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acier 下
4、
“Soyo。”
“我要生火。”她没好气地回道,“别跟我讲话。”这个洞穴很浅,素世只好把帐篷布固定在入口抵挡寒气。她取出木柴,熟练地摆成方形,边岔开去想睦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哦,是在那座破地下城里她自己说的。回忆起那时的事,她觉得陌生又遥远,在冰原过的几天简直像几十年。火星落进小树枝和早先削下的树皮里,火很快就点燃了,她转过身,朝同伴打了个模糊的手势。
“脱掉衣服。”
“你还好吗?”
两个人一齐开口,词语和词语碰撞在一起,纠缠不清。素世不耐烦地抱住手臂,“你先?”
睦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又重复了一遍。
“我的事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担心。”疼痛像甩不开的烙铁般紧贴着左腹,她换了个姿势,下定决心不让睦看出来。“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要过来?根本没必要。”
“我只是……”
你只是?话语中断在这里,令素世更加烦躁,她神经质地反复按压指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不是该说‘天啊,谢谢你救了我,我的王子殿下‘?”
“没……有。”
“够了。”素世懒得再玩没意义的文字游戏,她把一张厚实的毛毯铺在火堆旁边,“坐下来,脱掉上衣,让我看一下。”
睦顺从地照做,先是毛皮披风和手套,再解开系住长外套的腰带,连同剑鞘、腰包一同卸下,其后是围巾上的玳瑁纽扣,里层垫着鹿皮的护喉甲,羊毛制的绒衬衫。她的手有些发抖,每个动作都很慢,素世耐心地等待着,把她脱下来的衣服粗略叠好放在一边。睦最里面只穿了一件高领的无袖背心,冰原的严寒将伤口冻结,结霜的血液在火光中闪烁。她的血是金色的,和眼睛的颜色一样。察觉到异常,睦困惑地拽了几下,都没成功,想索性用蛮力扯开。素世连忙制止。“你会连皮一块撕下来的,稍微坐一会,等血融化。”
单音节的回应。不远处的帐篷布因寒风发出猎猎声响,山洞里却渐渐温暖起来,明朗的橙色光点在石壁上跳动。几分钟后,素世示意睦抬起手,拉住下摆小心地脱掉衣服,拨开她散落的长发仔细查看伤势。她伤在肩胛骨下面,三道平行的伤口,中间那道从身侧倾斜着延伸到脊椎的位置,伤得最深的地方能看见苍白的骨头,鲜血不停涌动。素世倒抽了一口气,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用干净的亚麻布按压止血。“趴下来。”她拍了下睦的手臂,轻声说。
睦点点头,手肘撑住毛毯缓慢地趴下,长发散在身侧。她真的很瘦,从素世的视角看尤其如此,纤细的背部更接近于骨骼的半透明拓印图。脊椎、腰侧、后颈附近都有零星的浅绿色鳞片,触感像上好的皮革,并不坚硬。素世做完清创,拿出酒,犹豫了几秒,又找出一团柔软的棉布递到睦嘴边。“如果受不了就咬住。”睦含糊地应了声,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对方羽毛般细弱的呼吸。
烈酒浇进裸露的血肉里时睦没有动,也没发出喊声,素世只感到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伤口受到刺激,更多的血涌出来,跟酒水融在一起,在毯子上晕出深色水痕。“再忍耐一下。”素世准备好针线,消毒,按住睦的肩膀,烧红的缝针刺进流血的皮肉里。这一次睦终于喊出声来。她反射性弓起背,徒劳地想从那根尖利、让她痛苦的银针中逃开,右手不停抓挠地面,尾巴抽打她后腰。素世得用力按住她才能勉强完成剩下工作。腹部的疼痛依旧没消退,她手指发抖,视线模糊,好几次差点看不清下一针的位置。睦颤抖着,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素世仔细听了会才发觉那是她的名字。“安静点,好吗?”她的手碰了碰睦满是冷汗的额头,摩挲她的脸,手指往前探进嘴里顶在她牙齿之间。“就快结束了,我保证。”
七分钟后,她剪断羊肠线。这时风暴已经停止,一片深海般的寂静,木柴的爆裂声分外清晰。睦继续躺了会,慢吞吞地起来,凌乱的长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她前面也有伤口,因为血的颜色太浅,看不清楚,大多是擦伤和细小的割伤。侧腹下方有面积比较大的淤青,大概有好几天的历史了,不确定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素世凑近细看,睦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去。“你又怎么了?”素世瞪了她一下,不耐烦地把她拽回来,逐一涂上药油。
做完这些,她起身,揉了揉肩膀,这才感觉到强烈的饥饿。下午遭遇了那种事,午饭又吃得很潦草,这会儿是真的饿了。素世拿出餐具,顺手扔进几根新的木柴,火星盘旋翻涌。睦裹在毛毯里缩着身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把换洗衣服弄丢了。”
“这种事不用跟我汇报,我不是你的保姆。“
她指的是遇袭之前搁在地上的行李,现在肯定不能回去找。不幸中的万幸,睦的大部分食物和必需品都放在了她这边,随身携带的只有衣服、被褥、少数干粮和木柴捆。想到这事,素世仍感到不可思议,虽说她确有收纳上的优势,但睦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将能救命的物资全寄存在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那儿?难道说龙裔都是这样的吗?她用靴尖挪了挪木柴,长长叹气。“你穿我的试试看。”边说边找出衣服递过去。
不适合,太大了,与其说是穿不如说是松松垮垮地套在睦身上,衣袖长到几乎能盖住手背。“你凑活一下吧。”素世冷淡评论道,着手准备晚饭。得益于时常停下打猎,食材储备始终充足,她以一种苦中作乐的心态构思晚餐内容,主餐自然是肉食,考虑到天气,炖着吃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包里存了不少永聚岛带出来的香料,此外还有腌制的根茎蔬菜、酱料、突米斯的岩盐。再配上精灵的行路面包,切片面包蘸酱吃特别美味,跟肉汤也很搭。雪块迅速融化,切好的肉在锅里发出愉快的咕嘟声,她盛了一碗给睦,同伴双手接过,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地面。
“Soyo……”她唐突喊道。素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同行者,耐心地等待下文。“我没……”睦咳了几声,接着说,“没把你当成累赘。”
一定要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她不悦地皱眉,但睦的语气很认真,说不定这几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天几夜。考虑到这点,素世并未出声打断。“我没受太多影响,”睦偷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碗沿,“觉得该多做点事。”
你做得倒确实够多。其实她早就不生气了,唯一隔在她和睦之间的也就是那些见鬼的面子问题。素世搅动汤锅,食物的香气充斥了整个山洞。她刚才尝了尝,很满意,香料的味道全都渗进了肉里。特意将兽肉炖得偏软些是对的,不需要过多咀嚼,吃着暖和又舒服。这种肉类似鹿肉,有少许膻味,肉质略硬一些,不过油脂要丰富许多,还带着微妙的奶香气。见睦还没拿起勺子,素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天杀的矮狗做事?”想起前雇主,她仍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你好像也不怎么缺钱。”说着踢了脚睦的皮靴——就算是最愚钝的人都能看出这双靴子价格不菲,别的不说,搭扣居然奢侈到用上了精金。素世很好奇睦遇到过几次拦路抢劫。
“我见过你。”同伴小声说,端起碗喝了口汤,“……好烫。“
“什么意思?”一个糟糕的想法冒出来,“你跟踪我?”
“不是!”睦慌忙否认,“是以前。”
“在哪儿?”
“……烛堡。”
这个地名勾起了她不少回忆,来到费伦后她先去的是深水城,其后就是烛堡。“可我对你没印象。“
“我进不了翠门[1],一期[2]后就走了。“
假如睦说的是真话,她们应该是正好错过了,她在大图书馆里呆的时间恰巧也是一期。能进翡翠之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她更多是沾了母亲的光,实在没什么好称道的。素世记得图书馆内迷宫般的古书和高耸的天花板,搭乘浮碟的侍僧上上下下,有时能听到被海水淹没的地下洞穴里传出古怪的哭泣声。在大图书馆内阅读的时候,两名不苟言笑的宣扬者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素世理解他们的戒心和忠诚,这些僧侣几乎是把知识当成了一种宗教。还有雄狮之路尽头的宏伟城门和烛堡举世闻名的“入场礼“,“你捐了什么书?”她问睦。
“日记。”龙裔金色的竖瞳眨了眨。“栽培记录。他们翻了好久。”
栽培记录。素世差点笑出声来。怪人,她在心里想。
她将餐具和锅洗净,脏水泼到洞外,重新固定防水布,接着拢起洞内的土盖在火堆上——木柴烧得太快,让它们在土壤里闷燃能提供更持久的暖意。山洞一下子暗下来,透过土壤能看到呼吸般闪动的橙色火光。素世摸索着铺好毛毯,把两个人的床铺拼在一起,再把外套和乱七八糟的衣服也堆上去。睦揭开被子,小心地在她身边躺下,“你会冷吗?”她悄声问。
没有回答,素世感觉到了睦摇头的动作。她似乎想靠得更近些,但最后只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晚安。”同伴小声说。
“晚安。”
睦没几分钟就睡熟了,素世能听到同行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继续被腹部的疼痛折磨了一会,盯着上方黢黑的岩壁,缓慢地吸气、呼气,持续这一过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汽在空气中渐渐消失。差不多到深夜零点,她终于开始做梦,梦境分外清晰——这是精灵血统的坏作用,仿佛脑海里的另一个微缩现实。梦最初的场景是深水城的雨天,融雪月[3],泥泞的街道,雨水打在窗台上的声音无比嘹亮。母亲满不在乎地把房子卖给了贸易区的商人工会,拉着她登上了开往永聚岛的船只。当然不是直接去,两人先搭乘人类的商船去了月影群岛,再由北地岛的日精灵和海精灵负责将她们送往目的地。永聚岛厌恶人类世界,且距离费伦足有一千八百英里之遥,强大的魔法力量、精灵海军、洋流和风暴重重看护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随时准备将没受邀请贸然前往的无礼客人变成无痕海底的亡魂。
精灵的造船工艺远非人类能及,这艘船还有魔法加护,航行起来十分平稳,可她的晕船症状却始终无法缓解。眩晕、恐惧、呕吐,吃不下饭,半夜惊醒。母亲喂她一种加了奶的甜酒,她偷偷攒了半瓶,以便能在白天入睡。白昼的海面太亮,也太宽广了,苍白的天体在海面分裂出成千上万个太阳,一个晃动的地狱。晚上要好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古铜色的积云,桅杆顶端遥遥俯瞰的满月,像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睛。
现实中航程仅持续了不到一周,梦里却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直到她因为生物钟准时醒来,闻到山洞和泥土的气味。噢,对,她在该死的冰原里。闷燃的木柴早就熄灭了,但床铺里依然暖和,她发现自己是抱着睦睡觉的——像抱毛绒玩偶一样把睦整个搂在怀里,脸贴着她的颈窝。这一事实过分有冲击力,她被吓清醒了,素世慌忙松开手,又心虚凑近观察睦的状态。同伴没醒,幸好。睦侧躺着,表情平静、安稳,因为洞穴内昏暗的光线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漠然。就算素世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承认,这确实是一张非常精致漂亮的脸。
是因为龙裔的体温要比精灵高,她离开床铺整理衣着,愤愤地为昨晚的行为开脱,熟睡中会下意识寻找热源再正常不过,不能怪我。反正今天扎营的时候我会睡得离她远一点,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 [1]通往烛堡内部区域,需要特殊许可才能进入 [2]一个十日 [3]五月
5、 第十六天,一座高耸入云的冰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它多半也是米斯特风区和落霜之地的界限。也就意味着,只要翻过这座山,她们就可以跟暴风雪说再见了。素世起先跃跃欲试,结果没到半天就败下阵来。这座山堪比冰雪迷宫,攀登难度极大,有些地方的坡度近乎于垂直,且被光滑的坚冰覆盖,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高山中的大裂谷则让情况变得更糟,这条骇人的裂缝近乎将山体劈开,冰块落入其中,连丁点声响都没发出来。要是不想摔死,她们只能绕路,就算上上下下要多耗费将近两天的时间。上山用了三天,下山还要更久,体力和精力都严重透支,直接导致素世看见那片壮美的冰湖时毫无波澜。
冰湖坐落于山脚,平滑的冰面宛若镜面,倒映出晦暗的天和苍白的云。它是蓝色的,一大片未被污染的蓝色,纯净、洁白、恍惚,仿若倒悬的高塔。可惜素世无暇欣赏景色,不管她还是睦都不想再走哪怕一米了,所以最好快点挖个雪洞出来。顾不上迎风背风的理论,素世随便选了个地方,睦力气要比她大,于是由睦动手,她负责清理挖出来的积雪,先挖出入口的通道,再是略高些的主室。好不容易完成,睦早已累得无法站立,她硬是把她拽起来,拍掉她外套上的雪块,然后尽量整齐地依次铺好防水布、毛毯、被子,一寸寸将睦拖进来。刚钻进床铺下一秒,她就睡着了,睡梦中紧紧抱住同伴——自那天之后她已无数次打破誓言,开始还有所顾及,现在已经能毫无负担地拿睦当热水袋使用。冰山上的夜晚,呼啸的狂风偶尔会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仿佛宇宙即将在她们头顶解体。睦一言不发地握着她的手。在这片冰原里我什么都不拥有,她绝望地想到,我甚至不拥有自己,只有睦。
她足足睡了两天两夜,醒来洞内洒满青蓝光线,天亮了。睦趴在她身边,浅色长发散在雪地上,几只兔子好奇地嗅闻她头侧象牙白的长角。原来是堵住洞口的雪被它们挖穿了。素世悄悄伸出手,两拳锤晕了这些古怪的动物,先前以为是兔子,细看更像松鼠,体形却跟狐狸差不多大。可爱的冰原特产。她费力将睡着的睦拖到一边,带着少许恶作剧心态把她的被子也叠到睦身上,钻出雪洞做饭。很久没有鲜肉送上门了,实在令人感动,她怀着慈悲之心剥了这两只“兔子”的皮,将它们连肉带软骨剁碎,揉成丸子,加胡椒煮成热汤。回去时睦还没醒,等到中午,那团层层叠叠的被褥终于抖了抖,露出一个浅绿色的脑袋。睦头发乱糟糟地爬出来,素世递去木碗,她问也不问就埋头咀嚼。五分钟后清醒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又委屈地问是谁把她的东西吃完了。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睦依旧有点茫然,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她过来。同行人脸上有轻微的冻伤,主要集中在额头和眼睛附近,素世用力揉睦的脸,仔细涂上药膏。她早先下山的时候好像还扭到了脚,素世脱掉她的皮靴确认情况,扭伤的地方看上去没事了,只是还有点浮肿。
“会痛吗?”
“痒。”
同伴不安分地挪动身体,素世拍了下她的小腿。“以防万一还是处理一下吧。”她侧过身寻找治疗扭伤的药油,睦却忽然凑过来,捧住她的脸,张嘴往她耳根哈气。精灵的耳朵很敏感,素世吓了一跳,拼命忍耐着才没抬手给睦一耳光。“你干什么!”找到机会,她一把将同伴推开。
“流血了……”
“风吹的,别大惊小怪。”
睦没再回话,重新穿好靴子,拿起背包钻出洞外。今天她们不会动身,同伴想趁天亮修好损坏的手弩,爬山途中一个零件断掉了。这里当然没有天杀的武器商人,睦只能就地取材,她用冰块敲碎野兽的大腿骨,再用刻刀一点点打磨形状。睦很擅长这类手艺活,晚上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就用雕刻打发时间,材料是背包里一块锥形的原石——明亮通透,上千道波纹于其中交错,好似极地夜晚绚烂的天空。素世从没见过这样的矿石,她猜只有龙裔知道在哪里开采。古老的卷轴记录龙裔与龙族由龙神艾欧一同创造,两者血脉同等古老,能向上追溯到世界之初。现今泰半史书遗失或被毁,衍生出的说法也纷杂凌乱,难以从中理出清晰脉络。然而大多数费伦人都认同这一种族傲慢且残暴……前者素世不做评价,但残暴这词确实与睦相距甚远。睦不爱说话,没太多表情,不会像她一样轻易地被卷进某种情绪里。就算是她快要被无力感压垮的时候,睦也依旧很平静。素世不确定这是个人抑或种族特质,说到底,她对睦称不上是有多了解。
“他们都会做这些吗?”
“什么?”
“你的族人。”素世指向同伴手里的刻刀。
睦茫然地摇摇头,“不会。”
“你们不住在这里,对吗?”
“嗯。别的位面。”
“愿意讲讲你的族人吗?”
这句话让睦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中,她低头捏着刻刀,过了很久才开口回答。她的句子不连贯、跳跃,素世必须依靠想象力在孤岛般的单词间架起逻辑之桥。根据睦的说法,龙裔有很强的荣誉和氏族归属感,他们的社会法条严苛、秩序井然,氏族远高于家庭和个人——这是在与龙族的漫长战争中逐渐形成的。自诞生至今,龙裔与龙族矛盾不断,两者对种族起源的叙述也大相径庭,龙族认为龙裔是不上不下的半成品,只够格当奴隶,龙裔则把龙族当成肮脏、黑暗的野兽看待。他们认为自己是更优越、高贵的存在,所以也蔑视其他种族,尤其是人类。
“他们很多都不愿意……”睦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人的样子。”
素世感到好奇,顺着问下去,“那你算是例外?”
“有个……”睦停下寻找词汇,然后说道,“朋友,说要学会适应对方的社会。”
“很正确的建议。”
零件完成了,嵌进手弩里刚刚好。睦转头问她,“精灵呢?”
“永聚岛的日精灵也很高傲。”
“永聚岛?”
“是的。”
“别人能去吗?”睦明显很感兴趣。
素世皱起眉,“理论上能,但很难,比烛堡的‘入场礼‘还要难上差不多一百倍。要有岛上居民的介绍,还要经过女王的许可,贸然靠近的话法师会把你轰得跟浮游生物一样碎。”再说了,要是没精灵领航,你连路都找不着。
“你……”
“我不行。”
同伴失望地垂下眼角,素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是半精灵。我的父亲是人类。”
短暂的沉默。睦睁大了眼睛,“一点也不像。”
“你怎么定义像和不像呢?”
精灵王庭有海精灵和月精灵,木精灵也能得到欢迎,他们对亚种精灵很宽容,可前提必须是“精灵”。半精灵到底算什么呢?流着一半人类的血,肤色发色也和他们全不相同。因为有母亲在,永聚岛的精灵族对她都很友好,他们的态度带有暗藏的欺骗性质,曾让她产生不合实际的错觉:只要付出足够的努力,她就能在真正意义上得到接纳。素世拼命学习魔法、狩猎技巧、音律,以及其他她该学习的一切,时间慢慢过去,她的努力得到了相应回报,当初的热情却在一点点变冷。那群傲慢的精灵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能在这儿生活全靠母亲的地位,不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不会承认我是族群的一员,只会拿我当“母亲带来的女儿”看待。明白这点,素世离开了精灵的国度。
次日清晨,她们再度出发,光溜溜的鞋托在山的另一面成了负累。踏上结冰的湖面时睦全无防备,结果一个用力不当脸朝下摔倒,险些滑到湖中心。素世起先愣了一会,接着捂住肚子大声笑了起来,“你没事吧?”她假惺惺问了一句,走到睦身边时还在笑。“喂,别老趴着!”她拽睦的尾巴,抽出匕首割断她鞋托的绑绳。睦好一会才起身,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沾着雪粒。同伴埋怨地看了她一会,拽紧背包肩带生着闷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是不计较这类意外因素,落霜之地的这一面其实非常好走,阻力小,大部分都是平地,间或能望见小冰湖和蜿蜒的冰河,像失落的宝石。有一次睦发现了一条被冻住的鱼,有几分像鳕鱼,身躯凝固在向右摇摆的动作里。素世用匕首凿出冰块,将它放进锅里融化,那鱼居然还挣扎了一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它的味道鲜极了,肉嫩得入口即化,只加盐就很美味。她们喝完了汤,差点连骨头也没放过。
一整天天气都很好,见不到厚重的积云,只有些许浮动着的絮状云彩,宛若半透明的纱巾。纤薄的云层在湛蓝的天顶飘动,冰层忠实地呈现出它们的倒影,令素世联想起雨后金光闪闪的池塘。今天光是上午她们就走了三十里,有以前的三倍那么快。
6、 她们一路往东南方向走,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山峦蓦然消失,积雪也在减少,冰最终代替了岩石。冰块是这儿唯一的居民,在一望无垠的土地上自由生长——它们不是被塑造,而是凭借自身意志生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一路上素世见到透明的深坑、锐利的小型冰山,有些冰会长成树的样子,倒伏、歪斜、张牙舞爪的树,另一些则毫无规律,狂野如固态风暴。越往深处,路上的陷阱就越多,由于光线原因,要走得很近才能注意到那些不起眼的冰缝。小冰缝会出其不意咬住人的脚踝,使人失衡,遇到大冰缝的后果则要可怕上千百倍——其中最大的堪比裂谷,深不见底的蓝色缝隙里藏着深渊的国度。以及无数被厚冰覆盖的河面,凑近冰层能听见朦胧的水声,水的亡魂,失落在坚冰中梦一般的回响,来自千万年前、世界诞生之初的河流。
这里没有影子,没有声音、视线,甚至不存在时间,落霜之地南侧属于永恒的正午。她们仿佛不是在行走,而是在漂浮,脚不沾地,陷在万花筒般的幻觉里。为防意外,素世用皮绳分别系住她的左手和睦的右手,假如有人不小心落进冰缝,另一人能够及时拉住……最坏的情况,两个人都掉下去了,那么至少她们是一起死的,不会留下某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恐怖的蓝色地狱。
晚上她们偶尔会搭帐篷,但更多是就地寻找冰洞,这地方从不缺少类似地形——看起来很像费伦的钟乳石洞窟,数不尽的冰棱悬在高阔的拱顶上,和地面石笋般的冰块相互接合,堪称奇景。洞里的冰太坚硬、太古老了,就算她们点起篝火也丝毫不会融化。它们确实有资格蔑视一切,冰壁映出火焰的倒影,有如张扬的嗤笑姿态。这几天素世一直在做踩空的梦,梦见自己跌下冰缝,满身冷汗地惊醒。有时睦还没睡着,会凑过来抱住她。她用力回抱对方,睦后背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隔着衣服能摸到轻微隆起的疤痕。她需要睦来保持理智,在虚空中找到某个坚实的锚点,她需要睦的体温、气味、声音。
“Soyo,” 吃完饭后睦向她搭话,“还要画地图吗?”
“只是打发时间,又没别的事情能做。“
今晚的菜单是兽肉火锅和睦带来的小方块,压缩食物充分涨开后很顶饱。其实素世更想要蛋、奶和新鲜蔬菜,现在这样吃实在称不上是营养均衡。她放下笔,瞥了睦一眼,不假思索地问道。“你又不是精灵,为什么要刻八芒星?难道龙裔也信仰柯瑞隆?”
睦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素世没听清。她认真端详膝盖上现有的地图,“可能方向还要再往东偏一点……不会太远了,再走一周左右应该能到冰之海的海滨。”吃的倒还足够,就是不确定抵达后能不能使用法术,走了这么久却完全感受不到魔网,是否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然后怎么办?”睦忽然问道。
“什么怎么办?”
“离开后。”
素世愣住了,她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啊,走出冰原之后……传送陷阱彻底毁了她的步调,回到费伦,等待她的是一大堆要处理的事。睦肯定也有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们应该分别,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了。能脱困毋庸置疑令人高兴,她却说不出话来,她从没想过会和睦分开。从第一天到现在,都差不多有一个月那么久了……
“我不知道,”坏习惯又犯了,她开始不自觉地按压左手食指的关节,“又不一定就能走出去。”
睦“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雕刻,同行人的脸有一半以上都埋在了阴影里,看上去离她极其遥远。这会是睦对待离别的方式吗?假装事情不会发生?她的手灵巧地在矿石上凿出细小的凹陷、柔和的折角,手动的时候,轻盈的影子也跟着一起颤抖。睦的手骨节分明,苍白的手背上浅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素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睦少有情绪波动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意志坚定,讨厌屈服,而是构成她性格的因素里有某种不易察觉的消极意味。素世忽然觉得很难过,这种情绪来得全无章法,她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她从睦那里得到了许多支撑,可若是真的分开,睦失去的大概远比她要多。
那天她们睡得早,起得晚,中午才出发。下午要面对的一段路翻过冰山以来最难的,她们跋涉过冰缝的脆弱边缘、冰谷、断裂的冰河,到晚上,睦困得太厉害,睡着了,就在迈步的过程中、保持站立的状态失去了意识。素世感觉手腕上皮绳一下子被扯紧,差点也跟着摔倒,随后听见了人体撞击冰面的沉闷响声。她急忙走回去抱住睦,拍她的脸,晃她的身体,睦没有半点反应。素世只能在这附近支起帐篷,她简单煮好晚饭,喂睦喝了一点汤。要睡觉时睦好像说了些什么,素世靠近后却只听到几个残损的音节。
后来冰慢慢变得平坦,古怪的形状也消失了,好像它们正屈服于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再到第六天,她们进入冰原后的总计第四十一天,素世看见了海岸线——蜿蜒、曲折,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海岸线,尽头和天空遥遥相接。更远处,浮冰犹如破碎的甲壳缓慢飘动,壮阔的冰山傲然挺立在海天之间。
她理应惊喜,觉得得到了解脱和救赎,可实际体会到的只有茫然和一种很惬意的麻木。到这儿,脚下的冰层仅剩七八英尺厚,踩上去能听见清脆的脚步声,以及海水流动的声音。手腕忽然一空,素世反射性回过头,发现睦解开了皮绳。她从背包里取出传送术卷轴,摊开递到她面前,依旧是一片空白。
“Soyo。”睦喊她的名字。
她有点想笑,实际上也笑出来了。“你饿不饿,”她问,“想吃什么?”
也没多少选择,相比食物,更快告罄的是木柴,只剩下了一两顿的分量。素世把全部柴火都点燃了,还淋上了油脂,火焰蹿得老高,灰黑浓烟滚滚涌出。她很希望脚下的冰层就此断裂,好让她们永远地迷失在灰蓝色的海洋里。睦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黯淡的阳光在她身后拉出细长模糊的影子。
她靠在睦肩膀上短暂地睡了一觉,没梦见任何东西,醒来时不知是否是错觉,她似乎看见了海平线上有一个白点。素世迷茫地眨眨眼,继续看了一会,才迟钝地注意到那并非她的妄想——真的有什么在向她们靠近。她本能地握住睦的手,“小睦,你看到那个了吗?”
“嗯。”睦肯定了她的猜想,“船。”
是一艘双桅的纵帆捕鱼船,十几分钟后,一艘小船被放下来,船身涂满了漆黑的焦油。架船的是两个强壮的水手,留着络腮胡,有北地口音。等到靠岸看清她们长相,其中一个大声叫嚷起来,“诸神啊,精灵和龙裔!”
更年长的那位跳上岸,手里紧紧握着尖利的鱼叉,上下打量她们。“你们到底……”
“我们是从落霜之地过来的。”太久没遇到人了,素世需要先回忆一下和人说话的感觉,还好她向来擅长这些。“中了地下城的传送陷阱。”
水手眼中的戒备稍稍褪去几分,留意到他的目光转向了篝火,素世又补充道,“这是最后的了。”
听到这话,他总算点了点头。“先上来吧。”
船上落下一架绳梯,素世先上去,其后拉住睦的手帮她登上甲板。两人刚一露面水手中就爆开一阵阵惊呼,大多数都是感到好奇。这条渔船满载猎获,有条鲟鱼几乎占据了甲板三分之一的面积,在网绳里拼命挣扎。“你们来得还真巧,我们正准备回去,结果瞭望员发现了篝火的烟。”从仪态和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判断,这个人是船长。
“很感谢你们的帮助。”她拉住睦的手。
“不客气,进来说吧。”
她们被带去了船长室,随行的还有个牧师模样的人,高高瘦瘦,长袍上绣着密斯特拉[1]的七星圆环。几分钟后厨师送来了装在瓷罐里的鲜鱼汤和面包,鱼汤味道辛辣,冷天吃刚刚好。素世再次道谢,将她们的经历大致叙述了一遍,船长和牧师认真听着,不时对视一眼,脸上流露出惊奇的表情。
“事实上,”牧师模样的男人说道,“船上有个魔法装置,能把你们送回去。”
“可这地方没有……”
“没有魔网,对,”男人在袍子上搓搓手,“但是有原生魔法,哪儿都有原生魔法。我们在这儿用来连接施术者意志和魔法原料的是……该怎么说呢,魔网的幻影?这是女神的恩赐!限制诸多,不过用处更大。”
“我们只需要一点来激活卷轴上的法术。”
“简单,这能办到。”牧师满口答应,右手却仍在揉衣服,脸上并不是热心人会有的诚恳笑容。素世忽然反应过来。真该死,我差点忘了这种古老的交易游戏,她讽刺地想,“你们需要多少?”
牧师报了个数字。
“成交。”
魔法装置在船长室对面的储藏室里,牧师操作过后朝她们打了个手势,素世依然没有能使用法术的实感,卷轴却有了变化:随着蓝紫色光芒闪过,隐形的咒语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出来。牧师耸耸肩,为难地说,“你们的卷轴有点……呃,破了,”不只是“有点”,经过这么多天跋涉,它还能保持大致形状已经很了不起,“会有影响,不小的影响!也许会把你们传送到不同的地点,而且装置也不算稳定,经常偏离,有一次还把我们送进山里……”
“谢谢,”素世连忙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
“哦,好的,好的。 ”
他给门留了个缝,显然对她们有所戒备,素世并不在意。她走到睦身边,想开口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睦摇摇头,把某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触感坚硬,能摸到复杂的棱角。素世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也明白了睦即将做的事。“小睦,”她急切地说道,带上了请求的语气,“稍微等一下,不要那么急,我还没……”
睦吟诵咒文的声音并未因此停止,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后,一道炫目的亮光蓦然吞没了她。 —— [1]魔法女神
7、 一年后,因为要帮母亲办事,她再次来到博德之门。去年的花期月[1]下旬,她被传送到博德之门下城区附近的树林里,身边空无一人,一位好管闲事的焰拳帮了她。素世迅速和母亲取得联系,接着去了趟月影群岛,今年夏潮月[2]才重新回到费伦。这年恰巧是闰年,仲夏节和盾会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街道行人摩肩接踵。素世懒得凑这份热闹,索性躲在酒店客房看书,餐食则让老板送进房内。
四年一度的盾会是哈普托斯历法[3]上的大节庆,而博德之门作为以贸易闻名的繁荣港口城市,自然也吸引了无数商人和旅行者,形形色色的种族随处可见:矮人、精灵、半身人,有次一个提夫林出现在下城区,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偶尔看书看烦了素世会坐在窗边对街道发呆,她住的旅店很有名,且坐落于繁华路段,不远处就有市集。仲夏节前一天的黄昏,几个龙裔谈笑着走进对面的酒馆,费伦的龙裔,清一色的蜥蜴头,素世失望地移开视线。
盾会像梦一样过去,素世受邀参与了几场酒宴,部分为她本人,另一些则是作为母亲的代理。热气腾腾的巨型鸽肉馅饼、烤鹿肉、蜂蜜柠檬蛋糕,泡沫溢出的麦酒杯在席间来回传递,歌手唱个不停,吵闹,令人厌烦。晚上回到旅馆,她会不受控制地梦到在冰原度过的四十一天,那段时间似乎在某种意义上永远地改变了她。睦的礼物放在床头,素世半夜惊醒摸到,发觉它竟然是温热的。她拿起仔细观看,原石被雕成了精致的装饰品,逼真的橡树枝叶缠绕着八芒星,中间有重叠的积云和鸟的剪影,挂在法杖或腰带上都很合适。此刻挂饰正在发光,晦暗的亮光,如同盛夏密林中摇曳的光斑。素世揉揉眼睛,以为是睡糊涂了。
次日清晨,她去武器店取定制的弓弦和匕首,回程在一家小酒馆解决了早饭。刚出门,有人叫住了她,“长崎小姐?”喊声清亮优雅。她回过身,首先看见的是那人头侧漂亮的角,更偏灰的白色,像鹿角一样有细小的分叉。龙裔,蓝色长发,金色双眼,不是睦。“你好,请问是长崎素世小姐吗?”
“您好,”她不自觉用上了敬称,“请问……”
“失礼了,我的名字是丰川祥子。”对方上前几步,露出干净的笑容。她颈间挂有圣徽,身上的银灰色铠甲异常精细华丽,胸前图案用水晶镶成,是新月和一只戴着白甲的右手。套在铠甲外的长袍用金腰带系住,披风也是同等色调,银线织就的花纹熠熠闪光。“我的队伍需要一名法师,你有兴趣吗?”
“队伍?”
“是的。我在组建一支冒险队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告诉我,你在法术方面有很高的造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 [1]六月 [2]七月 [3]目前费伦广泛采用的历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