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norabimus
喵祥西部pa
若叶睦正午十二点去警局,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满是碎石灰尘、遍布车辙印的道路简直要被阳光烤焦。她掀开警局布帘,只见两个别着警徽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在长桌后玩德州扑克,不时挥手赶走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
“小姐,你有事吗?”
“我找人。”
她简短地说出必要情报。两人先是沉默半晌,之后面面相觑,干巴巴又轻浮地笑了几声,有点类似于你发现某人屁股上沾了冰淇淋渍后又决定不告诉对方后和朋友交头接耳的那种偷笑。几秒后,他们放下扑克站起来,“小姐,麻烦你等一下,我们有位同事比较擅长处理这类‘失踪’案件。”
也没别的办法,睦只好照做,她拉出一张嘎吱作响的皮质折叠椅,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张贴的悬赏令。三分钟后,那个负责失踪案的倒霉蛋如期出现。“你好”,这是个漂亮(睦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漂亮”这个词形容警察)的年轻警官,金发,警徽别在右侧的西装马甲上,纽扣间能看见金光闪闪的怀表表链。“我是三角初华,您......”
“若叶睦。”
“好的,睦小姐,听说你要找人。那个人的名字是?”
“祥。”
“祥......”初华复述一遍,用铅笔笔尖笃笃笃地敲着笔记本,“祥......丰川祥子?”
短暂的沉默和互相打量。半晌,睦点点头。初华扯下警徽,收起笔记本,“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她们去了靠近邮局的那家酒馆,二楼,象征性地点了培根炖扁豆和咖啡。空气中有草料和马粪的气味,就算开窗通风也不见缓解,睦觉得这气味八成已经泡进了砖石和木材的骨髓里。她懒得再花心思,不冷不热地用勺子戳了戳一颗软烂的豆子,“你不上班?”
“其实今天我休息,”初华耸耸肩,她把那盆散发出腥味的炖豆推到一边,“那么,小睦(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你说小祥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睦从口袋里取出一沓捆好的信封,解开,“几个月前,祥出了趟远门。”
她说着把最上面的那封递给初华,警官接过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清秀的字迹:
睦
贵安。近来状况如何?
这是我平安抵达后的第一周,无需担心,事情还算得上顺利。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我在旅馆房间给你写信。煤油灯很不幸地坏了,只能问店主借几根蜡烛用以照明,在这般深夜实在令人不安,如有错漏字或词不达意之处还请不要过分苛责。托亲戚的福,我顺利解决了住宿问题,但我会尽快搬出去。长久依赖亲属实在有违我的初衷。
我不确定该怎么跟你描述这座城市,当然很想在信里告诉你这个是好地方,但可惜它并不是......
可惜它并不是,尤其是对一个舟车劳顿的外来者来说。无可避免地,祥子也中了邮政马车的狡猾陷阱,临出发前才被告知先前所缴费用并不包含行李重量,所以你要么“扔掉一部分该死的行李”,要么打道回府。迫不得已,她只能选择前者,跟海啸般摇摇欲坠的邮包挤在同个狭窄空间,晚上睡觉时蜷着膝盖躺在橘黄色的皮革坐垫上,谨慎地揣着左轮枪。路途中,她听同行人聊到周边强盗事迹,抢人钱财,把受害者倒吊在冷杉林里。探出车窗看到荒野里果真有片凄凉的墓地,大中午不禁打了个寒噤。
安顿好之后,她先去了酒馆,问侍应生——一个爱答不理的中年女性,围着印有菱格的花围裙,心不在焉地翻着账单——要了一份鲔鱼三明治。酒馆是栋陈旧的木建筑,很明显害过白蚁,不少地方还留着刺眼痕迹:二楼是住宿的客房,一楼用作餐厅——和所有餐厅一样,油腻、肮脏,充斥着大面积的尼古丁毒雾,不管什么时候进来都能看到有人在用扑克赌钱。这地方显然对外来者没兴趣,祥子也乐得如此,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摊开先前买来的报纸。
到下午三时,一个人走进酒馆。
她被周边的骚乱打断思路,不悦地抬起头,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人的身高。不得不承认,祥子确实有几分惊讶——她认识的人里,素世算得上高挑,但也远远比不上眼前这位。那人穿浅灰色外套,戴了一顶装饰着缎带的宽檐礼帽,紫色短发、印花领巾,先在酒馆转了一圈,跟所有人都热情地打招呼。祥子疑心对方是否真认识这些人,她总是倾向于怀疑的双眼从中只看到过剩的表演欲。
那人最后在她面前坐下。
“别的地方还有位置。”外来者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你又没买下这张桌子,那我就要坐这儿。”不速之客眨了眨那双红眼睛,用孩子发现新玩具的兴奋语气说,“新来的?我是祐天寺若麦,可以用姓,也可以用名称呼我,随你的便。”说着又上上下下打量祥子一番,指指她手中报纸标题,“你想去淘金吗?”
“想必和阁下无关。”
“别这么冷淡嘛,淘金需要资本,三百美元算是足够,但有五百美元肯定更好。”祐天寺挥手招来侍者点了雪茄和啤酒,在鞋边擦燃火柴,“你像那种有钱却不想用的人,现在一定在为资金苦恼,我说错了吗?”
祥子的沉默如同某种示弱的标志,祐天寺笑了起来。她摇头晃脑地吸了口雪茄,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我有个剧团,需要人帮我打理大小事务,你会西班牙语吗?”
“当然。”
“那太棒了,一周五美元,好吗?喏,名片。”
祥子放下报纸,“恕我冒犯,你看上去不像这种慷慨的人。”
“只是投资,将来你真的找到了金矿,利润要和我四六分。”
她毫不掩饰地皱起眉,仔细观察祐天寺的脸,对方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喝了口啤酒就开始玩鞋后跟马刺的滚轮,和每一个新走进酒店的人打招呼。差十分钟四点,又一场赌局结束了,赢家放声大笑,把一大把因汗水变得湿软的钞票塞进口袋里,留下满脸怒容的输家扬长而去。祥子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制圆餐桌。
“如果你还能负责吃住,我会把这件事纳入考虑范围。”
“成交。”
……她确实拥有一个剧团,这不是谎话,想了一晚之后我决定接受她的邀请,毕竟如果要一个人生活下去,我大概也找不到更好的起点了。最重要的是先付出行动。
抱歉,我困了,先写到这里吧。日后的情况第二封信再详谈。
祝好。
于暂住的旅店客房。你永远的朋友 S.T.
“这个叫祐天寺的人你有印象吗?”
初华自然知道睦是在向作为警官的自己提出问题。“不……不过我也没法断定。”
她接过后几封信,全神贯注地开始阅读,看样子,涉事未深的祥子确实掉进了祐天寺的陷阱中,可从信的语气判断,初华并不认为祥子对这个人有厌恶或憎恨的情绪。她在信中抱怨祐天寺给她的工作量简直离谱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看在上帝份上,一周五美金还能算是不错的报酬,可这见鬼的剧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本以为只需要负责后勤一类的事务,根本没想到这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祐天寺把所有事情都推给祥子,两手一摊当一个什么都不管的甩手掌柜,一周至少有五天不见人影——就算这样,她仍信守了当初的承诺,没拖欠过工资,也保证了员工的衣食住行。祥子原先和五个人同住一间,后来祐天寺把她单独拎出来,安顿在了自己房间上面——也即意味着是个阁楼:老旧、没收拾过,堆满杂物和旧戏服,遍布蜘蛛网,一不留神就会撞到头顶低矮的房梁。可即便如此,也比和杂技演员六人一间要好上太多。“他们在玻璃罐里养蛇,还养毒蜘蛛!”祐天寺曾经张牙舞爪地吓唬她,“你不会喜欢的。”
有天晚上,祥子正要睡觉,下面突然传来敲地板的响亮声音,她吓了一大跳。不等应答,祐天寺已经爬上楼梯,推开了隔板,“我想请你帮我个忙。”祥子狐疑地点亮煤油灯,正好对上那张略显困扰的脸。祐天寺站在爬梯横杆上,手臂撑住地板,难得扭捏地揉搓着发尾,“他们......我是指我的父母,总是说我写信太粗糙了,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一段时间内,周围鸦雀无声,仿佛一片温暖的静水,只有风和翻动纸页的细碎摩擦。睦看不惯初华一字一句都要细细品味,不由分说抽回她手中信件,把另一封递过去。“看这个。”
初华有些泄气,但也只好依言打开信封:
睦
我想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事情起因于五月中旬。那天一场演出顺利结束,祐天寺难得有闲情雅致邀请祥子一起去酒馆,后者也同意了。两人点了炖菜、肉桂苹果派、烤肋排,以及加冰的波本威士忌,在二楼包间一直无所事事地消磨到晚上。九点,天彻底黑了,这附近的路没有照明,幸好老板愿意出借煤油灯。祐天寺有点喝醉了,皮靴夸张地敲打着满是沙尘的路面。
“喂......喂,你能不能别老是这样!”她突然喊道。
莫名其妙。“我怎样了?”
“老是垮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你钱一样。”祐天寺气鼓鼓地说,“我欠你钱吗!”
祥子翻了个白眼,决心不予理会。可祐天寺还不愿意就此打住,“你不是才十六岁吗?”
“对,比你年轻多了。”
“你这人......哎哟!”
随后是沉闷的撞击声,祥子回过头,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
“我好像被人绊倒了。祥子,拿灯过来。”
“是醉汉吗?”
她走上前,灯光照亮了碎石路和几株枯黄的野草,两人立刻注意到了地上蜿蜒的红黑色血迹,血迹尽头是个横卧着的人——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穿牛仔常穿的皮夹克,破破烂烂的领巾,领口敞着,血从胸口的枪伤汩汩流出。祐天寺一个激灵弹起来站直,“真晦气!”
“还活着呢,”祥子探了探那人鼻息,“应该是伤到了肺叶。”她抬头看祐天寺,“把他带回去吧。”
“什么?带去我房间?”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的阁楼塞得下三个人?”
祐天寺撅起嘴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最后还是同意了,她个子高,力气也大,根本用不着祥子搭手。“你怎么弄成这样的,”回到住处给这名陌生男人做过简单的处理之后,剧团长怪声怪气地说,“哦,我知道了,跟人决斗了,是吧?没本领还去做这种蠢事,纯粹是活该。”
伤员艰难地动了动,嘴里涌出血泡,红色唾沫滴滴答答地淌过下巴。祐天寺见状扭头看祥子,“你看吧我就跟你说过,这人活不了多久了,你还要......”
“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金......”
模糊不清的音节从男人口中冒出,她们同时闭上嘴。祐天寺先做出反应,“你说什么?”
“金......子,我的......五十万……还没......。”
“在哪里?”祥子很快接上。
男人艰难地指了指马甲内袋,“......发发慈悲......”他断了气。
寂静,火焰在灯罩内发出微弱的爆裂声,接着一场争分夺秒的竞速开始了。祐天寺和祥子同时去掏男人的衣服内袋,祥子碰到了纸张皱巴巴的边缘,这是张对折的信纸,半边已经被血染透。她的手和祐天寺的指节撞到一起,谁都不肯松开,两人如同针锋相对的斗牛士,在这片面积不超过五英寸的竞技场上展开了互不相让的角力。祐天寺一边加重指间力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不是交给我保管比较好,丰川小姐?”
论力气她肯定没法和祐天寺相比,祥子另有打算。她微微转动手腕,迅速往右边一扯,不堪重负的纸张立即被撕成两截。趁祐天寺还未彻底消化惊讶的情绪,她飞快把纸上内容看过一遍,接着揭开灯盖,毫不犹豫地把碎纸扔进闪烁的火焰里。
“什......你发什么疯,”祐天寺难以置信地大吼,“这样我们谁都拿不到那笔钱。”
“也未必,”祥子伸出食指敲敲太阳穴,“我记住了。”
祐天寺的眼睛只闪烁了一瞬。她的脸色随即阴沉下来,“我怎么确保你会告诉我那另外半张纸上的真实内容。”
“在我看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我们最好互利共赢,不是吗,祐天寺小姐?”
“你是狗吧。”
祥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
“去你的。”
祐天寺拽了张椅子坐下,椅子腿拉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她直接把穿着皮靴的脚搁在书桌上,摊开剩下的半张字条仔细研究。见状祥子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她后退几步,靠着墙回忆刚才记住的内容,纸上用了暗号——考虑到金币的数目庞大,这种程度的慎重是理所当然的。外来者交叠双臂,习惯性用指腹敲击手肘,纸面上那些古怪的记号如青蓝色残影般于眼睑内侧一一浮现:
☉Γ☉♆☉♅├∏Φ↑☽ ├∏♃☽├☉☉♅├∏↓↑Γ∥Ξ♅ ∥♅Ω☉☽├∏☉├↑Ξ△☿├↑♅☉
算不上是复杂的谜题,英文中最常用到的字母是e,因此不妨假定出现8次的☉代表的就是e,她在脑海的稿纸上飞速计算。除此之外,├∏有四次重复,其中一次是和☉连在一起的,这三个字母理应是组合在一起的单词......毋需赘言,“the”自然是概率最高的选项,那么├和∏的真面目也就呼之欲出了。这既然是揭示藏宝地的密码,其中多半会有数字元素。考虑到这点,├∏有极大可能是作为3以后序数词的后缀。它孤立那三次,想必一次是作为结尾,而另一次则是同时用作首尾。对于后者,根据字符数和已知排列,不必多说,thirteenth是唯一的答案。
这么一来就顺利解读了接近一半的内容,剩下的谜面是:
EΓe♆e♅th Φ↑☽ Thirteenth ↓↑Γ∥Ξ♅ ∥♅Ωe☽ the t↑Ξ△☿t↑♅e
第一个单词再明显不过是eleventh,再用新判断出的字母代入相对应的符号......祥子轻蔑地笑了一声,剩下的就是填字游戏的范畴了。第十一行,第十三列,在墓碑下方。问题关键在于,这个见鬼的墓碑到底在哪儿?她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瞟了瞟祐天寺,剧团长若有所思地晃着椅子,过了会忽然大笑起身,把字条扔给了祥子。“你自个儿看吧。”看来她顺利得出了解答......是啊,祐天寺向来很聪明,只是从不肯把她的聪明用在正经事上。“欣嫩谷?这是某种宗教上的隐喻吗?”
“不,只是个暗号,而我碰巧知道地点。”
“你倒是不怕我 ‘碰巧’也知道。”
“得了吧,你这种放着好日子不过发神经出来讨生活的大小姐能知道就有鬼了。”祐天寺朝她扮个鬼脸,“现在一半一半,看来我们只好合作咯。”
“我本来就是这么说的。”
祥子冷冷扔下一句话,准备回阁楼,谁想到正要推开隔板时祐天寺猛地拉住了她的脚踝。还不及反应,剧团长一使劲把她整个人拽了下来,祥子只感觉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经是在祐天寺的床上。“今晚你睡这。”她赌气一样地说。
“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怕你再耍心眼......以防万一。”
说着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也跟着躺上床,还不停让她再往边上过去点。祥子被堵到墙沿,不得不夹在祐天寺和层层叠叠的被褥之间,以第三人视角来看大概跟被压扁的三明治内馅没多大区别。她恍惚间觉得闻到了白葡萄酒、苦橙和安息香的气味,但此时此刻实在没心情就此发表看法。
“你要不要量一下这张床有多大!”祥子愤怒地抗议。
“那就挤挤,睡觉!”
然后是最后一封信。
睦
我会出去一段时间,以后不会再给你写信,也请你不要寄信给我。你毕竟也十七岁了,别再整天盯着那片果园(说来也巧,我现今所在的旅馆外就有三棵无花果树),出去走走怎么样?欣赏不同的风景、转换心情、跟别人建立联系,旅游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务必当心劫匪。听我的同伴说,因交友不慎在旅途中死于非命的人数不胜数。
还记得我十岁生日那天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请代我向旧友问好。
你的 S.T.
听到脚步声传来,侍应条件反射性朝门口张望,“两位。”他对柜台喊。
“不是来喝酒的,”初华取出怀表看了眼,“有约。”
“谁?”
“八幡。”
这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做了个古怪的手势,初华朝他扔去一枚硬币,男孩灵巧地接住,开心地朝二楼努了努嘴。她们随即上楼,很快找到指定房间,来之前路上初华曾给睦做过简单的介绍。据她所言,八幡海铃是一位赏金猎人,两人在一起盗窃案中结识,先后把不少强盗送上过绞刑架,一来二去自然也称得上熟络。“她多半能帮上忙。”初华颇有自信地对她说。
现在睦推开房门,最先闻到的是枪油的味道,八幡用一根顶端绑着海绵的细木棍仔细拭去弹巢内侧附着着的油污和灰尘,举起转轮从均匀分布的六个圆孔里好奇地打量她们。“三角小姐,好久不见,还有旁边这位......”她放下转轮,“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吗?”
“什!?”
“不是。”
“哦呀,那是我失礼了,”她朝桌边座位打个手势,“请坐。”
睦没跟她客气,毫不犹豫地照办。她拉开座椅,兴致勃勃地盯着桌上的武器:装满子弹的弹带、一把身经百战的Colt M1851、枪管经过改造的“骑兵”、刀柄上缠着牛皮的匕首以及用于远距离狙击的Whitworth M1857。她拿起一枚M1857特有的六边形子弹,对准阳光仔细观察,边听旁边的初华跟海铃絮絮叨叨抱怨,“请别再开这种玩笑了,对小睦来说也是一种冒犯吧。”
“还好,我无所谓。”
警官嘴角抽了一下,表情有几分难以形容,倒是海铃捂着嘴笑了起来。她把养护工具推到边上,腾出空间给她们分别倒了杯茶,“那么,专程来找我是有要紧事吗?”
“事实上……”
——后来回忆这段时间,睦多少会觉得它带有一些梦的特质:不是深夜时分迷幻奇诡的梦境,更接近于午睡时分的白日梦。她坐在旅馆的客房里,窗户开着,日光缓慢滤过沙漏般透明的白窗帘:窗外的树叶、马嘶、浴缸边缘微弱的金色反射……她有些困了,昏昏欲睡地晃着脑袋,感觉身边的初华和海铃就像水面上的倒影。她们在聊祥的事情,睦的思绪在意识空茫的平原里无规则地流淌,交错、折返,又彼此撞击。祥是特别的人,她迷迷糊糊地想,就像天生不分南北极的磁铁,只是纯粹的吸引力。大家都会不知不觉聚到她身边,我也不例外。
“‘欣嫩谷’吗?”海铃把子弹一颗颗按进弹巢,“抱歉,我没印象。”
“连你都?”
“请别着急,虽然无法解读这个暗号,但丰川小姐信中所提‘种有三棵无花果树的旅馆’我大概有点眉目。”
金发警官明显松了一口气,“今天出发方便吗?”
“啊!”睦终于睡醒了,“我也去。”
“小睦?”初华皱起眉,“可是......”
“我要去。”她宣布。
警官和赏金猎人合计一番,约十分钟的讨论过后,一行人的行动方针大致敲定。从目前位置到祥子所述旅馆骑马需要一天两夜,期间海铃负责带路,睦则跟初华同乘一骑。路途遥远,为防有意外情况发生,海铃借了睦一把左轮。赏金猎人把女孩带到旅馆后院,教她诀窍后指了指墙边一个空的铁皮罐子。“其实很简单,你不妨试试看。”睦掂量着手上沉重的铁块,反复把玩转轮和击锤,举枪时却把枪口却对准了远处一栋废屋。她不假思索地扣动扳机,子弹冲出枪管,如同一条呼啸的飞蛇:打碎窗玻璃,横穿一楼卧室,在短暂又漫长的旅程后狠狠撞进了小镇另一头某棵苹果树的树干里。由于巨大的冲力,还未成熟的青涩果实纷纷掉落,一只躲在枝桠间休憩的猫发出了几近刺破天际的尖厉叫声。
“你知道吗,”祥子抹掉脸上的水珠,“我觉得和你同行真是蠢透了。”
“那不如把字条内容告诉我然后打道回府,这样就不用相看两厌了,大小姐。”
凌晨四时十五分,不确定,祥子是从星星的高度推断的。空气像一团墨蓝色的流体,把冰冷的浅滩、山麓和平原全部包裹在里面。她们骑马路过一个废弃的村落,分辨不出名字,根据残破的标牌只能勉强看出首尾的G和K。四周遍布焦黑的瓦砾,到处都能见到发黑的空弹壳,一件破破烂烂的军装悬挂在木杆顶端。内战,祥子默念这几个音节,想到了路上那条被炸毁的木桥,士兵们懒洋洋地躺在壕沟里,一边抓头发里的虱子一边跟她们打招呼,问她们是从哪儿来的。
她报了个地名。
“噢!那是个好地方。我老家在那儿。”
“我敢肯定是的。”
不能顺利过河,只能另寻道路。沿废村往西南方向再走三公里,她们遇到了一处浅滩。由于雾气和角度,祥子无法判断水的深浅,不敢贸然行事。祐天寺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她踢了踢马肚子,马儿打了个响鼻,顺从地涉入灰蒙蒙的水面。
“万一马受惊怎么办?”她问道。
“那你就只能淌过去咯。”
不用你提醒,我正打算这么做。她二话不说蹲下身脱掉皮靴,把裤腿挽到膝盖的位置,紧紧拉住缰绳。和祐天寺一起时经常如此,她会变得不理性、赌气,有时甚至是幼稚,像失去方向感一样去做她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浅滩底部是长满青苔的滑腻石头和柔软的淤泥,水位起初只漫过脚踝,后来就淹到了大腿的位置。祐天寺掏出一个冷掉的苹果派自顾自地吃起来,把沾满油渍的包装纸盖在她头顶上。
“你的份。”
“滚开!”
又是一声炮响,一团模糊且遥远的亮光在北方的山脚炸开,林鸦仓惶地扇动翅膀,纷纷朝着黎明苍蓝色的天际线飞去。
她们最终找到了一间护林员的小屋,明显很久没人住过了,散发着呛人的霉味,地上铺着一张鹿皮。保险起见她不想生火,但还是输给了寒冷和疲惫。祥子不抱希望地翻找木柜,没想到居然发现了一口便携铁锅,于是用它加热了牛肉罐头,把用香辛料腌制过、令人食指大动的炖牛肉夹进烤到略微焦黄的面包片里。门口,祐天寺正在喂马儿吃芜菁,边喂还在兴致盎然地讲笑话,做夸张的手势。祥子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拂晓的天空,启明星早已升起,在绸缎般略微泛红的云彩里发着隐晦的光亮。
“是不是我的错觉,”同行人忽然回过头看她,“我们这一路好像走得很慢。”
“可能是因为你早上总是起不来吧。”
“说得你不是三天两头要求休息一样。”
她朝她吐吐舌头,转身去梳理马儿颈侧微微汗湿的鬃毛。火焰燃烧着,一团柔软、毫无重量的橙红色大气,在墙壁上映出了她们失真的巨大影子。“我有件事想问你,”祥子开口,“你在军队待过吗?”
“为什么这么问?”
“猜测。你对南军的态度不太自然。”
“你是鬼吗?我也有可能是被内战毁掉家园的可怜人吧。”祐天寺理直气壮地伸出手,“给我咖啡,加威士忌。”
祥子响亮地啧了一声,还是给她了。同行人接过,朝沥青般漆黑的液面吹气,“不过,总体来说是对的,你的猜测。我在那儿呆过一段时间,离开了,我只是感觉......”她手托下巴发了会呆,“一切都很无聊,没意思。”
第二天她们穿过一条峡谷,风沙迎面吹来,近乎是灰红色的,岩石缝里冒出几茬枯干的草根。马儿的腿陷进沙子里,踏过风化脆弱的岩石。再往前,风势渐弱,宽广、无垠、近乎金色的的原野一览无余。祐天寺带着她左绕右绕,走向西北方,这儿地势稍低,往前面远眺能望见几栋灰白的建筑,扭曲歪斜,像年久失修的墓碑。靠近一看,原来是座废弃的修道院。祥子把马拴在一株枯树上,先看了眼院子里摇摇欲坠的篱笆和干涸的水井,而后才走进室内。祐天寺跟她一道进去,唱着走调的儿歌,歌词里提到了牛群和牧场。同伴踢开脚边霉烂的稻草,看了看严重弯曲的房梁、脏水罐和用桌子拼接成的简陋木床,“这里早些年被改造成了野战医院,但是坚持不下去,修士全跑光了。”祐天寺吹了声口哨,“你去后院瞄一眼?”
祥子狐疑地照做,拉开门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一大片墓地,隆起的土堆已经失去原有的形状,被风沙和蔓生的野草侵蚀,几棵不合时宜的杨树杂乱地在土地里生长。所谓墓碑不过是碎石块和破烂的木条,只能勉强刻上姓名首字母的缩写,这里躺着一位D.S.,那边躺着一位V.J.。她粗略估计了一下数目,只算看得清的,横约二十五,竖约二十二,至少有五百五十人以上。
“其实因为重伤和战斗送命的人反而要少一些,更多的是传染病。你懂的,反正,疟疾啦,黄热病之类的。”击锤被扳下,黑洞洞、冰冷的枪管顶住了她的后脑勺,祥子缓慢地举起双手,“欢迎来到‘欣嫩谷’。现在,告诉我金币在哪里。 ”
当睦一行人赶到,看见的正是这一画面。
“放下枪!”初华反应很快,当即举枪瞄准祐天寺。剧团长最多只愣了一秒,随即转手朝声音来源开枪,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撞击声,如同一场发生于金属内部的小型爆破。初华手上一抖,Remington M1858被震飞出去。祐天寺趁此机会换了个姿势,左手持枪,右手抽出短刀抵住祥子喉咙。“你算计我?”
从语气判断,她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了。
“保险措施,”祥子回答,“我不过是相信发小间的友情,在路上留了些不起眼的标记。”
“这么自信,万一她们没来怎么办?”
“那就耗着,反正我出了事,你不如一个一个墓穴挖过去。”
“乱挖人家坟会下地狱的,你还是人吗!”
“从理论和生物角度来说都是,”她伸手指一弹刀身,“拿开。我们换个更公平的做法。还是说你想同归于尽。”
祐天寺用力瞪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祥子仰头看她,面无表情,像古希腊或随便哪个地方的雕像,安上了《恶魔》、《疯狂》一类的名字。漫长的僵持,剧团长让步了。她毕竟不想跟三个拿枪的人‘单打独斗’。她们朝坟地中间走,鞋跟陷进松软干裂的泥块里,祐天寺终于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打扮像警察,金发的那位皱眉瞪着她,另外两人一言不发。
“睦,可以不要插手吗?”祥子比了个严厉的手势,确定后者点头后才转向同行人。她从腰带后方取出左轮,弹出弹巢,按下退弹杆,六颗子弹,只剩了一颗在手心里,其余全部扔到地上。“要不要选个吉利的位置。”她捏着子弹对祐天寺说。
“这就是你说的‘更公平的做法’?”
“有更好的建议吗?”
“你会后悔跟我比运气的。”
“我确实是个不走运的人。”
她说这话即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讽刺。咔哒一声,旋转的弹巢归位。“不如就由我先开始吧。”祥子说着按下击锤,举枪对准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响,没有子弹射出来。“轮到你了。”
仍旧是空弹。“你现在收手,我还可以当没事发生过。”
祥子当作没听见这句话。“要加筹码吗?”
“什么?”
“我跟家里决裂了,但只限于感情,法律上我依然享有继承权。如果你赢了,我就把那份权利转让给你。”她用指腹摩挲着枪柄内侧的花纹,“这是很大一笔钱,所以光是剧团还不够,我想想......把你剩下的人生也赌上怎么样?勉强算是持平。”
“放你的屁。”
枪在她们手中来回传递,握把因为手心的冷汗变得湿漉漉的。祐天寺费力地擦了一下。她瞪了扳机很久,还是狠下心扣了下去。空弹,只有被压缩的空气撞向她的太阳穴。“这是第五枪了,你最好想清楚。”
“所以你要加码吗?”
“妈的!随便,随便,都随便好吗!”
“真爽快。”
祥子缓慢地举起枪,祐天寺能看见银色枪口耀眼的反射,幽灵般冰冷的阳光舔舐着她的后颈。为什么没人来阻止我们呢?后来她想,她觉得这时的景象很像古代那种以竞技为名的刑场,其实观众都是假的,只有受难的人周围才有时间徐缓地流动。
“你记得我刚来剧团那会吗?起初是和几个演员一块住的。本来以为你这种人管理剧团肯定是怨声载道,没想到他们对你的评价意外都还不错。有个印第安人,我始终没弄清他名字的准确发音,翻译过来应该是‘凶猛的野牛’类似的意思。我帮他写信回家,为了表示感激,他教了我一些戏法。”
空弹。
祥子依旧没给太多反应。“到你了,请吧。”
沉甸甸的左轮压在她虎口上,祐天寺盯着枪口看了会,毫无预兆地举枪对准了祥子。空气一瞬间紧绷起来,像处于撕裂边缘的绸缎,周围的人忽然变得极其遥远,好似悬空的影子。那会儿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听不清声音,风声和叫喊都化作了庞大的轰鸣。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她心里闷得要命,本来早该喊些什么了,比如军旅和经商生涯中学到的最难听的脏话,让祥子滚,最好和她的好姐妹们一道滚下地狱,不是普通的,是佛教概念里的十八层,最深的地狱。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注视着她,她做了个深呼吸,在一秒又或者是十年之后摇摇头,把枪扔到了祥子脚边的草地上。
“你赢了,恭喜。”她最后说。
祥子笑了,祐天寺不能完全确定,没准是她的错觉呢。“这么说来,你的剧团和余生都是我的了。”再次开口时蓝发女孩完全没提到金币,她弯腰捡起枪,突然把枪口对准天空,扣响了扳机。祐天寺在炸裂的轰鸣声中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过了至少五秒才注意到飘落到眼前的玫瑰花瓣。她错愕地抬头看天,这时正好一阵暖风从东方吹来,那些皱巴巴、七零八落的假花瓣被风吹起,先是翻转、缠绕,然后才打着旋飘远,融进西方明朗辉煌的天际线里。
——End——