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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天下最后的恶棍,我们之后只有邪恶空虚的真诚。”

1、 那天她、立希、爱音、乐奈——换言之除了灯之外的所有人都去了Mujica的根据地,那是一栋大得吓人、无与伦比的豪华城堡,主体色调是鲜明的红和黑,就算放眼整座魔法师的城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栋这般炫目华美的建筑。几个戴着面罩的仆人早已在门口等了一些时候,见她们过来立刻鞠躬,忙不迭地引路。宴会厅在城堡二楼,沿路等间距设有水晶壁灯与昂贵花瓶,漫长得望不到顶的走廊上铺着猩红羊毛地毯,两侧墙上是一排排张牙舞爪的恶魔肖像画。

Mujica的四个干部好整以暇地坐在高背椅上,戴瘟疫医生风格的乌鸦面具、穿管家服的海铃一如既往是侍者,用白餐巾托着红酒瓶站在作为组织首领的祥子旁边。祥子理所当然坐在长餐桌上端,她右边主宾位那个浅绿色长发、双手有细长的黑色纹身、表情阴恻恻的人是睦。素世看到那张脸就食欲不振,于是决定当睦不存在。睦身边是初华,再往后是祐天寺,两人都没戴面具……而第四张座椅,素世皱起眉,坐的不是人。她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形容,总之那玩意看起来像一个人形的锡制啤酒罐。脸的位置用哥特字体印了“AM精酿所谨制”几个大字,齿轮形状的商标下方是容量、赏味期和成分表。字太小,看不清楚。酒瓶人的鼻子以一个造型诡异的金色水龙头替代,乍看确实有点恶心,但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考虑到祥子和恶魔交往甚密,这可能是双方礼尚往来的纪念品。

“你们迟到了。”刚一进门,宴会的主人就发出了冷冰冰的指责。

“闭嘴!”立希不耐烦地吼道,“我们肯来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又在策划什么?”

“怎么用‘策划’这样难听的说法呢?”祥子一挥手,仆人恭敬地为她们拉开座椅,“我在邀请函里说过了,只不过是一场友好的聚会。八幡。”

海铃朝祥子鞠躬,接着走到酒瓶人身边,拧开水龙头用玻璃杯接了八杯啤酒,分别放在每个人面前。看着手边黄澄澄、盖着一层厚厚泡沫的诱人啤酒,立希心情愉快地挑起了半边眉毛,“嚯,你开窍了?我可受不了那种难喝得要命的红酒。”

有那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零点五秒,祥子的脸色猛地沉下来,素世以为她会说出“那是因为你品味太差了,下层人”,然后再引发一场断肢横飞、肚破肠流的争吵,好在并没有。祥子语气和缓地说,“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素世可不这么想,作为一个有少许恶魔血统的混血魔法师,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对面两人的微妙变化:初华虽说仍保持着完美到能登上魔法师日报头版的招牌笑容,实际却已满头冷汗,祐天寺则是趁着祥子和立希说话的工夫偷偷把那杯酒倒掉了。素世拿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口,认为自己闻到了一股不太好评价的尿骚味。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插入到两人的对话中,“所以小祥,这次叫我们来到底是?”

“素世,好吧,”祥子交叠两手,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摆脱了那个废物老爹,想要庆祝一下。”

“可这啤酒味道很怪耶,”爱音咂着嘴抱怨道,“那丰川小姐的父亲入土为安了吗?”

“不,他还在这里。”

“是吗,在哪儿呢?”

祥子指了指啤酒人的座位。

死一样的沉默。“呕!呕!呕!”最多不超过三秒,立希和爱音脸色发青地从座位上蹿起来,用手抠喉咙拼命催吐。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立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高背椅一脚踢飞,椅子撞向墙壁,在巨响中摔得粉身碎骨。“操!良心被狗吃了,丰川祥子!还有脸说‘友好的聚会’,结果就端上来‘生爹啤酒’!”

“是吗?”祥子提高音量,“你如果真的相信我的邀请函,那为什么没带灯过来。”

“哈,在这儿等着我呢?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也懒得跟你多废话了,动手!”

随后一切迅速回到她们往常的节奏里,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所有事情约等于同时发生。乐奈跳上长桌,动作快得素世根本看不清楚,几道模糊的影子撕裂空气,笔直朝祥子的喉咙飞去,是三把银餐刀。随后只听当当几声,餐刀被海铃的托盘悉数挡下,刀刃刺穿金属器皿,直没到柄的位置。祥子起身,轻蔑地笑起来,手按下了面具两侧的开关。

“见鬼了,别让那家伙喷出烟来!”

“看我的!”这次行动的是爱音,她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餐具、桌布、汤汤水水洒了一地,某个人(应该是祐天寺小姐)愤怒地大声喝骂。魔法师的黑烟和胡桃木桌面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不比羽毛落地更响,不过一次呼吸的工夫,坚硬的木材就变成了比粉末更碎的尘埃,大量爆开的烟尘毫不费力将宴会厅变成了混乱的战场。由于视野不清,谁都没喷出烟攻击,只剩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素世从容地后退,同时谨慎地观察形势,刀刃和钝器如银蛇般在烟雾中交错,她耸了耸肩。早在几年前,素世就已和立希达成双边协议,(除个别特例外)绝不会加入到两拨人的混战中,只承诺会在必要时用魔法给她们开一道回洞穴的门。

现在显然就是所谓的“必要时刻”了,她从嘴里喷出烟雾,黑烟聚拢成一扇精致的铁门,上面有植物和花卉的浅浮雕。她正想回头喊立希撤退,可惜对方似乎正在兴头上,立希擦掉脸上的血,狞笑着攥紧酒瓶人的“脚踝”朝祥子抡过去,“接好你爹!”酒瓶人旋转着喷出大量浑浊的黄色液体,场面实在不可形容。祐天寺上前一步,一拳将祥子前父亲的“脑袋”砸穿,颇为鼓舞人心的激昂画面,只可惜她没把控好距离。砸开酒瓶之后,她的手顺势继续往后,毫不意外地打在了祥子的右脸上。

连着皮的肉片和半排牙齿一齐飞出去,祥子气到了极点,捂着喷血的嘴大吼起来,“祐天寺若麦,你这个蠢货!”

“呃,拜拜,初华,我要溜了。”

“诶?”

“小祥,你没事吧!”

素世被这画面吓了一跳,立刻把门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急匆匆地跑上前想确认祥子情况。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某些违和感,刚才那场混战中好像缺少了某个人,某些颜色。问题浮现的时候,答案也随之而来,一双有刺青、冰冷的手从背后用力捂住了她的嘴巴。糟了。睦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令人厌恶的低沉声音传过来,“Soyo,你太在乎祥了,这点很致命。”

以前睦的手还不是这副模样的。现在她偶尔挽起袖子,手臂上的图案经常被不经意看见的人误解为缝合痕迹,但素世知道这并非误会,而是不折不扣的实情。一年前,睦去洞穴找灯做了改造手部烟管的手术,目的是为了增大烟量和放烟速度,术后疤痕很刺眼,只好用纹身掩盖。她特地费心力去做这些麻烦到极点的事情,毫不犹豫地接受只要一步走错就会落下终身残疾的手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更快、更迅捷、更利落地杀死她。想到这些,素世心里涌出一股复杂的感情,她想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像睦这样,既能让她体味到刻骨铭心的憎恨,又能勾起她心底难以言说的怜惜。

根本来不及挣脱,黑烟从睦的手掌中骤然喷出,眨眼间就罩住了她整个头部。她先是感觉胸口传来麻痹感,紧随其后是无法形容的剧痛,于是明白此刻已经没人能救得了她。睦的魔法会把她的每一根血管扭曲成疯长的藤蔓和荆棘,不到十秒钟,最多二十秒,她就会变成一团血淋淋、粘腻、茎叶上挂满内脏和肠子的灌木植物。

素世决定认栽,气恼地闭上眼睛,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母亲确实在对她讲话,从最底层的地狱里,用半是无奈半是好玩的语气。“素世,你又死了一次。”

“对不起,妈妈,她们会把我复活的。”

“这个不是重点,我关心的是数字,”母亲哗哗哗地翻起笔记本,“这个月你是八次,小睦刚才——加一道线——是第九次了。”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

最后是笑声。“你要加油哦,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很大的赌注的。”

2、 人类居住的世界——洞穴是个肮脏、颓丧、充斥着死亡和混乱的地方,在那儿东南角的老商业区,离新建的中央百货约五、六公里的小巷内有家冷清的中华料理店。餐馆约四五十平米大小,天蓝色的外墙斑驳老旧,招牌位于换气扇上方,用遒劲有力的行书写着“可燃物”三个大字。进门首先看到的是料理台兼吧台,厨房很脏,但还算得上整齐,各类工具、调味品、林林总总的食材各安其位,一尊中等尺寸的洞穴小弟像放在桌边。左侧靠窗是油腻发黑的烤鸭炉,六七扇用来制作烧腊和叉烧的猪肉直接挂在天花板的铁钩上。店内桌椅非常破旧,一半以上都用厚胶带修补过,电风扇转动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恼人声响。

素世顺着被危楼环绕的下坡路走过老商业区,今天是阴天,但她心情不算太差,看路边的臭水沟都觉得有几分顺眼。快到“可燃物”的时候,滑板骨碌碌的声音丛后方传来,她抬起头,正好见到背着外卖箱的乐奈来了个漂亮空中转体,越过她头顶稳稳当当地在餐馆门口刹停。

“Soyo。”

“中午好,小乐奈,”她指指她背后的箱子,“外卖还好吗?”

送完了。有吃的吗?”

“有昨晚做的巧克力。”

“我要。Rikki,Soyo来了。”

她们拨开纱帘进去,虽说是饭点,餐馆里仍看不见多少人。立希正在专心磨菜刀,见她来,不耐烦地抱起双臂。

“怎么又是你?”

“小立希对客人就是这种态度吗?”

“少废话,要点什么?”

“老样子的来两份。然后红油抄手和紫苏煎饺各一份,麻油鸭半只,外带。”

“哈?”

“企鹅君没来帮忙?”

“和灯在医院。”企鹅君是因受掺杂魔法师粉末的废水影响而变异的巨大团子虫,目前由灯负责照顾。立希从塑料篮里掏出刚洗过的胡萝卜和洋葱爽利剁碎,擦擦手,切下一大条猪肉。“素世,你不会还和那家伙住一块吧?”

“要是我们杀对方一次就分居,那一年至少有三百七十天都见不到面。少放点辣油。”

“闭嘴。”

她和立希、灯——以及睦和祥子,曾经关系亲密如今却势同水火的两拨人认识是在两年前的春天:这是比较笼统的说法。更仔细拆分,五人见面的时间有先有后,睦和祥子是青梅竹马自不必说,其实她和睦相处的时间也称得上长。两人青年时代就已有一定交情,后来种种因缘际会,友情会变质成某种不可描述也无法称之为爱情的东西倒也算合情合理。祥子组建起小团体那年的九月,她和睦在魔法师世界的偏僻地段买了套带露台的木质公寓,两人同吃同睡,就连衣柜都是共用的。可惜好景不长,由于祥子的家族变故,这段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就此宣告结束……素世却偏偏是个喜欢做梦的人,她拼命挽留每一位成员,想让美梦持续得更长久一些。在她心里,就算所有人都离开,睦也会留在她身边,这一信念在当时可谓她的精神支柱。所以当睦也摊牌时,素世歇斯底里的程度可想而知。

可能是周五,也或许是周天,总之她们约在公寓旁的小公园见面。上午十时,天气晴朗,周围又满是鲜花和流水,本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好日子,两个人却都阴沉地绷着脸。素世坐在凉亭石凳上,烦躁地按着左手的指关节。

“小睦,你要放弃了是吗?”

“嗯。”

“我还以为只有你会永远支持我。”

睦抬起头。“我不能。”

“是吗?那你去死吧。”

说完这句话,她一把扯下面罩,黑烟从她喉咙口海啸般涌出,那天几乎毁掉了大半个公园。烟雾中睦的身体古怪地歪了一下,接着毫无预兆地跪倒在地,攥着衣领呕出一大摊红黑色的凝胶状物质,其中还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内脏的轮廓。素世理理裙摆,知道睦的内脏正在愉快地溶解。毕竟她的魔法就是这种效果。黑烟会先侵蚀对象的心脏和胃,其次是神经和脊椎,不到一分钟,睦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她当然懒得在这等一分钟,母亲邀请她十一点半共进午餐,最好提早准备。同居人的溶解已经进行到脖子以上,睦化作一滩沸腾的血水,那双金色的眼睛却还在瞪着她。素世不悦地将她剩下的半边脑袋踢飞,拎起提包走开。

可是和母亲告别后,她却有种挥之不去的悲伤感觉,心脏又湿又冷,仿佛在经历一场漫长且没有终点的溺水。为了排解心中苦闷,她去了趟洞穴。那时“可燃物”还不是“可燃物”,而是一家名为“食铁兽”的中式茶馆,立希在里面当服务生。素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立希很快递来菜单,她瞥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菜名,交叠双手用生平最伤感的语调说了一句,“我失恋了。”

“哦。那你到底要点什么?”

“Earl Grey。”

“哈?我上哪去给你弄这些魔法师的洋玩意儿?”

拜访好友转换心情的日子持续了三天,她终于也渐渐习惯回到公寓后只有一个人的生活。但是晚上躺在那张松软的大床上时还是会很难过,闻到枕头上睦的气味,她会想起她们在这张床上做过很多次爱,如今那些时光已然一去不复返,此间心酸愁苦难以说与他人知晓。一周后,素世总算彻底摆脱阴影,踏上全新人生。她收拾好情绪,重新把精力放回魔法和料理研究上,找高级服装店订购新的晚礼服,补充香薰的库存。一天晚上,她提早回家,打算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保养角和尾巴。她的母亲是位精英魔法师,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了恶魔,考验期间生下了她。多半是这个原因,素世身上也有一部分恶魔的特征,她把这些特征当作骄傲看待,会定期养护:按摩、清洁以及上油。

都弄完差不多是九点,她裹好浴巾,漫不经心地擦头发,在沙发层层叠叠的抱枕里寻找电视遥控器。这时,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掉下来,堪堪掠过她的刘海砸在地板上,素世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原来是某种深绿色的粘稠液体,质感略像油漆,也有点像血。她狐疑地起身,仰头望向天花板,只见吊灯旁涂着一行诡异的字,不明液体从字迹边缘不停滴落:

“DEMONS LOVE CUCUMBER”

看到最后一个字母时,天地猛地变换了方位,素世错愕地睁大双眼,花了至少三秒才理解并非是房屋发生了变化,而是她的头和身体分家了。她裹着浴巾的身体还站在原处,头却飞了出去,精心保养的角深深扎进沙发坐垫里,还抖了几下。

“晚上好,Soyo,”视野中的睦上下颠倒,沐浴着喷溅的血慢吞吞地迈着步子,在她面前停下,“伯母说想你了。”

如何给上述事件一个定义?导火索也许可以,但开战号角明显是个更确切的形容。独属于她们的战争避无可避地持续扩大范围,那间老公寓姑且不论,就连丰川家的豪宅和立希的餐饮店都无法幸免。一行人针对此议题商谈多次,勉强找出了解决办法,可即便如此,立希还是郑重地把不允许长崎素世和若叶睦一同入店写在了店规第一条。说实话,这样的指责实在没有道理,她与祥子关系不和的事可说是尽人皆知,两拨人(不包括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大打出手。但在打架以外的时间,祐天寺小姐和初华经常光顾“可燃物”,立希和海铃偶尔会一起去街头演出,餐馆的空米缸里更是时不时就能翻出几瓶用于复活和治疗的珍贵魔法烟。上次为了让灯开心,身为家族BOSS的祥子还专程跑去中央医院,只是为了能和过生日的企鹅君合影。

至于母亲和其他找乐子的恶魔拿她和睦的死亡次数打赌的事,这里就暂且按下不表。

3、 说来丢脸,她确实经常会想起过去的事。

没和祥子分道扬镳前的幸福生活自然永远无法忘怀,不过不妨先把它放到一边,现在素世想说的是睦。两年前的春天,祥子向她发出邀请,那天的阳光的流动、树的倒影,就连人群无意义的嘈杂中都透出一股命运的味道……当然命运感最大的来源还是广场中央乐队演奏的那首《命运交响曲》。现实生活就是这样的。丰川家的城堡占地面积惊人,她们在城内市镇一家极有人气的咖啡馆前碰头。睦穿着带风琴褶的白色亚麻衬衫和藏青格纹过膝裙,很漂亮的女孩子,但不爱说话,只点了点头当作招呼。素世清楚记得那时的场景:风停了,云的影子漫过天空,被栎树绞碎的光斑在睦睫毛的尖端颤动。

素世对祥子带来的这位发小极其热情,但之前也说过了,她们并非第一次见面。素世之所以摆出这副姿态,是因为祥子给她的感觉很不错,她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可之后不知为何,她与睦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她们频繁地单独见面,聊天、闲逛,无所事事地浪费光阴,去过魔法师世界的高端会员制纯正地狱风百名恶魔炎选西餐厅,也吃过洞穴路边摊的酱油鸡丁炒米粉。吃饭时她们总是面对面坐,素世喜欢食物蒸腾出的热气,也很享受睦看她时的眼神。

后来她吻了睦,那是个纯粹的意外。临近蓝色之夜的某天,大概晚上八点,天空、河流、屋顶,一切都是蓝色的。空气干燥凉爽,让她发自心底感到惬意,素世点燃烟管,心不在焉地往前走,没特意看路标,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码头附近。睦趴在栏杆上,专心地看着流动的河水,这时月亮降临了。巨大的银蓝天体拨开云层,以磅礴且温柔的气势从天而降,简直低到了一个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她对恶魔发誓她不是故意的,是月亮的影响,是晚风和烟草,是宛若来自死亡边缘般的静谧气氛,总之她看岔了——明明注视着睦的双眼,却把它当成了河面上破碎的月光。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虽然有着无比浪漫的往事,但在因解散事件彻底闹崩后,如今她和睦只剩下同居和互相厮杀的关系。最离谱的一次,素世刚进家门就被切成了六十六块。还有一次,是在去年的撒诞节,她把睦连同内脏一起绞成肉糜,平铺在巨型礼物盒里邮寄到丰川城堡,正中还放了腌制过的头当装饰。有时素世也会想,睦的抛弃和拒绝真的是两人关系崩坏至此的唯一原因吗?如果当初睦坚定地支持她,快乐的生活是否能一直持续下去?她隐隐抓到一捧湿润的雾气,一截断裂的线头,猜想她们间的分歧远不止于此。洞穴里流传着一句古语,用来形容此刻她们的状态再适合不过,叫作“七年之痒”。


她不甘心就这么维持现状,有这种想法,大抵能说明她也还是在意睦的。素世寻求各位朋友的帮助,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祥子表示不方便插手私事,只要不影响到家族的生意随便她们闹腾;祐天寺希望她快点收了神通;爱音比起提建议更倾向于捣鬼;灯和乐奈也没能提供太多帮助。最过分的当数立希,她诚心求教,却只扔过来一句,“哈?你真想和好啊,我还以为那是play的一环呢。”

万般无奈之下,素世去找了母亲,母亲现今在地狱做恶魔和魔法师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她进门时正忙着数钱。“早上好,妈妈。”

“是素世啊,来坐这边。”

房里堆着一座座金币山,素世努力忽视它们闪瞎人眼的亮光和窗外往生者的惨叫声,接过母亲递来的红茶和点心。“你今天来应该不是为了喝茶吧。要是打赌的事情,我不会给你开后门的。”

“不是。我……”她难得有几分扭捏,“我只是好奇小睦来这儿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什么?”

“原来是这个啊。其实没特别提起过你,小睦是个好孩子哦。大家都很喜欢她。”

她说大家,指的当然是恶魔们,素世打个寒噤。母亲又抓起一把金币,挨个打量上面的图案,“素世,你要是这么在意,为什么不和小睦坐下来认真聊一聊呢?啊,这枚是假货!”

听到这句话,她就明白自己必须走那条回头路了。她们那套僻静的木公寓,老旧、遭过白蚁,但是却有宽敞的露台、清晨的露水和无数个近乎于永恒的夏天。即便是现在,不出任务时睦也一定会回来。素世任由思绪驰骋,恍惚中觉得自己受了房屋的眷顾,建筑物也有思想,缄默地联系起人与人。其实从一开始,她做的就都是无用功,想要和睦恢复关系,从始至终便只有一条单行道。

想通这点,素世即刻付诸行动,她先去了趟丰川豪宅,找海铃买了必需品,还向祥子打听了睦的行程(意外得知她和立希似乎近期又要干一架)。回到家,叠晒好的衣服、全方面打扫卫生、给露台的植物浇水,大小事务拾掇完毕就只剩下等待。二十二时三十六分,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素世安静地等在玄关,脸上挂着练习过好几次的完美笑容。

“Soyo,”睦打开门,看见她,愣了几秒,紧张地四处张望,“你……”

“放心吧,我没设陷阱。”

“祥宅子里的那件事过后,我以为你会……”

“报复?小睦,我早就从那种幼稚的行为里毕业了。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对不起。”

“没事,先进来好吗?”

睦点点头,顺从地把大衣递给她,两人走到客厅。睦在沙发上坐下后,素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睦,把手给我。”

同居人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说时迟那时快,睦伸出手的瞬间素世一把将她手腕按住,接着从沙发底下抽出剁肉刀,毫不犹豫地将睦的双臂齐肘砍断。

血溅到她脸上,素世用手帕擦干净,笑着坐下。“好了,小睦,让我们来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吧。”

4、

“Soyo。”

“是的。”

“必须这样吗?”

“你的手让我有心理阴影。不过不用担心,”她拉开提包,拿出几个贴着乌鸦贴纸的玻璃瓶,“我向海铃买了烟。“

睦脸色苍白地扫了那些瓶子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血不停流下,浸湿木地板,迅速汇聚成一个深红色的泥潭。此情此景让素世有种轻松的感觉,幸好她早就收起了地毯,还在沙发上套了防尘罩。“海铃最近涨价了。”睦阴郁地说。

“是啊,差不多涨了一倍。估计是我们买得太勤了。”素世习惯性地用食指绕起头发,“我原本还想买……呃,贝阿特——”

“贝雅特丽切·奥里欧勒斯·阿斯特里昂·翁德尔·克里姆希尔特·塞孔都斯·冯·伏尔松。”

“够了。”素世赶紧伸手制止睦继续念经,“你的说话额度都快被这个名字透支了,反正就是小祥养的那只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本来想着存几瓶复活用的魔法烟以备不时之需,可惜我去的那会儿它好像心情不大好,不肯放。”

“它一天要吃六顿零食,肯定是仆人少给了一顿。”

短暂的沉默。让那只名字超长的神秘动物见鬼去吧,素世想,她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茶几上,眯起眼睛。“小睦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该说什么比较好?”

“你认为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睦垂下视线,“不该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该是这种情况,不该在冷冰冰的客厅里,不该有不必要的警惕和猜疑,如果此时此刻还不交付真心,那真心又有什么用?素世深吸一口气,“听着,小睦,我想为那天的事道歉。我被小祥离开的事实冲昏了头,让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所以……”她真诚地说,“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又是沉默,比第一次更漫长,她是否提了错误的要求?或许睦不会再开口说话了。也许过了十年,同居者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你利用我。”睦说。

你无视我。

你讨厌我。

你杀了我。

你眼里只有祥。

你最多为我难过七天。

“不过,”睦让话语在这里中断几秒,“我可以原谅你。”

“哈……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小祥说你高高在上了。”

素世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拧开盖子后将烟瓶扔到一边。黑烟聚集到睦手臂的断面,依照骨骼、肌肉、皮肤的顺序将她的身体飞速复原。不出三秒,若叶睦又变回了那个完整的若叶睦。素世拉起她的手,撩起衣袖仔细观察,睦的手白皙匀称,骨感却不会给人病态的印象。其实第一次见到时她就觉得睦的纹身很色情了,只是碍于颜面没说出来,但今晚完全不必顾及面子问题,她深刻、毫无保留地洞彻了自身所思所想:她要睦这双手,也要睦整个人。

“我们去床上吧。”素世趴在睦肩膀上,凑近她的耳朵悄声说。“我不能让妈妈输掉赌约,所以明天你让我再杀你一次,然后这事就算完了。死法你可以自己选。”


许久不做,前戏似乎有点生疏,接吻的环节就进行得不怎么顺畅,导致两个人都咬到了嘴。这也是我应得的报应,素世酸溜溜地想,转换方向去脱同居人的衣服。今夜月光明朗,睦的皮肤在光照下近乎透明,素世亲吻睦手腕内侧,从她喉咙一直摸到肋骨。窗开着,树影顺着月光移动,她贴着睦的胸口专心听她心跳的声音,睦碰了碰她的头发。

“Soyo。”

“嗯?怎么了?”她满怀柔情地问。

“你的角扎得我好痛。”

素世沉着脸撑起上半身,轻轻给了睦一巴掌,“难得气氛这么好,你不能忍一下吗?”

“……抱歉。”

“算了,我们继续。”

话虽如此,经过睦刚才的打岔,难免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素世努力寻找感觉,她想再试试接吻,但就在快要碰到睦嘴唇的时候,床忽然震了一下。

“Soyo,”睦又开口了,“这是你安排的吗?‘床震’?”

“……你从哪里学来这种下三路的词,床震不是床在震的意思。”

床又晃了第二下,楼下街道某处传来炮弹爆炸般的钝重声响,不安爬上素世的脸。她咬咬牙,心一横,就当没事发生过,俯下身捧住睦的脸,“小睦,我们……”

第三次震动不能再用“震动”来形容了,简直堪称火山爆发,一股可怕的力量陡然冲向她们的公寓,硬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地震时不幸地站在了震源正上方:地面变成了不定形的波浪,床柱、天花板,所有家具都在发疯。她和睦被晃动的床垫抛上半空,掉下来时还倒霉地撞到了头。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一些,素世睁开眼,被眼前景象骇到——她们的公寓几乎被轰掉了一半,露台没了,落地窗也被震得粉碎。墙壁坍成一堆碎木屑,能直接看到周遭建筑物。

“天啊!我上午才做过大扫除!”

睦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损毁的公寓,过了一会,低下头小声啜泣。素世从没见过她这么伤心的样子。

“我……我的黄瓜。”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沾满灰尘的手从废墟里伸出来,素世眼疾手快抓起一条毛毯裹住睦,两人情不自禁抱在一起。手的主人钻出瓦砾,居然是立希。餐饮店店主看到她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原来这栋房子是你们的,抱歉,和祥子打着打着就忘我了。就当我没来过,你们继续……”

她说完就拍拍衣服走人了,姿势称得上潇洒。立希走后,抱着神秘动物的祥子冒出头来,边走边打电话,“对,我这边事情结束了。素世,睦,晚上好……啊,灯,没什么,我马上就过去,最多十分钟。”八成是饿了,神秘动物从祥子怀里蹿下来,一溜烟就没影了,黑帮BOSS发出悲鸣声,“等等我,贝雅特丽切·奥里欧勒斯·阿斯特里昂·翁德尔·克里姆希尔特·塞孔都斯·冯·伏尔松!”

接下来的组合是初华和祐天寺小姐,以及爱音和海铃,两拨人走过时也不忘礼节,笑着恭喜她们和好。而素世和睦,可能是被悲痛打倒,又或者正如老话所说,人在做爱时果然都是脆弱的——面对此等情景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颤抖着紧紧抱住彼此。那个不幸的夜晚属于九月第三个星期天,爆破事件发生时正好是午夜十二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