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像

#同人 #赌博默示录

     我不应该回答他的。一条圣也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应该说我怎么能顺着他的话回答,他随手拿了块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放回去。此刻他手停顿了一会儿,眉头紧锁,内心的愤怒显现到脸上来,以至于他咬着牙,想:那条野狗!我又为什么要说这种让他安心的话!   一条圣也在地下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确切的说没有一个人会在地下过的好,但是认命的人可以不去想从而麻痹自己,以至于渐渐能够接受,甚至一副乐安天命的样子,而一条却是个不能认命的人。原因说出来就让人生气,因为他答应伊藤开司要回去打败他。   不应该同意让他攻略沼泽的,时间对我有利,即使拒绝接待客人这件事被少数人看见了也无妨,不、不,早在他第一次进门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他扔出去,然后离这个瘟神越远越好……这些事在地下一条想了一千次一万次,每个节点都有机会,只要有一次做出相反的决定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可是,该死的!却没有一次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他用力踩着铲子,铲身插进了土地里。然后一条双臂用劲儿把土铲起来装进旁边的推车里。唯有这件事他已经逐渐习惯,一条圣也并非没有力气的人,所以甚至没怎么喘气,只是擦了擦汗。   那些土在小推车里呈三角状,有一个小小的尖,一条发愣注视着那里,脑海中一个问题的声音如此清晰:那我为什么会回答你?   他头痛的按住了太阳穴。一直以来都没办法睡好觉,多数情况是在半夜里恍惚地张开眼,甚至会直接失眠,睡着了也不行,梦境一刻也不想放过他,什么从事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之后就会熟睡简直狗屁,他根本睡不着,睡着了会梦见伊藤开司。   会长最近已经被迫搬离了他的大脑,那种咬牙诅咒对方赶紧去死的愤恨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都逐渐模糊起来,因为视线被移向了别的地方,不受控制的全部集中于那里。   我怎么会不明白你不是罪魁祸首,可我又怎么能不恨你。他喃喃自语。   深陷泥沼的人,在挣扎着走向死亡之前,生命的最后一刻往往会怨恨此时安全站在岸上的路人,你只不过比我幸运而已,但这份幸运已经足够我去憎恨。   元凶却仍旧高高在上。   是伊藤开司要他偿还损失的七亿吗,是开司主动为了内心的贪欲来挑战沼泽吗?   不、不。   他为了活命,他也是为了活命,没人能在世界上背负着巨大的债务活下去,因为这个人类构筑的社会不允许,所以破产之后自杀的人才那么多。   但是我不会想要去死,因为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证明给他们看,那群人、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我非要让他们明白不可,他们的错误是多么离谱,什么安稳什么成功,你们这一群短视的蠢货,那些东西并没有在你们手里,是我选择了比你们更加优秀的道路,你们的那些认知都是错误的。   我一定要让你们明白,你们才是失败者。   被社会上安稳的假象蒙蔽,认识不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甚至连抛弃自我去迎合社会所认同的价值观这件事都意识不到,却自认为已经掌握了成功的准则,踏上了黄金的大道?别开玩笑了,凭你们怎么可能?   怎么能容许你们拿着错误的观念来评价我,你们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凭什么那么确定我的人生已经失败了,只是因为你们走的是所有人都认同的路?一派胡言!我会比你们更成功,无论是谁都不能否认的成功,金钱与地位,一看就会明白的,我拥有着光明的未来!   可恶……   太可恶了……   一条情不自禁的流泪,他想:那么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一千零五十年,要在这里度过几十万个夜晚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活不了那么久,人连一百年都活不到。夜晚一条躺在床上,睡梦中紧皱着眉头,他空荡荡的梦里唯有沼泽上方打下一束光,那是他亲自设计的机器,精妙到甚至连会长都认为它立于不败之地,沼泽的价值就是一条圣也的价值,他坐在机器面前,调试着钉距,就像是他往常做的那样,可是,不对劲,有很恐怖的感觉,这让他浑身发冷,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就潜伏在日常之中……啊对了,开司把那个工具换掉了,我必须重新确认,我要赶快重新确认,不然来不及了,一定要快!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视角一变,他站在开司身后,圆盘上弹珠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里这么安静,那声音清晰的惊人,一条打了个哆嗦,一步步往后退。   ……来不及了,那件事要发生了,倒霉……掌管幸运的女神没有对他微笑,为什么总是这样,因为运气不好没有出生在富裕的家庭,所以即使成绩好也没办法上大学,因为运气不好长相偏偏被会长讨厌所以承受着刁难,没有一件事不是上天早已注定的,为什么我总是这样走霉运。   为什么坏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而且总在我以为已经走上正轨的时候?   小钢珠碰撞的声音停止了。   “咕噜噜”——它们从黑暗中滚落到一条脚边,一颗颗、一片片,宛如银色的水流,那可是价值七亿的钢珠,这么的多,不断从他身旁经过,像是演员落幕离场。这时那个坐在沼泽前面的男人转过身,一条怔怔的看着他。啊……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在开司的脸上?那不是得意不是兴奋,不是嘲讽也不是厌恶,那是——   “你一定要回来!”   骗子!   一条在日光灯中张开眼睛,垃圾们没有资格享受被柔和的晨光唤醒,只有刺目的灯管,白的能够让人一大早心情不虞。   一条顺着人群移动着,他满眼血丝,心里不住的想:那不过是你的安慰,恐怕你现在早就忘记我了,因为如果是我赢了我也会忘记你,不,或许你会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明亮的功勋章,你会轻的像阵雾,在我的人生里占据不了任何重量。   可是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想让你死。   这种心情和对会长完全不同、完完全全的不同,我是抱着我要杀死你的杀意希望你死的。   那种无法忍受的心情甚至和无法忍受现在的人生一样强烈,“我一定会回来的。”当初,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开司,我当时的感觉,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事实真是如此?我没办法确认,因为即使见到了也问不出口,仅仅做出的这个判断就已经太多暴露我的心情。   这不是我第一次梦见你,但我祈祷这是我最后一次梦见你。   要攒够出行一日需要6个月,一条不是开司,他会完成目标,在地下的日子注定是长期的,没时间就这点花上几个月挣扎否认,要知道浪费时间会影响后续筹划的进行,时间是……弥足珍贵的。一条想过自己出去要做什么,寻找开司未必是难事,但不是首要之事,出去的机会不能浪费在他身上,6个月足够发生太大变数了,首先一定要确认情况才行。他进入地底的话总部应该会指派一个人接替他,如果村上能接替他是最好的,但是果然可能性太低了,在黑崎先生手下就有好几个和自己是竞争对手的人,一定是他们来接手,情况再不妙的话可能是和他不对付的人,那么自己的手下说不定会被换掉。不过如果是继续用“沼泽”来榨取金钱,短期内经历过此事的人反而会因为有应付这次意外的经验被留下来。但是这毕竟是短期,时间再长的话,不仅是人员被换掉的问题,还有人情如纸,指望别人还记住自己的恩情就太傻了……果然重点在村上这里,作为主任作为朋友,拥有一定的权力,不论如何我都需要他的帮助,地下毕竟也是帝爱内部,只要有关系,那么就能打通,这是我比这里所有人都强的优势,一定要最大限度的利用它。   公寓的租赁期早就过了,当时急急忙忙交代把房子退掉应该还会剩下一些钱。七个亿是大海,这点钱扔进去也会像是填海的石头一样无足轻重,但是对于在地下就完全不同了,人脉和资金,我必须想个办法掌握随时可以出去的方法。对于其他人而言最大的阻碍是最后需要帝爱干部的审批,这点偏偏是对于一条而言最轻松的。黑崎先生不是会长,答应他这种小事没有问题。想到会长……这次的事情既然他全面关注,不惜把转播送到地下(这是他来这里之后听说的),那么就证明他的确是在显示身为“皇帝”的威严,威吓底下的奴隶们,这一次,不只是自己输了,会长的颜面也受到了损害,仅仅是这点还真是让人高兴,如果被打进地下的人不是我,恐怕当晚我会喝酒庆祝吧?   开司,你有恨过他吗?我听说利根川在你面前跪了烧红的铁板,当时我很高兴,因为他失势了黑崎先生就自然可以上位,这意味着身为他重视的部下我就有机会爬的更高,现在我想起他却总是在想他跪在那里的事情,兔死狐悲,当年甚至可以来店里赢得奖金的人都不过如此,我的命运又有何奇怪呢?我现在这里,此时帝爱的某些人也很高兴吧,但是哪一天会轮到他们呢?   开司,你比我更早的明白了这件事吗?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你没有理由鼓励我的,在我们那么拼命的想要把对方推进地狱之后。   但当时我非常确定,甚至因此回应了你,我本来不需要顺着你的话说的,我可以痛斥你那毫无价值的同情,你莫名奇妙的善心,可我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你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你明白在这命运的轮盘上你我是站在同一侧的。我们都不过都是会长权势下的可怜虫,他面前屏幕里一档聊以消磨时间的节目,善心和怜悯不过是这之后的产物,我理解了那样的你,因此回应了你。   而现在,过去越来越远,毫无希望的未来越来越近,我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否是我的幻想。   这可能吗?我们才不过认识几天,对话的时间不过几小时,甚至还曾绝无可能放过彼此的战斗过,在这样的情况下互相理解了,这种概率是有可能出现的吗?   我多想在那个梦里看清,想要走上前去,我想走上前去看清你的表情,我要去确认那是真实的你,那不是我的幻想。   因为是我想,所以你才会坐在那里吗?让我想想,你那天穿着这件衣服吗?你当时是这个姿势吗?我想的次数越多,就越像在更改一副画的线条,最终在我眼前的是一副伊藤开司的画像,而我越是仔细端详,越能看到相框上那细微的反光,渐渐的,画像上的人也消失在了反光的白色中,只有我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它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我自己的样子。   观人即观己。   你是否是一副我一厢情愿描绘的画像?   而那画像是我心的倒影?   每当这些事占据我的大脑,我对你的恨意就不再喧嚣刺耳,痛苦却有增无减。   我要出去才行,只是在地底的话,是什么都会被湮灭掉的。   直到第二天就要出去的那个夜晚,一条奇迹一般的再也没有梦到过开司。   出去那天一条特意问黑服借了手机联系村上,约好了在哪里见面,其实这件事出去后再做也无所谓,但是……   一条看着有意无意注视着他的失败者们。会长有一点是对的,要确认自己的地位就必须严厉的敲打在自己之下的人,让这群总是容易遗忘的垃圾永远记得,他们可是不同的。   时间特意选在了周末,因为这是休息的日子,可以灵活的操控时间。   初冬已经寒冷了起来,即使特意挑了中午,在长椅上醒来一条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拉紧了身上的衣服,他本来打算先去买个关东煮之类暖和的东西,结果没走几步,远远看见了村上。   两人坐在长椅上,村上已经从又惊又喜中平静了下来,半晌他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听说那里的东西很难吃。”   “笨蛋,你打听这个干嘛。”一条看着他红了一圈的眼眶,“好吧,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请我吃饭吧,这次可要麻烦你了,因为我可是一分钱都没有。”   对方立刻点了点头,两人起身一起去寻找餐厅,这简直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了两个人都是穷小子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出人头地的梦想和幻想一样虚无,而如今这种情况谁能想象的到呢?   一条沐浴着并不灼热的太阳,心情很平静。大概是有人关心自己的感觉很好,像是大难不死活下来了一样。   解决了午饭,温暖的食物让人有了力气,大脑也活跃了起来,一条先是和村上核对了自己还没有被帝爱拿走的存款,其实还有几只股票,一条把它们一一划分好,哪些留下哪些赶快换成现金。接下来是关于他被带走之后的情况,店长果然不是村上,而是上面派来的人,而这个人居然是会长直系那一派的,这样的话只有一种可能:老头子也忍不住开始要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了。虽然这个人大家不太了解,但是对方似乎非常和气,一条立刻意识到他恐怕也是在公司内孤立无援的状态,大少爷的年纪还不到要掌管会长事务的时候,但是在此之前为他培养亲信是必须的,正巧一条在这个时间点出了事,那么现在那些惊慌失措的手下就未尝不可以收为己用,而且这个行为也可以挖去黑崎先生的一点势力……如果这些想法是正确的,那么一条的担心就消失了一半,因为是这样的话,就说明他的人暂时都在帝爱。虽然村上补充说目睹了一条的惨状,有几人已经离职了,但那也无妨,重要的是剩下的人里面有没有对他表过忠心的,现在正是要最大限度把关系网利用起来的时候,人走茶凉,再迟就来不及了。   “但是一条,各个部门间虽然有调动,可他们不是有交情的关系……”   “我没有指望那么强大的关系网,只要他们能给我带句话就行。”信息,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在地下如果信息不通畅的话,就会造成很多麻烦。“如果没办法了解到最新的资讯,以后即使我出来,也是没有用的废物了。关于帝爱内部的信息、关于社会的信息,这个年代各种新式的东西层出不穷,你还记得我们刚来东京的时候像个土包子一样吗?有钱人所能掌握的、最大的命脉就是信息,小到如何使用西餐具,大到国债的资讯,这个世界是根据你掌控的信息分配的,你想想那时候我们第一次发了高额的奖金,进奢侈品店却得不到礼遇就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暗号”,因此他们冷眼看着我们,问话也当作没听见。但那群人比我们更可怜,离奢侈品那么近,竟然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保卫它、把那些不识相的人赶走让他们不能靠近的权力,然后对着所谓‘真正的主人’卑躬屈膝,好像是国王的弄臣一样可笑。我到现在都能回忆起那时候的感觉,不要被这种虚假蒙蔽,安乐的陶陶然,我们一定要往上爬。”   一条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下来。村上知道是因为他现在的处境,那个该死的伊藤开司,把一切的美梦都打碎了,明明这么努力了,却还是轻而易举就跌到了粉身碎骨的深渊中。   “一条……店长,你一定会回来的。”   神啊我向你祈祷。   “我当然会回来!”一条抬起头,皱着眉,坚定不移的好像他每次指挥他们做出正确的判断一样,“开司都能回来,难道我会不行吗?”   他看着对面的村上,“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只是你说起那个时候,我也想起来一些的事情,以前你最看不起那些好逸恶劳的人,只要被人拿来和你放在一起对比,不论他们得出的结果怎么样你都会不高兴,现在却能自己这么说了……”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我和他之间是我输了。村上,认清现实吧,不要逃避。”一条直视着他的眼睛,“已经过去了,好的坏的都过去了,固守那些东西没有意义。”   “啊说的也是,抱歉,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说不能回忆过去,”一条毫不在意的笑着,“就让我们像当年那样,一起来说说未来和理想吧?”   “好、好的。”   “哎,别一副感动又难过的样子。”   谈话其实没有进行多久,但天已经开始变得灰蒙蒙。就结果上来说,其实没有太过于确切的计划,像是作为班长在地下敛财倒不是不可行,只是要找到一个手段,对于已经全无希望的人而言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努力方向,但对于一条而言反而不是很能提起干劲,地下可以压榨的财富还是太少了,远远不够。   两人离开了餐馆,在路边超市买了东西打算今晚吃火锅,夜色里有雪花在路灯的灯光中飞舞,自从两人都升职之后,考虑到未来交女朋友和成家的问题各自搬进了新的公寓,一条抬头看着村上家那个漆黑的窗口,想到自己那个永远不会有人等待他回来的家。   当时满心都是奋斗的执念所以没什么感觉,现在失去了一切反而觉得有些寂寞,果然在冬天的寒风中人很容易脆弱。   等到一起愉快地吃完了晚饭,村上这才磨磨蹭蹭的开口。一条早已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虽然很好奇但是没有追问,反正他迟早会说的。   只不过这个消息可过于出人意料了。   “什么?你说伊藤开司那个混蛋钱被远藤骗走了?”   “是的,我确认过了。在那之后他一直住在坂崎家,这件事让我有点奇怪,一打听发现在他们庆功宴的那个夜晚钱都被远藤卷走了,据说伊藤开司现在是身无分文的状态。”还听说他在坂崎家吃软饭,太丢脸了,连我都为他感到丢脸的地步。   “那个混蛋……”一条咬牙切齿,洗碗的手把盘子好像都快捏断了。   村上不知道是先担心盘子还是先担心一条的手,或者更应该防止他气昏过去,“你先别生气……”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那是我的钱,啊?那个白痴连钱都没捂热就被人骗了,他的脑子算计我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吗!这时候到哪去了,垃圾桶里吗,这个垃圾,他怎么不早点把脑子扔进去?我就应该直接帮他做了这件事顺便把他一起塞进垃圾车里再踹他两脚……”   眼见一条已经开始语无伦次,村上立刻把他拉离了厨房,赶忙倒了杯酒给他,一边斟酒一边听他颠三倒四的骂着伊藤开司,不时的附和着。   酒精果然是一剂良药,最后一条边拍桌子边骂人,激动的十分消耗心力,到最后酒喝完了,村上给他铺了床,他就老实的呆在被子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时村上才松了口气,出门把东西收拾好,盘子碗筷都洗了,他边做事边在心里乐观的想着:要说的事情都交代完了,一条并不是容易被打倒的性格,发完脾气第二天应该就会冷静下来了。   事实证明,他想的有点美好。   第二天起床的一条的确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在洗完脸他开口:“那个混蛋……”   村上立刻附和,“没错,伊藤开司那个混蛋。”   “不是,我没说他,我说的是远藤,那个人,我记得他是负责收债的,他原来是利根川的手下吧?”   “是……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现在也没法干什么。”   “……”   不,果然还是要怎么样吧,你的表情好像要蒙着麻袋揍他一顿一样。   今天是周一,工作日,一条出来的时间到下午4点,村上本来想要请假陪他,但是被一条阻止了。   “别这样,我可是特意挑的这个时间出来,让你看着我被带走已经够狼狈了,再让你看着我去地下可不行,我可是有自尊心的。”   他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不过坂崎家的地址你知道吗?虽然我没想找开司,但是既然能拿到敌人的地址也没什么不好。”   楼下有黑服正在抬头看着这里,一条又问道:“对了,你家还有上次他们送的香烟吗?”   “他们”是一群想要巴结帝爱的小喽啰,上次有事请一条他们吃饭,很规矩的送了香烟和名酒。   “有,还在。”   村上赶紧找出来给他,他也看了看楼下,不太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一条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   两人在路口分别,一条冲村上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村上看着他的背影,却也莫名的感受到了友人的孤独,那里可是地下,不合格的岂止是食物,还有一条最讨厌的那类人,毫无规划的欠了钱,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甚至这时候也没有搞清楚状况,毫无反应的泡在地狱的岩浆中,迟钝、麻木,最后葬送在那里,毫无意义的把毫无价值的一生消耗掉了。   一定会回来的,神、哪位神都好,把这样不公平的事情扭转过来吧,让他能够回来,从地狱再次回到人间,这样的奇迹不是曾经发生过一次吗?那么再一次也是可以的吧?   一条不知道村上为他祈祷,即使知道了也会为这份好心而哭笑不得,如果祈祷有用,那么伊藤开司就不会赢,如果伊藤开司只依赖祈祷,那么他永远不会赢。这对一条而言也是一样的,不要依赖神明,想要祈祷,就等到触摸到胜利女神的裙摆时再祈祷吧。   坐电车去了证券大厅,很早之前因为总是出差所以一条给了村上一份证券交易委托书,这在他不幸进入地下时起了意料之外作用,虽然村上本人不懂得炒股,但是靠着他们俩不好不差的运气股票居然没有赔多少,甚至还小有入账。这可真能算是个好消息了。   一条并不着急去交易,他拿了份架子上的手册,往大厅的椅子上一坐,监视他的黑服藏在人群里,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在黑服看来一条圣也无疑是个值得同情的人,毕竟同在一个集团,上次是利根川,这次是一条圣也,总是让人不免心惊哪天铡刀会降临在自己头顶,只能在心里庆幸自己并不是会长身边的人。   在他眼中一条明显展现出了和其他人之间的不同,酒、食物、女人等娱乐他统统不感兴趣,一条圣也只是在一丝不苟的执行自己的计划,就像是拿着需要东西的清单进入超市,要做的只是把上面的东西买齐然后一一划掉。   黑服看着他在交易窗口和里面的人员对话,然后出门去了银行,在报亭买了一厚打报纸,中午找了家餐厅吃饭,顺便把报纸翻看了一遍,还问老板要了剪刀剪下来一堆纸片装进了口袋——这件事比较费时,做完已经快要一点半了。   一般来说不到最后一秒钟是不会有人想要回到地下的,一条圣也最后从图书馆出来,竟然直接在旁边的公园里看起了书,如果他是个喜欢读书的人,那么他一开始就会直奔图书馆;如果他是个要抓紧时间的人,那么就不会做这种悠悠闲闲的事。只能解释为他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现在是放松的时间,很难想象一个人在经受了堪称悲惨的事件之后会有这样的心理状态。   工作日的公园里根本没有什么人,黑服不得不隐匿在树木后面。手表刚过两点,一条站起身,竟然直接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今天天气不错。”   他语气自然的好像跟黑服认识,或者更像是一个心有企图的搭讪者。   “有件事想跟各位确认一下,我可以带东西回去吗?”   “可以,我们的任务只是把你带回去,那个给你带进去也没关系,但是能保留多久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黑服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和他的口袋。   “我了解了。”一条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来一盒香烟,抽出两根向他们示意。   年轻的黑服没有接,年长那位倒是拿了一根。   于是一条继续问道:“回去的话是要先吃安眠药让我失去意识,然后你们开车把我送进地下,对吗?”   “对。”   “那么现在时间还没到,如果我要求提前回去可以吗?”   黑服无比惊讶的看着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这时他一直沉默着的同伴开口了,他看起来已经40多岁,“年轻人,我知道你曾经是帝爱的干部,我是不知道你对地下的了解到哪种地步,但是我们不会因为你手上握有足够的情报而破坏规矩,现在是两点,我们会带着你在市区绕圈,两个小时之后我们才会给你足够的安眠药,”他看着一条圣也,明显当作他在心里打什么坏主意,“规矩是不容许破坏的,我们在执行时一个程序都不会落下。”   一条笑了,“放心,我没有想什么坏事,不过看来我的想法是可行的。”   在黑服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既然要兜圈两个小时,那么可以直接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这下两个黑服都愣住了,这么久以来出来的人大概有几十个,然而还是第一次有人拿他们当顺风车。   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问:“你要去哪里?”   “这个地址,”一条把手里的字条拿给他们看,上面写着坂崎两个字,“我想去见见伊藤开司。”   他非常诚恳的请求着:“拜托你们了。”   不知道是对他的同情,还是那根烟,或是对这个名字不自觉的好奇,两个黑服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倒是可以,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那里是郊区,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他举起手里的书本,“这个都是我借的,麻烦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去把它还回去。”   一条走远了,他身后黑服才问自己的同伴,“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然而事实是他根本没有认真想什么。   如愿搭上了顺风车,一条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闪过。这么顺利才是一条没有想到的,他纯粹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得到伊藤开司的住址不在他的计划内,关于要去找他这件事不过是看见黑服在车边抽烟而突然冒出的一个念头,所有事情都是顺手完成的,这不过是一次临时起意,会成功反而是意料之外,所以后续一条从来没有考虑过。毕竟做完所有事之后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开车都要花费一个多小时,更何况万一开司不在家的话他的这个成功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不过只是顺手做成的事情……虽然是在心里这么不断给自己重复着,但他还是因为过于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伊藤开司,连跟他见面时的第一句要说什么都想不出来。毕竟还是很有可能见到的,那个人一点都不像是没钱了就去辛勤工作的人,肯定是靠着自己对坂崎的恩情像是寄生虫一样呆在别人家里,反正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就不会想要去努力……啊想起来真是火大极了。   躁动的心情被一条反复的压制下去,幸好车程太过漫长,重复看着远去的风景,光秃秃的树木被拉扯成一团色块,他的心情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然而这份平静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粉碎的彻彻底底,一切自我安抚全都没了半点用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着,能清晰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跳跃节奏,那是一种不得不咬牙克制的亢奋感。等到车子停在坂崎家门前,黑服说到了的时候,一条几乎没在思考地打开了车门,纯粹靠着本能去按响了门铃。   声音一共响了三次,没有人应声。   也对,今天毕竟是工作日,也可能那个家伙有在好好的生活也说不定,经历了那么大额金钱的赌博他或许已经改邪归正了。一条几乎可以说狼狈的松了一口气,但又没忍住失落,不过不论怎么样他不需要克制拽着开司的衣领在他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了。   “走吧。”他回到车内,略显疲惫的对黑服说。   “反正还有时间,我们就等一会儿吧。”   一条理解这或许是一点同情,毕竟要是他看着一个人找上仇人家门结果对方根本不在,并且不一会儿这个人就要下地狱时也会有些于心不忍。   “抽烟吗?”他把从村上那里拿来的两盒烟都分给了对方,本来年轻的黑服还打算推辞,他的同伴替他应下了,“拿着吧,这可是好货。”   也不过是一两根烟的工夫,太阳开始偏西,没有人回来,毕竟4点太早了,还不到下班的时间。一条彻底松了口气,本来应该感觉这是一次有些倒霉的无用功,但是其实并没有失望,可能真的是因为根本没有期待过能遇到吧。   车缓缓发动,绕过略有些狭窄的路口,居民区的路总是那么不方便,车不能开的很快,此时的太阳更接近轻薄的金色,晒在脸上也有些许的余温,恐怕等到一条回到地下这里的路灯才会一盏盏亮起,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也才会有人回来,或许他们会一起坐在餐桌上一起吃着晚饭,说上一些很无聊的话。   “啊,对了,药给你。”   接下递过来的药,一条等着黑服给他找一瓶没有开过的水。他心不在焉的望着窗外发呆,马上就要开出去走上大路了,等待他的是看不见光的深渊,太阳在正午的时候也不会照到那里,更何况此时它正要落下呢?不知道是谁家的大门前安了个监视器,此时红灯正亮着,摄像头瞄准着经过这里的一切,一阵风突然过来把叶子和灰尘吹飞了,但是它们没有飞起多高,一个人慌慌忙忙的从拐角处跑出来,和他们的车子擦身而过,好奇和警惕让他往这里看了一眼,正好和车里的人四目相对,车窗是单向玻璃,他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一条能看见他。   “开司。”   也不知道为什么车突然停了,然后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司机意识到这里有监控又匆匆的踩上油门,那瓶水迟迟没有递到一条手中,一条从后窗看着开司极速远去,他的速度当然没有这么快,快的是汽车,并且两人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狼狈,这路上根本没什么人,两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的从另一边走过来。一条对丑女没有兴趣,直到开司完全消失他才转过头。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才会让递给他水的那个黑服动作如此轻柔,他又没有哭,为什么要安抚的看着他。   但这些根本不重要,此时有一片萦绕在他心头的阴影消失了,一条蓦然感觉轻快了起来,原来他的心一直被无法再见的恐惧所笼罩吗?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有在消失时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重返了人世,一条突然发现忘记哪里有那么简单,只要你站在我的眼睛里,那么一切就都在延续着,怎么可能忘记呢,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永不遗忘,毕竟我们总会有未来。   他就着水把安眠药吞了下去,起效很快,一条轻易进入了沉沉的睡眠中,他用力握着的手指张开,露出了指甲在掌心里留下的血痕,直到快要到达地下,他才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走上前去,脚下的小钢珠回避着他,如同被分开的大海,他那么轻易的就走上前,向着那个人伸出手去。   镜子是虚幻的烟雾,相框才是真正的幻觉。他的手抓到了伊藤开司的衣领,那触感哪里都不虚假,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而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坚定,那么期待,他就是这样注视着一条圣也。   这样的话不是只有一句话可说吗?   “我一定会回来,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毁灭你。”   ……   ……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时候你露出了安心和喜悦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