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椪桃】净空粘糕

百年间的某一年。

0. 很细微的,晃动声响。 桃歹郎感觉到自己睁开了眼。透过层叠的枝叶,那晚的月亮还黏在夜空上,圆得让它发怵。它摸索着浮到空中,灰尘和叶片从外壳上被抖落下来,扑簌着融化进月光里。

周围很寂静,偶尔有几声来自远方的欢呼。天上除了月亮什么也没有,而它也不愿遁回泥土。

那场战斗后好像睡了很久,早已探知不到熟悉的气息。它将残存的力量用于自己续命,却并没有能让死者苏生的办法。智慧,力量,美貌,甜蜜的粘糕能满足很多愿望,但不包括它最想要的那一个。

它伫立许久,直到夏日的晚风开始躁动。热量刮到桃壳的边缘,那仿佛和剧毒相似又不同的异常状态忽然唤醒了它。

桃歹郎深呼吸了一下。遗留的某些向往驱使着它开始移动,朝着那有些吵闹的、不属于它的远方。

1. 寻着伙伴们的遗体,桃歹郎看见了在其之上放置着的纪念雕像。一天的祭典活动结束,地上还有些许残留的纸屑,只有雕像这里整洁无比。雕像前边放着一个祈愿用的钱箱,桃歹郎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想起已经没有需要它用钱的地方了。 人类比宝可梦的寿命短太多。

它飘到光秃秃的灰模中间,宝伴们的雕塑没有刻上详细的表情,但也能从缝隙里看出人类臆想中守护村落的英雄该有的模样,肃穆又沉稳。是这样的吗?它眨眨眼,不是吧。 够赞狗每次吃粘糕都会多偷吃一块,愿增猿会用脑袋上的锁链变把戏,吉雉鸡在晚上出去散步,回来时身边总是跟着别的宝可梦。 它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争论、又为了同样的愿景跋山涉水,吵吵嚷嚷的。它义无反顾拉起这样一支队伍,漂泊到了北上乡,而毒锁链联系的羁绊是它唯一能信赖的事情。 嗯…… 桃歹郎放出柔韧的锁链,绕上够赞狗雕像的脖颈处。随从的雕像并不是等比例地还原宝可梦原先的姿态,它丈量了下大致的尺寸,重新打上了毒锁链的结。 看着自己完成的艺术品,它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小心地侧过身,桃歹郎挤到了石雕中间。它稍微打开了桃壳,清新的空气沾着一丝雨水的气息,滑到它的皮肉上。天上拢起乌云,不知道之后会不会打雷。 它突然觉得晚风也没那么热了。还有点冷。如果有够赞狗的大尾巴毛就好了。它比较喜欢睡在那里。 桃歹郎往雕像的尾根处缩了缩。停了一会儿,又轻轻地合上壳,翻了个身。

2. 雨水把它吹醒了。 雨滴从够赞狗雕像的肩部落下,让它想起刚从海那边游过来的时候,够赞狗因为太心急而在坑洼的浅滩绊了一跤,好容易爬起来后又抖抖毛,将它和愿增猿溅了满身。猴子当场一个精神强念打过去,把狗尾巴炸开了花,两边迅速扭打在一起。吉稚鸡噙着笑不厌其烦地梳理着尾羽,在大战将息之际又随口拱火。 桃歹郎退到一旁,粘糕存货放在壳中,它还是决定先用来给送它们过来的幽尾玄鱼道谢。 “你们之后要返回的话也可以找我。”白条纹的玄鱼吞下回礼的粘糕,饱足地说道。 桃歹郎点点头,好像终于有了些许抵达北上乡的实感——赤诚的小小的愿望,和一片自己从未触达过的广阔而崭新的天地——可以的话,它不太想让旅程过早落幕。

雨变大了。桃歹郎听到自己壳外啪嗒啪嗒的声响。乌云压了下来,周围被染成一片冰凉,倒是让它的头脑清晰不少。新一天祭典的晚间活动好像即将开始,锣鼓与喊声比昨天听得更真切。在朦胧的大雨中,它的伙伴们看起来是这样安静、光滑、又违和。

3. 回忆里的小家是不会有这种活动的,而上一次来北上乡的时候它的心里正装着目标明确的沉沉恶意,因此,桃歹郎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体会过“祭典”。 攒动的人群让孤独的宝可梦感到了本能的害怕。它缩在禁闭的壳里,贴着阴暗的角落蠕动,经过摊位时趁卖家不注意顺点小制品,再换上块粘糕作为款待的谢礼。发现似乎无人在意以后稍稍壮了胆,也混进了人群里。 烂漫开怀的笑意在不算美好的天气下弥漫着,它看到一只小型的鱼宝可梦被捞到空中,又随着优美的圆弧轻轻地跳了回去,捞鱼的小孩脸蛋红红的,脸上是遗憾却快乐的神情。 桃歹郎困惑地看着,也没看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小孩向旁边的家长撒娇,要了两枚钱,撸起袖管打算再战一场。 ……还不行的话就帮帮他吧。桃歹郎暗中思量。这个画面不知为何让它有些感触。 但它并没有等来这个行善的机会。小孩握着纸网的手指刚扣紧,它就感受到有什么正在侵蚀其乐融融的祭典氛围,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发出不安的喧哗。 这要比快乐更容易让它领会,敏感的宝可梦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长路的那一旁,厄诡椪正站在那里。定定地朝着它。 月亮高悬在橘子的背后,面具下遮挡的表情大概和那天一模一样。

在厄诡椪的掌心里,桃歹郎看见了它先前为雕像制作的锁链。

4. 逃命是桃歹郎的一项才能——尽管成功实践经验只有一次、还是在它失去伙伴与梦想之后勉强达成的。 所以在那些都不复存在的现在、厄诡椪高高跃过人群,以恐怖的气势落到自己身后、又轻松地抓住桃壳之时,桃歹郎的心底涌上的也只有“果然如此”的绝望。 这次还能挡住吗。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但生存的本能让桃歹郎在情急之中做出了正确决断:假哭。

这一下确实惊到了厄诡椪。桃歹郎没指望这招能对橘子起到什么正面作用,不过……它的判断不错,旁边这些人类对厄诡椪可没掩饰过敌意,听到它的哭喊声终于围了过来。 厄诡椪后退一步,明显地犹豫。抓着它的力道稍稍松了些。

有那么一瞬间桃歹郎意识到它们想要而不得的可能是同一类东西、但并没有更多让它思考的机会,虎视眈眈的人群里缓缓走出了一位老妇人。她笑眯眯地看着包围圈中央的宝可梦:

“哎呀……是小椪啊,今天也要到我们店里坐一坐吗?”

5. 那是一家在角落里的小面店。不同于祭典上大多数摊位的陈设,面店打扮得很朴素,让桃歹郎有种回忆的感觉。在它刚刚开始想拥有记忆认知的时候,它和两位老人的房子也是这副模样。

“是没见过的面孔呢。”老妇人朝桃歹郎笑了下,又转头看向厄诡椪,宽慰似地摸摸它的脑壳,“已经这么晚了,先休息休息,吃碗面吧。” “啵尼哦。” 桃歹郎听出对方承接了这份好意,也不像方才那样明显想将它即刻埋进土里。但橘子的眼神仍然每三秒就要在它身上逗留一次,明显是把它当成了要亲手处决的囚犯,不过将死刑改判成死缓。

“……可惜今天的材料不够了,你们吃一碗,可以吗?”老妇人在后厨鼓捣了一会儿,从帘里探出来,问道。

厄诡椪没有表达异议。这让桃歹郎在惶恐之余也有了些期盼:它的胃在沉寂了几百年后似乎终于想起来如何正常运作,经历了这一晚的各种刺激,也是无可避免地饿了。 和仇家吃一碗面,这应该是它此生做过仅次于冒险来北上乡以外第二大胆的决定。桃歹郎下意识地去看厄诡椪,眼前的景象让它恍惚。

对方摘掉了面具。

6. 汤水里浮着葱花冒着热气。它们就这样对坐(飘)着,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也许会有人说祭典是为了庆祝哪个神话故事,但这一年一年的,我看来也只是大家想要一个纯粹的、不用思考任何事物的、尽情享受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所以才更应该包容所有的人类和宝可梦……

在店里沏茶的来悲粗茶抱歉地笑笑,老板又在说这些,你们就当听个乐吧。 厄诡椪轻轻摇了摇头。它看向它们中间的这个大碗,又看看桃歹郎。 事实证明桃歹郎高兴得有些过早了,因为厄诡椪在下一刻就将那个碗划进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三下五除二把大半的面条全部吸走,橘子吃饭的动作和战斗同样干净利落。

“……”这下是真想哭了。尤其外边刚开始放烟花,悲欢总是如此不相通。

“……你叫什么名字。” 把碗放下,厄诡椪忽然说。 “……桃。”万念俱灰,如果不好好回答可能就要被打死了。 对方不说话了。喝了几口汤汁。

桃歹郎想起那个老妇人唤道“小椪”。同类型的宝可梦往往更容易理解彼此,但它们所联系的树果却正好错开了最关键的口味,桃歹郎并不清楚刚刚厄诡椪问话的含义,只是莫名地感觉放松了一点。

“……给你。” 厄诡椪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白了它一眼,把剩下的一小碗食物推到桃歹郎的面前。对方没有想看它吃饭的闲情,转头望向了还在后厨里忙碌的老妇人。

“……” 它顺从地把脑袋埋进碗里,听到小屋外边还在热闹的烟火声……还有突突的心跳声。温热的食物平复它紧绷了大半个夜晚的心情,桃歹郎突然想到,没戴面具的时候,厄诡椪的声音好像是那样清脆又寂寞。

7. 它们走在山道上。 “……今天,就这样吧。”厄诡椪沉沉地开了口。它仍然没有戴回面具,眺望着下面的人群。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打烊了的面店。 总有一些不想打破的事情。 “下次见面,不会饶了你。”

……啊。 比喜悦先涌出来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桃歹郎并不完全明白这其中的成分,但胆小的天性却在这一秒被不知哪来的勇气盖了过去。

它把壳里囤积的最后一个粘糕抖了出来,递给厄诡椪。 这是桃歹郎能想到的,表达善意的唯一方式。

“……” 而橘子平和的神情立刻凝固了。 要确认什么似地,厄诡椪用叶子触碰了一下粘糕的边缘。 月光布在软糯的甜点上,映衬出厄诡椪可爱的脸颊——和它在几乎同一秒拿出的棘藤棒。

桃歹郎睁大了眼,本能让它马上将桃壳缩起来,但橘子的怒火已经抢先一步延烧过来了。 用特殊的能力构建的关系——通过不断地给予而维系的关系——因为“夺走”而永远无法原谅的关系——它曾经渴望的爱是永远也填不满的缺口,反而让承受一人份的具体恨意变得如此轻松。 它把钝器破空的声音封闭在桃壳之外。挥舞着棘藤棒的死神今次也一样披着月华缝制的银衣,粗暴地叫停了它的、它们的幕间休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