Α、
年轻的时候,又或者说是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相对年轻的时候,出于兴趣爱好,素世经常在各个不同的国家之间游荡。她有时是商人,有时候支起帐篷占卜,更多的时候则以医者为业,她行踪不定,身份也常常变换,年龄性别甚至身份特征对她来说都是像泥偶一样可以随意捏造的东西。绕这么些圈子实际上也属无奈之举,如今世道很乱,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安全,毕竟一张长久不变的脸太过异样。当然,她偶尔也会心血来潮用自己原本的模样出现,但这种情况很少,就算往多了数也就两三次。
有一年秋天,约莫九月,她得人引荐,受到了一位贵族的赏识,贵族听说她医术高明,又精通拉丁文,希望她能来庄园任职,不过两人仅是简单通信,还未就此进行过详细的讨论。过了几天,一位仆役驱马车来村里接她,仆役大体介绍了庄园的布局,请素世自便,又说等老爷回来会和她共用晚餐。贵族称得上慷慨,为她准备了一间相当不错的房间和几套全新的替换衣物,桌上放着简单的点心。素世吃了几口,觉得不太合心意,就在庄园内闲逛。她早先就听说过贵族有一个女儿,但长期不见人,一时好奇心起便想见见对方。根据仆人的说法,对方住在偏远的别院。一去果然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荒芜景象,别院在庄园西北角,以围墙和其他的建筑隔开,墙角有杂草和青苔。素世本想敲门,转念一想又换了个办法,她熟悉植物的语言,也熟悉岩石和风的语言,便哄骗它们为自己让出道路。当时的情景相当怪异,在独居的人眼里,素世想必就像一个突然现身的鬼魂。
睦当时才十四岁,确实和别的同龄人不太一样,面对如此怪异的景象也没有大喊大闹,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个魔女。”素世答道。
“我会告诉别人。”
“我认为你不会。” 睦坐在庭院的小桌子旁看书,素世也找来一张椅子坐下,“况且谁会相信你呢?” 她早有准备,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摆,笑盈盈地补充道。
睦没再说话,她看起来聪明、安静、漂亮,不谙世事,只是过分苍白了,相比同龄人要瘦弱很多。那天天气很好,常常有风吹过树丛,天上的云却纹丝不动。睦在看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还记了些笔记,素世拿过来要看,睦也不抗拒。她随手翻开一页,很快地扫了几行,“这是很早以前的书了,里面错误不少。”说着素世一一指出,睦却有点心不在焉,“你会住在这里吗?”她问到。
“如果你指你父亲的庄园的话,是的。”她把书还给睦,站起身,“今晚我还会在这里吃饭,不过我想你不会出席。”
“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这就不好说了。”
公爵等到月亮升起才堪堪出现,刚办完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礼貌地让素世先用餐,声称得去收拾一下。这当然是客套话,要是你不是饿死鬼,最好乖乖忍着。晚餐的主菜是一大盘摆在洋葱和土豆块上面的烤羊肉,洒满了碎薄荷跟其他香料,此外还有黄油、白豆迷迭香浓汤,搭配刚出炉的面包跟无花果。公爵缓慢地撕咬着食物,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巨细靡遗地问了素世的经历和家世,得知除了拉丁文和希腊文之外她还懂希伯来语时,喜不自禁地喊出了声来。餐后他请素世来藏书室,取下几本珍贵的羊皮纸手抄本,据说来自几位古老的先知,他希望素世将这些书翻译成拉丁文,在此期间愿意满足素世一切吃穿用度,并在结束之后提供丰厚的报酬。
冬天就在眼前了,素世乐于接受这一提案。她小心地收下手抄本,问道,“先前您同我通信,似乎提过希望我来当令爱的家庭教师。”
“啊,”公爵皱起眉头,“是提过,但您不必放在心上,您空闲时关照一会儿即可,若是您哪一天不乐意了,就把这件事忘掉吧。”
“您的女儿住在别院对吗?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是她自己要去那里的,因为她不喜欢与人来往。”公爵回答,语气里已经有了少许不耐烦。“将来我会送她去修道院。”
素世很快着手进行翻译,这对她来说是一份与“困难”二字完全无缘的工作。前几日,她每天都会让公爵检查译本,并对原文中的要点做出详细解释。如此三天之后,公爵对她的翻译已称得上是全然信任,便免去了这一繁琐的流程,只需要全本译完后一并交出即可。素世的工作安排松弛有度,也常与庄园里的仆役们闲聊,从他们那里,素世得知了更多有关睦的事情,他们说的要比村子里的传闻更详细一些,但整体来说大差不差:睦是公爵的独女,与她有关的事主要集中在她七岁时的某天。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夜,不知是什么原因,年幼的睦突然发起高烧,请了许多医生来看都全无效果。病情发展得很快,不过几天,她就已经站在了生与死的交界线上,陷入长期昏迷状态。公爵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为了向掌管疗愈的圣塞勒斯与圣约翰表示诚意和赎罪,他连着抄写了三天三夜的玫瑰经。就在第三天午夜,天上突然响过一道闷雷,接着房子某处传来了可怕的摇晃,似乎是来自睦的房间。公爵急忙赶去,在进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吹过窗台,熄灭了所有的烛火,唯有镜子微微地发着光。那光芒极为不详,令他联想起地狱。公爵鼓起勇气看向镜子,他找到了镜面中睦的映像:一个没有头颅和心脏的人体。某个女人站在睦身后,只显露出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公爵凑近细看,发现她皮靴的织带上系着一颗摇晃的绿松石……突然间,镜子在骇人的响声中裂成了碎片,而床上的睦睁开了眼睛。
那被认为是来自魔鬼的征兆,第二天睦就搬到了别院里,公爵自此下定决心不再跟女儿见面。
1、Gemma Tertia
认真来说,清晨五点是长崎素世最喜欢的时刻,尤其是初夏的清晨五点。她尤其喜欢那时的色调,浅蓝色的藤曼和露水,以及黎明空气中少许还未完全消散的梦的气味。她起床拉开窗帘,凝视着落地窗外幽绿的庭院景致——巴洛克风格的栏杆是睦的主意,粗看倒也称得上协调,或许跟她们住宅的选址有关:因为睦喜欢安静,她也不乐意跟人有太多不必要的交往,两人便将房子建在了郊外。这儿被一条河和一片隐者般的树林包围着,离富人们的居住区有一段距离,但交通还算便利。素世抽出一支烟,用手指抹去窗边的露水,慢吞吞地走向厨房。十分钟后回到卧室,睦已经醒了,还没换掉睡衣,正好奇地看着她摊在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的那页用回形针夹了张照片,旁边潦草地记了一行拉丁文,翻译过来是“塞壬的心脏”。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睦抬眼看她。
“可能是因为一些没用的浪漫情怀。”素世把一杯柳橙汁放在书桌上,睦喝了一小口,仍旧看着照片,“这就是第三颗?”
换做往常她大概懒得搭理睦,但是素世今天心情很好,愿意多做解说。她拿起文件夹:照片里是一枚戒指,戒圈是白金材质,半边雕成鱼尾,另半边是蓝水仙,中间一颗硕大的镶嵌宝石着实引人注目,也许有些鉴定家会猜测这是红珍珠或血玉髓,可惜两者皆非正确答案。“对,这是最后一颗,”素世解脱地叹了口气,“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必担心你在做完爱之后偷偷跑掉,剩下我像个傻子似的找上好几十年。”
“我没逃过。”
素世冷笑一声,“难保你心里没起过这种念头。”她合起文件夹放好,继续发难,”你怎么突然乐意对这些小事追根究底了?起这么早,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是休息日。”睦怏怏地应了一句。
她们一起去楼下的餐厅吃早饭,今早的菜单是熏鲑鱼、培根蛋卷跟无花果面包,搭配鹅肝酱——基本是素世爱吃的东西,至于睦,能分到一些边角料她就该感恩戴德了。走到餐桌附近时两张高背椅自动向后退开,迎她们入座。素世的宅子不请女仆,也无任何杂役,但室内从来明亮光洁、一尘不染。家具物什各有思想,为了讨好主人,它们会按照既定的秩序行动。
最新的报纸已经送到,叠好放在桌上,素世瞥了一眼,A叠背面刊登了一名女歌手去世的讣告,上面称“知名歌手V女士搭乘其私人飞机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圣马洛周边坠入英吉利海峡,享年四十一岁。目前海事部门已寻获遗体及飞机残骸。”
从古到今人的死法千千万万,死亡本身倒是毫无变化。素世悠闲地把鹅肝酱抹在面包上,咽下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对睦开口,“说来也巧,照片里那枚戒指就是从一个落魄地产商手里购买的,他的妻子是位音乐家,三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了。”
交易自然是正当交易,高价则是随口说来哄睦的幌子。地产商找到素世时已十分落魄,就仿佛妻子的去世带走了他所有的运气,这三年他做了不少失败的投机生意,还被人诓骗买下了西非某座矿山的特许采矿权,他坚信那座山里的铀矿能够让他的家族起死回生,而事实上那是个恶劣的陷阱,那座山里只能找到一些不值分文的黄铁矿。万般无奈之下,地产商只好将这件仅剩的高价首饰出手,好还清近期几笔火烧眉毛的债款,即便这是妻子的遗物。素世装模做样地用放大镜鉴定了好一番,最后以红玛瑙的市场价成交。这笔钱或许比地产商预计的要稍低一些,但他并未讨价还价,只说了声“谢谢”就匆忙走了。
“你想看看吗?”她喝完最后一口红茶,“它镶嵌在戒指里相当合适,我却偏偏要做成项链,下午工匠会亲自送来。”
“可以给我也做一串吗?”
“你不妨求我试试。”
不知睦是真的想要还是随口一说,她近来变得有些爱开玩笑,但那些“玩笑”实在不好分辨。睦很久以前是贵族家的女儿,深居简出,唯一的爱好就是摆弄植物。她长得太嫩,人际交往方面又一窍不通,就业屡屡碰壁。最后还是素世托人帮她找到了一份园艺相关的工作——一周出勤五天,休息日可自由调整,美中不足的是工作地点是在公共墓园。睦休息的时候,素世的古董店也会跟着一起歇业,空闲的日子两个人通常整日在家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午饭过后素世会把昏昏沉沉读着书的睦拽上二楼卧室,在摇晃的树影里度过一个快乐的下午。起初这些事常常发生在夜晚,但素世渐渐爱上了在白天做爱的感觉,对她来说能仔细观察并探索伴侣的身体是至关重要的。今天过得格外愉快,事情结束后素世短暂睡了一会,三点前后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她撑起身体,从窗口看到掩没在一片绿意中的铸铁大门,听见了初夏轻薄的热浪里遥远的狗叫声。铂金项链像一条灵巧的蛇一样缠绕在她手指上,温顺地垂下来,红色宝石周围用了六颗泪滴形状的海蓝宝石做装饰。
“关于这颗珍珠还有一段逸话。早先提过它是那位音乐家的遗物,据说是她的祖先在一次海难中偶尔取得的。幸运的渔民将耳朵靠近珍珠,听到了雷鸣般的海潮声,于是认为里面寄宿了海神的灵魂。不论真实与否,他后来确实飞黄腾达。渔民死后这颗石头被他的子女一代代地传下去,但它原本不值什么钱。前几天我买下它,将它贴近耳朵,听见的却是一个女人绝望的尖叫……既然它的组成物质里有我的一部分,这就应当被视作某种真实存在的声音的回响,也许真相是地产商亲手杀了他的妻子。”说完,素世趴在睦胸口,将那颗石头贴在她心脏的位置,笑盈盈地问道。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奇,你会梦到我吗?”她趴下去,捧着睦的脸,“小睦,你刚才梦到了什么?”
“月亮。”睦回答。
1、
私家侦探若叶睦在假日收到一桩古怪的委托,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会是一连串糟糕事件的开端。假如她知道,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一委托拒之门外,不过话也不能说死,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睦仍会接过这个烫手山芋,看在某个人物的分上。
委托人上午来她的事务所,没事先电话联络,对方身高在一米七五和一米八之间,穿灰色风衣和宽檐软呢帽,薄围巾,墨镜。这位委托人大步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桌前的真皮圈椅上,摘下帽子,毫不客气地从桌上拿了支雪茄。
睦顿了会,缓慢地旋上钢笔盖,意识到自己不喜欢对方紫色的头发,不喜欢东方香型的香水气味以及叮当作响的装饰品。侦探沉默地忍受了这种反胃约三秒,说出了今天以来第一句话。
“委托内容?”
“侦探小姐了解观赏鱼吗?”
“哪种?”
委托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随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龙鱼,在被蓝光照亮的水池里游动,周围的光线在池内的水草、木材和珊瑚中沉静而通透地漫射,像万花筒中斑斓的色块,一切都如此完美,如此清晰。睦用手指摩擦相纸边缘,她清楚白龙鱼的价值,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照片。
“它很漂亮,对吗?尤其是在黑夜。”
“失窃?”
“大概吧。”
睦皱了皱眉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没了,你懂吗?”委托人张开手,“有一天,忽然‘啪’的一下,”她打了个响指,“没了。顺便一说,这条会游泳的畜生当初的成交价是四十万美元。你能不能给我倒杯咖啡?”
睦不情不愿地照做了,一边听后者絮絮叨叨地讲着废话,委托人话匣子大开,从铁路罢工一直讲到葡萄园的收成,忽然又毫无转折地聊起共济会和路德宗,最后折回来对勃艮第红酒发表了约五分钟的高见。她站起身,绕圈,停下检查睦的书架——从上述架子里拿出一本书脊上写着《1888》的硬皮书,装模作样地翻弄了一会。“这对我的雇主来说十分重要,要是找到了,她会给你很丰厚的报酬。”
于是话题顺其自然地转向了雇主这一方向,“既然提到雇主了,” 委托人——祐天寺若麦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有在报纸上读到丰川爵士的讣告吗,你见没见过他的孙女?海报或者广告之类的,有印象吗?丰川祥子,她很有名。”
“不,”睦说,“我不认识。”
长崎素世:海
警察从路那头过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群蠕动的斑点。
素世背靠着旅馆的墙壁,点燃今天的第三支香烟,红色光点晃了下,在盛夏的阳光中熄灭了。由于睦讨厌烟味,她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但出于难以说清的习惯,旅行时还是会随身携带一包。烟雾盘绕而上,如灰色藤蔓般飘过旅馆招牌。旅馆的名字叫米诺斯,是这座岛上唯一的一家,负责预定的人是睦。从素世的位置往前看去,能看见公路两侧白垩色墙壁的房屋、闪光的海,以及一座老旧的灯塔。她抖落烟灰,听到屋内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服务生的蓝色围裙如海浪般涌过桌椅。
警察一共有两个(几乎是当地警察局所有的警察数量),穿着白色制服,上衣腰带的材料是黑色皮革——对比如此鲜明的颜色,很像是土地的某种象征。西西里警察的制服是这种款式的吗?素世不太清楚,说到底,也不能很斩钉截铁地说这儿就属于西西里。这是个极其狭小、简单的岛屿,或许没有归属,也没有对应的疆界。它很像是由乐高积木拼凑成的村庄,是组成世界的最小单元。一条笔直的路如子午线般贯穿全岛,建筑物和码头分布两侧,最南端,暗红色灯塔宛如凝固的旗帜。
她和睦是在两天前抵达的,先去了海岸,然后才是灯塔。素世记得,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吃午饭的时候,一只贪婪的海鸥打着旋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在睦错愕的眼神中飞快抢走了她的火腿三明治。边上有几个正在补网的渔民,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在这个一切事物和对错标准都分外简单的地方,外地来的游客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清晰。警察在酒店露天的位置坐下,热得用帽子一直扇风,请她简要描述一下前因后果。他们的意大利语并不标准,还混杂着大量当地的方言,素世只能听懂大概的意思。她取出便携收纳盒,缓慢地捻灭烟头,开始讲述。
“吃完午饭后,我们去了海边。”
灯塔共有三层,生锈、嘎吱作响的梯子在阴暗的环形空间里横冲直撞,里面有空荡荡的仓库和长着墨绿苔藓的岩石。三楼的仪器已彻底损坏,操作台的破口里居然藏着一只灰白斑点的寄居蟹。睦打开门,趴在栏杆上,注视着远方的海岸。素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望见了一株挺拔的柠檬树,金色的果实悬挂在枝头,仿佛从海平面升起的泪水。她有种莫名的眩晕感。素世理理裙摆,告诉睦自己要回车里休息一下。睦迟缓地点了点头。走出灯塔,她只觉口渴至极,一口气喝光了车上的矿泉水。七月的天气如此闷热,简直无法想象。一点整,睦依然没有出来,素世按了三次喇叭。
没有回应,她当时就该就想到的,等到发觉睦不在灯塔里已经太迟了。素世顺着阶梯焦急地上下,一遍又一遍地喊睦的名字,声音在灯塔里无规律地漫射。这完全不合道理,车就停在路边,睦不可能离开灯塔却又不被她察觉。素世烦躁地拧动车钥匙,顺着岛上的大路往前寻找,透过车窗,她看见葡萄园、电线柱、躺在门口休息的人,午睡时分,阳光渐渐变成了梦的一部分。她四处问别人是否见到过一个身高到她耳朵、浅绿色长发、金色眼睛的女性,所有人都只是困惑地摇头。车门打开又关上,灰尘四处飞舞,不过踏出一步,她就从正午来到了黄昏。那天深夜,素世去了警局。
警察(稍微胖一些的那个)用手帕擦了擦脖子,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她不会迷路的,小姐,从灯塔到旅馆走路只要十五分钟。”那么睦到底在哪儿呢?酒店侍应端来三杯加冰的潘趣酒,看着那些酒水,素世觉得自己在这座岛上过了起码五十年。岛上的晴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宛如首尾相连的雨水。她抬头看着天空,视线追随着那些松散的水蒸气,无数透明的、轻盈的水的分子在空中盘旋。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想起睦穿着白衬衫和领口有条纹的浅色针织背心,蓝色领结,休闲西裤。领结是昨天早上她亲自选的。她把这些也告诉了警察,还有睦的护照,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若叶睦,二零零二年一月十四日,二十五岁。
有人失踪的事很快在岛上传了出去,次日清晨,一大群人围在旅馆门口,七嘴八舌说了很多,大意是说要帮她一起找。素世道了谢,岛民的热心既让她觉得温暖又让她感到古怪,他们是要找谁呢?对,是睦。有那么一瞬间,睦似乎不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遥远的符号。素世神经质地回忆着两人过去一起经历的事情,从初中时期认识至今,居然已有整整十二年。就算是交往之后,睦依然会给她一种不确定感,像茫然地面对着一整面关着的抽屉。她不知道她在睦心里是什么地位,不明白该怎么对待她。难道不是从那时开始,长崎素世就早已料想了今天的存在?既然早有准备,她又何必为这件事难过呢?
搜查活动进行了三天,素世起先很有劲头,慢慢地就松懈了。白天时她会躺在旅馆的床上,听着楼下餐厅的谈话声,阳光被百叶窗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处于意识和无意识边缘的色彩。她断断续续地做梦,可能喝了酒,也可能没有,中途似乎有人来敲过门,给她留了纸条,上面写着会进一步扩大搜查范围。素世心不在焉地把它扔到一边,打开睦的手机,她手机上没下载任何社交软件,也没留下多少使用者的痕迹,只在相册里有一张她们两人的合影。
看到照片,她又想起了海、柠檬树、褪色的防波堤,海浪冲刷着礁石,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梦境里的海来自三天之前的拂晓,那种蓝灰色有种沼泽般的诱惑力,也许会吸引成千上万的马群跃下悬崖。素世在迷宫般的街道上漫游,窄小的影子,巨大的影子,砖块和木梁相互冲撞。她不自觉踏上了往灯塔去的路,记得之前,只要笔直走就能抵达,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街道的形态彻底改变了。岛上每家每户都紧紧关着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声音。道路在她脚下延伸着,方向和重力都在变得错乱,有时甚至无法抵达相距不过咫尺的地方。素世不报任何希望地前进着,她行走时,云层也跟着移动,天上的积云如此孤立,高远,如同漠然的风向标。
徒劳地绕了好几圈,她总算看到一栋有些熟悉的建筑。认真观察了几秒,素世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她们预定的那家旅馆——米诺斯。这到底算什么?走了这么远,她竟然又回到了起点的位置?向前绕到旅馆的门口,电线杆旁停着她们那辆白色的轿车,而睦正在跟老板交谈......素世愣住了。紧接着她愕然地回想起,这是她们来到岛屿的第一天。留意到身后的响动,睦回头看了看她,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那一刻所有记忆中的睦,在不同时间片段中的睦,也都用如镜面映像般毫无二致的眼神看着她。素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林间小道上——天快亮了,星星透过稀疏的树丛向下俯视。它们忘记了黑夜的颜色,又不受白昼光线的浸染,因此每分每秒都在无穷无尽地趋于永恒。周遭是一种温暖、令人倦怠的安静,她心里涌出一种奇怪的希望,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树丛的缝隙逐渐变得稀疏,柠檬的金色显露出来,睦眼睛的颜色,树影、海浪的反光。海水曲折地涌上沙滩,泡沫像一段随意的笔画,笔画又变成潦草的签名,写在明信片上。一只手将明信片翻到正面,那里印了张公园的图,公园里有长椅,长椅边有人。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睦正转过头跟她说话,问她旅行想去哪里。素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说想去一个明亮、温暖......最好是有海的地方。
——灯塔就在眼前了,素世拨开树丛,踏上柔软的沙滩。她不停喘气,烈日照射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湛蓝的海面。海水非常清澈,一望无际,毫无遮挡。那些消失的岛民全都在这里,他们赤着脚在海面上行走,人们牵着金色的绵羊,警察带着狗,孩子们乐此不疲地踩云层的倒影。人们周围,沉船像山一样耸立,完整、古老,白帆随风鼓动。一条章鱼的触须缠在桅杆上,吸盘带有岩盐般纯白的泡沫。素世停住脚步,听到灯塔在对她说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一阵风吹过,下雨了,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金色的雨水......
“我要一杯咖啡。”坐在吧台上的女人说。
“这里是酒吧,我们不供应咖啡。”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而且……”
“而且什么?”那人依旧用法语问道。
“我不做生客的生意。”
“不,你会说法语,你认识我,这里也供应咖啡。现在,把我的咖啡给我。”
“你会付钱吗?”酒吧的老板停下擦杯子的手。
“当然会付,”坐在吧台边的女人笑着说,“不管怎么说,过几分钟你就知道了。”
这个大清早没带钱、去酒吧要咖啡的人姓祐天寺,酒吧的店主不清楚她的名字叫什么。在港口周边游荡的无业水手和窃贼里面,有人会喊她的姓氏,另一些人则称呼她为“炮手”或“珠宝商”。祐天寺两个月之前刚到尼斯,但熟络得就像本地人。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她可以轻松地为你弄来纯度很高的鸦片酊、进口烟草、葡萄酒,抑或黄金和宝石。如果想找到她,货船刚入港的灰暗黎明会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时她通常会在水手爱光顾的酒馆跟人热络地攀谈,从同一个陶盆里盛本地滚烫的浓鱼汤,桌边放着香槟、基尔酒和几根雪茄。有时会有一个蓝发女人跟她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没有。
但是在几年前,也可能是十几年前,祐天寺还不习惯在尼斯或马赛这种空气中总是泛着腥味,下水道边永远堆着臭鱼内脏的海港城市生活。她喜欢巴黎,繁华、热闹、高雅,泛着社交季节的香水气味,以及老生常谈的——机遇。十九岁那会儿,她在莫贝尔广场经营着一家古书店,还有一家古董店也记在她的名下,就在圣马丁运河边上,那两棵迷人的栗树后面。光顾这两家店的通常是一些财大气粗的贵族,偶尔也会有几个窘迫的年轻人、神父、修道院院长、妓女。
对外,祐天寺荣耀地拥有神学和博物学两个学位,又幸运地凭借家人的关系弄到了一个退伍少尉的军衔,她的名声通过某种地下管道悄然且迅速地传播,像那些暗地里经手过无数次的钱币,也像怎么也不会消亡的世界末日的预言。当然,更可能是得益于她在社交宴会上的活跃表现以及几位伯爵夫人的殷切推荐,某年春天,一封措辞诚挚的信寄到了她的住所,封口的火漆上有雀鹰和权杖的图案。信来自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询问她是否有兴趣担任该家族独生女的家庭教师。
难以想象报酬如此丰厚的工作会从天而降,祐天寺自然是接受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她遇见了丰川祥子。祐天寺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春天特有的、如同蜂蜜和绉纱般的阳光、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圃、树篱和喷泉,十五岁的丰川祥子看上去就像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代名词。初次见面时她腼腆又礼节周全地向这位未来的教师问了好,女仆们带祐天寺参观这座大得吓人的庄园时祥子也一同随行,她热情地为祐天寺介绍马厩里的阿拉伯马。和她最亲密的那匹有个“卡律布狄斯”的古怪名字,当祥子靠近时会亲昵地用脑袋拱她的肩膀。
祐天寺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心中的某个地方却高高地悬挂着,不屑地笑了起来。她认为她永远也不会尝试去理解这些装模作样的贵族。假如不是她阴差阳错地成了丰川祥子的教师,他们想必会去请一个德高望重的神父,而后者在收到信的下午刚从鸡奸的淫床上爬下来,用乱伦过的手去拿圣经——然后按在年轻贵族的肩膀上,道貌岸然地讲义人的天堂和伊甸园里的罪恶。“他们真该庆幸请的是我。”她在心里傲慢地哼了一声。
“我们是天下最后的恶棍,我们之后只有邪恶空虚的真诚。”
1、
那天她、立希、爱音、乐奈——换言之除了灯之外的所有人都去了Mujica的根据地,那是一栋大得吓人、无与伦比的豪华城堡,主体色调是鲜明的红和黑,就算放眼整座魔法师的城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栋这般炫目华美的建筑。几个戴着面罩的仆人早已在门口等了一些时候,见她们过来立刻鞠躬,忙不迭地引路。宴会厅在城堡二楼,沿路等间距设有水晶壁灯与昂贵花瓶,漫长得望不到顶的走廊上铺着猩红羊毛地毯,两侧墙上是一排排张牙舞爪的恶魔肖像画。
Mujica的四个干部好整以暇地坐在高背椅上,戴瘟疫医生风格的乌鸦面具、穿管家服的海铃一如既往是侍者,用白餐巾托着红酒瓶站在作为组织首领的祥子旁边。祥子理所当然坐在长餐桌上端,她右边主宾位那个浅绿色长发、双手有细长的黑色纹身、表情阴恻恻的人是睦。素世看到那张脸就食欲不振,于是决定当睦不存在。睦身边是初华,再往后是祐天寺,两人都没戴面具……而第四张座椅,素世皱起眉,坐的不是人。她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形容,总之那玩意看起来像一个人形的锡制啤酒罐。脸的位置用哥特字体印了“AM精酿所谨制”几个大字,齿轮形状的商标下方是容量、赏味期和成分表。字太小,看不清楚。酒瓶人的鼻子以一个造型诡异的金色水龙头替代,乍看确实有点恶心,但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考虑到祥子和恶魔交往甚密,这可能是双方礼尚往来的纪念品。
“你们迟到了。”刚一进门,宴会的主人就发出了冷冰冰的指责。
“闭嘴!”立希不耐烦地吼道,“我们肯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又在策划什么?”
“怎么用‘策划’这样难听的说法呢?”祥子一挥手,仆人恭敬地为她们拉开座椅,“我在邀请函里说过了,只不过是一场友好的聚会。八幡。”
海铃朝祥子鞠躬,接着走到酒瓶人身边,拧开水龙头用玻璃杯接了八杯啤酒,分别放在每个人面前。看着手边黄澄澄、盖着一层厚厚泡沫的诱人啤酒,立希心情愉快地挑起了半边眉毛,“嚯,你开窍了?我可受不了那种难喝得要命的红酒。”
有那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零点五秒,祥子的脸色猛地沉下来,素世以为她会说出“那是因为你品味太差了,下层人”,然后再引发一场断肢横飞、肚破肠流的争吵,好在并没有。祥子语气和缓地说,“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素世可不这么想,作为一个有少许恶魔血统的混血魔法师,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对面两人的微妙变化:初华虽说仍保持着完美到能登上魔法师日报头版的招牌笑容,实际却已满头冷汗,祐天寺则是趁着祥子和立希说话的工夫偷偷把那杯酒倒掉了。素世拿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口,认为自己闻到了一股不太好评价的尿骚味。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插入到两人的对话中,“所以小祥,这次叫我们来到底是?”
“素世,好吧,”祥子交叠两手,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摆脱了那个废物老爹,想要庆祝一下。”
“可这啤酒味道很怪耶,”爱音咂着嘴抱怨道,“那丰川小姐的父亲入土为安了吗?”
“不,他还在这里。”
“是吗,在哪儿呢?”
祥子指了指啤酒人的座位。
死一样的沉默。“呕!呕!呕!”最多不超过三秒,立希和爱音脸色发青地从座位上蹿起来,用手抠喉咙拼命催吐。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立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高背椅一脚踢飞,椅子撞向墙壁,在巨响中摔得粉身碎骨。“操!良心被狗吃了,丰川祥子!还有脸说‘友好的聚会’,结果就端上来‘生爹啤酒’!”
“是吗?”祥子提高音量,“你如果真的相信我的邀请函,那为什么没带灯过来。”
“哈,在这儿等着我呢?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也懒得跟你多废话了,动手!”
随后一切迅速回到她们往常的节奏里,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所有事情约等于同时发生。乐奈跳上长桌,动作快得素世根本看不清楚,几道模糊的影子撕裂空气,笔直朝祥子的喉咙飞去,是三把银餐刀。随后只听当当几声,餐刀被海铃的托盘悉数挡下,刀刃刺穿金属器皿,直没到柄的位置。祥子起身,轻蔑地笑起来,手按下了面具两侧的开关。
“见鬼了,别让那家伙喷出烟来!”
“看我的!”这次行动的是爱音,她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餐具、桌布、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某个人(应该是祐天寺小姐)愤怒地大声喝骂。魔法师的黑烟和胡桃木桌面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不比羽毛落地更响,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坚硬的木材就变成了比粉末更碎的尘埃,大量爆开的烟尘毫不费力将宴会厅变成了混乱的战场。由于视野不清,谁都没喷出烟攻击,只剩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素世从容地后退,同时谨慎地观察形势,刀刃和钝器如银蛇般在烟雾中交错,她耸了耸肩。早在几年前,素世就已和立希达成双边协议,(除个别特例外)绝不会加入到两拨人的混战中,只承诺会在必要时用魔法给她们开一道回洞穴的门。
现在显然就是所谓的“必要时刻”了,她从嘴里喷出烟雾,黑烟聚拢成一扇精致的铁门,上面有植物和花卉的浅浮雕。她正想回头喊立希撤退,可惜对方似乎正在兴头上,立希擦掉脸上的血,狞笑着攥紧酒瓶人的“脚踝”朝祥子抡过去,“接好你爹!”酒瓶人旋转着喷出大量浑浊的黄色液体,场面实在不可形容。祐天寺上前一步,一拳将祥子前父亲的“脑袋”砸穿,颇为鼓舞人心的激昂画面,只可惜她没把控好距离。砸开酒瓶之后,她的手顺势继续往后,毫不意外地打在了祥子的右脸上。
连着皮的肉片和半排牙齿一齐飞出去,祥子气到了极点,捂着喷血的嘴大吼起来,“祐天寺若麦,你这个蠢货!”
“呃,拜拜,初华,我要溜了。”
“诶?”
“小祥,你没事吧!”
素世被这画面吓了一跳,立刻把门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急匆匆地跑上前想确认祥子情况。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某些违和感,刚才那场混战中好像缺少了某个人,某些颜色。问题浮现的时候,答案也随之而来,一双有刺青、冰冷的手从背后用力捂住了她的嘴巴。糟了。睦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令人厌恶的低沉声音传过来,“Soyo,你太在乎祥了,这点很致命。”
以前睦的手还不是这副模样的。现在她偶尔挽起袖子,手臂上的图案经常被不经意看见的人误解为缝合痕迹,但素世知道这并非误会,而是不折不扣的实情。一年前,睦去洞穴找灯做了改造手部烟管的手术,目的是为了增大烟量和放烟速度,术后疤痕很刺眼,只好用纹身掩盖。她特地费心力去做这些麻烦到极点的事情,毫不犹豫地接受只要一步走错就会落下终身残疾的手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更快、更迅捷、更利落地杀死她。想到这些,素世心里涌出一股复杂的感情,她想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像睦这样,既能让她体味到刻骨铭心的憎恨,又能勾起她心底难以言说的怜惜。
根本来不及挣脱,黑烟从睦的手掌中骤然喷出,眨眼间就罩住了她整个头部。她先是感觉胸口传来麻痹感,紧随其后是无法形容的剧痛,于是明白此刻已经没人能救得了她。睦的魔法会把她的每一根血管扭曲成疯长的藤蔓和荆棘,不到十秒钟,最多二十秒,她就会变成一团血淋淋、粘腻、茎叶上挂满内脏和肠子的灌木植物。
素世决定认栽,气恼地闭上眼睛,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母亲确实在对她讲话,从最底层的地狱里,用半是无奈半是好玩的语气。“素世,你又死了一次。”
“对不起,妈妈,她们会把我复活的。”
“这个不是重点,我关心的是数字,”母亲哗哗哗地翻起笔记本,“这个月你是八次,小睦刚才——加一道线——是第九次了。”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
最后是笑声。“你要加油哦,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很大的赌注的。”
喵祥西部pa
若叶睦正午十二点去警局,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满是碎石灰尘、遍布车辙印的道路简直要被阳光烤焦。她掀开警局布帘,只见两个别着警徽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在长桌后玩德州扑克,不时挥手赶走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
“小姐,你有事吗?”
“我找人。”
她简短地说出必要情报。两人先是沉默半晌,之后面面相觑,干巴巴又轻浮地笑了几声,有点类似于你发现某人屁股上沾了冰淇淋渍后又决定不告诉对方后和朋友交头接耳的那种偷笑。几秒后,他们放下扑克站起来,“小姐,麻烦你等一下,我们有位同事比较擅长处理这类‘失踪’案件。”
也没别的办法,睦只好照做,她拉出一张嘎吱作响的皮质折叠椅,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张贴的悬赏令。三分钟后,那个负责失踪案的倒霉蛋如期出现。“你好”,这是个漂亮(睦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漂亮”这个词形容警察)的年轻警官,金发,警徽别在右侧的西装马甲上,纽扣间能看见金光闪闪的怀表表链。“我是三角初华,您......”
“若叶睦。”
“好的,睦小姐,听说你要找人。那个人的名字是?”
“祥。”
“祥......”初华复述一遍,用铅笔笔尖笃笃笃地敲着笔记本,“祥......丰川祥子?”
短暂的沉默和互相打量。半晌,睦点点头。初华扯下警徽,收起笔记本,“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她们去了靠近邮局的那家酒馆,二楼,象征性地点了培根炖扁豆和咖啡。空气中有草料和马粪的气味,就算开窗通风也不见缓解,睦觉得这气味八成已经泡进了砖石和木材的骨髓里。她懒得再花心思,不冷不热地用勺子戳了戳一颗软烂的豆子,“你不上班?”
“其实今天我休息,”初华耸耸肩,她把那盆散发出腥味的炖豆推到一边,“那么,小睦(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你说小祥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睦从口袋里取出一沓捆好的信封,解开,“几个月前,祥出了趟远门。”
她说着把最上面的那封递给初华,警官接过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清秀的字迹:
睦
贵安。近来状况如何?
这是我平安抵达后的第一周,无需担心,事情还算得上顺利。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我在旅馆房间给你写信。煤油灯很不幸地坏了,只能问店主借几根蜡烛用以照明,在这般深夜实在令人不安,如有错漏字或词不达意之处还请不要过分苛责。托亲戚的福,我顺利解决了住宿问题,但我会尽快搬出去。长久依赖亲属实在有违我的初衷。
我不确定该怎么跟你描述这座城市,当然很想在信里告诉你这个是好地方,但可惜它并不是......
可惜它并不是,尤其是对一个舟车劳顿的外来者来说。无可避免地,祥子也中了邮政马车的狡猾陷阱,临出发前才被告知先前所缴费用并不包含行李重量,所以你要么“扔掉一部分该死的行李”,要么打道回府。迫不得已,她只能选择前者,跟海啸般摇摇欲坠的邮包挤在同个狭窄空间,晚上睡觉时蜷着膝盖躺在橘黄色的皮革坐垫上,谨慎地揣着左轮枪。路途中,她听同行人聊到周边强盗事迹,抢人钱财,把受害者倒吊在冷杉林里。探出车窗看到荒野里果真有片凄凉的墓地,大中午不禁打了个寒噤。
安顿好之后,她先去了酒馆,问侍应生——一个爱答不理的中年女性,围着印有菱格的花围裙,心不在焉地翻着账单——要了一份鲔鱼三明治。酒馆是栋陈旧的木建筑,很明显害过白蚁,不少地方还留着刺眼痕迹:二楼是住宿的客房,一楼用作餐厅——和所有餐厅一样,油腻、肮脏,充斥着大面积的尼古丁毒雾,不管什么时候进来都能看到有人在用扑克赌钱。这地方显然对外来者没兴趣,祥子也乐得如此,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摊开先前买来的报纸。
到下午三时,一个人走进酒馆。
4、
“Soyo。”
“我要生火。”她没好气地回道,“别跟我讲话。”这个洞穴很浅,素世只好把帐篷布固定在入口抵挡寒气。她取出木柴,熟练地摆成方形,边岔开去想睦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哦,是在那座破地下城里她自己说的。回忆起那时的事,她觉得陌生又遥远,在冰原过的几天简直像几十年。火星落进小树枝和早先削下的树皮里,火很快就点燃了,她转过身,朝同伴打了个模糊的手势。
“脱掉衣服。”
“你还好吗?”
两个人一齐开口,词语和词语碰撞在一起,纠缠不清。素世不耐烦地抱住手臂,“你先?”
睦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事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担心。”疼痛像甩不开的烙铁般紧贴着左腹,她换了个姿势,下定决心不让睦看出来。“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要过来?根本没必要。”
“我只是……”
你只是?话语中断在这里,令素世更加烦躁,她神经质地反复按压指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不是该说‘天啊,谢谢你救了我,我的王子殿下‘?”
“没……有。”
“够了。”素世懒得再玩没意义的文字游戏,她把一张厚实的毛毯铺在火堆旁边,“坐下来,脱掉上衣,让我看一下。”
睦顺从地照做,先是毛皮披风和手套,再解开系住长外套的腰带,连同剑鞘、腰包一同卸下,其后是围巾上的玳瑁纽扣,里层垫着鹿皮的护喉甲,羊毛制的绒衬衫。她的手有些发抖,每个动作都很慢,素世耐心地等待着,把她脱下来的衣服粗略叠好放在一边。睦最里面只穿了一件高领的无袖背心,冰原的严寒将伤口冻结,结霜的血液在火光中闪烁。她的血是金色的,和眼睛的颜色一样。察觉到异常,睦困惑地拽了几下,都没成功,想索性用蛮力扯开。素世连忙制止。“你会连皮一块撕下来的,稍微坐一会,等血融化。”
单音节的回应。不远处的帐篷布因寒风发出猎猎声响,山洞里却渐渐温暖起来,明朗的橙色光点在石壁上跳动。几分钟后,素世示意睦抬起手,拉住下摆小心地脱掉衣服,拨开她散落的长发仔细查看伤势。她伤在肩胛骨下面,三道平行的伤口,中间那道从身侧倾斜着延伸到脊椎的位置,伤得最深的地方能看见苍白的骨头,鲜血不停涌动。素世倒抽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用干净的亚麻布按压止血。“趴下来。”她拍了下睦的手臂,轻声说。
睦点点头,手肘撑住毛毯缓慢地趴下,长发散在身侧。她真的很瘦,从素世的视角看尤其如此,纤细的背部更接近于骨骼的半透明拓印图。脊椎、腰侧、后颈附近都有零星的浅绿色鳞片,触感像上好的皮革,并不坚硬。素世做完清创,拿出酒,犹豫了几秒,又找出一团柔软的棉布递到睦嘴边。“如果受不了就咬住。”睦含糊地应了声,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对方羽毛般细弱的呼吸。
烈酒浇进裸露的血肉里时睦没有动,也没发出喊声,素世只感到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伤口受到刺激,更多的血涌出来,跟酒水融在一起,在毯子上晕出深色水痕。“再忍耐一下。”素世准备好针线,消毒,按住睦的肩膀,烧红的缝针刺进流血的皮肉里。这一次睦终于喊出声来。她反射性弓起背,徒劳地想从那根尖利、让她痛苦的银针中逃开,右手不停抓挠地面,尾巴抽打她后腰。素世得用力按住她才能勉强完成剩下工作。腹部的疼痛依旧没消退,她手指发抖,视线模糊,好几次差点看不清下一针的位置。睦颤抖着,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素世仔细听了会才发觉那是她的名字。“安静点,好吗?”她的手碰了碰睦满是冷汗的额头,摩挲她的脸,手指往前探进嘴里顶在她牙齿之间。“就快结束了,我保证。”
七分钟后,她剪断羊肠线。这时风暴已经停止,一片深海般的寂静,木柴的爆裂声分外清晰。睦继续躺了会,慢吞吞地起来,凌乱的长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她前面也有伤口,因为血的颜色太浅,看不清楚,大多是擦伤和细小的割伤。侧腹下方有面积比较大的淤青,大概有好几天的历史了,不确定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素世凑近细看,睦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去。“你又怎么了?”素世瞪了她一下,不耐烦地把她拽回来,逐一涂上药油。
做完这些,她起身,揉了揉肩膀,这才感觉到强烈的饥饿。下午遭遇了那种事,午饭又吃得很潦草,这会儿是真的饿了。素世拿出餐具,顺手扔进几根新的木柴,火星盘旋翻涌。睦裹在毛毯里缩着身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把换洗衣服弄丢了。”
“这种事不用跟我汇报,我不是你的保姆。“
她指的是遇袭之前搁在地上的行李,现在肯定不能回去找。不幸中的万幸,睦的大部分食物和必需品都放在了她这边,随身携带的只有衣服、被褥、少数干粮和木柴捆。想到这事,素世仍感到不可思议,虽说她确有收纳上的优势,但睦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将能救命的物资全寄存在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那儿?难道说龙裔都是这样的吗?她用靴尖挪了挪木柴,长长叹气。“你穿我的试试看。”边说边找出衣服递过去。
不适合,太大了,与其说是穿不如说是松松垮垮地套在睦身上,衣袖长到几乎能盖住手背。“你凑活一下吧。”素世冷淡评论道,着手准备晚饭。得益于时常停下打猎,食材储备始终充足,她以一种苦中作乐的心态构思晚餐内容,主餐自然是肉食,考虑到天气,炖着吃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包里存了不少永聚岛带出来的香料,此外还有腌制的根茎蔬菜、酱料、突米斯的岩盐。再配上精灵的行路面包,切片面包蘸酱吃特别美味,跟肉汤也很搭。雪块迅速融化,切好的肉在锅里发出愉快的咕嘟声,她盛了一碗给睦,同伴双手接过,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地面。
“Soyo……”她唐突喊道。素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同行者,耐心地等待下文。“我没……”睦咳了几声,接着说,“没把你当成累赘。”
一定要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她不悦地皱眉,但睦的语气很认真,说不定这几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天几夜。考虑到这点,素世并未出声打断。“我没受太多影响,”睦偷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碗沿,“觉得该多做点事。”
你做得倒确实够多。其实她早就不生气了,唯一隔在她和睦之间的也就是那些见鬼的面子问题。素世搅动汤锅,食物的香气充斥了整个山洞。她刚才尝了尝,很满意,香料的味道全都渗进了肉里。特意将兽肉炖得偏软些是对的,不需要过多咀嚼,吃着暖和又舒服。这种肉类似鹿肉,有少许膻味,肉质略硬一些,不过油脂要丰富许多,还带着微妙的奶香气。见睦还没拿起勺子,素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天杀的矮狗做事?”想起前雇主,她仍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你好像也不怎么缺钱。”说着踢了脚睦的皮靴——就算是最愚钝的人都能看出这双靴子价格不菲,别的不说,搭扣居然奢侈到用上了精金。素世很好奇睦遇到过几次拦路抢劫。
“我见过你。”同伴小声说,端起碗喝了口汤,“……好烫。“
“什么意思?”一个糟糕的想法冒出来,“你跟踪我?”
“不是!”睦慌忙否认,“是以前。”
“在哪儿?”
“……烛堡。”
这个地名勾起了她不少回忆,来到费伦后她先去的是深水城,其后就是烛堡。“可我对你没印象。“
“我进不了翠门[1],一期[2]后就走了。“
假如睦说的是真话,她们应该是正好错过了,她在大图书馆里呆的时间恰巧也是一期。能进翡翠之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她更多是沾了母亲的光,实在没什么好称道的。素世记得图书馆内迷宫般的古书和高耸的天花板,搭乘浮碟的侍僧上上下下,有时能听到被海水淹没的地下洞穴里传出古怪的哭泣声。在大图书馆内阅读的时候,两名不苟言笑的宣扬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素世理解他们的戒心和忠诚,这些僧侣几乎是把知识当成了一种宗教。还有雄狮之路尽头的宏伟城门和烛堡举世闻名的“入场礼“,“你捐了什么书?”她问睦。
“日记。”龙裔金色的竖瞳眨了眨。“栽培记录。他们翻了好久。”
栽培记录。素世差点笑出声来。怪人,她在心里想。
她将餐具和锅洗净,脏水泼到洞外,重新固定防水布,接着拢起洞内的土盖在火堆上——木柴烧得太快,让它们在土壤里闷燃能提供更持久的暖意。山洞一下子暗下来,透过土壤能看到呼吸般闪动的橙色火光。素世摸索着铺好毛毯,把两个人的床铺拼在一起,再把外套和乱七八糟的衣服也堆上去。睦揭开被子,小心地在她身边躺下,“你会冷吗?”她悄声问。
没有回答,素世感觉到了睦摇头的动作。她似乎想靠得更近些,但最后只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晚安。”同伴小声说。
“晚安。”
睦没几分钟就睡熟了,素世能听到同行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继续被腹部的疼痛折磨了一会,盯着上方黢黑的岩壁,缓慢地吸气、呼气,持续这一过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汽在空气中渐渐消失。差不多到深夜零点,她终于开始做梦,梦境分外清晰——这是精灵血统的坏作用,仿佛脑海里的另一个微缩现实。梦最初的场景是深水城的雨天,融雪月[3],泥泞的街道,雨水打在窗台上的声音无比嘹亮。母亲满不在乎地把房子卖给了贸易区的商人工会,拉着她登上了开往永聚岛的船只。当然不是直接去,两人先搭乘人类的商船去了月影群岛,再由北地岛的日精灵和海精灵负责将她们送往目的地。永聚岛厌恶人类世界,且距离费伦足有一千八百英里之遥,强大的魔法力量、精灵海军、洋流和风暴重重看护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随时准备将没受邀请贸然前往的无礼客人变成无痕海底的亡魂。
精灵的造船工艺远非人类能及,这艘船还有魔法加护,航行起来十分平稳,可她的晕船症状却始终无法缓解。眩晕、恐惧、呕吐,吃不下饭,半夜惊醒。母亲喂她一种加了奶的甜酒,她偷偷攒了半瓶,以便能在白天入睡。白昼的海面太亮,也太宽广了,苍白的天体在海面分裂出成千上万个太阳,一个晃动的地狱。晚上要好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古铜色的积云,桅杆顶端遥遥俯瞰的满月,像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现实中航程仅持续了不到一周,梦里却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直到她因为生物钟准时醒来,闻到山洞和泥土的气味。噢,对,她在该死的冰原里。闷燃的木柴早就熄灭了,但床铺里依然暖和,她发现自己是抱着睦睡觉的——像抱毛绒玩偶一样把睦整个搂在怀里,脸贴着她的颈窝。这一事实过分有冲击力,她被吓清醒了,素世慌忙松开手,又心虚凑近观察睦的状态。同伴没醒,幸好。睦侧躺着,表情平静、安稳,因为洞穴内昏暗的光线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漠然。就算素世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承认,这确实是一张非常精致漂亮的脸。
是因为龙裔的体温要比精灵高,她离开床铺整理衣着,愤愤地为昨晚的行为开脱,熟睡中会下意识寻找热源再正常不过,不能怪我。反正今天扎营的时候我会睡得离她远一点,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1、
她第三次留意到那个龙裔的目光。
这不能怪她,当然也不能责怪对方,毕竟她们此时正位于一条狭窄曲折的隧道内部。石壁逼仄锐利,由于提灯灯光和一些说不清的视线错觉,仿佛肠道的内壁般正缓慢蠕动着朝中央逼近。岩石滑而潮湿,冰冷的凝水从头顶滴下,打湿凹坑、干硬的蝙蝠粪便和发黄的动物头骨,空气中满是呛人的霉臭味。她正在一支五人的冒险小队里担任后卫,负责侦察、翻译以及用法术掩护同伴的攻击,同行的有作为雇主的坏脾气侏儒、担任雇主近卫的矮人战士、一个没原则的人类牧师,然后就是那个龙裔。矮人侏儒姑且不论,在人类城市中龙裔实属罕见,素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者有金色眼睛和浅绿色长发,尾巴上的鳞片也是类似的颜色,只不过颜色要更淡一点。象牙色的长角从她耳旁弯曲着往侧后方延伸,角上盘绕着螺旋状的精致纹路,看上去就像某种失落的古老语言。
素世是在前天下午接下这场委托的,那时她从博德之门出发,跟着一支运送皮革和食物的商队一路走向西北。由于恶劣天气以及在巨魔咆哮森林外围遭到了兽人的袭击,原本二十多天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三个十日。虽说一路多有波折,但素世的心情还算不错,他们出发是在暮爪月[1],抵达深水城时正好赶上居民庆祝绿草节。她对这座别名光辉之城的城市本就有很复杂的感情,此次久别重逢,更是感慨良多。不过好心情中常有隐忧相伴,从永聚岛中带出的希尔梅尔[2]只剩下了十几个,她用这些精灵货币换到了五十个龙金[3],却仍担心它们对于接下来的旅途来说过于单薄。就是这天,那位富有的侏儒在“滴血匕首”向她搭了话,宣称队伍里需要一个法师。侏儒开出的价格十分慷慨,素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要探索的是位于深水城东郊一座极其隐秘的地下城,侏儒宣称这是一位伟大法师留给他家族的财产,素世保持合理怀疑,但明智地没宣之于口。这座地宫远比她预想的复杂,他们经常因为错误的引导走向死胡同,不得不花费许多体力与时间辛苦地原路绕行,或者误触机关,被喷火雕像困在阴暗的墓室角落里,除此之外,地宫里还游荡着石妖、巨蜘蛛一类的危险怪物。到第三天,墓穴终点依旧遥遥无期,侏儒本就稀缺的耐心到达了底线,他不停地在石室里绕圈,脚底板烦躁地敲打着地面,每隔几秒嘴里就像喷泉般蹦出一大串唾沫星子和无数尖细的咒骂声。
矮人耸了耸肩,人类也埋头解决着自己那份干粮,她和陌生的龙裔一道坐在墙边,出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石块。抵达休息的石室之前她在洞穴里发现了几只徘徊的野兔,来不及细想,褐发精灵处于本能捕获了这些呆傻的草食动物。误入地宫入口?——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到这么深的地方。进入地宫之后她灵敏的知觉确实察觉到了少许异样:和外界比起来,这儿的魔网[4]似乎存在某种难以描述的扭曲——可那细碎的波动如闪光般易逝,素世实在无法尽数解析,只好把它归因于地理要素。
无论如何,至少这几只野兔的血管里淌的不是毒液,她熟练地清洗、剥皮、切块,没到五分钟就把兔肉全数扔进了炖锅。金眼睛的龙裔前倾身体好奇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她没在意,照旧专注于料理,水开后撇去带血的浮沫,撒入适当的岩盐和香料。汤很快炖好了,素世给同伴也准备了一份,考虑到对方一路上都处在和怪物交锋的最前线,又往碗里多盛了几块兔肉。龙裔小心地接过碗,抬起头来看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睦。”
“我是长崎素世。”
交谈到此为止,再没别的好说的,这几天的相处足以让素世对睦远超一般人的沉闷有深刻了解,作为碰巧参与到同一场冒险里的战友,她自然非常可靠,可要是以旅伴的标准评价,想必比睦更坏的选择不会太多。显而易见,两人在这次委托结束后也不会有更多交集,素世不认为自己该花心力去和她打好关系。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重新上路。第五天,日落——也有可能是夜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地宫的终点。一只足有三人高、手持长戟的活化铠甲是最后的守护者——相当难缠,但并非不可战胜。一番恶战过后躲在后面的侏儒喘着粗气,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破碎的臂甲,急切的手掌匆匆擦掉石棺上的灰尘。“喂,长耳朵!”他头也不回地喊道,“上来翻译。”
雇主粗鲁的称呼近乎于一种冒犯,精灵只能吞下喉咙口翻滚的怒火。她看了一眼棺盖上的文字,“深渊语,意思是只允许拿走一样。”
“放屁!”侏儒朝棺材喷口水,“骨头都烂了的狗子,是我找到了这座地宫,这些都是我的!”
他立刻招呼矮人上来推棺材盖,石块异常沉重,矮人、人类牧师再加上龙裔才终于勉强推开。无比响亮的撞击声,盖子落向地面,带起一股腾飞的烟雾。素世捂住口鼻朝棺内看去,她在琉希帕城过了将近半个百年,见过世间最华美的建筑和最巧夺天工的饰品,这种程度的宝藏还不足以让她吃惊。但精灵王庭的标准当然不适用于费伦大陆,这一点可以从侏儒激动的表现中看出来。“您还是应该……”素世斟酌着建议,“尊敬一下墓室原来的主人。”
死人远比活人可怕,大多数冒险者都会同意这一点,想必侏儒也有所顾忌。雇主让她和人类牧师共同探查了一遍墓穴周边,确定没有隐藏的机关陷阱后才把手伸进了棺材里。侏儒先拿起了一条铂金项链:吊坠雅致的银色底盘上镶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切工令人惊叹,纵使沾上肮脏的灰尘也无损于其精致华美——很可能带有某种神秘的魔法力量。侏儒让项链在手里转了几圈,贪婪地欣赏了好一会才收进口袋里。这些“战利品”很难全部带走,侏儒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拿出一个次元袋——素世很熟悉他手里绣着奇妙图腾的皮口袋,她自己的那个现在就挂在后腰上。这种神奇的小袋子能装最多五百磅的物品,但无论往里面放多少东西,它永远都只重十五磅。看到侏儒拉开系绳,又朝一个乌银角杯伸出手,素世谨慎且悄无声息地往旁边退开几步,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只希望这个蠢货的血不要溅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魔网微微动了动。
很难详细描述这种感觉,或许有些像蛇鳞刮擦脊背带来的战栗感,每种依赖魔网生存的职业对此想必都深有体会。素世看见那名人类也有些坐立难安,可惜这时制止已经太迟了,侏儒拿起角杯,一把扯开袋口——时间仿佛在此暂时停止,然后是刺目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光线,仿若一道怒吼的光芒之海凭空升起,其间闪耀着数千个紧紧相依的紫色太阳。超乎想象的亮度如滚烫的铁水般烧灼着素世的视网膜,她甚至来不及抬手挡住。不知是否是错觉,精灵注意到光线中有一些模糊的银蓝色丝带,那是飘散的以太尘埃。她拼尽全力让停滞的大脑恢复运转,偏偏在这当口想起了隧道里落单的野兔。那几只兔子不该在这里,因为?……因为这里本就不是它们所处的位面!死去的法师一定在墓室里下了一个十分高明且范围极大的传送陷阱,一旦来者用他们的脏手拿起第二件宝物时就会启动——而次元袋的加入又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两扇相互冲突的异界之门毫不意外地引起了一场以太爆炸。“该死的狗侏儒,”素世不敢相信她竟会这么倒霉,忍不住在心里高声骂道,“你们全族都该下九层地狱!”
与此同时,次元袋原先所在位置的光线以目光无法捕捉的速度坍缩、逆转,眨眼间成了一个恐怖的黑洞:光与暗确实是一体两面,暗到极致的黑色,无边无垠,无从抵抗的炫目、苍茫、耀眼,人的视线不能在其中停留。
……太快了,任何法术、物理手段都不起作用,素世分不清楚是她被黑洞吸引过去,还是黑洞正朝着她靠近,天地无休止地旋转,整个宇宙都成了镜像里的幻觉。意识被彻底吞没之前,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起先法师以为那是人类的手,因为那只手非常柔软,直到她颤抖的指腹碰到了对方手腕内侧一枚细小的鳞片……
是那个龙裔,她想。
约稿,稿主Wb@城外土馒头,感谢
一年之后,睦仍能清楚记起刚来乡下老家时的事情:先是列车,哐当哐当作响的车窗,咸涩的海风、以及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能闻到的煤烟气味。烟尘滚滚,越过锈蚀曲折的铁轨轰鸣着向前。父亲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双手环抱,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睦拉开车窗,偏过头观察灰绿色的大海,被稀疏的浮沫包围的海岸线。风穿过玻璃缝隙的啸声像无数匹马的嘶鸣,让她联想到了死亡和战争,正是因此,他们才不得不放弃东京的住处,千里迢迢回到乡下。母亲已于一周前先行出发,看到睦时,她从人力车上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母亲身穿浅绿色和服,腰带上有菖蒲和蔓藤的图案。她和父亲谈话,两个成年人的脸融进倒置的日光里,如融化的蜡块般模糊不清,滚烫的液滴顺着他们的脖子往下滑落。
老家的宅邸是栋古老的日式建筑,距车站约四十分钟路程。睦走在被日光晒得滚烫的外走廊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飘满浮萍的池塘和岩石上干裂的苔藓。庭院靠西的空地盖了一座小巧的佛堂,由于信仰的缘故,家里与寺院达成了协议,会有僧人定期来这里诵念经文。出了后门再往外是一片青绿色的竹林,几个仆人鬼魂般在树荫中来去。睦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房内,坐在床沿看着地板的接缝发呆。她觉得自己似乎梦见了许多事,可回过神来眼前却只有一片空无,好像处在某个模糊不清的起点——乡镇、家族庞大的日式宅邸、处于其中那个只属于她的房间。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会有一个带着崭新记忆的若叶睦坐在同样的位置,像赛之河原上堆积石塔的亡灵。记忆叠加又消散,所有事情都有其相似之处,正如钟表是生活中循环的象征。
当晚全家人一起吃了晚餐,在睦的印象里,这是极其稀有的事——遑论双亲,只要用餐时能见到其中一位的脸也算是罕见了。餐点的内容比较偏向西洋式,有淋了酱汁的烤羊排、龙虾汤和金枪鱼色拉,父母在谈有关战争和工厂的事,报纸上登载的大规模空袭。“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这边。”“谁知道呢,爆炸只是一瞬间的事。” 母亲打了个手势,说了些神佛保佑之类的话。睦低头用刀叉分解食物,餐厅的暖光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睦。”父亲忽然喊她的名字,她愣了一秒,反射性抬起头。“你才十六岁,”父亲接着说,“不能荒废学业,我已经提前联系好学校了,等下周一就过去吧。”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别的话。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能忤逆父母的意图——至少在明面上。睦用餐刀切开羊排——为了保证口感,羊排只烤到五分熟,粉红色的切面中有血水流下来,和酱汁混在一起。母亲的家族信仰佛教,却并不排斥肉食,偶尔会让她想起尸毗王本生或摩诃萨埵以身施虎的故事。这些宗教经典被包裹在时间和人心的滤纸中,其中高洁的献身意味逐渐消散,只剩下鲜血淋漓。
睦摇了摇头,举起餐刀,刀刃没进断面柔软且脆弱的纤维里,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