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acier 上


1、 她第三次留意到那个龙裔的目光。

这不能怪她,当然也不能责怪对方,毕竟她们此时正位于一条狭窄曲折的隧道内部。石壁逼仄锐利,由于提灯灯光和一些说不清的视线错觉,仿佛肠道的内壁般正缓慢蠕动着朝中央逼近。岩石滑而潮湿,冰冷的凝水从头顶滴下,打湿凹坑、干硬的蝙蝠粪便和发黄的动物头骨,空气中满是呛人的霉臭味。她正在一支五人的冒险小队里担任后卫,负责侦察、翻译以及用法术掩护同伴的攻击,同行的有作为雇主的坏脾气侏儒、担任雇主近卫的矮人战士、一个没原则的人类牧师,然后就是那个龙裔。矮人侏儒姑且不论,在人类城市中龙裔实属罕见,素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者有金色眼睛和浅绿色长发,尾巴上的鳞片也是类似的颜色,只不过颜色要更淡一点。象牙色的长角从她耳旁弯曲着往侧后方延伸,角上盘绕着螺旋状的精致纹路,看上去就像某种失落的古老语言。

素世是在前天下午接下这场委托的,那时她从博德之门出发,跟着一支运送皮革和食物的商队一路走向西北。由于恶劣天气以及在巨魔咆哮森林外围遭到了兽人的袭击,原本二十多天的路程硬生生拖到了三个十日。虽说一路多有波折,但素世的心情还算不错,他们出发是在暮爪月[1],抵达深水城时正好赶上居民庆祝绿草节。她对这座别名光辉之城的城市本就有很复杂的感情,此次久别重逢,更是感慨良多。不过好心情中常有隐忧相伴,从永聚岛中带出的希尔梅尔[2]只剩下了十几个,她用这些精灵货币换到了五十个龙金[3],却仍担心它们对于接下来的旅途来说过于单薄。就是这天,那位富有的侏儒在“滴血匕首”向她搭了话,宣称队伍里需要一个法师。侏儒开出的价格十分慷慨,素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们要探索的是位于深水城东郊一座极其隐秘的地下城,侏儒宣称这是一位伟大法师留给他家族的财产,素世保持合理怀疑,但明智地没宣之于口。这座地宫远比她预想的复杂,他们经常因为错误的引导走向死胡同,不得不花费许多体力与时间辛苦地原路绕行,或者误触机关,被喷火雕像困在阴暗的墓室角落里,除此之外,地宫里还游荡着石妖、巨蜘蛛一类的危险怪物。到第三天,墓穴终点依旧遥遥无期,侏儒本就稀缺的耐心到达了底线,他不停地在石室里绕圈,脚底板烦躁地敲打着地面,每隔几秒嘴里就像喷泉般蹦出一大串唾沫星子和无数尖细的咒骂声。

矮人耸了耸肩,人类也埋头解决着自己那份干粮,她和陌生的龙裔一道坐在墙边,出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石块。抵达休息的石室之前她在洞穴里发现了几只徘徊的野兔,来不及细想,褐发精灵处于本能捕获了这些呆傻的草食动物。误入地宫入口?——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到这么深的地方。进入地宫之后她灵敏的知觉确实察觉到了少许异样:和外界比起来,这儿的魔网[4]似乎存在某种难以描述的扭曲——可那细碎的波动如闪光般易逝,素世实在无法尽数解析,只好把它归因于地理要素。

无论如何,至少这几只野兔的血管里淌的不是毒液,她熟练地清洗、剥皮、切块,没到五分钟就把兔肉全数扔进了炖锅。金眼睛的龙裔前倾身体好奇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她没在意,照旧专注于料理,水开后撇去带血的浮沫,撒入适当的岩盐和香料。汤很快炖好了,素世给同伴也准备了一份,考虑到对方一路上都处在和怪物交锋的最前线,又往碗里多盛了几块兔肉。龙裔小心地接过碗,抬起头来看她,缓慢地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睦。”

“我是长崎素世。”

交谈到此为止,再没别的好说的,这几天的相处足以让素世对睦远超一般人的沉闷有深刻了解,作为碰巧参与到同一场冒险里的战友,她自然非常可靠,可要是以旅伴的标准评价,想必比睦更坏的选择不会太多。显而易见,两人在这次委托结束后也不会有更多交集,素世不认为自己该花心力去和她打好关系。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重新上路。第五天,日落——也有可能是夜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地宫的终点。一只足有三人高、手持长戟的活化铠甲是最后的守护者——相当难缠,但并非不可战胜。一番恶战过后躲在后面的侏儒喘着粗气,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破碎的臂甲,急切的手掌匆匆擦掉石棺上的灰尘。“喂,长耳朵!”他头也不回地喊道,“上来翻译。”

雇主粗鲁的称呼近乎于一种冒犯,精灵只能吞下喉咙口翻滚的怒火。她看了一眼棺盖上的文字,“深渊语,意思是只允许拿走一样。”

“放屁!”侏儒朝棺材喷口水,“骨头都烂了的狗子,是我找到了这座地宫,这些都是我的!”

他立刻招呼矮人上来推棺材盖,石块异常沉重,矮人、人类牧师再加上龙裔才终于勉强推开。无比响亮的撞击声,盖子落向地面,带起一股腾飞的烟雾。素世捂住口鼻朝棺内看去,她在琉希帕城过了将近半个百年,见过世间最华美的建筑和最巧夺天工的饰品,这种程度的宝藏还不足以让她吃惊。但精灵王庭的标准当然不适用于费伦大陆,这一点可以从侏儒激动的表现中看出来。“您还是应该……”素世斟酌着建议,“尊敬一下墓室原来的主人。”

死人远比活人可怕,大多数冒险者都会同意这一点,想必侏儒也有所顾忌。雇主让她和人类牧师共同探查了一遍墓穴周边,确定没有隐藏的机关陷阱后才把手伸进了棺材里。侏儒先拿起了一条铂金项链:吊坠雅致的银色底盘上镶嵌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切工令人惊叹,纵使沾上肮脏的灰尘也无损于其精致华美——很可能带有某种神秘的魔法力量。侏儒让项链在手里转了几圈,贪婪地欣赏了好一会才收进口袋里。这些“战利品”很难全部带走,侏儒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拿出一个次元袋——素世很熟悉他手里绣着奇妙图腾的皮口袋,她自己的那个现在就挂在后腰上。这种神奇的小袋子能装最多五百磅的物品,但无论往里面放多少东西,它永远都只重十五磅。看到侏儒拉开系绳,又朝一个乌银角杯伸出手,素世谨慎且悄无声息地往旁边退开几步,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只希望这个蠢货的血不要溅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魔网微微动了动。

很难详细描述这种感觉,或许有些像蛇鳞刮擦脊背带来的战栗感,每种依赖魔网生存的职业对此想必都深有体会。素世看见那名人类也有些坐立难安,可惜这时制止已经太迟了,侏儒拿起角杯,一把扯开袋口——时间仿佛在此暂时停止,然后是刺目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光线,仿若一道怒吼的光芒之海凭空升起,其间闪耀着数千个紧紧相依的紫色太阳。超乎想象的亮度如滚烫的铁水般烧灼着素世的视网膜,她甚至来不及抬手挡住。不知是否是错觉,精灵注意到光线中有一些模糊的银蓝色丝带,那是飘散的以太尘埃。她拼尽全力让停滞的大脑恢复运转,偏偏在这当口想起了隧道里落单的野兔。那几只兔子不该在这里,因为?……因为这里本就不是它们所处的位面!死去的法师一定在墓室里下了一个十分高明且范围极大的传送陷阱,一旦来者用他们的脏手拿起第二件宝物时就会启动——而次元袋的加入又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两扇相互冲突的异界之门毫不意外地引起了一场以太爆炸。“该死的狗侏儒,”素世不敢相信她竟会这么倒霉,忍不住在心里高声骂道,“你们全族都该下九层地狱!”

与此同时,次元袋原先所在位置的光线以目光无法捕捉的速度坍缩、逆转,眨眼间成了一个恐怖的黑洞:光与暗确实是一体两面,暗到极致的黑色,无边无垠,无从抵抗的炫目、苍茫、耀眼,人的视线不能在其中停留。

……太快了,任何法术、物理手段都不起作用,素世分不清楚是她被黑洞吸引过去,还是黑洞正朝着她靠近,天地无休止地旋转,整个宇宙都成了镜像里的幻觉。意识被彻底吞没之前,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起先法师以为那是人类的手,因为那只手非常柔软,直到她颤抖的指腹碰到了对方手腕内侧一枚细小的鳞片……

是那个龙裔,她想。 —— [1]三月 [2]质地优秀的精灵金币 [3]深水城货币 [4]一种魔法的织造结构,用以连接施法者意识与原生魔法原料

2、 素世醒来时正躺在一堆松软的积雪里。她费力地睁开快要结冰的眼皮,看到了铁灰色、漠然的天空,呼啸的寒风中云层毫不晃动,有如无数被冻结的漩涡。她先是感到了一种近似于茫然的麻木,其次才是刺骨的冷,过了会,清醒的知觉终于重回主导地位,让她意识到了自身处境——她几乎被活埋在了灰色的积雪里。恐惧顺着精灵的脊柱飞速蹿向后脑,比气温带来的冷意更甚,她拼命驱动冻僵的四肢爬出雪堆,这才发现浅绿长发的龙裔就躺在她身边,依旧保持着握住她右手的姿势。

“她的名字是什么?”精灵迷迷糊糊地想到。

管不了太多了,素世抱起对方,用力拍打同行者的脸颊,总算让后者稍微恢复了些许意识。做完这些,精灵艰难地拽过后腰上的次元袋,扯开袋口寻找药水:良好的收纳习惯救了她的命,素世很快找出两个绑着蓝色丝带的玻璃瓶,递给同伴一个,用僵硬的手指拔掉瓶塞,狼狈地将里面的蓝灰色液体尽数吞下。这种药的炼制方法是她在烛堡[1]的一本古书里翻到的,试探性地照着做了几瓶,没想到真有效果。她感受着血液重新在体内循环带来的温暖和刺痛感,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拉起同伴——她现在想起对方的名字了,于是试探着喊了出来,“你还好吗?”

睦的头发上有雪片,细小的冰棱粘连在她弯曲的角和发丝之间。睦困惑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我们……”

“我们掉进了传送陷阱里,”素世省略多余枝节,简短地总结道。这里是一片雪原,目之所及渺无人烟,唯有厚重的积雪覆盖大地。间或能见到零星的岩石,露出雪层的黑褐色尖角有如锋利匕首。“我不会用传送法术,你有卷轴一类的东西吗?”

睦的回答依旧是点头,这让素世松了口气。同伴从背包里掏出用皮带系住的羊皮纸,她怀着感恩的心情接过,解开后却发现里面没记录咒文。素世挑起眉毛,把空白的那面举给睦看,“你没有弄错?”

“就是这张。”

这不合常理,没人会带没用的卷轴,睦也没理由捉弄她。不安的预感让她感到血管冰凉,素世深吸一口气,直到这时才察觉到少许违和感:法师常年累月和魔网发出的微弱嗡鸣声作伴,即便是在最深的梦境里也无法摆脱。可此刻周边只有深沉的寂静,风声、雪、细弱的摩擦,像世界的碎屑般从她们脚边滑落下去。魔网的声音消失了,或许这里根本没有魔网,也不存在法术,卷轴理所当然会变成废纸一张。

素世伸出手,看了眼食指上的戒指,这是出发前母亲送她的礼物,在必要时可以根据她的意志变成武器。法师闭上眼,在心里描摹法杖的形状,白色桤木,顶端弯曲,悬挂的白银雕刻成柯瑞隆[2]的八芒星,正中是一颗耀眼的黄玉,但戒指毫无反应。在这般冰天雪地里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圈、寒冷,徒劳地箍在她的手指上。

睦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她说。

事实如此,但素世并不想从同伴口中得到这么直白的结论。睦甚至不愿意用上疑问语气。“是的,”半是报复,她抬头看向龙裔的金色眼睛。“我和你。”

“那……”

“药水的效果不会维持太久,”她打断睦的话,抖了抖外套上的冰晶,“如果不想被冻死,最好走起来。”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平缓的小丘,位于山崖边缘,朝西不到一百米就是飘着雪片的无底深渊。往东方,几座陡峭的岩山拔地而起,被积雪笼罩,难以望见顶峰。随着时间流逝,天空的光芒逐渐熄灭,沉重的乌云缓慢地朝着她们聚拢而来,每一秒都变得更加晦暗、阴森,随时准备朝无助的冒险者们倾泻怒火。她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一个洞穴,或者退一步,在附近挖个雪洞,祈祷能捱过今天。

好在两人还算幸运,沿山路走出几里后素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约半人高,结着几根狼牙般的冰棱。进入洞内,灰尘和岩石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地上有碎石和干硬的蝙蝠粪便。她借着昏暗的光线收集了几根散落的树枝。虽说对位面旅行没多少经验,素世仍能大致猜到两人目前方位:气与水位面的接壤处,暴风雪肆虐,覆盖着无尽冰川的落霜之地。就算是最有冒险精神的位面旅者也不会贸然接近这里,但总好过幽冥界和无底深渊。素世摇了摇头,拿出火石点燃树枝,找出毛毯。一小簇火苗跃起,在洞穴里映出她们不断摇晃的影子。

睦在她对面坐下,出神地看着火光,两手抱住膝盖。

留给两人的选项不算太多,事实上,唯一能让她们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走出这片雪原,一直往前,直到有魔网覆盖的区域。素世叹了口气,精灵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外面越来越凌厉的风声,天气恶劣,她不清楚眼前的雪原有多大,要走多久,或许一千英里,甚至更长。她们没做任何准备,突兀地落进了寒冷又陌生的荒野里,像毫无预兆被踹下悬崖的人。要是运气不够好,可能到死都走不出去。她看向睦,“你带了什么?”

睦没带多少东西,她多半不是那种会考虑得特别周到的人,龙裔的背包里有替换衣物、捆好的被褥、生活必需品、一袋能让最严厉的人都情不自禁面露微笑的金币、法术卷轴、刻刀和其他零碎的杂物。睦继续翻找,片刻后从底部取出一个大包裹,外层是油布,以牛皮绳固定。素世接过打开,里面是许多不规整的黄褐色小方块,“这是吃的?”她问。

“嗯。”

“怎么吃?”

“泡水。”

精灵也有类似的行路干粮,一小片能顶得上一餐的分量,素世点点头。她到深水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充补给,所以这方面还挺富余,她粗略心算了一下,全部食物够她们支撑两个十日还有富余。不算坏,但再充足点会更放心。“我们还需要别的,御寒的东西、木柴,很多很多……”

风怒号着涌进山洞,打断了她的话,险些将毛毯吹飞。睦转头看向洞外,面无表情,剧烈摇晃的火焰短暂照亮了她淡漠的侧脸。素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再往里进来一些吧。”

她拉着同伴的手走进山洞深处,那里一道凸出的石壁挡住了部分寒风。天完全黑了,洞口像挂着一道墨组成的屏障,暴风雪呼啸不止。今晚实在没办法,只能把能用的东西都用来保暖,素世抖开毛毯裹住两人,拿出一瓶新的魔药塞进睦手里,嘱咐她晚点再喝。

话虽如此,她却无法再坚持下去,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恶劣的环境都在剧烈地消耗着她的精力。素世不受控制地闭上眼,过了几秒又挣扎着睁开,视野里只有岩壁黢黑阴冷的重影,每一条裂缝、每一处凸起都带着深深的恶意。她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和精灵同族用来代替睡眠的冥想不同,她会做梦,梦里一片黑暗,许多灰白光点仓惶地摇曳着。不知这晚睡了多久,醒来风暴已经停了,洞穴出口外的雪地在天光中闪烁,明亮干爽的蓝白色让她精神为之一振。现在几点了,为什么睦不叫醒她?素世往旁边一看,却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睦的行李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人却不见了。

她皱起眉,走向洞口,在雪地上看到了一排孤单的脚印,不明显。睦一定走得很早,期间雪又下了一次,抚平了些许她留下的痕迹。素世犹豫了会,不确定要不要去找她,一个阴暗的想法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说不定睦不会再回来了,也许她迷路了,更糟糕一点,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无垠的冰原里。

还好隐晦的负面情绪没持续太久,过了约五分钟,素世听到了脚步声——皮靴踏破冰晶的脆响,还有某种粗粝刺耳的摩擦声。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也明白了睦出去的原因——同伴走向山洞,左手提着皮袋,臂弯夹着一捆木柴,右手拖着一只死去的冬狼:一条可怕的伤口横贯狼腹,血水凝结在伤口边缘。睦腰侧的长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上面的血迹在光照下几乎是灰色的。素世见过她用这把剑,秘银锻造的剑,剑身开了两道凶险的血槽,耀眼的银蓝色波纹跃居其上。这种金属极其珍贵,硬度远超钢铁,同时轻盈、锋利得无与伦比,用它制作的武器砍断骨头大概不比砍断稻草更难。

“你……”

死狼卡在洞口,睦得转换角度才将尸体拖进来。“它,”睦指指狼,“和几只地精住在洞里。有些东西用得上。”

说着她递来手中皮袋,里面装满了冰冻肉片。这些肉,再加上冬狼——冬狼肉可以食用(虽说有股腥臭味),毛皮保暖性能极佳,内脏和皮下脂肪能做冻伤药——确实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可素世仍感到不快。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你不叫醒我?”

睦着手堆柴火,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没法用法术了。”

沉默。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如阴影中出其不意的一击,好像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能抹去她的全部价值。素世不知道睦的话里是否有恶意,只听到自己反驳的声音慢慢变得冰冷。

“所有精灵都会射箭。”

睦走到洞口,用便携餐具盛了一锅干净的雪,听到这话回头看她,眉眼冷淡。“在暴风里没有用。”

素世讨厌她的语气。“所以你拿我当累赘看待?”亮光慷慨地射入洞内,素世这才发现睦的手腕上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冬狼会喷吐寒气,她的手肯定是被冻伤了。睦帮了她大忙,她本不该这么苛刻,不过刚才的对话已经让她窝火到极点,半句温柔的话都说不出口,更别提感谢和安慰。

睦端着铁锅,垂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 [1]费伦诸国度中储存着最多知识的地方 [2]艺术与魔法之神

3、 她们在山洞里做足了准备,第三天才正式出发。徒劳消耗了两天,但这是必要的“牺牲”。素世对落霜之地的了解不算太多,主要来自书籍和吟游诗人的口述:气位面到水位面的国度按顺序主要可分为三个区域,首先是名为米斯特风区的寒风区域,猛烈的气流在此间循环,将风暴接连不断地推向落霜之地。走出米斯特风区的范围,往落霜之地深入,风暴减小,峡谷、山地地形增加,积雪下是苔原和永久冻土,也许和剑湾极北的冰风谷有些相似。走出气位面,接近水位面,交界处就是著名的冰之海,海水于此冻结,凝为冰盖,骇人的冰山彼此撞击,落下的碎屑仿若星光尘埃。而循环的洋流最终会将部分冰层带回温暖的海域。素世不知道哪儿才是终点,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到冰之海魔网还没复原,就只能寄希望于定期捕捞珍稀鱼类的渔船能帮助她们脱险。

魔法罗盘在这里不起作用,但风是更好的向导,只要顺着风向走就基本不会出错。素世用树枝做了一种简易支架,能固定在皮靴外面,让脚步不至于陷进积雪里。第二天她们走得要比预计更快,大概有三十到四十里。两人的速度完全取决于风暴的频率,落霜之地的暴风雪来势汹汹,带着要撕碎世界的庞大能量,风停后的白昼却平静明朗,细碎的蓝色光点散落在冰层里,像是提早到来的春天。

随着她们的脚步往南,雪原也在变化,原先一望无际的白渐渐被更多色彩取代,岩石的灰褐、冰的透明,山崖渐变的蓝、黑、深棕,遥远的赭红。有一次扎营时她们发现了河流的残迹——一条早已枯竭的河流,冰下的标本,死去千万年的化石。河床已被严重侵蚀,显得冷峻坚固。河道东西走向,转折之处分外生硬,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弯的。河底没有土壤,岩石早已和冰化为一体,过于光滑,无法行走。

冰河以南三里有一片小树林:约有数百株树,组成了一片迷你林带。这些树都是同一种类,灰黑色的树干十分细长,冠部稀疏、呈塔形,应该是某种冷杉,素世没有在费伦见过。林子里还能看到少许野兽的脚印,是种即像鹿又像熊的奇妙动物,周身覆有灰白长毛,长着毛茸茸、分叉的角。

当天她就用陷阱捉到了一头上述动物,成果丰厚,捕猎的过程却不怎么愉快——自从那天的争吵之后,她和睦的关系一直没改善多少,恰恰相反,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不得不意识到这样一件事:和性格不合的同伴强制性朝夕相处会把人逼疯。回程时下起了雨,磅礴的冻雨,她们毫无准备,衣服和行李很快就湿透了。好不容易回到营地,生火又费了她不少功夫,火焰在潮湿的树枝上挣扎,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产生的白烟远比热量要多。素世把猎物踢进洞口,拔出匕首插进它心口的位置,她太急躁了,没找好肌肉的走向,匕首卡进了软骨里,不管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睦顿了几秒,走过来,在她身边跪下。

“我来吧。”

“随你。”

龙裔接过刀柄,“下次我可以一个人去。”

水接连不断从发梢落下,流进眼睛,素世下意识用手背去擦,却忘了手上都是野兽的血,反而越弄越脏。她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大多数集中在十岁以前,那时她还和父母一起住在深水城。那座城市的雨季就是这样的,会让人的心情无比低落,像缓慢而沉重的巴掌。“当然。”她嘲讽地答道。

同行人抬起头来。

对方没回答,于是她继续说下去,“我们只是碰巧中了同个见鬼的陷阱,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们种族都不一样,不是旅伴,更不可能成为朋友。”在冰原里单独行动有多危险?即便如此也好过被当作会走路的行囊看待。“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睦愣住了,依旧半跪在地上,右手按着刀柄。野兽的血从伤口涌出,弯弯曲曲地流进火里,滋滋作响。烟雾更大了。素世转过头,往洞穴深处走去,没再说话。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更确切一点来说,基本没睡。天还是灰色的,积雪反射出少许微弱的光亮,她融了一锅雪水,把热过的熏肉夹进饼干里当作早餐,缺少睡眠令她觉得疲惫而虚弱,好像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隔着一段距离,睦坐在洞口捧着杯子小口喝热水。素世及时想起了昨晚的话,也许说得稍微有点过分了,她心不在焉地想到,可至少今天上午她还没有跟睦道歉的打算。吃完早饭她提起行李走出山洞,几分钟后睦也跟了上来,隔着十几米走在后面,双手紧紧拽着背包的带子,脸埋在围巾里。她个子要比素世矮得多,远远看去像是要被行李压垮一样。雪如海水般蔓延,黎明的光线下看上去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

两人间别扭的关系持续了将近两天,期间的里程也不令人满意,总是走走停停,加起来还不满四十。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素世偶尔会飞快回头看一眼,确保睦跟上了。她有不好的预感,来自风、零碎的声响和从四面八方向她们窥探的隐秘视线。这天中午,她的想法得到了证实,精灵在雪地上发现了几串古怪的脚印,明显不是来源于野兽。这足迹更像地精,不过要大上一圈,前法师下意识摸了摸身后的长弓,她腰侧还挂了两把匕首,但若是对方数量多,未必够用。她又看了看睦,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可要是让她微笑着说出“对不起。或许会有危险,我们一起面对好吗?”,还不如直接把她的嘴撕烂。

法师最终取了个折衷的方案。她在一处岩壁旁停下,假意休息,实则偷偷握住了武器。她们所在的位置还不错,后方被山岩封堵,右前方是开阔的斜坡,左侧情况大差不差,但长了一片细弱的杉树林——假如敌人发动袭击,肯定是从这边过来。睦显然心里有数,同行人在一块凸出积雪的岩石上坐下,背包放在脚边。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只是素世忽略了一件事:长在冰原的地精早已适应这严酷环境。它们全身覆盖白色长毛,与积雪完美地融为一体,直接导致了她并未第一时间意识到袭击的发生——直到怪物邪恶贪婪的黑眼睛进入视野。来不及多想,精灵条件反射性地射出一箭,肌肉记忆没辜负她,箭尖没入怪物心口,尾羽不停颤动。剩下的地精大声吼叫,她趁此空隙看清了数目,敌人从两个方向来,她这边三个,睦那边四个。这数字不算过分,只是它们的距离比她想象中近,来不及射出第二箭了。好在还有匕首,她将第一支匕首掷向左侧敌人,可惜准头略偏,只扎进了它的肩膀。地精不是会思考的生物,剩下那个看她两手空空,便无视同伴的哀嚎狞笑着疾冲上前,木棍无谋地砸向地面。素世灵巧避开,送出另一支匕首,刀尖刺进敌人喉管,一直从后颈穿出。

这种程度的敌袭对睦来说应该更轻松。素世接手地精的粗木棍,砸碎了它受伤同伴的软弱脑瓜,顺便回收羽箭和匕首。就在这时,一声骇人的嚎叫骤然响起,精灵起先以为是风声,很快就反应过来不是。冻土雪猿,一个冰冷的词汇在她脑海中响起。她迅速跑向睦的方向,不出十米就看到了叫声的源头:这只恐怖的怪物高约七尺,头顶生有两根尖锐长角,体形魁梧,毛色幽蓝宛如鬼魂。素世听说有些雪猿仅凭视线就能冻结敌人,但从睦跟它对峙的情况来看,至少这只例外。龙裔的秘银剑割开了雪猿的前臂、侧腹和大腿,血水汩汩淌下,那怪物却毫不在意,发出的吼叫一浪高过一浪。它在剧痛刺激下疯狂挥舞双爪,想要撕开眼前敌人的喉咙,睦则以剑锋挡开。长剑与利爪叮当作响,交织成一首锐利的死亡之歌,双方僵持不下。素世飞快找好位置,拉开长弓,箭尖对准雪猿头部,深深吸气——

太大意了,后来她会这么评价当时的自己,急着援助同伴,忘了确认周边环境。就在她瞄准时,右侧突然隆起一大块积雪,另一只雪猿高举双臂站起,咆哮着抖出漫天雪雾,随即朝她侧腹挥出拳头。她只用余光瞥到一片黑影,随后疼痛似闪电般袭来,就像一颗烧得火红的铁球在肚子里猛地炸开了。如此剧烈,无法形容,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死了几秒。巨大的冲力使精灵朝右侧飞去,又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一股温热、带着腥味的液体随即涌上喉管,鲜血后于疼痛出现。

她大概花了一万年才从雪地上跪起来,视野无比朦胧,只勉强捕捉到几个轮廓,全都是慢动作。她看到睦朝她的方向转过身,放下了手中的长剑,“笨蛋,”她想喊出来,但喉咙不停使唤。受伤的雪猿向怒吼着攻向睦的后背,睦踉跄了一下,没有血,就算有血,她也看不见。迟疑之间,第二只雪猿已然逼近,冰雪在它的脚步下颤抖。素世本能性握拳,这才留意到手中有某件细长的硬物,原来是支羽箭。法师短促地吸了口气,镇定心神,把撕咬身体的痛觉硬生生压下去。机会只有一次。怪物上前,发动下压攻击,她瞄准这瞬间往前踏出一步,把箭尖深深地插进了怪兽冰蓝色的眼球里。

雪猿痛苦的尖叫和眼珠一起爆开,差点震破她的耳膜。素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睦身边,抓住她衣服,失去平衡的两人几乎是滚过另一只雪猿胯下的。“砍膝窝,快一点!”睦没多嘴,立刻挥出武器,秘银锋刃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怪物的肌腱。

她记不清之后她们是怎么逃走的,记忆中断了,不连续,其中某些片段却异常清晰。因为害怕哪里还藏着伏兵,她们只能尽量远离那片区域,没头苍蝇一样往前跑。有几次踩空、摔倒,从斜坡上滚下去,雪粒擦过脸颊、灌进衣领。走了没多久,风暴又要来了,黑压压的乌云从西面涌来,眨眼就淹没了整片天空。

这种情况下能找到一个天然庇护所毋庸置疑担得起“奇迹”二字,而她们也确实做到了。这片冰原、抑或是命运,还不希望难得光顾一回的冒险者无趣地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