绝不做打算,第二天信誓旦旦要早起结果闹钟响了无数次都置之不理,快要迟到才从床上爬起来,勉强赶上最后一班电车的那个伊藤开司居然把一件事坚持了三个月,而且还是存钱啊!一分都没有动过,每天、每天的存钱! 这个事实在一条的脑海中被提起时因为极度荒谬,反而被大脑认为这是自己的幻想,以至于一条想:不会是我疯了吧…… 钱已经有一定数量的时候,一条突然对开司说:“我帮你整理一下吧。”然后他把罐子里的钱倒出来,十个、十个的用胶带缠起来。越数越接近,最后和应该有的数量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一天都没少过。 一瞬间,喜悦像是一把火点燃了稻草,“哗啦”一下就烧起来了。 这件事终于回到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感觉上——被人重视,对方愿意为自己付出所体会到猛烈的快乐。 但是不能高兴的太早!一条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因为除了退无可退的最后关头,绝对不能太相信这个人! 一条圣也的想法十分正常,因为开司本人也备受煎熬,痛苦既来自于每天都要做同一件事,又来自于要控制自己不能随便花钱。很难说两者谁比较难受一点,因为各自属于不同的方面。 虽然很想要一次性把好几天的钱放进去,但一定会是最后也不记得是哪天放的钱,或者囊中羞涩的时候想着等到发薪日再存,结果却因为其他事要用钱而无止境拖延下次的存钱日期,最终的结果都是半途而废。在便利店打工除去必要开销,一个月也不过十万元,如果在其他方面投入太多就更有理由放弃存钱了。哎!如果我去赢一把,柏青哥也好,骰子也好,一下子把钱攒够就好了。只要我赢一把,只要我能赢,那么一切烦恼就不再是问题,一条可以得到礼物,我也可以轻松起来,都可以达成所愿,两万块而已,比这更大额的赌局我也经历过,只要赢了就好了。 ……只要我能赢! 一条圣也觉得自己不至于惦记着开司那点可怜的存款,但眼见钱越存越多,日子离生日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在开司迟迟不把衣服送去洗衣店,假期大白天喝完酒就睡着时心平气和的教训他,而不是直接把他踢醒发火了。都怪那满满一罐子钱!一条只要多看它两眼关于开司的不满就会像点了哑炮一样没了声息。他甚至心里都没劝自己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其他时候不要这么严格,大脑已经自动执行劝阻之后的结果。 工作下了班陪着上司去寻欢作乐的夜晚,一条很清楚自己是最后要保持清醒,付账把他们送回家的人。所以这对他就是一场长达三小时的应酬而已。可是当坐在他旁边的漂亮女人问:“一条先生,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我要过生日了。” 就在此时,一条圣也终于意识到他开心的过火了。只有小孩子才会拿着糖果到处炫耀,还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一样认为那是最珍贵的宝贝。 他警惕的撇了一眼对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客套话,如果他愁眉苦脸对方一定另有一套说辞。即使是这样的工作,只要是在为生活而努力就没有什么,一条并没有看轻她们的意思,只是好像人们总是想着拼命工作能让自己活得像个人,却往往事与愿违,更甚至就是因为拼命工作才越来越不像人。 一条打量着她,显而易见,对方的妆容并不低劣,香水也选的很好,唇釉把嘴唇衬托的丰润迷人,这是一种刻意却又不过分的精美。 两人对视她的笑容也只是浅浅的,但很真诚。 在这个瞬间,就在背后的划拳和嬉笑声中,女人美好的笑容面前,一条突然想:对于开司而言,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离开时,他多给了这个女人一笔小费。 简直是飘飘然,一条心里清楚不只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量从他心中涌出,像是一股清澈的泉水。他身形没有摇晃,却也有了酗酒者常说的,那种走上云端的感觉。 路上还是很热闹,在大城市的中心,谁也不关心谁,擦肩就是遗忘。一条站在街道上扬起头盯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然后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浪猫在花坛上和他并肩同行了一段距离。一条对着它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到了岔路口,他说:“再见。”黑猫明显没有什么礼貌,只是跳下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坏猫咪。一条轻轻的在心里埋怨。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交代过开司不用等他,两人租的小公寓并不豪华,只能说比一条刚来东京时要好上一点。离市中心不远不近,所以即使在这个时间,也有一两个才下班的人匆匆走过。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门,小巷里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不正规的营业场所,暧昧的亮着粉红色的光。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跳进了一条圣也的脑海中——开司是不是还没睡觉在等着我? 在这陌生人之间即使每天走过同一条路也不会相识的夜晚,他是不是记挂着我?等待着我呢? 哈哈哈!太愚蠢了这种念头!他几乎要不顾形象的笑出声来,但情绪却莫名的兴奋和高昂了起来。 没关系,他轻松的想,因为我知道的,很清楚的知道,他明天早上会和我说“早上好”,到了晚上我们再互相说“晚安”,我知道的……所以足够了。 我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了,因为我已经开心到了觉得下一秒就要发生坏事的地步。 一条跳过一个水坑,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家对面的马路上,他把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又按了按太阳穴。已经没有几步了,他背靠墙,整个人站在小巷的阴影里打了个哈欠。但是立即他就意识到这不是个明智之举,阴暗的小巷可是抢劫的多发地。“怎么会傻乎乎的呆在这里”,这样想着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刚路过的便利店里走出了一个人。 ……什么嘛,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那人正是伊藤开司。一条看着他拎着一袋东西往家里走,突然把本该要做的事情忘记了。他不打算叫住他,而是闲的发慌一样等着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对方却一点左右张望的意思都没有,路灯也不甚明亮,一条还更为隐蔽的站在黑暗中。 吓唬一下他吧,等他走到对面小巷的时候。一条幼稚的想,并且打算付诸行动。 恩……就是这样,一步、再一步……好,再往前一点,他饶有兴致的数着脚步。好了,就是现在,开司要到了! 但是还没等一条迈出脚步,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直接拐进了小巷。 这个时候他的脑筋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不是回家的路啊?但是开司在小巷里也没走多远,一条看见他停了下来。 只见开司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只有两层亮着光的大楼。 是风中微弱的声音还是出于对我自己职业的敏感?开司望去那一眼,仿佛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了一条的头顶。 有个声音在脑中回答着他:不会错的,那是一家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